浮屠 by 楼小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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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 by 楼小冷(2)
·“二师兄,你如此袒护四师妹,莫不是帮凶”贺明皱着眉头,加重语气道,“如今师门外有邪敌,内有奸贼,师父之仇还尚未雪耻,说不定杀害大师兄的凶手,与杀害师父的凶手,是同一人也尚未可知”·“贺明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惆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思想斗争良久,才终于叹了口气道:“你们不要再吵了,大师兄是我杀的。”
“什么”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你……”长老指着秦惆,半天都出不来一句话。
“二师兄……”齐红愣在背后,完全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二师兄你为什么要杀大师兄”小弟子陈远也是一脸不可置信,毕竟秦惆在所有弟子当中,最是安份刻苦的一个。
“因为大师兄,是赤血教在华剑派的暗桩,若不拔除,实在后患无穷·”·“你,你又如何得知”贺明显然没有那么快就相信这个事实,现在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实在让人琢磨不透,“况且,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秦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腰间暗袋掏出一块木牌,亮在众人眼前。
“盟主令”齐齐一声惊呼,将所有人都震住了··“抱歉,一直隐瞒身份,也是不得已,事关武林大事,希望各位千万不要声张。”
秦纭本不想如此快暴露自己身份,可是看到有人差点因为自己所累而背负不必要的罪孽,实在让身为正义之首的他看不下去·只是,他却不清楚,此举,是否会让之后的计划,举步维艰。
……·另一方面,韩逸一行人正刚刚抵达渭水之岸的见城,由于是快马加鞭,虽然已行了一半的路程,但三人皆面露疲色,只好在见城稍作修整··秋平之去准备干粮,顺便换一下马匹,韩逸与百里孤行则在客栈稍候。
二人刚坐下,韩逸便忍不住道:“我实在不想在青云派久留·”·“放心,有我在,看看便走,无需在多事之地牵扯太多·”·话音刚落,自客栈门外飞进来一只品种稀有的鸽子,停在了百里孤行的前面,漂亮的毛色,着实惊艳了在场的人。
此鸟身着五彩翎毛,头部成鲜艳的大红色,尾部有三根蓝色荧光尾翎,与普通鸟类迥异··韩逸看着那奇怪的鸟类,撇了撇嘴道:“你也是个多事之人,我是否也不应该跟你扯上关系”·“……这鸽子也特拆我台了。”
其他人也许不识这鸟,但韩逸广读文书,晓得此鸟有个极其文雅的名字,叫一线牵·传说该鸟源于一对感人的夫妻故事:丈夫被强行征兵远赴战场,妻子苦心培育此鸟,用于伴侣之间的通信,虽然丈夫最终战死沙场,此鸟死守着尸体,不肯离去,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该鸟属于鸽类,方位感甚强,且嗅觉十分灵敏·只要在它破壳而出之时,让它第一时间接触某人的味道,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因其特殊的性质,一线牵被大量用于军事,如今此品种数量稀有,千里难寻,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
韩逸正纳闷间,百里孤行已经将鸽子绑腿上的纸条拆下,展开铺平,纸上赫然只有两个字:速归··虽然并未属名,但百里孤行显然知晓此字出于谁之手·韩逸瞟了一眼那张字条,眉头一挑,讶然道:“你娘子找你”·百里孤行凝重的脸色瞬间转为了绿色,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才道:“好友,你我尚未成亲。”
韩逸听此话觉得很是怪异,便问道:“你只要说你未成亲便可,关我什么事”·“我若成亲,娘子便是你啊·”·“滚”韩逸深深觉得,他就不该交这么一个嘴欠的朋友,“话说回来,有人急着找你,你是否应当告辞了”·“不忙。”
百里孤行将纸条埋在手中,再张开时,手中只剩下碎末了,“反正顺路,再说,好友的安危,于我来说,更加重要·”·韩逸转而盯着那只偷吃花生米的一线牵,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七章 情非得已(一)·紫阳宫位于阴山心安方向,背靠悬谷峭壁,西边连着一望无际的荒漠,东边接壤绿荫茂密的树林,实乃江湖一大奇观··紫阳宫内阁楼一应俱全,通过密林小径,穿过烟沙长廊,入眼的,便是正殿大厅。
此时此刻,大厅宾席上,正坐着一脸不耐烦的司徒安情,拢起的眉头,预示着隐忍的怒气··从桀骜崖到紫阳宫,需要经过一大片荒漠,还要穿过两片密林,温差暂且不说,光是那沙尘就吃了将近满满一碗。
哈,聂无双这臭小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来报备也就算了,本大爷亲自上门,这厮居然还给我闹别扭,心胸真特么狭窄司徒安情越想越气,手指在扶手上敲出了一个洞。
沐浴个屁,泡一个时辰,皮都能剥下来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司徒安情终于蹭地一声站了起来,磨了磨牙齿,径直进了主殿玉座后面的暗门。
司徒安情对此地熟悉得不能再透彻了,三两下功夫,便到达了聂无双的寝殿·浴室,便在寝殿西厢房·只是刚到寝殿门口,司徒安情的脚步便明显一顿,因为他听到了一丝很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却又频繁不断的□□,清细的声调,不难猜出发出声音的,是个女人·而其中夹杂着的粗重的喘息声,实在耐人寻味·在这种地方,敢光明正大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司徒安情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内心深处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猛地掀开珠帘,一脚重重踏进了浴室,眼前的景象一览无余··偌大的浴池边角,聂无双□□着上身背对着他,而他身下的女子见着司徒安情,娇羞的脸庞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惊叫一声,一张脸便埋到聂无双的肩窝,试图将自己躲起来。
浴室中弥漫的缕缕水气,湿了司徒安情的发丝,那厚重的水烟,仿佛将他整个紧紧裹牢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司徒安情的表情未变,一脸玩世不恭地挑唇:“哟,在这快活呢,臭小子,居然让本大爷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
司徒安情嵌入手心的指甲,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在那一瞬间,他差一点点就要放出杀气了··聂无双转过侧脸,脸色丝毫没有惊慌的神情,淡定的眼神,让司徒安情不安的感觉更加浓厚。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赶紧出去·”·小鬼头终于想通了,不来纠缠自己了,那不是,自己一直盼着的事情吗屋内湿度太大,司徒安情在这温热的浴室内,浑身冰凉,须臾之间,只觉得心脏剧痛,嘴上却大大地咧嘴一笑:“那成,您继续。”
话音还未完全消失,司徒安情整个人却不见了踪影,只有那珠帘尚在摇晃,相撞之间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宫主·”见聂无双许久未有反应,女人娇嗔地唤了一句,却瞬间感觉到水温下降得十分迅速,隐隐有雾气上升。
“呀,好冰”·聂无双紫黑色的瞳孔缓缓地移向了女子,轻声却又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女子一怔,尚要开口缓解对方的莫名其妙的怒气,但瞬息而来的浓烈杀气,让她立刻放弃行动,仓惶而去。
聂无双在水中待了大约一盏茶时间,终于手指一动,起身的瞬间将勾来的衣服往湿漉漉的身上一披,散着一头湿发,犀利的眼神微微一眯,弹指之间追了出去··……·青云派的位置正处于潇江之西,与紫阳宫就隔了一座阴山。
几乎所有名门正派的内部构造都是相似的,先是弟子住所,再是兵武场,接着最里面的就是主会客厅·现下,会客厅内,一个锦衣华服,看上去约摸五岁的孩童正跪在棺木前,一声不响,但满脸通红的泪痕,却显示出了他的哀伤。
他的身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默默地站着,听闻有脚步声向这边来,转过半个身子,正好瞧见神色凝重的三人··此三人正是匆匆赶来的秋平之、韩逸与百里孤行。
“长老”秋平之一进门,便省去细枝末节,直入主题,开始介绍,“这位是武医传人落云谷谷主韩逸,这位是千里夺命百里孤行百里大侠。”
“二位,这位是我派长老冯易熙冯长老·”·冯长老也是个爽快之人,不喜客套,遂立马开门见山:“这次请韩谷主来的目的,想必平之已经相告,事不宜迟,开棺吧。”
百里孤行听完这句话之后,才明白过来,青云派的掌门,竟然已经死了,心里讶异,面上却也不动声色·只是这个一直跪在地上的孩童引起了他与韩逸的注意。
“不准”那孩童一听要开棺,立刻扑上了棺盖,“谁也不能动我父王”·此话一出,果然让韩逸与百里孤行一阵讶然。
只有王公贵族,才会对父亲辈直呼父王·莫非,这青云派掌门还大有来头若真是如此,恐怕这个漩涡比想象中要深很多··虽然不喜欢趟浑水,但韩逸看到这个孩童如此可怜,心瞬间软了下来,上前一步,柔柔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那孩童吸了吸鼻子,圆溜溜的眼睛带着通红的血丝,但语气却是没有丝毫怯懦:“楚江。”
“噢~楚江啊·”韩逸微微一笑,“我是落云谷的谷主韩逸,江湖人都喜欢叫我神医·”·那孩童一听神医二字,耳朵立刻抖了一下:“你是神医那你一定可以救活我父王的对不对”·“唔……还没看过你父王的身体之前,我不能下定论。”
“那好吧·”楚江点了点圆圆的小脑袋,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挥手,“来人,开棺”·有趣的同时,韩逸也觉得一阵心酸。
对于一个毫无阅历的孩子来说,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在至亲之死上,保持冷静·即便他的决定,并不能带来乐观的后果··棺木被慢慢打开,露出青云派掌门苍老的容颜。
仅仅只是一眼,韩逸便呆在了原地,仿佛被什么所震惊一般,久久不能回神,以至于秋平之和冯长老叫了两声都没有反应·百里孤行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听到,只好拍了拍韩逸的肩膀,道:“愣着做什么,不需要动手吗”·“不用了……”韩逸轻轻地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韩谷主对掌门所中之毒已经了然于心不知是……”·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一般的死者,死后多日,腹部会隆起,面色如土,皮肤干裂。
然而贵派掌门除了没有呼吸外,基本与活人无异·”韩逸叹了一口气,“这个世上,只有一种毒可以有这个效果——寸草不生·”·“……哈,最后竟然还是这个结论。”
百里孤行看着大声叹气的老者,却道:“嗯冯长老此言话中有话,莫非你之前就知晓贵派掌门中的此毒”·“不错,因此毒确实特殊,老夫也通读过一些毒物药本,所以怀疑正是寸草不生这种□□。
然而这种□□许久不在江湖出现,它最初是为毒医莫轻尘所制,遂我想,也许桀骜崖会有下毒者的线索·却没想到,派遣出去的弟子,全都被送了回来,尸体摆在兵武场,甚是壮观。
想必此事你们在江湖上也略有耳闻了·因其警告我们‘勿扰’,老夫一度以为是自己猜测错误,这才让大弟子秋平之请韩谷主来此证实·看来,果然还是桀骜崖,最有嫌疑。”
韩逸一听到桀骜崖,心里的弦就被拨一次,很显然,桀骜崖在华剑派的事情还未完结,这厢又跟青云派牵扯不清了,看来楼惊澈又要有麻烦了··“韩谷主,我父王,真的死了吗”等到大人们都说完话了,一旁的小鬼头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却很是镇定。
韩逸心有愧疚地蹲下,与之平视:“抱歉,你父王确实是中毒而死,已经无力回天了·”·“不是说,神医都能活死人,肉白骨吗”·“……神医能把快死的人救起来,却不能救活已死之人。
活死人肉白骨这种说法,只是形容大夫救人于危难,并不是真的能像神仙一样把亡人救活的·”·“……”楚江又吸了吸鼻子,“那世上没有一种长生不老药,可以将死人变成活人吗我不想看到亲人死在我面前。”
“……”这时候韩逸竟也不忍说实话了,对于一个五岁的孩童来说,实话太过残酷,于是他便答道,“啊,也许有的,只是我们都没找到。”
“那我一定比你们都先找到·”楚江装作老成的口吻让人听着心疼,“哪一天我找到了,一定也分你一颗,这样你就能做出好多好多的药,所有人都不会死了。”
韩逸拍了拍楚江,微微一笑:“好啊·那我就先行谢过……呃……”·“我是下一任武侯·”·“喔,多谢侯爷”·韩逸并不知道,他与楚江的这一番对话,改变了这个孩子的一生,以至于几十年后的天下动荡。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八章 情非得已(二)·青云派果然信守诺言,在韩逸确定毒物种类后,秋平之主动提出送韩逸与百里孤行回落云谷,却被后者婉拒了·不过一来百里孤行尚有要事在身,二来也担心韩逸一个人上路,遂百里孤行将韩逸送至最近的仙州城,让其在此等候一日,自己则立刻调转方向面向阴山。
“孤行,反正都耽搁许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如吃完饭再走吧”毕竟对方是因为自己而将要事推后,韩逸见其如此匆忙,实在过意不去,正值午时,遂干脆邀人吃顿饭。
面对韩逸鲜少的挽留,百里孤行很是受用,也不推辞,二人径直入了城,准备找家酒楼一同进食,却在中街被满满的人群堵住了,前方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满街的硫磺味儿充斥着喜庆的红色。
今日赶巧,韩逸和百里孤行正碰到了酒楼新开张··这酒楼看着气派却不失温馨,整个建筑都是用淡棕色的槐木搭成,大门镂空雕花,十分别致,上方的牌匾都还没有挂上去,但是酒楼里面却已经是满座宾客了。
“这味道实在让人垂涎三尺,就这家吧·”里面飘出的饭菜香味让韩逸忍不住就挤了进去,百里孤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好跟着在人群的细缝中艰难前行。
韩逸刚踏进酒楼,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并不由自主地四下观望·向来“目中无人”的韩逸,这回居然眼尖地看到窗边桌子边上坐着的一黑一白两人··白衣人看着十分文静,一双筷子轻轻地只夹一小片菜,咀嚼得很是细腻。
而他边上那位黑衣人,吃饭忒豪爽,三两下拨完了饭,嘴巴鼓鼓的,没嚼几下便咽了下去·白衣人看着一愣,默默地将自己还未开吃的饭碗悄悄地移到了黑衣人面前,对方也不客气,接过之后又是两三口解决。
最后黑衣人不满地皱起眉头,大喊了一声:“小二,加饭·”·韩逸看着这惊人一幕,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半天都没反应·居然会在这里碰到楼惊澈和汪连他正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什么毛病,看错了吧·“唔……没座位了,要换地儿吗”百里孤行没察觉韩逸的呆滞状,望了一圈,发现这家酒楼生意实在太好,几乎找不到空座了,甚至还有一些人正站在几个快吃完的客人边上,守着座位。
白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脸来,果然看到了目瞪口呆的韩逸·他微微一笑,朝韩逸招了招手··韩逸瞬间欢乐值爆满,就差没手舞足蹈了,兴冲冲地奔了过去,连百里孤行这个朋友都被他扔到了脑后。
“楼……”韩逸刚一出口,才瞬间反应过来,身边还跟着个正义值满点的白道人士,于是“楼”到一半就叫不下去了··“两位器宇轩昂,一看便是人中龙凤,嗯……好友,不要告诉我,你认识他们。”
百里孤行虽然并不认识楼惊澈与汪连,但光看对方的眼神,便知绝非池中之物·况且,此二人隐藏气息十分巧妙,百里孤行无论如何都无法探出二人的功力深浅,此等人物,若不是不会武功,便是实力差距太大。
“百里孤行”汪连一眼瞟到对方袖口的莲花,这标志性的特征,让百里孤行变成了江湖最好认的人物之一··“不错·”听到黑衣人发问,百里孤行有礼地抱拳,“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哼。”
汪连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却是冰冷,瞬间又恢复成了那标准的魔教风姿··听到汪连不屑的冷哼,韩逸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早知道这个煞星在此,他就不该挽留百里孤行一起吃饭不过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让百里孤行跟这两个超高手打起来。
于是他立刻接下百里孤行的问题,急中生智地介绍起来··“孤行,我来介绍一下·”韩逸冷静地将手伸向汪连,脑中思考得飞快,“这位是汪汪。”
听到此称呼,汪连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若不是楼惊澈在边上悄悄扯了他袖子几下,他也许就要开始清扫酒楼了··“这位是……”韩逸转向楼惊澈,看到对方脸的瞬间竟无法思考,脱口而出,“楼楼。”
楼惊澈一愣,还很正式地应了一声,让韩逸的脸瞬间热了起来··“一个汪汪,一个喽啰……好友,你确定你不是在给人起绰号”·“……”韩逸对自己实在拿不出台面的取名能力已经失望透顶了,只祈祷事后汪连宰自己的时候,尸体能被少分几块。
“二位若不嫌弃,不如共享一桌”楼惊澈温润的笑容瞬间感染了二人,也消除了百里孤行大半的疑心··百里孤行有一种感觉,这人身上的那股纯正之气,似乎特别像上一代的武林盟主萧情。
韩逸却并未想这么多,他现下一直对那两个名字耿耿于怀,听到楼惊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立刻二话不说就挨着楼惊澈坐下了·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对面的汪连对着自己磨了一阵牙。
百里孤行正要落座,窗外却再见一线牵的身影·三人见百里孤行表情有异,纷纷转过头来,果然看到距离最近的窗栏上,停着一只毛色艳丽的鸟··“抱歉,本想与二位结识一番,只是身有要事,实在不便耽搁,百里在这里给各位赔罪了。”
百里孤行见事情似乎比想象中要紧急,于是立刻请辞,“若下次有幸遇到二位,百里必当以酒相邀,告辞·”·百里孤行行动相当迅捷,一说告辞,头也不回地赶了出去,三两下没了影子。
韩逸奇怪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无法想象,如果楼惊澈和汪连的身份暴露,百里孤行到底会采取什么极端的行为··这厢韩逸正思索这两个罗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桌上另外两人已经开始了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谈话。
“司徒安情”汪连拨了一口饭,挑眉··“不对,聂无双·”楼惊澈淡淡地回答,言语却带着万分肯定··汪连将剩下的饭全部一扫而光,嘴里嚼完咽下:“紫阳宫”·楼惊澈顿了一顿,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再看。”
韩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的互动,表示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意思完全没法理解·这不禁让韩逸内心凉凉地自我吐槽:莫非这就是一流与二流的区别·此时汪连很显然已经吃完了,但是两人都没有主动起身。
尴尬之间,楼惊澈亲自动手给韩逸盛了满满一碗饭,推到韩逸跟前,温和地笑道:“别客气,多吃点·”·韩逸表情呆滞了片刻,接着拾起筷子大口大口默默扒饭。
楼惊澈嘴角笑意不减,顺手给对方夹了几道菜,劝道:“慢慢吃,我们等你·”·韩逸扒饭的动作一顿,随后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动作太粗鲁,把自己的形象给毁了。
楼惊澈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在韩逸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而对方哪怕是一丝半缕与他有关的行为,皆让韩逸内心激动不已··一旁的汪连,眼神犀利地盯着韩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一边勾起细微的弧度,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的表情,只是背靠椅背,极其有涵养地陪着楼惊澈默默地等。
待到韩逸终于在惊喜交加的情感中解决了午饭,抬眼之间,只看到窗外洒进来的明媚阳光,覆盖到楼惊澈的侧脸·那一张俊美的脸庞,在桌上投下轮廓分明的影子,一头乌发,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金。
楼惊澈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下垂的,看上去还有一点生人勿近的意味;但只要他笑起来,嘴角拉平,整个人就温暖了起来,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韩逸的一双眼睛仿佛粘在楼惊澈身上一般,简直无法移开,一种“好想带回家”的感觉油然而生。
“看够了吗”问话的,是汪连··韩逸默默地点点头,却猛然发现有什么不对,转过脸来,就对上汪连似笑非笑的眼神,内心突然咯噔一下断了一根弦。
为了挽回形象,韩逸清咳了一阵嗓子:“我吃完了·”·“那走吧·”汪连一声号令,站起来就往外走·楼惊澈似乎也习惯了对方,跟着后头站了起来。
韩逸这回儿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立刻喊住汪连:“你不付钱”·“嗯”汪连直接砸下一个让韩逸彻底抓狂的话,“有你在,还需要本座掏钱吗”·“……”韩逸张大嘴巴,愣了半响,总算是明白了,人家大人物从来不自己掏钱,全蹭的小人物的,“你这么有钱干嘛还要别人请”·“汪汪”汪连挑了挑眉,威胁的语气让韩逸呆傻当场,气势瞬时蔫了。
这一顿加起来起码也要花掉韩逸一个月的积蓄,虽然肉疼,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当韩逸将手往袖里一伸,他的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这时,他做出了终生最艰难的决定——伸手扯住欲离去的楼惊澈。
韩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脸红得要命,只是尽量将头压得不能再低·楼惊澈在须臾之间便停住了脚步,讶异地望着身后的韩逸,四周嘈杂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一般,静得让人心里紧张。
“我忘带银子……”·楼惊澈顿了一下,立刻将正要走远的汪连一个手腕拽了回来,神情严肃道:“你带银子了吗”·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汪连一脸莫名,但语气却依然霸气十足:“一文都无。”
“你能借到吗”·“……”汪连一听此话,脸色瞬间不好了··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九章 情非得已(三)·江湖上,在酒楼与客栈赊账的事情比比皆是,但大多不是因为一时手头太紧,就是由于真的穷得付不起。
汪连和楼惊澈这样的人物,想必是绝对不会做出赊账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的,只是韩逸实在拿不出什么值钱之物做抵押,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你·”汪连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虽然看不太真切,却透着一股狠劲,直指韩逸,“留下做苦力,我们先走”·“咦”韩逸愣了一下,死死地扯住楼惊澈的袖子不松手。
汪连看着韩逸那小小的动作,牙齿横着磨了一磨,眼神更加犀利··“汪连,不要欺负韩逸·”楼惊澈叹了一口气,“我们三人都吃过饭,怎可让韩逸一个人留下替我们收拾残局”·果然还是楼惊澈人最好韩逸一边在肚子里暗暗骂着汪连,一边与楼惊澈靠得极近。
“啧,你这人就是太好心·”汪连理直气壮地开口,“魔教就要有魔教的霸气·”·“这不是霸气,你这是任性……”·“那你说怎么办吧”·正当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酒店老板站在二楼中央对底下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将三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各位客官小店今日开张,多谢各位捧场。
不过小店现在正缺店名的题字和一副门联,如果在场有谁能够一展风华,今日在场所有宾客都可免餐酒钱·小店名曰‘武林楼’,此乃木匾,边上有金色染料;对联的幌布在左边。
诚邀各位能者上来一试·”·汪连默默听完酒店老板振奋人心的消息,转头却见楼惊澈一直盯着自己,眨巴了两下眼睛,忽而一扯嘴角道:“我的字很贵……”·“可以解燃眉之急。”
“……”汪连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恶狠狠地指着韩逸道,“我要跟这家伙一起上去·”·“啊”一脸莫名的韩逸还搞不清楚状况,呆萌的反应让汪连的脸色更加黑了。
“不要忘了你蹭了我们一顿·”·汪连一副主人架势,直让韩逸内心抓狂的要死,银子都没付,居然厚颜无耻地说是本少爷蹭饭有没有天理了韩逸心里骂完,嘴上再说话时,已经平静很多:“汪教主想在下怎么做”·“我出上联,你对下联。”
“……”韩逸瞬间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在场的几乎都是江湖中人,有些还是半个字不识,更别提舞文弄墨之类的事情·就算是读过书的江湖人,字写得也不一定就好看,对联作诗虽然是拈手就来,但全部都是武学心经。
以百里孤行为例,那字丑得,以韩逸的话来说,简直是天书·所以当他们三个武林打扮的人士往二楼浩浩荡荡地走的时候,韩逸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韩逸不知道楼惊澈和汪连的水平如何,但是光看汪连这幅鼻孔朝天的模样,思来想去,实在跟文气二字搭不上边,能识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当汪连熟稔地一转笔,几乎没什么停顿地在幌布上奋笔疾书的时候,着实让韩逸大开眼界··“有声有色刀剑客·”酒店老板在一旁一看,第一眼便叫了一声好,想必是非常满意。
汪连的这幅上联开场便十分恢弘大气,确实很贴近武林楼这个名字··韩逸毕竟饱读诗书,也丝毫不退却,从汪连手中夺过笔,一挑墨,云袖一抬,下联赫然跃然纸上:“无风无浪江湖人。”
汪连一挑眉,韩逸一斜眼,两个互看不爽的人在这一刻瞬间仿佛找到了知音,而这种操蛋的感觉随后又将自己恶心了一把··“老板,是否只要完成对联和店名题字,我们的饭钱就能一笔勾销,可直接离去了”·一旁的楼惊澈眨巴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酒店老板,直把后者看得差点忘记了自己会说话:“不错。
你们已经完成了对联,只要再有人给门匾题个字……”·“多谢老板,告辞·”·酒店老板还未说完,对方三人立刻便不见了踪影·他不禁揉了揉眼睛,再转头时,发现那木匾上已经被题上了“武林楼”三个字,却并非用的边上预备的毛笔,而是用不知名的钝器直接刻上去的,一笔一划深浅有度,粗细适当,磅礴之气源源不断从题字中泄露出来,尤其是那个“楼”字,半柔半刚,颇有阴阳之味。
而奇怪的是,从始至终,他都没看到题字的那个人·莫非是那个白衣人不成,可他一直站在自己边上,没见动手啊酒店老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作罢,清了清嗓子,对着边上的小二道:“把它们都挂出去吧。”
……·阴山位于潇江以西,雪谷以北,与分水岭隔了个对岸,此山名字虽然有些悚人,但却是一块风水宝地,灵芝妙药的盛产之所·由于开垦费用太过巨大,现今还没有人在此山选址。
不过此地道路四通八达,山腰处建有一个聚贤亭,能容纳足足五十人,且视野开阔,山脚景色一览无余,乃聚会喝酒的绝佳去处··此时此刻,聚贤亭内,已经站满二十来人,每个人衣着服饰各不相同,应是来自各个门派。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脸上都布满了凝重的神情,一个个“川”字就跟排比句似的,围了一圈·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四人:一人手拿拂尘,头戴道冠,一绺白胡子长至胸怀,仙风道骨的模样,一看便知是武当掌门柳德松;一人光着头顶,身着红黄色袈裟,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和恭谦的模样,很显然是少林寺的主持印凡;另外两人,是抿着嘴不发一语的秦惆,和身背长弓的百里孤行。
即便阳光正好,风景醉人,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一丝一毫欣赏的心情,气氛一时显得异常沉闷·武林盟主秦惆,或者应该说是秦纭,此刻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因为这是第一次,使用盟主令召集各大门派前来商讨要事。
有些奇怪的是,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做了同一个梦——自己死在了一把出鞘如龙吟的宝剑之下·而这个梦,实在不好与外人道也,但内心又十分渴望找出些什么联系,这也就是为什么,秦纭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没有迟疑地聚在了这个聚贤亭里,包括向来派头十足的武当和少林。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武林浑水之中爬滚已有几十年,对梦里这把宝剑可谓是熟悉到怕的程度·因为这正是当年武霸天下莫轻尘的贴身佩剑——龙吟·然而这把龙吟剑随着莫轻尘的消失而下落不明,唯一能够猜到的匿藏点,便是桀骜崖,楼惊澈的驻扎之地。
“今日将各位请来,目的是为了谈谈对武林黑道的看法,征求大家的意见·秦某知道各位经历过上次的除魔大战,元气尚未恢复,更甚者留下难以根治的重伤,很多人也不愿再战,但也有很多人坚持要斩草除根,以还上代盟主萧情之愿。
今日各位无需顾虑,参与也好,不参与也好,皆是为了武林和苍生着想,请大家各抒己见,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作为今后白道的发展方向·”·“这还需要商讨吗武林黑道不除,正道之上永远多一个拦路贼。”
“可是近年来魔教谨遵江湖守则,除了个人恩怨之外,并没有肆意伤人,危害无辜·”·“薛掌门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青云派那死了的大片弟子莫非都是有罪的”·“也不一定就是魔教干的。
没有真凭实据,我们身为白道,也不能随意冤枉他人不是”·“莫轻尘已死,现在又出来个楼惊澈,辅之汪连、聂无双,全是魔教的后起之秀,相比之下,我们白道实力日渐削弱,实在是后患无穷。”
“的确如此,况且今日老夫频频做着一个梦,梦见魔教将我们白道一网打尽,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老人家也做过类似的梦啊。”
“这么说来,我也是……”·“虽然我派上次损失惨重,但比起将来的武林大难,实在不值一提,我也赞成要将黑道彻底瓦解·”·在场的人几乎大部分都同意进行第二次魔教大围剿,只有少数派持反对意见,还有一些沉默不语,犹豫不决。
中央的武当掌门柳德松一挥拂尘,总算是开口了:“对于大家所提及的这个梦……老道也有所经历·一个人两个人,做了相同的梦,也许只是因为机缘凑巧;然而众人都有此梦,老道觉得,也许是冥冥之中,上天对我们的引导,不可忽略。
此乃白道之劫难,如何渡劫,就取之我们对它的态度了·”·“阿弥陀佛·”边上的印凡一听此话,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老衲以为,众生皆有命,无论白道还是黑道,皆有本心。
若我们以杀戮为之,必为杀戮所报,这是命之常理·我们切不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决定他人的生死·若老衲注定要死在那把剑下,老衲也只有接受此命,但如果为了这子虚乌有的伤害,而拾起屠刀,实在……阿弥陀佛。”
·江湖上两大巨擎的意见也是僵持不下,秦惆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见多数人脸色皆是迷茫而烦躁,只好对各位抱拳道:“大家的意见秦某已经了然,今日也讨论不出一个结果。
这样,各位回去三思,届时秦某再召集各位继续详谈·请·”·待大家都离去之后,百里孤行终于忍不住开口:“盟主,你早知道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你还把人叫过来干嘛来了”·秦纭慢腾腾地搓了搓手,终于揭开真相:“山风太冷,你又来得太晚,有一圈人围着挡风顺带聊聊天,等得比较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章 情非得已(四)·晚霞照耀在流动的潇江之上,波光粼粼,点点金色仿佛如同跳跃的旋律,优雅而有频率地起伏不定。
偶有一艘木船在江中游走,细小的影子在宽阔的潇江之上,如同一颗沙砾掉落在整片泥土中,如此渺小,而又平凡··江岸上,整整齐齐地站着黑白蓝三个人,微咸的江风将三人的发丝和衣袂吹成了一排直线,就连呼吸的节奏也是一致的。
几个扛着锄头准备回家吃饭的农夫正巧路过,远远地看着这三个不同打扮,气质各异的青年,不免多看了几眼,便低头匆匆而过··站在最左边的黑衣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地睁开眼,开口的语气十分平淡,但皱起的额头却显露出他的不耐烦:“难道本座今日就要在这里喝西北风吗”·闻言,其余两个人纷纷睁眼。
中间的白衣人表情最为平静,他的嘴角,还留有一根眷恋不去的发丝:“因为你不肯去紫阳宫·”·“本座绝对不去紫阳宫讨钱”汪连一丝犹豫也无,再次表明了自己坚定的态度,“若要被聂无双笑话,本座宁愿去死”·“……”韩逸嘴角抽了一抽,插话道,“那个……我朋友百里孤行约我明日在此地等他,他身上尚有闲钱,我可以向他借。”
“很好但是你告诉本座,今晚怎么过”·“通宵”·一记带有满满杀气的眼刀。
韩逸也不在意,反正只要跟楼惊澈呆在一块儿,都是很刺激的一个晚上,至于这个晚上怎么过,那都无所谓·汪连怎么办让他见鬼去吧……·“几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一个衣裳朴素的大娘提着一个篮子,一脸忧心地看着三个人,“长得好俊的公子哥儿,若是人丢了,那实在可惜。”
眼见汪连有发飙的趋势,韩逸立刻接话:“大娘,此话怎讲”·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三位有所不知,最近仙州城屡屡有人失踪,都是在日落之前未回家,人就没了。
官府查了一月未果,只能让我们百姓趁早回去·据说晚上出来巡逻的捕快哥儿,都没了好几个·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找家客栈投宿,否则说什么都太迟了·”·大娘说完,眼见落日只剩下半张脸,赶紧告了个辞,两手往袖子中一插,就匆匆离去了。
“故弄玄虚”汪连头一昂,拽得二五八万地,表情十分不屑,“本座倒是要看看,谁能让我消失”·是夜,当蝉鸣声逐渐主导整个江岸,萤火虫纷纷在空中编织优美的画卷,三人静静地在空荡荡的巷子中缓慢前行。
路上仅仅只有他们三人,除此之外,别说是打更人的叫喊,就连轻微的脚步声都无,气氛着实有些怪异·韩逸不免双手搓了搓手臂,紧紧挨着楼惊澈,眼珠子左右来回晃动,神经紧绷,却不发一言。
打死他都不会承认自己怕鬼··“哎哟……哎哟……”一声微弱的□□声在寂静的道路上显得特别突兀,尤其是在这个漆黑的夜晚。
韩逸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就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握上了楼惊澈的手肘,而后者似乎是看出韩逸害怕,不着痕迹地伸手直接握住对方的手,渡了些真气过去,弹指之间将韩逸剧烈跳动的心脏安抚了下来。
三人走近,发现那发出声音的人,是一个倒在路边的白发苍苍的老者·见有人走近,那老者转过头来,颤颤巍巍地说道:“哎哟,疼死我了,几位好汉,来帮帮我这个老头子吧。”
韩逸见不是什么鬼怪,顿时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不过在这么敏感的时间段,有生人倒在路边,确实让人生疑·还好身边是两个武林高手,韩逸大胆放心地开始与那老汉攀谈。
“老人家,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唉,今日在地里除草,耽搁了好些时间才回来,岂料夜路太暗,没见着脚边的石头,绊了一跤,就再也起不来啦。
我这把老骨头,太没用了·”老人微微摇了摇头,感慨自己的不中用的身子,却一把拉住韩逸道,“小伙子,请你帮帮我,送我到家吧·家里还有我两个孙儿,我怕他们担心我,若是大晚上的出来寻我而偏偏遭到不测,那我也就不用活了……”·“呃……”·韩逸脸上为难,心里却是一惊,这老汉虽然手上都是皱纹,手劲倒是不小,兴许是耕地练出来的。
他拿不定主意,只好转头:“你们觉得如何”·“我家离这里并不远,城外岔口往右,见着三棵柳树,就是那里了·”·汪连和楼惊澈对视一眼,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对方的想法瞬间了然于胸。
楼惊澈上前扶老人家起来,微微一笑:“老人家,不要担心,我们这就送你回去·”·韩逸不知道是不是双眼出现错觉,忽略楼惊澈嘴角的笑容不说,那月光下冷冽的瞳孔,映出的璀璨的反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比之鬼怪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也仅仅只是一瞬,眨眼之间,楼惊澈还是原先的楼惊澈,温润如斯··一旁皱着眉不说话的汪连,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脚步有那么一点不情不愿,表情有那么一丝漫不经心。
但韩逸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半抬着搭在腰间,这是标准的备战状态·与楼惊澈一同搀扶着老人的韩逸,看到汪连这小小的细节,心里忍不住又开始紧张起来··老人的家在城郊,离农田也有好几里路,背靠黑风密林,远远地看去,一片漆黑中,亮着的微弱光芒如同巨大的鬼眼,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那微弱的光,来自门墙上的红色灯笼,打开木制的厚重大门,入眼的,竟是十分宽阔而繁华的屋子·三人心底都同时吃了一惊,毕竟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倒在路边以农耕为活的农民,会有如此大的“豪宅”。
而这与所有事物都格格不入的屋子,让人心底升起怪异的感觉来··“爷爷,你回来啦·”听到大门动静,两个金童玉女赶忙出来迎接。
韩逸注意到,这两个孩子虽然表情都是完美无暇,面部肌肉却是说不出的奇怪,身上擦的香粉也实在过于浓厚了一些,但那细微的一丝腐臭,并没有逃过韩逸身为神医的灵敏嗅觉。
“宅内古怪,小心·”楼惊澈如同在脑子里想起的声音,让韩逸惊讶地转过了头,月下灯下,楼惊澈的黑发披着月白的光,侧目之间,回了韩逸一个淡笑。
“多谢三位公子相助,天色已晚,若三位不嫌弃,寒舍尚有几张空床,不如在此住上一晚,明日再走吧·”·韩逸其实十分不情愿住在这里,说实话,这里给他的感觉就是个鬼宅,无论多小的风抚过,他都会觉得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倒宁愿露宿野外。
只是面对老人家殷切的挽留,楼惊澈和汪连并没有拒绝,只是脸色犹豫地想了一想,才“勉强”答应··两个小童奉上茶水,让三人静待片刻,便去将房间清扫一下,以让三人可以入住。
韩逸捧起茶杯汲取了下热度,揭开杯盖时,却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又立即将盖子盖了回去·抬眼却见汪连和楼惊澈都十分有礼貌地呷了一口茶,对面的老汉笑得一脸开花。
等到三人都被引到了各自的房间去,韩逸在床前坐了许久,一脸焦躁,起身打开房门就要找楼惊澈和汪连去,却发现门口正站着一身白衣的楼惊澈,一手抬起,似乎正要敲门。
两人对视一眼,愣住了··“找我”韩逸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嗯·”楼惊澈点点头,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来得正好·”韩逸一把将楼惊澈拉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一边往袖口里掏着东西,一边轻声道,“晚上那杯茶,掺了迷魂散,你们赶紧把归心丸吃下去。”
楼惊澈接过韩逸递来的小丸子,眨巴了几下眼睛,却道:“不用了,我们看你没喝,所以我们也没吞下去·”·“……”韩逸觉得自己是瞎担心了,楼惊澈什么人,汪连什么人,若是这么容易上当,还要不要出来混了·韩逸尴尬地用手指划了划脸颊:“那你来找我是……”·“嗯……”楼惊澈的食指在下唇上一抹,嘴角翘起一个调皮的弧度,开口道,“我是想问,迷魂散多久才会晕”·“呃……”韩逸掐指算了一算,抬起头认真道,“好像,现在就可以晕了。”
话音刚落,楼惊澈立刻抚额做头晕状,几个小醉步退到桌边,身子一坐,一头趴上了桌子,将桌上的杯子全扫了下来,碎了一地··韩逸目瞪口呆,几步上前推了一推楼惊澈,没反应。
“楼惊澈,你醒醒楼惊澈”·大哥,你是这是在玩真的啊眉毛动一动也成啊,至少告诉我你是真晕了还是装的啊,太像了我分不清啊啊啊·正在韩逸内心混乱的情况下,房内的烛光忽然被一阵莫名出现的劲风吹灭,屋内立刻黑暗一片。
韩逸只觉得内心咯噔一声,抬头看到瞬间被打开的房门,头皮发麻··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昨天忘记说圣诞快乐了→_→反正要该错别字,干脆补一句好了~~~·圣诞快乐亲们·☆、第二十一章 情非得已(五)·晚风在林间奏响了一曲凄厉的哀歌,一白一灰两个人在崎岖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两肩时不时地擦碰到,发出衣物特有的摩擦声。
走在后头的灰衣人对着手哈了一口气,搓了几下,又揣回袖子里·在前方提着灯笼的白衣人忍不住回头,灯笼微弱的光芒将他的衣裳照得通红,袖口间的莲花如同上了墨一般,变成了浓厚的黑色。
“盟主,现在已经快四月天了,真有这么冷吗”·“唉,你不懂,高处不胜寒啊……”·“……”百里孤行手中的灯笼抖了一抖,二人在脚下的影子也微微晃动,“你这么急着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很冷吗”·后者脚步稍稍一顿,口中叹了一声,却道:“不但冷,还很痛。”
“你有话直说好了,肠子太弯,我会被绕晕·”·“哈·你的肠子也不直,怎说起我的弯了”秦纭的微笑如同昙花一现,取而代之的,却是严肃的神情,“孤行,我怕是连累你了。”
“嗯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都没听你讲过,这回怎么这么正经”百里孤行斜了秦纭一眼,“说吧,你又干了什么坏事”·“唔……杀人未遂……”·“哈能说具体点不”·“司徒安情,没拿下。”
“……”百里孤行脚步一顿,侧过身,下巴在灯笼的火烛下异常闪耀,“不是你的错,我的准头也有问题·”·“喔头一次听你这么说,我以为你会说,天下没有你射不准的东西。”
秦纭拍了拍百里孤行的肩,力道十分厚重,“你准头是没问题,只是中途出现的不速之客,把你的箭用内力给挡死了·”·“嗯是谁”·“紫阳宫,聂无双。”
“哈,你的上头啊……”百里孤行叹了口气,“时机太不凑巧,又太过凑巧啊·”·“我若说完后面的事,只怕你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秦纭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刚想叹气,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以后见到紫阳宫的人,最好绕着走,包括我·”·“哈”百里孤行有些拿捏不定道,“你这是作为紫阳宫的人对我的警告,还是作为武林盟主对我下达的指令”·“……紫阳宫对你下了通杀令,再过两日江湖上就要传开了。”
“嗯,榜上有名,我也算名震江湖了·”百里孤行只是轻轻一笑,“执令者谁”·“……”秦纭看着百里孤行沉默良久,“我……”·“你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让我好难消受。”
百里孤行身子往后一仰,夸张道,“话说你讲话为何如此吞吞吐吐,莫非你后面的话,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吗”·秦纭一个拳头飞速地百里孤行下巴上擦了一圈,板着脸郑重其事道:“孤行好友,难为韩谷主能忍你这么久我说的是……执令者是我”·“嘶……”百里孤行用空出的那只手揉了揉略疼的下巴,半晌才道,“喔,是你啊,那我就更不用担心了啊……”·“话不是这么说……聂无双已经开始怀疑我了,这次任务,对我来说,算是试探。
如果我杀了你,嫌疑暂时解除,但是我是魔教弟子的身份就要公开;如果我杀不了你,那么我是武林盟主的身份,也昭然若揭了·聂无双此计,当真是让我毫无退路啊。”
“这么毒”百里孤行吃了一惊,“难怪你这么急着召各大门派议事,看来你也乱了阵脚啊·”·“任务期限是一个月,所以我得在一个月内决定好,到底杀不杀你。”
“……不要当着我的面讨论要不要杀我这件事情吧·”百里孤行忍不住抚额,转头,一双眼睛透着戏谑,“话说回来,我们还没交过手呢。”
“不差这么一时半刻·总之,我希望接下来,你能销声匿迹几天·”·“好吧·”百里孤行眉毛一挑,“如果我想出什么杀死自己的好办法,一定会来找你的。”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呵……”秦纭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厢,仙州城外的古怪民宅之中,森森阴气,正包围着韩逸所在的房间。
房门毫无预兆地吱呀一声打开,吓得韩逸腿脚有些发软,他的身边,正倒着“昏迷不醒”的楼惊澈··不管楼惊澈是真晕还是假晕,韩逸都不能让楼惊澈有事,尤其是在对方还是个用药高手的情况下。
于是韩逸横跨了一脚,将楼惊澈挡在身后,嘴里还在碎碎念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阿弥陀佛,南无地藏王菩萨……”·韩逸虽然双手合十摇个不停,看似六神无主,但袖中的焦侯弦早已滑出,布满整个屋子,以门口较为集中,在黑暗中完美隐藏。
这时候,一只脚跨入了门槛,韩逸瞬间进入备战姿态··来人正是今日遇见的那个老汉,此时他的腿脚完好,蜷缩的身子全部直起来,分明是一个青年壮士的体魄,哪里还像什么老大爷。
那人见到韩逸,也是吃了一惊,却并不慌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拉得老长,仿佛占了整张脸似的··“喔这位公子倒是个奇人,迷魂散没让你下肚,我点的无色无味的迷魂香,居然也没迷倒你,看来你很适合做我的蛊毒试药者。”
对方居然点了迷魂香这么说,楼惊澈不是装的,那是真晕了知道这个事实的韩逸现在开始不淡定了,不过知道自己的对手不是什么鬼怪,内心的慌张倒是退却不少。
“你是什么人”·“我没必要告诉你,反正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很快就没有意义了·”·“那可未必·”韩逸手指握得咯咯响,“你若告诉我,也许我下手会轻一点。”
顷刻间,四周的看不见摸不准的丝线骤然收紧,对方避之不及,只好将衣服顺势一脱,骨头一缩,来了个金蝉脱壳·由于身体变化巨大,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脱落了一半,露出一张还算清秀的脸蛋。
“缩骨功”·“焦侯弦”·二人皆被对方的招式所震惊,凝神之间更加专注了。
“想不到在这里会碰到三月弦的徒弟,小小迷魂香,确实是在下招待不周了·如此缘分,真是命中注定,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杀了你·”话音刚落,对方欺身而上,韩逸赶忙向后一退。
“你是什么人,与我有何深仇大怨,为何又突然要杀人灭口”·“三月弦,天下第一神医,简直就是狗屁”那人咬牙,言语中的恨意如此真切,“我师父错月,才应当是杏林第一”·“啊你是错月的徒弟醉花轩副门主错月”韩逸听到此处,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自己的吃惊程度,因为这个名字,几乎很久没有被提起了。
错月,杀手组织醉花轩的二号霸头,医术与韩逸的师父三月弦不相上下,当时可谓是并驾齐驱的江湖医者·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便销声匿迹了,是以三月弦独领神医风骚。
韩逸还未细想,对方又再次攻了过来·房间狭小,韩逸受制于窄小的空间,同时又担心会误伤楼惊澈,焦侯弦也不敢用得过猛·韩逸只好拉回一条焦侯弦,手指在弦上弹了一下,辅以内力震动而出的音弦缭绕耳边,层层钻进体内,让对方瞬间心绪紊乱,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韩谷主身为医者,武功倒是不错·”那人虽然处于劣势,但一双眼睛却甚是精明··“好说,在下好歹也算得上是个武医,若武功太差,也当不起这个‘武’字。”
“哼,三月弦所提倡的医武双休根本就一无是处,为医者不能专注医学,只怕你在医术上的造诣,也不过尔尔·”·“医术精湛与否在乎其次,师父有云,医者唯有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能有余力解救他人。”
“哼,好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人面露愠色,眼珠子滑向倒在一边的楼惊澈身上,手指在胸前扭动了一下指关节,在依稀可见的微光下,似乎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若是你的性命和他人的性命,只能取其一又如何”·韩逸一闻此言,心中警铃大作,在对方动手的同时,勾起丝弦围住昏迷不醒的楼惊澈。
然而那人对楼惊澈的攻势仅仅只是一个虚招,转眼之间,他灵活一转身,双手为爪反扑向毫无防备的韩逸·后者躲闪不及,千钧一发之际抽出怀中挖草的匕首抵挡·只听到“锵”的一声,对方的爪撞上匕身,力道丝毫没有减小,反而增大。
那双手竟如同刀剑之身一般坚硬无比韩逸来不及吃惊,正要将丝弦收回时,耳中却闻一道清脆的裂帛之声,手中的匕首,瞬间断裂··在须臾的愣怔间,韩逸的瞳孔印出那越来越近的,如同恶鬼一般的双手。
然而就在那只手与韩逸的眼睛只差一寸之隔之时,韩逸感到一阵清风抚过,一丝飘逸的黑发在眼前慢慢落定,而那双手,却已经连同对方的身体一起倒在了地上,脸色由于痛楚而扭曲得吓人,嘴里还不停地冒着血泡。
·“楼……惊澈”·“你没事”楼惊澈半侧过身来,担心的眼神让韩逸余惊未定的心瞬间乖顺了。
“没……你醒了”·“我以为你知道我是装的·”·“……”韩逸扯了扯嘴角,心底情感复杂得无以言表。
“你们……”倒在地上的人似乎还有站起来的余力,这倒是让楼惊澈较为吃惊,因为他的力道确实可以让一个正常人失去战斗力,“算你们……好运……”·二人还没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对方忽然之间洒出一包药粉,韩逸即便眼疾手快将楼惊澈往后拉了一拉,却还是被那扩散得极快的药粉沾上了皮肤。
而那人在两人专注于药粉的间隙,趁乱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韩逸抬手闻了闻那药粉奇异的味道,脸色很不自然地龟裂了··作者有话要说:秦纭所言高处不胜寒,一是指阴山高处确实寒冷,二是指他处于武林盟主之位需步步为营,极其小心,三是指他身为紫阳宫左护法面对聂无双的刁难而顿感左右为难。
特此注明→_→·☆、第二十二章 情非得已(六)·天,早已沉沦为无边的黑色,东边的圆月高高地挂在屋檐之上,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纱似的,入眼朦胧·这里是一间阁楼的顶上,层层屋瓦如同鱼鳞一样排列整齐,轻轻踩上,会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十分好听。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此时此刻,一个褐衣人静静地坐在这片屋瓦之上,望着月亮,一只脚曲起,一只脚平伸,左手按着檐梁支撑身体,右手靠在曲起的脚上,手中还握着一个酒葫芦··“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他曾经对莫轻尘说过,如果哪一天他真的要离开,一年哪怕一次也好,只要他肯来见上一面,他都会在最高的屋檐上方等他,他一定携酒以待。
只可惜,莫轻尘一去,再也不复返了……留下的司徒安情,却以屋瓦为床,苦苦等待着,也许哪一天会突然出现,又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人··而如今,这个习惯虽然保留,可心却被一个叫聂无双的人搅得稀巴烂。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决定放下那个人··司徒安情闭上眼睛,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司徒安情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的想法·明明喜欢,却偏偏想方设法否定。
“你是不是喜欢我”莫轻尘当年的问话,那戏谑中带着似乎可以称得上是严肃的表情,让司徒安情内心害怕到宁愿死去的程度·他那时候怎么做来着,他好像拼命地摇头,哈哈笑了几下,然后他看到了东方晚照,手豪气地向他一指,我喜欢他·于是两个男人的一生全毁在了这一句上。
“呵·”司徒安情每次想到这个场景,都想让时间倒回去,他好抹清一下这段黑历史··不管自己喜欢上谁,结果好像都被自己莫名其妙地搞砸了……莫轻尘也是,聂无双也是。
司徒安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许这个结果,对他自己,或者对聂无双,都是好事·挥之不去的,只是那如坠深渊般,绝望而又窒息的感觉而已……也许忍忍,就过去了……·“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你戒酒的样子。”
东方晚照的话不期而然地响起在他的脑海中,而同时印入脑海的,却是聂无双与那个女子在浴池中的画面··“放他大爷的狗屁”司徒安情心情烦躁,忍不住大骂了一声,操起酒葫芦咕噜咕噜又是一口。
一片紫色薄纱降落在月色之下,在刹那之间遮住了那片朦胧的月华,紫色的光晕在视线中扩散开来,显得如此梦幻··“你不知道你挡住别人的眼光了吗”见对方不说话,司徒安情心底升起一团无形的火,就差没把拳打脚踢这个想法付诸行动了。
聂无双抿着双唇,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紧紧缠着脖子,水顺着头发滴落在瓦片上,滴答滴答的声响如同迷醉的音律,敲打着司徒安情的心··聂无双轻轻坐在司徒安情边上,狭长的睫毛半掩着眼中的情愫。
“我不想叫你司徒叔叔·”·“……”司徒安情只觉心中被重重一击,这称呼喊出来,别说聂无双不习惯,就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
但他并没有表示出来,只是掩饰性地笑了两声,如同他以前一直做的那样··“啊哈哈,这个随意啊,你请我喝喜酒那天别叫错就是了·”·“……”聂无双紫黑色的瞳孔注视着对方没心没肺的笑容,眼中的光线在月光下如此摄魂。
 ·“司徒安情,你是不是喜欢我”·“……”司徒安情第一反应不是脑袋空白,而是满贯的既视感这情景剧,实在似曾相识·他握着酒葫芦的手骤然收紧,复而松开。
“哈,小鬼头,半夜出来衣衫不整还瞎晃荡,我已经不想说你什么了·还没做梦呢你就开始有这种错觉了·”·“错觉么……”·聂无双异常安静地坐在一边,一双眼睛犀利却不锐利:“你的笑容,很苦。”
“有吗”司徒安情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嘴角,“大概是因为我等的那个人,不在了吧·”·“不对·”·聂无双转过头,望着圆盘大小的月亮。
月华覆盖上他的侧脸,让他精致的五官更加柔和··“你感觉苦,是因为你爱的人,不叫聂无双·”·司徒安情正要再灌一口酒,闻言,立刻转头去看聂无双,然而身边除了一缕清风飘过之外,却再无半个人影了,只留鼻尖一抹淡淡的皂角与浴花混合的香味。
……·月色如斯,柔和地倾洒在暗淡无光的古怪宅子中,半敞的木窗将屋内诡异的气氛散发出去,冰冷的空气似乎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韩逸此时此刻正愣愣地不发一言,脑袋十分混乱。
·韩逸与楼惊澈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就连发丝都缠绕了起来,韩逸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还有他胸腔里的震动·他现在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往脑袋上窜,脸上的红晕让他根本不敢将头抬起来。
“你心跳很快·”寂静的屋子中,响起了楼惊澈清涧流水般的声音,让韩逸本来就跳得飞快的心脏收缩得更加厉害··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大哥我求你别说了韩逸内心在不断地哀嚎,老实说,光是这亲密接触,就已经让韩逸脑补很多东西了。
“这是什么药粉”楼惊澈用手指磨着手背上的粉末,昏暗的视线下,甚至分不清药粉的颜色··“‘缠绵悱恻’。”
韩逸顿了一顿,乖乖答道,“媚药纲的一种,但更倾向于控药,从情蛊中提取粘液晒制而成,常常用于控制不合作的……情人,也可用作药引制作其他非毒性药物。
通常情况下,这种药粉只作用于两人或两人以上,只要接触皮肤或者吸入体内,两人将会无法分开,发丝也会缠绕一起,持续时间随用量变化不定,一般与□□并用·与□□一样,这东西是没有解法的,只能顺其自然……依照刚刚沾上的药粉量,我们大概要这样子持续三四天……”·楼惊澈默默地听完,手指在与韩逸缠在一起的发丝上摩挲:“你的头发要软一些。”
“……”楼惊澈突然冒出的一句毫不相关的话,让韩逸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心跳再次有加快的趋势·对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脸庞,这种前所未有的酥麻的感觉,几乎让韩逸差点脚软。
在如此暧昧的氛围下,韩逸总觉得需要发生点什么才好,而这个想法一过,他也被自己各种脑补场面给吓了一跳··“三四天,也许……来得及。”
楼惊澈如同喃喃自语般的轻吟,在韩逸心中荡起了一圈涟漪··什么叫来得及·“阿澈·”汪连一脚将本就不怎么牢固的房门直接踢倒,破门而入,手里一左一右还拎着两个小娃,正是那“老汉”的“孙儿”。
他毫不留情地将两个小娃甩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两声··“你们……”汪连眼珠子转了一圈,没发现那老汉的尸体,正想发问,看到楼惊澈与韩逸的样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们……”·两个“你们”,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腔调。
与楼惊澈几乎是从小长到大的汪连自然知道楼惊澈的真正脾性,向来不喜与他人有所肢体上的碰触的楼惊澈,今个儿居然跟韩逸贴在了一起,虽然只是肩膀对肩膀,但已经足够引起汪连的惊讶了。
“我们结束了·”楼惊澈顺势接道,“那人逃了·”·“是吗”汪连古怪地看了一眼红晕尚在的韩逸,却道,“我以为你们还没开始。”
韩逸闻言,窘迫地简直想原地挖个洞跳下去··“嗯”·楼惊澈闻言,似乎有些讶然,恍然之间侧过头看着韩逸·盯着楼惊澈那一双琥珀般的瞳孔,韩逸在刹那之间仿佛被摄去魂魄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声大得连几步远的汪连都能听得见。
直到韩逸快要招架不住时,楼惊澈才转移视线,重新对上汪连,淡淡一笑:“你管我那么多·”·“嗯哼”汪连被楼惊澈一言所震惊,盯着楼惊澈看了片刻,才道,“随你便吧,你高兴就行。”
果然还是楼惊澈的言语更有分量,只需六个字,成功阻止了汪连对韩逸的精神摧残·对方大拇指一撇嘴角,十分霸气地转移话题:“第一次见你不用杀招。”
“对方也是个大夫,手下留情了·”楼惊澈望着汪连脚边两个小娃,“你不也没下杀手”·“两个小屁孩而已,杀了也没意思。”
韩逸盯着那两个娃儿已经很久,这回总算插得上话了:“其实,杀与不杀,已经没有分别·”·“这两个孩子本就处于濒死状态,只凭着一只生蛊在体内得以苟活一段时间,但生蛊寿命太短,预计不到一个时辰,这两个小娃就要归天了。”
“你救不了”·“若早个一两天,也许还有救……”韩逸摇摇头,“进门的时候我就观察过,他们瞳孔都已经硬了……已经相当于死了。”
“那行,本座送他们一个痛快吧·”说完,汪连袖子一甩,毫不拖泥带水·即便韩逸没有看到汪连碰过那两个孩子,但地上那两个娃娃确实在这之后就断了原本就微弱的呼吸。
“喂……”韩逸目瞪口呆地看着汪连这干脆利落的做法,虽然他知道赤血教教主做事向来我行我素,但这样的做法,对于身为医者的韩逸来说,实在无法苟同,“人家本来就没多少的命,还是两个小娃,能活一刻是一刻,你这样未免太过……”·“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与其痛着死去,还不如安安当当走好。”
汪连一脸“你懂个屁”的表情,看得韩逸直咬牙,“本座让他们早些解脱,何错之有·阿澈,你觉得呢”·二人看向楼惊澈,却发现楼惊澈仿佛是想到什么一般,直直定住,一脸苍白,一双眼睛也毫无焦距。
“阿澈”·“楼惊澈”·“嗯”被二人唤回过神的楼惊澈偏过头,出口的声音分外低沉,“啊,死之前,确实很痛……”·“真的……很痛。”
“……”·作者有话要说:强迫症,改了一个错别字,并没有情节上的更新,大家多多包涵··☆、第二十三章 情非得已(七)·万籁寂静的夜晚,盈满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半空,在万物之上铺上淡得似乎马上就要消失的月华。
在这万人酣睡的时刻,韩逸的脑袋却清醒得根本无法入睡,甚是连整个身子都动弹不得··这是韩逸第一次与他人共塌,而第一次的对象,居然是楼惊澈··韩逸满脑子都是楼惊澈的体温,楼惊澈的呼吸,楼惊澈的衣服与床擦出的声音,甚至为了去感受这些,他根本连翻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不敢做,即便自己的手,被自己的身子压得有些麻——简直魔障了他极轻地呼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结果开口却是如同细微的风声一般,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楼惊澈……你睡了没”·韩逸本就没有指望对方会听见,说完之后,发现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遂盯着床幔,准备慢慢把这个长夜熬过去。
然而不一会儿,楼惊澈忽然翻了个身,侧过身子面对着韩逸,一双如宝石般透彻的瞳孔印着韩逸的面容,周身清冷的气息顿时席卷整个床铺··“……”韩逸这会儿有些不知所措,楼惊澈此时此刻的姿势,不知道为何,在韩逸的眼里,竟如此有诱惑力。
他手□□发丝之间半拖着脑袋,侧着的身子将衣裳拉得有些变形,尤其是领口,敞得有些开·最要命的是,自己的发丝跟对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简直无法停止脑补画面。
只是让韩逸稍稍有些诧异的是,这时候的楼惊澈,周身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实在与白天判若两人·那双幽暗的眼睛正如深潭一样黝黑,透着丝丝冷意,仿佛在告诫他人远离一般。
若说之前的楼惊澈如三月暖阳一般让人舒心,那么现下的楼惊澈就如冬日的新月一般,即便无风,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从心底开始寒遍全身··这个感觉,与第一次遇到楼惊澈时,一模一样。
“楼……惊澈”·“嗯”楼惊澈微微垂下眼睑,收敛了眼中那让韩逸感到陌生的光芒,“我压到你了吗”·“……”韩逸发誓,他绝对没有想歪。
“没……我只是,睡不着·”·当楼惊澈不笑的时候,那精致的五官,真的很难让人有胆量靠近·但是韩逸很显然是个例外,在他的眼里,无论楼惊澈笑不笑,给人的感觉如何,他都想一直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甚至觉得对方如果真是传闻中那样十恶不赦,他的想法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韩逸见对方并不说话,便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被我吵醒了”·“不是,我也没睡着·”楼惊澈用手拨了拨散发,却将头发拨得更加凌乱。
“不对,是这样·”韩逸伸手,将楼惊澈几根发丝挑了出来,抚到侧边,一回眼却看到楼惊澈正定定地望着他,脸又开始滚烫起来··还好现在这么黑,脸红也不用怕被看见·楼惊澈盯着韩逸看了半晌:“你的头发乱了。”
“……”韩逸在脑海中已经不知道挖了多少个洞,想象着自己跳下去了·他正要开始理自己的头发,却看到楼惊澈将手伸了过来,挑起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着玩。
其结果就是,韩逸的头发更乱了··韩逸正纠结自己的形象问题,抬眼却瞧见楼惊澈的那双眼睛,似乎正透过他看到遥远的地方,那里面深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和哀伤,那种淡淡的而又挥之不去的阴霾,让韩逸鬼使神差地将手覆上了楼惊澈的手腕。
“楼惊澈……我能一直陪着你吗”·楼惊澈摩挲着发丝的手微微一顿,忽然弯起了嘴角,仿佛又变回回来那个充满温暖的翩翩公子。
“傻瓜·”·“咦”韩逸本来花费巨大勇气说出来的问话,得到的答案居然是这么两个字,内心瞬间凌乱了··……·没吃晚饭的结果就是,饥不择食。
这厢,同样睡不着的汪连正待在屋顶上晒月亮,嘴里轻咬着一截板蓝根,吧唧吧唧吃得很有味道·他听着下面韩逸和楼惊澈的对话,心里一边大骂蠢死了,一边又忍不住继续往下听。
夜风微寒,汪连却半敞着衣裳,时不时还拉着衣襟扯两下,似乎有些闷热·这时候,他的耳朵忽然一动,“噗”地一声吐了嘴里的板蓝根,站了起来,手掌微翻,撩起一片瓦片,朝一个地方甩了过去。
没过多久,甚至也没听到任何声音,那飞出去的屋瓦竟完好无缺地被甩了回来·汪连眉毛一动,手指接下那片瓦的瞬间,嘴角大大地一勾··“哟,聂无双,大晚上的居然会在这种鬼地方遇见你。”
汪连将瓦片随手一扔,转身面对一身紫色的聂无双,讶然道,“你这一身……是落水了吗”·“……”聂无双抿着嘴唇,似乎总算是反应过来一般,慢吞吞开口,“真巧。”
“……”汪连一听就不对劲,若放在平时,聂无双和汪连见面不吵也不打,那是绝对稀有的情景,如今这反差,实在让人无法不细想··只是想来想去,也只有司徒安情这王八羔子能让聂无双心神俱损。
汪连脱下外衣,往聂无双身上一披,一手重重搭上对方的肩,状似轻松地讲道:“今日月色正好,来这坐坐·”·聂无双顺着汪连地力道坐上了屋檐,汪连坐在边上给他挡风,却再没多说一句话。
有时候,沉默,确实是最好的安慰··“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一切都会改变·”聂无双伸手握住,复又摊开,“七年·”·“我所做的事情,正如此刻一般无用。
无论花费多长时间,我都不可能将月光留在手心·”·“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能让我一蹶不振;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只是我不清楚,我还能撑多久·”·“我不甘心的是,我居然输给了一个死人·”·汪连轻轻拍了拍聂无双的背:“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聂无双斜着眼睛望着汪连··“有一句话说,无论何事,一旦开始,就不能止步;倘若你一定要放弃,那便不可后悔·”·“哼,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汪连撇撇嘴,眉头一挑,“不服来战”·聂无双转过头去,大拇指将腰间的剑顶出鞘,露出两指宽的剑身,正如他向来杀人时的习惯。
只是这次,并没有杀气··他抬头望了望那依然模糊的圆月,嘴角稍显弧度,张口就道:“来就来·”·……·另一边,同样的屋檐上,司徒安情倒在瓦砾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翻身多次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坐了起来,对着圆月大骂:“聂无双,你特么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操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对面的木窗重重地关上,发出“砰”地一声抗议。
·司徒安情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脸在刹那之间僵住··他喃喃自语道:“东方给我的任务,我居然给忘记了……”·司徒安情终于站了起来,甩甩头,忽然眼尖地看到巷子里一个人贼头贼脑地蹒跚前进,嘴角一扬,弹指之间跃到了那人的跟前。
“哎呀呀,小贼,你身上的伤,好像是楼惊澈的三阴剑气呀·”·“楼惊澈”那人闻言,脸色一阵惨白,片刻却警惕地打量着司徒安情,直到将对方看得一脸莫名,才失声喊道,“司徒安情”·“嗯我真的有这么有名吗”司徒安情努力地思考为何连一个小贼都认识他,一手却十分快速地点了对方的周身大穴,“在我面前耍小手段,是会吃苦头的,小鬼头。”
对方的脸色很明显的又是恼怒又是惊恐··司徒安情对着那张脸看了半天,眼神稍一恍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来我真的是很老了,当年跟在错月后面那老没礼貌的小屁孩,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可惜不学好,居然做小贼。”
“你才小贼,你全家都是小贼”·“……”司徒安情挑了挑眉毛,围着对方转了一圈,一拳拍掌,“留着你在外头恐生枝节,把你带回桀骜崖,交与东方处置吧。”
对方一听到东方两个字,脸都绿了:“我不要”·“我管你要不要”·“你杀了我吧”·“我偏不。”
“反正到了他那里,他也会杀了我的,趁我现在还有死的觉悟,你立刻动手吧”·“哦”司徒安情倒是诧异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摸了摸下巴,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因为我知道一个重大的秘密。”
“那趁你还没死你赶紧说出来吧·”·“……”对方的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但是忍了半天,最后终于轻轻地诉说了一个当真可以称得上是秘密的秘密,“那就是……”·……·“不可能”司徒安情一脸凝重,听完之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定。
“反正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赶紧放了我”·“嗯……”司徒安情捏了捏自己的脸,终于三魂归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了你”·“……”那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大怒,“司徒安情,你这个混蛋”·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四章 冰山一角(一)·黑暗渐渐撤去,仙州城郊终于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那森森阴气,因为逐渐亮起的天空而烟消云散。
而那古怪的宅子之外,却是一片狼藉·被削了一半的木梁,满地的枝叶,还有插在木制门窗上的根根银针,密集得让人心里发悚··楼惊澈与韩逸刚踏出门槛,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个罪魁祸首,此时正背靠背挨坐在一块,眯着眼,似乎正在小憩·他们的发丝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肆意的笑容挂在嘴边,甚显满足·感觉到他人的视线,两人同时转过脸来,眼皮开了一道小缝。
“早啊·”楼惊澈丝毫不惊讶聂无双的出现,看着两人此刻闲适的样子,眼睛一弯··“你们……”聂无双从汪连那里听说了详情,遂这回见到楼惊澈是与韩逸一同出现,还贴在一块,倒是也没觉惊讶,只是戏谑地开口,“做了”·“嗯”·楼惊澈似乎没反应过来,而他身边的韩逸却是被此话狠狠地惊吓了一把,忍不住抬手遮住脸。
以前一直觉得聂无双说话直来直去的挺好,这回亲身体验了一把,终于明白为什么白道对他如此咬牙切齿了·话说这家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汪连笑了一声,站了起来,轻一拍聂无双的肩膀:“你以为阿澈是你啊。”
“无双见过司徒长老了·”楼惊澈一语中的,用的是陈述句而非问句,“怎样,果然跑了吧”·聂无双揉了揉太阳穴:“……不提也罢。”
“暂且歇一歇,尚有转机·”·“霸王硬上弓如何”聂无双轻描淡写的一句,直接把在场人震惊到了··“最好是不要。”
楼惊澈扬起嘴角,“你要是欺负他,我就欺负你·”·“……嘁·”聂无双站起身,拍拍尘土,望了一眼韩逸,神色凝重地凑到楼惊澈身边,“马上就十五了,要是你们真分不开,你打算怎样”·楼惊澈回答得十分顺口:“没想过。”
“……”·汪连也围了过来,对着韩逸的背重重地拍了一下,笑得邪气十足:“神医皮粗肉厚,一定能挺过去的·”·“……”·韩逸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这几个家伙在谈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还好跟阿澈粘一块的不是个女人,否则沐浴睡觉解手,可要愁死了·”汪连两手往后脑上一叉,伸了个懒腰,“是吧,韩谷主”·“……”韩逸发现这些话听多了之后,已经可以免疫了,面对汪连和聂无双两个没什么节操的人,被调侃之后也没觉得窘迫,掏掏耳朵就当耳旁风。
“好不容易聚上了,去喝一杯”聂无双看着东方徐徐升起的红日,歪着头开始怂恿众人··“好提议,不过前提是你囊中有料。”
汪连拽拽地对着聂无双扬了扬下巴··“……”聂无双一听此话,眼睛在楼惊澈和汪连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多次,才道,“你们觉得,我把腰间的剑当了,能换几个钱”·“……”·韩逸在一旁忍笑忍到岔气,果然是物以类聚,这群出门从来不带钱的渣渣们,就应该让他们尝尝没钱的日子怎么过,让他们长长记性·正在这时,仙州城潇江岸上空忽然窜上一束烟花,在柔和的暖色天空上留下绚丽的烟雨。
楼惊澈等人皆抬头望了一眼,便立刻认出了,这是白道专用的烟信··“啊,孤行在找我·”韩逸一看到烟花就明白了意思,只是讶然百里孤行竟来得如此之快,这天才刚亮,人就到了。
“你是说,百里孤行”聂无双紫黑色的瞳孔之间闪过一丝杀气,“来得正好·”·“百里孤行的箭防不胜防,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汪连用手摩挲着下巴,闭眼沉思了一会儿,复又睁眼,“秦纭在暗,我们在明,百里孤行这块烫手的石头,咬不得又不能扔·”·“我已经下了追杀令。”
“……下得好·”汪连嘴角一勾,调侃道,“你这招玉石俱焚之计当真是妙极,想必司徒大叔已经被你气死了·”·“……”聂无双一脸无所谓,“怕就别跟牌。”
韩逸听着两人一言一语,越听越心惊,终于插嘴道:“你们这样在我面前堂而皇之地讨论着取我朋友的性命,当真好吗”·楼惊澈侧过头,给了韩逸一个安慰的笑:“无双所图,并非百里孤行的命。”
汪连闻言,顿了一顿,豁然开朗:“赢便是一箭双雕,输却是人命两空,悠着点·”·“若不赌一把,何以谋果再说……”聂无双从袖子中掏出三个骰子,往空中一抛,以手背接住,向上的点赫然全是六。
“我从未赌输过·”·江风飒飒,一人正站在岸边,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等待·他一身白衣,唯独袖口上颜色分明的莲花图案夺人眼目·他的背后背着一把长弓,在红日之下泛着一种金属光泽,精致的雕文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身形一动,转过身来,立目而望,沿江的岸上,正走来蓝白紫黑四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他要等的人··“韩逸”百里孤行因秦纭的告诫,心中也很是担心韩逸的安危,看到对方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下来,但同时也观察到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现象。
韩逸正跟一个白衣人挨在一起,连发丝都理不清谁是谁的,脸上微带倦容,显然是一夜未眠的结果··“你们……”百里孤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敢肯定,他与韩逸相识远远早于这几个人,可韩逸怎会与那人如此亲近·“孤行”韩逸咧嘴一笑,“让你久等了。”
“这是怎么回事”百里孤行盯着韩逸拉着楼惊澈的手,强装淡定地问道··韩逸将昨晚的遭遇避轻就重地描述了一遍:“如此这般,所以我就跟……楼楼连在一块了,也许三四天才能分得开。”
“……”百里孤行盯着楼惊澈半晌,“你们……难不成要睡在一张床上”·“不然呢”·“……那沐浴呢”·韩逸的脸又烫了起来,侧过头往江边望了一望,又转回来:“反正这几天只能将就了,但我们遇到一个很头疼的问题,孤行你有带银子的吧”·看到众人热切的目光,百里孤行莫名其妙,微微地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韩逸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我们哥几个,全靠你了……”·“……”·百里孤行有言在先,若是再遇到“楼楼”和“汪汪”,必以酒相邀。
所以这会儿,几人再次聚到了武林楼,坐到了楼上的雅间,备了几坛子的酒,点了一桌子的菜··“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百里孤行没见过聂无双,多出一个人,不问一句,确实不太礼貌。
“啊,我忘记介绍”韩逸紧张地站了起来,却因为与楼惊澈粘着遂又被坐着没动的楼惊澈勾得跌了回去,“咳咳,这位是……”·聂无双已经知晓楼惊澈和汪连那实在不堪入目的“外号”,此刻凌厉的眼神直逼韩逸,不忘内力传音:“你若敢说出‘聂聂’两个字,紫阳宫追杀榜上下一个名字就是你。”
“聂聂”这个发音,在江东一带,与“姐姐”同音··“……”韩逸咽了咽口水,在百里孤行疑惑的目光下终于吐出两个字,“双双。”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双双兄弟,幸会·”·“……”聂无双手中的杯子,多了一道裂痕··汪连虽不是直来直去的人,但所谓饭前礼仪,实在为他所摒弃,见众人都没有开吃的意图,很是不耐。
尽管他并非东道主,但此人一坐下就开始尽显主人风范,豪气地吼了一声“起筷”,立刻霸气十足地再显扒饭神技··坐在楼惊澈与汪连中间的韩逸简直不忍看下去,一转头,视线撞上了楼惊澈那双犹如冬泉的眸子。
“想吃什么我帮你夹·”楼惊澈轻轻地开口,虽然在场的人都能听见,但却并不显得突兀··“缠绵悱恻”这种毒,有一个好处,除了头发,身体上只要有一处贴着,其他地方可以暂时分开,所以之前韩逸与楼惊澈直接手牵手上的街,也不至于影响到走路姿势。
只是现下韩逸右手贴着楼惊澈的左手,别说是夹菜,拿筷子都有些不方便··坐在楼惊澈右手边的百里孤行闻言,不待韩逸说话,直接夹了几道韩逸平时最喜吃的菜到韩逸的碗里,惹得另外三人的看百里孤行的眼光也顿时明悟了些。
楼惊澈的嘴角微微一弯··“呃,多谢·”·若放在平日,百里孤行绝对是那种从自己碗里抢食的家伙,今个儿截然不同的表现,让韩逸侧目相待。
嘴边突然出现一抹绿色,韩逸想都没想顺口含在了嘴里,等回过神后,发现是楼惊澈在给他喂食,紧张得一口牙咬紧了嘴里的筷子··一边的百里孤行脸色黑得都能当炭烧了。
等到韩逸好不容易松口之后,看到楼惊澈不经意间舔了下刚刚被自己咬过的筷子,脑子嗡地一声,仿佛撞墙一般,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桌下,袖口缝着莲花的手,握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五章 冰山一角(二)·武林楼,二楼雅间,满桌的菜让人眼花缭乱,只是这气氛,实在复杂··一双红色的筷子刚要将一块菜心夹起来,一双黑色的筷子便抢先按在了上头。
当那双红色筷子移到了另一个盘子上,那双黑色的筷子又紧跟而上··楼惊澈手里是一双红色的筷子,黑色的那双,握在百里孤行的手中··韩逸很是尴尬,一个劲儿朝百里孤行使眼色,对方还偏就不看他,只专心致志地与边上那位抢食。
楼惊澈睫毛微微一抖,嘴角轻巧地翘了起来,筷子在盘子边缘一敲,一根豆角一跃而起,被楼惊澈夹了个正着··百里孤行双眼一眯,黑色的筷子立刻夹上楼惊澈手里的那双,须臾之间,二人内劲已然拼过一个阶段,百里孤行内力不及楼惊澈淳厚,遂应着楼惊澈与韩逸黏在一块不可动弹这一点,旋手一扭。
楼惊澈向来注重饭桌礼仪,见百里孤行如此执着,也不点破,只是调皮地一弯眼睛:“百里兄弟,想吃豆角,盘子里还有很多,为何偏与我争这一根”·百里孤行一语双关道:“我还就喜欢你手里这一根,如何了”·“争得过猛,会落入他人之口。”
楼惊澈颇有深意地一笑,握着筷子的手只轻轻一动,尖头的豆角直飞而出··汪连侧过头用牙齿接住飞来的豆角,呸了吐了出去,脸色扭曲地道了一声“好身手”,立刻也加入了战圈。
汪连的动作与他的人一样,霸气十足,一拍桌子,几盘菜一同飞起,大手一挥,目标直指百里孤行和楼惊澈·这一招,真是把赤血教的袖里剑发挥得淋漓尽致··汪连边上的聂无双正要喝酒,奈何汪连那一拍,连眼前的酒杯都飞了起来,几滴酒水洒在了袖间,立刻也发飙了。
韩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个家伙将饭局搅成了战局,一脸无奈地左闪右避,到最后,其他人身上都是一尘不染,就只有韩逸一个人拖着一身的酒水和菜肴味·忍字头上一把刀,韩逸最终敌不过心中的愤慨,气若长虹地大声一吼:“你们够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着一身狼狈的韩逸。
边上的楼惊澈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白色的衣服上也沾上了污渍··汪连凑了过来,在韩逸身上闻了一闻,厉声喝道:“等等别动”·韩逸被吼得不敢动弹。
只见汪连筷子一捞,在韩逸肩膀上一挑,一片酱牛肉在手,咻地一声丢进了嘴里··“……”韩逸很想撕了汪连那张脸··“要换一身吗”百里孤行刚出口,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意味着那个人也许会将韩逸上下全部看光··“……”韩逸的脸色也不好看,因为比起换一身衣服,他更想洗个澡,这味道让他简直想当众脱衣了。
但一想到自己和楼惊澈贴在一起,韩逸又实在不敢脑补下去了··“汪汪,双双,你们要洗澡吗”身边的楼惊澈打破沉默,一双眼睛戏谑地看向汪连和聂无双。
被点名的两人自动过滤了那蛋疼的称呼,听到楼惊澈发问,都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要啊·”·“身上味道是有点大·”·楼惊澈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百里孤行:“百里兄呢”·百里孤行不知道对方到底打什么主意,见他人都同意,韩逸又与那人绑在一块,就算是真有什么恶作剧,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楼惊澈琥珀色的瞳孔带着笑意:“仙州城南郊温泉如何”·汪连一哂:“走啊·”·……·仙州城南郊,分水岭以北,有一个天然的温泉,乃汪连某一天无意间找到。
此地很是幽静,且没有行路到达,平常人家一般不会路过,是以草木茂密,虫鸟繁栖··百里孤行手捧糕点,汪连与聂无双两手盏着硕大的灯笼,韩逸捏着楼惊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此地。
温泉长约五步,宽三步,足以容纳十人,上方烟雾缭绕,将四周的景象印得模糊,在一片绿意之中,犹如仙境··“这个怎么弄”聂无双手指着灯笼,一脸困惑地看着汪连。
“让我看看,大概是把这个绳子解掉……”汪连一脸严肃地耐心研究··“你们两个不会弄的都给我让开……”百里孤行一把将糕点塞到聂无双手里,一手抓过汪连捣鼓着的灯笼,“喏,这个绳子顶头要系死,另外一端要这么绕……”·这种和睦的样子在迷雾缭绕的温泉旁边,显得十分可贵。
毕竟百里孤行和这几个家伙,拥有不同的立场,那种隔阂,如同“不共戴天之仇”一般,注定不可能为一路人··“黑色与白色,总能构成一副最好看的山水画。”
楼惊澈轻轻一言,微微抚过韩逸的心··汪连和聂无双终于将灯笼成功挂到了树枝上,伸手探了探水温,二话不说就宽衣解带,动作自然到仿佛边上没有人似的。
百里孤行似乎明白了这几人的意图,也义无反顾地开始解衣··韩逸目瞪口呆,转过脸看到楼惊澈也一手勾掉了衣带,所有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明明都在脱衣服,为何看到汪连聂无双的时候只有惊讶,看到楼惊澈脱的时候大脑就完全不对了啊·“这个一只手解不来,你帮我一下。”
楼惊澈说得自然,韩逸伸出的手都是抖的··等到韩逸自己解衣之时,不知为何居然有一种要上床的感觉,手已经紧张到发软·楼惊澈看到韩逸三两下都没捏中衣带,眨巴了下眼睛,伸手过去一挑,衣服落地。
韩逸耳根子都在发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温泉,只是听着汪连和聂无双不断地拌嘴,他终于找回了那么一点真实感·对面两个大男人光着膀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百里孤行一双眼睛死盯着楼惊澈的动作,而楼惊澈却只是看着对面的汪连和聂无双,弯着的嘴角添上了一丝说不出的魅力。
韩逸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所有人都看出了韩逸的窘迫,只是都没有明说,巧妙地以集体泡澡的方式,解除了韩逸的尴尬·韩逸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有些让他感动。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魔教大君主,除了嘴有些欠,脾气有些臭,脑袋有些绕,性格有点怪之外,还是挺好相处的——嗯,貌似没剩下啥优点了··“啊,有一件事,我们都忘记了。”
汪连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皱着眉头,脸色异常严肃··“何事”·“我们带换洗的衣物了吗”·“……”·韩逸发誓,这是第一次,也绝对是最后一次野外泡澡。
……·“砰”的一声巨响,上好的红松木门又一次被人用脚踹了开来,正在椅子上翻看书籍的东方晚照,想都没有想便知道来人是谁··司徒安情从迷雾缭绕的房间中一眼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把手中已然昏迷的人往空的椅子上一丢,面朝东方晚照:“东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东方晚照扫了一眼被丢在对面的青年,眼中毫无波澜,声音出奇的平稳:“比如”·“莫轻尘到底在哪里”·“嗯”东方晚照眉毛一扬,眼睛微微放大,“司徒,你怎么了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澈儿为何姓楼”·“……”东方晚照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放下,转过脸来冷静地望着司徒安情,“你到底听说了什么”·“……没什么,我突然觉得我是被自己蠢哭了才会相信这些事。”
司徒安情一手搭上额头,为自己的行为默哀··“可是因为你带来的人”东方仔细地观察了对面昏迷的青年,眼睛微阖,“错月的小徒弟,在江湖上消失很久了呢。”
“他一直喊着说你会杀了他·”·“是么……”东方晚照淡淡一笑,“那我若不这么做,太辜负他的期望了·”·“……哈”司徒安情一听就明白东方的玩笑话,“这家伙就交给你了,我还是得去一趟紫阳宫。”
“我想,你可以暂且缓缓·”东方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马上就十五了,你是要去紫阳宫,还是要去找澈儿”·“十五,这么快什么时候”·“后天。”
“……”司徒安情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现在澈儿已经突破绝尘第六式了,我打不过,你陪我不……”·“我走不开。”
“东方兄”司徒安情一把握上东方晚照的双手,深情地望着对方,“我的性命就握在你手里了……”·东方晚照眉头一动,嗤笑一声:“行了吧,汪连和聂无双都在,这两个人总能抵我一个人了吧”·“……”司徒安情盯着东方晚照沉默片刻,一甩手放开了对方,直起身来,“你早说呀”·“小心。”
见对方正要走,东方晚照忽然一手拉住司徒安情的衣袖,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复又放开,正襟危坐道,“先卸掉他的匕首·”·“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强迫症,只是改了第一句的表达方式……·☆、第二十六章 冰山一角(三)·静谧的夜晚,明月高悬·夜风撩起一人的头发,剪去了明月的一角,紫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模糊了点点光晕。
“哼,我就猜到你一定在这里·”汪连踩上屋顶的瓦砖,落下无声,一挥裤袍坐在了那人边上··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你又不是无聊,来这做什么”聂无双哼笑了一句,落眼悠扬。
汪连两手往脑后一插,倒在瓦砾上,“你是寂寞,我是孤单·既然你可以来,我为何不能来”·“你我境况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本座哪里一概而论”·“那你说说,寂寞和孤单,有何分别”·汪连嘴角扬到一半,又掉了回去,望向天上的繁星,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孤单,是心里没人;寂寞,是心里有人,可那人却不在身边。”
“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儿女私情·”·“有差吗”·“不喜欢儿女私情的人,心中总是装着一个无法拥有的人。”
“……好像挺有道理的·”·明月留在聂无双紫黑色的瞳孔中,如同烛火一般颤动··“突然想喝酒·”·“我也是。”
……·屋檐下方的天字房内,却是另外一番奇怪的画面··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蓝衣人的两边皆是白衣人·一人袖口间描着一片莲花图,双眼牢牢地盯着蓝衣人,一动不动。
而蓝衣人的视线却锁在另一人身上·那人单手靠着桌子,轻轻撑着脑袋,一头乌丝散落下来,披在白色的衣服上,鲜明的对比极尽美感,眼睛自然地闭着,似乎真的睡着一般。
狭长的睫毛在烛火颤动下,留下丝丝斑驳的阴影,时不时地撩动人心··“咳咳·”百里孤行轻咳一声,唤回韩逸的注意,眼底的深隐的情绪,让他的眼睛变得如夜幕般阴沉。
韩逸回过神来,望进百里孤行那双带着一丝阴霾的眼睛,心突地一跳:“孤行,你不回房睡么”·“……”百里孤行手中的拳头握紧,眉间沟壑分明,“我在此处陪着你。”
“呃……”韩逸前一晚经过一场惊险之战,又中了“缠绵悱恻”,已经没有合眼,此刻疲倦不已,见百里孤行如此坚持,内心却是万分无奈,“其实……我很困。”
“那你睡·”百里孤行麻木得几乎没有表情··韩逸望了一眼始终闭着眼睛的楼惊澈,答道:“我更想在床上睡……”·“那你去。”
“……你若坐在这里看着我睡,我根本睡不着啊”·百里孤行斜眼紧紧地盯着楼惊澈,微微咬住了下唇,忽然一阵气血上涌,一拳捶到了桌子上,将托盘中的茶壶杯子震得叮当一声响。
“随你便吧”他忽而站起,一甩袖袍,艳色的莲花在空中抖下了一抹破碎的声音··韩逸与百里孤行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对方发怒,如今莫名其妙的愠气,让他惊讶的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再看向对方时,却只是看到房门被重重一关,那抹白色已然消失在门后··“……”韩逸只觉得有些担心,但又因为与楼惊澈贴在一起,没办法追出去问个清楚,转过头来,却见到身边的人睁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印着淡漠。
淡漠韩逸一愣·似乎每到晚上,楼惊澈都会换一个样子,如同褪去外衣似的··“你不该将他支走·”楼惊澈空灵的声音如钟声一般悠远,但却无法埋进心里。
“为什么”·楼惊澈弯起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嘲讽,他忽然靠近韩逸,搭在肩上的黑发滑落,空出的那只手伸到对方的颈间,轻轻地捏住了韩逸的下巴。
“因为指不定,我就会对你做什么·”·“……”韩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下巴上,那冰冷的触感,还有对方漂亮的眸子,都让韩逸感觉,好像自己深深地陷进什么地方一般,连思想都无法动弹,只是愣愣地重复对方的话语。
“做……什么”·“呵……”楼惊澈微微一笑,气息喷在韩逸的脸庞,带着淡淡的清香··韩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逗你的·”楼惊澈眼睛弯如月牙,似乎从严冬忽然转为暖春一般,“你不是要上床睡吗,挪步吧·”·韩逸望着楼惊澈一动不动,似乎还没从刚刚发生的事情中反应过来,只是眨眨眼睛,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困,只是觉得你应该累了,才这么说的……”·楼惊澈动作一顿,嘴边的笑容渐渐消散,视线定格到床脚的一个点,再也没动了。
又发呆了这是韩逸第三次见楼惊澈发呆,每次的感觉都不尽相同··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沾上了落寞,便会变得幽暗,仿佛那一片沉默的黑色,已经沉淀了千年岁月一般,无法洗尽,亦无法褪色。
正当韩逸以为楼惊澈要一直沉默下去之时,对方却轻轻开口··“我……”楼惊澈犹如隔着烟纱一般的声音带着一股倔强和浓重的冷漠,“永远都不会累。”
韩逸的心口微微一酸,正要说点什么,却见楼惊澈一把将韩逸拉到床边,回眸淡淡一笑,犹如春日暖煦:“躺下吧·” ·“……”·不知为何,楼惊澈给韩逸的感觉,就像一把古剑,流年在剑鞘上覆上了一层时间的痕迹,厚重而委婉;擦去之后,显得锐利而威严;但他却无法得知,隐藏在内里的剑身,会是何种样貌。
韩逸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和衣仰卧在床上,久久不能闭眼·这几日的经历剪水一般地在眼前换过,应接不暇,思绪宛如乱麻··“楼惊澈……”·“嗯”·“你……”韩逸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只是发了一声,便再也没办法接下去。
楼惊澈翻过身,静静地望着韩逸··“如果明天能分开就好了·”他说··韩逸忽然有一种失落的感觉··……·翌日清晨,韩逸顶着一脸倦容出现在百里孤行的视线里,很显然,他又一次彻夜未眠。
这次困扰他的,不是因为楼惊澈的存在感,而是——他居然在与楼惊澈同床的情况下,有了那种反应……·这简直让韩逸羞愧得要死,但又不敢动弹,更不敢让楼惊澈发现,于是他憋了一个晚上,一点睡意都没了。
这回见到百里孤行,韩逸简直像遇到救兵一样,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孤行,早啊·”·回答韩逸的,是百里孤行无精打采的表情,和长久的沉默··“……”韩逸一时尴尬,不知道应该如何圆场。
“我不能在江东一带待太久·”百里孤行忽然抬头,一双眼掠过楼惊澈,深深地望向韩逸,“最多后日,我便要往水西去,你跟我走么”·“咦”韩逸一头雾水,“去那么远做什么”·“反正我必须要去就是了。
我只要你一个回答,去,还是不去”·“呃……”韩逸转头望了望毫无动静的楼惊澈,想到他昨晚最后一句话,眼神黯了一瞬,又看向百里孤行道,“若那之前我能与楼楼分开,我便跟你走。”
楼惊澈睫毛微颤··“那好·”百里孤行总算露出了一个甚为满意的笑容,“过来坐,早点刚备好,趁热吃吧·”·韩逸静静地拉着楼惊澈坐下,他发现自己渐渐无法直视楼惊澈的脸,尤其是那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居然更宁愿看到楼惊澈充满寒意的双眸——即便那会让他有些心痛··“楼楼兄弟喜欢喝粥还是吃馒头·”百里孤行心情一好转,连带着楼惊澈也看顺眼起来了。
后者顿了一顿,扬起了嘴角:“我喜欢夹心的……包子吧·”·“甜的咸的”百里孤行将一盘子包子移到中间,准备给楼惊澈分包子。
“都喜欢·”·韩逸觉得楼惊澈似乎跟“平时”并无两样,但是又觉得似乎哪里都不太对劲,只是说不上来,遂在一旁十分沉默地看着百里孤行将甜粥移到了自己跟前,顺手丢了个勺子进去。
“这包子味道不错·”不知何时出现的汪连,凑到楼惊澈边上,一口对着楼惊澈手上的包子就是一大口,一半的体积都没了··“我要肉包,递我一个。”
身后聂无双联袂而至··楼惊澈笑着将手上被夺食的包子直接递给汪连:“双双就罢了,汪汪今日怎迟了”·“我们在讨论一个高深的话题。”
“哦”楼惊澈眉毛一扬,“说来听听·”·汪连咽下口中食物,哼笑一声道:“若把人比作一种味道,双双就是过咸,楼楼就是没味道。”
一旁的聂无双反驳道:“汪汪是辣味,楼楼是鲜味·”·楼惊澈笑着摇摇头··“这倒有趣·”韩逸一听,也来了劲头,一边喝粥一边问道,“那我呢”·“酸味。”
二人异口同声,就连那不屑的眼神都是出奇地相似,让韩逸梗了一下··“为什么是酸味……”·“呵·”百里孤行见韩逸很是不爽,接茬道,“韩逸在我眼中,却是甜味。”
“咦”韩逸第一次听到百里孤行如此高的评价,倒是舒服很多··汪连一口解决掉剩余的半口包子,拽拽地看着韩逸那得意的脸,打击道:“嘁,二酸对一甜,你还是酸味。”
“……”韩逸果然很讨厌这个嘴欠的人,“谁说的,楼楼还没表态”·“喔”汪连颇有深意地一挑眉毛,一手搭上楼惊澈的肩,笑得邪兮兮的,“楼楼,你说呢”·韩逸其实一开口,就有些后悔,却又有些期待,看着楼惊澈时,心里揣着小小的紧张。
“嗯……韩逸大概是……”楼惊澈须臾的停顿,让韩逸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只听他淡淡地答道,“苦味吧·”·“……”韩逸整个人一愣,心中仿佛空落落一般,汪连的大笑也无法让他回过神来,口中的甜粥仿佛都变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小部分小修了一下,情节大致木有变……·另,楼惊澈的真实身份在本章有一个暗示,大家可以猜猜看~~●▽●·提示:可以往玄幻方向猜→_→·☆、第二十七章 冰山一角(四)·“轻尘……”素白的轻纱,玉色的皮肤,还有那一蓝一紫构成的双瞳,让褐衣人的眼神一阵迷离。
“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纤长的手指划过婴儿红扑扑的脸蛋,纯洁无暇的大眼珠滴溜溜地盯着那人不放,一双小手努力地够着那一头青丝。
褐衣人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惊悚道:“轻尘你从哪里抢来的孩子”·“……”·“司徒,你可误会了。”
一边的锦衣人撩过被风吹散的头发,笑道,“这是他救的孩子·”·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司徒安情呼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就说嘛,明明这人最讨厌小孩……唔等等取名的意思是……你是要收养他吗”·东方晚照轻笑一声:“不然他带回来是要干嘛,吃吗”·司徒安情望了望天边的红日,眼珠子硬硬地转回来:“东方,告诉我,那个方向,是西边吗”·“……”·“不如,姓楼好了……”白衣人仰着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楼惊澈这个名字,你们觉得如何”·“为什么姓楼不姓莫”·“因为他不是我。”
风云变幻,刚刚还湖蓝的天空一下子阴云密布,远远的还有天雷的鼾声··“司徒,我告诉你一件事·”东方晚照惨白的脸几乎透明到可以看到脸皮之下的血丝,“你听了之后,千万不要……寻死。”
“别说我求你了,绝对,绝对,不要说出来……”·这是一声绝望到无法看清前路的哀嚎··阴云满布的天空,忽然又被泼上了彩色,斑斓的云朵,在挥金池上,投下流动的倒影。
倒影边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司徒安情·”·“叫我司徒叔叔,你个笨蛋小鬼·”·“我喜欢你·”·“哈啊”·“我想跟你成亲。”
“唉等等,你这个思想……有点问题”·背景再一次转换,司徒安情重新站在了那个白衣卿相的跟前,眼神有些无措。
“司徒安情,你是不是喜欢我”·“我……”·眼前的人,在聂无双和莫轻尘之间变换不断,司徒安情只觉得头痛欲裂。
忽然他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如坠深渊,一股痛楚过后,他整个人醒了过来,入眼的,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身边,还落着几根折枝,几处屋瓦的碎片··第一次睡觉从上头摔下来。
“我……操……”司徒安情翻身,愣愣地仰躺在地上,望着上方自己先前睡着的屋檐··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着漫天的星斗,仿佛看到了,那一蓝一紫如宝石般闪耀的瞳孔。
为了一个人努力学武,为了一个人学会照顾婴儿,为了一个人爱上喝酒,为了一个人养成睡屋檐的习惯·年轻时,我可以为了一个人而去改变自己,如今却明白:我做了很多事,一开始以为是为了你,后来才明白,其实是为了自己。
只不过,如果没有你,我也根本不会去做这些事··莫轻尘,我曾经喜欢你到愿意为你去死的地步,而如今,我希望,我能够为另一个人做到··……·翌日清晨,当韩逸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只是模糊地看到楼惊澈卧坐在床上,单手接过汪连递来的汤碗。
那汤碗尚冒着热气,将楼惊澈宛如冰泉的眸子遮得若隐若现,并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鲜味,让闻者为之一振··在韩逸的认知中,有那么一种东西,可以拥有如此诱惑的香味。
当那碗沿即将靠近楼惊澈的嘴唇之时,韩逸突然一骨碌爬了起来,左手飞快一挥,将汤碗打落在地··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人齐齐一愣,视线从怒目而视的韩逸身上,又转到地上那个被打翻的汤碗上。
只见那倒落出来的浓汤,在木制的地板上泛着成片的白沫,初看,还以为是积雪··果然是剧毒韩逸瞬间脸色苍白,仿佛惊魂未定··“韩逸”汪连浓稠的黑眸闪过一丝杀意,“你干的好事”·一大早醒来就遭遇如此让人惊悚的场面,已经让韩逸心底不爽,看到汪连竟然还一副‘唯你是问’的模样,火气一来,与对方直视,喝道:“我是做的好事楼惊澈险些被你毒死”·“你”汪连牙齿一磨,翻手就是一掌,却在半空被楼惊澈卸去了力道。
“算了·”·“……”汪连深呼吸一口气,“本座和无双忙活了一整夜,好不容易寻来的三毒花,不是用来喂地板的”·韩逸闻言变了脸色:“三毒花是剧毒,中毒者轻则散攻,重则即死,你寻来给楼惊澈是做什么”·“哼,你今日最好和阿澈能够分开,否则到了晚上,我和聂无双联手都不一定救得了你。”
汪连脸色不善地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猛地一甩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还不忘重重地把门一甩··“……”韩逸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妙,转过头盯着楼惊澈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楼惊澈……你为什么要吃三毒花。”
对方像往常一样,眼角一弯,笑如春水般轻柔:“如果我说,我喜欢它的味道,你信么”·“……”当然不信·“呵……”楼惊澈似乎读懂了韩逸抗议的眼神,轻笑了一声,视线又转向地板上一地的毒汤。
“因为我是魔教的大领头,如果我不死,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死在我手里·”·“楼惊澈不是这样的人”·闻言,楼惊澈诧异地望向韩逸,一双眼睛如同夜晚的深潭,暗得深沉,冷得刺骨。
“过了今晚,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轻轻地低喃,如同微风抚过,吹起了韩逸嘴角边的发丝··……·华灯初上,十五月圆·百里孤行正要去找韩逸,问问他们俩何时才能分开,却没料想到,那紫衣人和黑衣人,顶着一副警惕的神色,凝重地皱着眉头,站在天字房门口充当门神。
汪连凑到门口,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十分犹豫地开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那匕首要过来”·聂无双斜眼过去:“……你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晚了”·“何时动手”·“再等等。”
“你们在做什么”一脸困惑的百里孤行终于忍不住开口,“让一让,我要进去·”·二人一左一右拦着门口:“恐怕,现在不行。”
“为何”百里孤行皱着眉头,隐约觉得事情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就是不告诉你·”·“让我进去”百里孤行皱了眉头,右手握上了腰间许久不碰的剑柄。
“除非你进得去·”聂无双的剑身现出两指宽的长度,左右一挥,将汪连挡在身后,示意他不要插手··只听“锵”的一声,剑对剑,已然过上十招,招招快如闪电,以至于听到的声音,仿佛只有一声。
百里孤行心下诧异,对方的剑虽然是很普通的一把剑,但是握在他的手里,却利如神兵·此人内力与自己不相上下,实力甚至可能尚有隐藏,剑气运用炉火纯青,这种身手,在江湖上必定不会默默无闻。
可是百里孤行无论怎么想,都实在记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二人打得激烈,小小的走廊实在不适合用剑,须臾之间,两人已跃到窗外,再次缠斗起来··……·此时,韩逸与楼惊澈在房内,与沉默共同度过了一个无聊透顶的下午。
在夜晚到来之际,韩逸心中总是有一股莫名的慌张,这种感觉伴随着不好的预感,一直充斥着韩逸的焦躁的内心·而楼惊澈却始终卧坐在床靠上,闭着眼睛,姿势从午时起便再未变过。
韩逸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又有些担心·庆幸的是自己内心的“乌鸦嘴”成立,终于还是没能跟楼惊澈分开;担心的是对方已经对自己感到不耐烦了··今天晚上,到底会发生何事韩逸既好奇又紧张,手中焦侯弦微微飘动,耳边忽闻门外打斗声,整个神经都吊了起来。
“楼惊澈,外面好像有人打起来了……要不要去看看”·楼惊澈缓缓睁眼,那双深色的瞳孔,仿佛在睁开眼皮那一瞬间,就掀起一阵飓风似的,扑面的杀气,和那压迫的感觉让韩逸呼吸一窒。
“楼……”·韩逸仅仅只发了一个声音,却被楼惊澈的眼神给硬生生地吓得断了话语·他看见楼惊澈盯着与自己握在一起的手,眼中的血气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什么灼烧成灰烬,而周身散发出来的极冷的寒气,又仿佛要将万物冰冻。
楼惊澈第一个动作,是将韩逸轻轻推倒,一手按压着他的肩膀,黑色的发丝垂落,在韩逸的眼中倒映出月华的颜色··楼惊澈的脸,近得几乎可以碰到鼻尖,韩逸盯着对方深邃得见不到底的眼睛,心跳得飞快。
“你说,这种药,只作用于两个人或以上”·他听见对方幽幽地开口,低沉而又清晰,这种彻骨的寒意,让他心里发悚,却还是老实答道:“不错。”
“那也就是说,我只要杀了你,我们便可马上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八章 冰山一角(五)·“哎呀,这么热闹”·吊儿郎当的笑容,肆意飞舞的发丝,褐色衣袖随风飘扬,一双眼睛意外地看着客栈外面正在缠斗的两人。
“司徒安情”百里孤行一听到声音,立刻与聂无双拉开距离,转过头来··聂无双紫黑色的瞳孔扫过司徒安情,人未动,心已动。
然而,时间却不允许他们多做思考,头顶上铺天盖地的杀气,从天字客房的窗户透出来,众人神色一凌,百里孤行更是心焦气躁··“韩逸”百里孤行担心韩逸出事,飞身直奔顶头窗户。
聂无双翻手就是一记杀招,对着百里孤行的后背窜了过去,然而半途,却被司徒安情一脚踢偏了剑锋··“做人不要赶尽杀绝,人家担心心上人呢·”司徒安情一句玩笑话,却彻底激怒了聂无双。
“闪开”聂无双受楼惊澈杀气影响,双瞳寒意骤升,“我无法做到的事情,也不会让他人称心如意·”·司徒安情一怔,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这是心理有问题一个澈儿就已经很难对付了,没想到在那之前还得跟你打一场……”·另一边,百里孤行刚踏在窗台的木桩上,便被几根银针逼得退回了原地。
那些银针,光泽鲜亮,根根细如牛毛,自己的袖口也被插上了一根,实在是惊险有余··一个侧身,对上一脸面无表情的汪连·对方的手中,缓缓地转着一根花茎粗细的红色长针,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芒,如同沾满鲜血。
·这长针,似乎有些熟悉,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韩逸……百里孤行抬头望了一眼窗户,剑锋甩向地面,盯着汪连漫不经心的动作,额边滑落一滴冷汗。
窗户内部的局势,丝毫没有比外面轻松··楼惊澈冰凉的视线,轻轻地落在韩逸的脸上,如同打量着一个死人··“那也就是说,我只要杀了你,我们便可马上分开”·颈间一道冰冷的触感,月牙锋利的匕身,在他的眼底泛着紫色的微光。
韩逸明白,只要这把匕首,在脖子上划下哪怕丝线细小的一道伤口,自己便已是个死人了,但他依然固执地望着楼惊澈,冷静地答道:“对·”·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此时的楼惊澈,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直直对上对方毫不畏惧的目光:“你不怕死”·韩逸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楼惊澈,太不一样。
他明白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变的,但像楼惊澈这样,变化反差如此之大,韩逸还是第一次见到··儒雅,与狂暴··韩逸似乎明白汪连口中所言之事,十五的夜晚,原来会是这般不一样。
“怕·”韩逸望着楼惊澈略带杀意的眼睛,声音微哽,“我怕我死了,就再没机会亲耳听到你说你喜欢我·”·颈间的力道加重,楼惊澈剑眉一扬,嘴角微翘:“呵,你未免太过自信。”
“我说这话,不是因为我自信·”·白色的月光透进纸窗,在韩逸的眼中投下坚毅的亮光··“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楼惊澈握着月牙的手顿了一顿,黑色的瞳孔更加幽深。
“有趣,我要杀的人,居然对我说喜欢我·”·楼惊澈与韩逸近得连呼吸都很清楚地感受到,然而韩逸却觉得,他仿佛在千里之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自己喜欢的人,讨厌自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算杀了我,我还是喜欢你·”·楼惊澈的双唇忽然抿了起来,盯着韩逸的双眸,半晌不动,似乎又发起呆来·这是韩逸第一次看到楼惊澈皱眉的样子,如雕琢般的精致五官,褪去了柔和的伪装,显得盛气凌人,庞大的气场将韩逸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韩逸终于晓得,为何楼惊澈要用微笑来掩饰自己,他不笑的时候,更接近真实的他,而这份真实,却很难被他人接受··“韩逸,你这一生,只做了一件错事,而这件事,却让你丢掉了性命。”
“我不觉得喜欢你是一个错误,相反,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韩逸此刻全然忘记了畏惧和彷徨··“比起死在你手里,我更希望在你身边陪着你。”
“好几次,我都在想,如果‘缠绵悱恻’的药效,是永久就好了·”·韩逸的手,搭上楼惊澈抵在脖子间的手腕,楼惊澈眉间的沟壑,更加分明。
“楼惊澈,你的身体,很冷……”·“经脉开始倒流,你应该是……很痛的·”·楼惊澈按着韩逸肩膀的手,瞬息收紧:“……闭嘴。”
韩逸此时,忽然觉得自己很伟大,因为他竟然不惧怕死亡,并且希望在这最后一刻,能将楼惊澈这古怪的身体变化的伤害,降到最低·若放在平日,他一定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如此高尚的时刻。
光是感受着楼惊澈皮肤之下的血液流动,韩逸自己都觉得痛得无法忍受··“楼惊澈,杀我之前,我可以提个要求吗”·很少有人能在楼惊澈动手之前留下遗言,更别提有气力说一大堆废话,韩逸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你说·”·韩逸深吸一口气,轻轻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幽暗的瞳孔满是复杂的情绪。
当你处在一个极其危险,而又癫狂的状态;当你伤害别人,又同时伤害自己的时候……有人不顾一切拼命想要拥抱你,只是为了让你感觉好一些,这便是爱情。
澈儿,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肯拥抱刺猬的人,请一定要好好待他,因为你,无时无刻不在伤害他··韩逸忽然之间只觉的肩膀上的力道全全撤走,对方身子向后一仰,与他拉开了距离。
手中月牙旋了一圈收在身侧,楼惊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偏过头望了一眼漏进来洒在地板上的冷色月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转回头去,看着韩逸,面无表情。
“过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韩逸死灰的心重新燃了起来·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将楼惊澈撞得往后一靠,双手紧紧地拽着对方身后的衣裳,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仿佛要永久记住这感觉似的。
“韩逸·”耳边,低沉却又让人无法自拔的悦耳声音,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轻轻抚过··“如果你不想死,点晕我·”·“嗯”韩逸抱着楼惊澈,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一度怀疑自己幻听,“你刚刚……有说话吗”·“点晕我。”
楼惊澈的口吻听起来异常严肃,“现在,马上·在我反悔之前·”·韩逸讶然地瞪大眼睛··“我……做不到。”
最后一个音未发全,韩逸忽然感觉到肩膀上一阵剧痛,而那种疼痛,顷刻间经过血液,传达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麻痹了··楼惊澈一口重重地咬到他的肩上,蓝色衣裳被鲜血染成了浓黑色。
韩逸咬牙未叫出声来,忍痛再次摸上了对方的手腕,却发现对方全身经脉暴涨暴缩,真气紊乱无序,隐有走火入魔的倾向·这种痛楚,平常人根本无法承受,武功修为越高,越是疼得厉害,最常见的做法,就是释放内力减轻痛楚,但难免会对周围人造成无法估量的伤亡,怪不得楼惊澈让自己点晕他·只是韩逸根本狠不下心来这么做,一旦将人点晕,任由真气在体内窜走,楼惊澈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肩膀上的剧痛持续加重,韩逸明白楼惊澈已经尽力阻止,没一掌将自己拍死,已经是极限·也许是急中生智,韩逸看着越来越有狂暴倾向的楼惊澈,终于想起自己还是个武医。
他一手抱着楼惊澈,一手挥动着焦侯弦,将一端深深嵌入墙内,一端用牙齿咬着固定,好不容易拉出五根弦,已是满头大汗··楼惊澈的真气顺着被他咬住的肩膀一点点侵入韩逸体内,巨大的疼痛让他的左手微微作抖,但指下弹奏的旋律却丝毫没有颤音。
如风和弦,似水柔音,清波微荡,流云缓迁·点点音色,组成了一曲沁人心脾的奏乐,赫然是一篇失传已久的《清心诀》··清音入耳,楼惊澈牙齿微松,片刻之后,闭上眼睛,整个人重重地靠在韩逸身上。
而奏完一曲的韩逸,整只手都抽筋似的抖动,然而表情却是松了下来,疲倦地喘了一口气·这一篇《清心诀》,韩逸也是首次弹奏,灌以内力,疏导他人体内的紊乱真气。
他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却没想到居然奏效了……真是谢天谢地··望向楼惊澈稍显苍白的而又安静的睡颜,韩逸微微笑了一声,也跟着倒在一旁,闭上了眼。
……·窗外打斗正酣,本想速战速决的众人,忽闻溢出窗外的乐声,动作齐齐一顿,有些不可置信··“这曲子”司徒安情表情最为震惊,似乎久久不能回神,也不顾对方手中还拿着武器,拉过聂无双的衣领,就吼问道,“澈儿跟谁一块”·聂无双被司徒安情的大吼给唤回了神,堪堪收住剑势,舔了舔唇,答道:“韩逸。”
“哈啊”司徒安情表情很是复杂,眉头扭曲数下,总算是恢复了常态,“喔……那家伙居然没死,还有心情弹琴,挺好。”
“……”·百里孤行见汪连收势,立刻收剑回鞘,跃上了窗户,一脚踢了进去··“韩逸”·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章 山雨欲来(一)·“你去吧。”
瓢泼大雨,密林水坑,白色衣装,青色竹叶,浩荡水声,三个字·那三个字,竭尽所有的勇气,吐字微颤··“我不要……”也是三个字,却几乎用尽躺在地上的人,全身的力气。
心口的血色在褐色的泥地里异常刺眼··“迟早会被疼死的……现在放弃,就不会这么疼了……”·那人有着十分漂亮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紫色。
向来冰冷的眼眸,如今却如同浸在水里一般,滴落在脸上的雨水,有那么一两滴,是温热的··“乖……闭眼·”·那人不忍再看,紧紧地闭上眼睛。
“我不要……”倒下的人忍着剧痛,琥珀色的瞳孔满是拒绝,“我绝不……留你一人……”·唇上沁凉而又柔软的感觉,让人呼吸一窒,那双异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你去吧……”·结束这一切的,是剑身刺入肉体的声音·痛楚,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望着屏风上的青竹,白衣人晃了晃神。
窗户外照射进来的金色阳光,让韩逸的眼睛微微一眯,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移过手稍稍遮挡住·日光透过指缝,将手指染成通透的红·韩逸盯着手看了半天,睡眼惺忪的眸子忽然间睁得老大,一骨碌爬了起来,左望右望,手不断地在身旁被子上摸索,心底一慌,语无伦次地嘟囔道:“楼楼楼……”·“找什么”·“楼惊澈不见了”·韩逸摸索的手突然顿住,脑袋猛地转向了刚刚与自己对话的人。
楼惊澈一身素雅的白衣,靠着屏风边上的小柱子,琥珀色的星眸带着笑意,望着韩逸有趣的反应··韩逸瞬间有种想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的冲动··“我们……可以分开了”·“嗯。”
楼惊澈点了点头,视线却落在了韩逸肩膀上,“伤口,如何了”·被楼惊澈这么一提醒,韩逸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肩窝处的一阵阵刺痛,习惯性地摸了上去,神情一愣。
上面已经被包上了绷带,这细腻的包扎手法,除了眼前这人,他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隐隐的疼痛让韩逸回忆起昨天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时间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划了划自己的脸蛋。
“呃,昨天……”·“抱歉·”·楼惊澈的发丝被日光照得发亮,金黄色的轮廓,柔和得让人的心都为之融化,仿佛昨夜的种种,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韩逸在心里想了好多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楼下早点已备好了,一起下去吧·”楼惊澈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伸到韩逸眼前的手,让韩逸心底莫名地激动了一下。
韩逸牵过对方的手:“楼惊澈……”·“你可以叫我阿澈·”·“咦”韩逸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阿澈”·“嗯·”楼惊澈欢快地应了一声··韩逸只觉得脚底踩在棉花上一般,走路完全是飘着下去的··楼下大厅中央的桌子,坐着十分显眼的白黑紫三人,各占了桌子的一边,看起来像是三缺一。
一眼见到百里孤行,韩逸才突然想起,今天是百里孤行逗留在此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自己也要告别楼惊澈的一天·一想到此,韩逸的心里被满满的不舍占据,握着楼惊澈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
“来得忒慢”虽然经历了一夜的变故,汪连对楼惊澈的态度却丝毫没有变化,指着桌上的一大盘餐点,“都冷了”·聂无双心思似乎飘到老远的地方去,心不在焉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包子,仿佛要盯出个洞来似的。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百里孤行犀利地望着楼惊澈·他不知道昨日天字客房内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是那股浓烈的杀气实在是似曾相识·他猜不出此人的身份,更是对身边两位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但最重要的并不是调查他们的身份,而是保护韩逸。
只可惜,最后要进窗户一探究竟的刹那,被司徒安情这个混账给拦住了·而最让百里孤行郁闷的是,打了一夜,最后还是被司徒安情跑了·只是,司徒安情这个桀骜崖的长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与这些人是什么关系·“孤行,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无碍,只是想到一些事。”
听到韩逸发问,百里孤行脸色稍缓·今天,是秦纭给的最后一天,百里孤行有言在先,不可食言·不管如何,今日都必须要离开的··眼睛扫了一眼二人相握的手,百里孤行的额间拧得死紧。
“你们……还不能分开吗”·“呃……其实……”·“嗯,分不开·”·韩逸正要解释时,一旁的楼惊澈却打断了他,一脸无辜的表情简直让韩逸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明明可以分开,楼惊澈却反而抓紧自己,仿佛真的分不开一般·韩逸摸了摸后脑勺,犹豫地盯着楼惊澈,却发现对方正巧也望了过来,嘴角顽皮地一勾。
这家伙想干嘛……·“……”·百里孤行的双眼紧紧瞄着楼惊澈的手··“今日天黑之前,我必须要离开江东,现在就得启程了。”
他站了起来,踱到楼惊澈跟前,“你们当真不能分开”·楼惊澈琥珀色的瞳孔凉意尚在,嘴角的弧度却是不减:“百里兄恐怕要一人上路了。”
百里孤行的手,握上了剑柄··汪连和聂无双也站了起来··韩逸心底一阵紧张,望向好友的眼神也是包含恳求·那种眼神,让后者一阵心碎。
抿着唇思虑良久,百里孤行终于松开了手··“韩逸……”·“孤行若是有急事,就去吧·我若有空,会去看你·”·“……好。”
百里孤行沉默片刻,掏出一节信号烟递给韩逸,“若遇到麻烦,燃此信烟,我一定赶过来·”·“嗯……”·他不知道百里孤行到底为何如此着急去水西,但是也不方便询问,只是应了一声,“孤行一路小心。”
 ·对于韩逸来讲,百里孤行越早离开越好,因为他实在无法预测,汪连和聂无双会不会真的忍不住杀了百里孤行··“楼兄,同样的衣服,黑色和白色的区别,在于看不看得清楚污垢。”
“百里兄穿白衣,莫非是为了告诉别人,你毫无污垢么”·“哼·”·“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永远都不晓得自己的生存之地污秽不堪;黑即是白,白即是黑。
百里兄去水西,一定要好好领略一下渭水的风光,与潇江大相径庭·”·“……”百里孤行的眼睛深深地望了一眼楼惊澈,重重一抱拳,口气不善道,“就此别过。”
百里孤行做事干脆利落,说走就走,一会儿,外面的行人便吞没了他的背影··“你想跟去”·见韩逸望眼欲穿的样子,楼惊澈幽幽地开口。
“啊”韩逸立刻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有些好奇,到底什么事会让百里孤行如此行色匆匆,还有你们刚刚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楼惊澈侧头一笑。
“总算走了·”汪连姿势一变,半个身子靠在了桌上,“那乱七八糟的名字叫得本座都快吐了·”·聂无双似乎也回过神来,幽幽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听到‘双双’这两个字。”
“本座也不想再听到狗叫”·“……”·韩逸默默地站在一旁,心底却在想,让你屠尽天下狗辈·“出来太久了,我要回一趟紫阳宫。”
聂无双望着楼惊澈与汪连,“你们呢”·“本座与阿澈一同出来,就是想与你聚聚·人也见过了,饭也吃过了,自然是打道回府。”
楼惊澈低头思虑一阵:“我也要回一趟桀骜崖·”·在四人决定行程的同时,角落一个游走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盯着中央的白衣人望了许久,一口灌下最后一杯酒,站起拍了拍身子,悄悄离去了。
客栈之外,万里无云,风平浪静··……·聚贤亭中,人头攒动,白道门派的掌门人再一次重聚··“这个梦困扰我多日,实在寝食难安。”
“每每见到那把剑割断我的喉咙,醒来时总要摸一把脖子,尚能确信我依然苟活于世·”·“长久下去,绝非良计·”·“盟主,我们今日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共商除魔大计。
如今连百里大侠也遭到紫阳宫的追杀,为避免夜长梦多,我们可要早下决定啊·”·秦纭叹了一口气:“各位稍安勿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何急指有我们等了二十年,匹夫已老,难道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盟主,你若无法决定,那我们就自己商量,也不须你了”·秦纭抿着嘴望了一眼远边山的轮廓,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也罢,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我且问你们,你们可知,如何登上桀骜崖”·“这……”·众人面面相觑。
“桀骜崖乃江西最高之地,冰雪连天,上无去路,下无退营,易守难攻,加之崖主楼惊澈武功高强,实力难测,若没有充足的准备,不但死伤惨重,而且胜算渺茫·”·“再者,攻打桀骜崖,紫阳宫和赤血教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
如何牵制这两个大教也是一桩棘手之事·”·“众位,若你们尚存一丝理智,请听我一言,待我打探出通往桀骜崖的去路,并计划好对付紫阳宫和赤血教的良策,再行动,如何”·众人凝重地皱起眉头,沉默以对。
东方升起的太阳在聚贤亭上洒下梦幻般的光晕,在众人眼里,却仿佛是梦里那把飞来之剑,折射出的刺眼之光··作者有话要说:将后文修改了一下,强迫症了,突然就好想改掉敬请谅解·☆、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二)·江湖上说起桀骜崖,都会有两种反应。
一是无限憧憬和向往,希望哪一天能够上桀骜崖一睹风光;一是无限厌恶与逃避,只望有生之年再也不要踏上桀骜崖半步··前者很明显是江湖初生牛犊,而后者,绝对是当年正邪之战存留下来的,对桀骜崖之战有极度阴霾的武林白道。
韩逸十分自然地成了前者··所以当他踏入旧地冰牙山无情峰的时候,他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漏读了一本地物质,其实无情峰的另外一个名字叫桀骜崖·他看着楼惊澈天然雕饰的完美的侧脸,发现对方再次发呆了。
无情峰终年积雪,不管春夏秋冬,一如他第一次见楼惊澈的样子·韩逸觉得缘分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第一次见楼惊澈,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第二次又在这里见楼惊澈,仅仅只是交谈了两三句。
这一次,却是楼惊澈带着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韩逸正猜测着桀骜崖的路线,余光却瞧见楼惊澈慢慢抬起手,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身后有人大叫一声,从唯一一棵依然翠绿的松树上栽了下来。
“……”韩逸转过身来,见一人倒在雪地中一动不动,恐怕已经丧命·粗略地望了一眼那人的着装,似乎是青云派的弟子··青云派这么说起来,韩逸瞬间想到了“寸草不生”的事。
“桀骜崖,很快就没有宁静的日子了·”楼惊澈眼中的寂寥,深邃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阿澈……”韩逸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提出了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来无情峰”·“因为我们要去桀骜崖。”
这个答案让韩逸更加疑惑··楼惊澈见韩逸依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解释道:“你应当听说,通往桀骜崖的路已经被炸毁”·这个韩逸还真听说过,他那时只觉得魔教之徒都是些疯子,据说正邪之战时,白道各路人马集结上山。
那时候的赤血教叫作白灵教,教主还是寒玉,以白灵教为首的邪教之徒为了与他们同归于尽,直接炸山,将白道后路全部封死,其余的白道后援无法上山,相对的邪教自己也无法下山。
最后直接导致双方两败俱伤··据传寒玉也死在那一战上,尸骨无存·而汪连作为寒玉的继承人,非常完美地继承了寒玉的作风,这也就是为什么直到现在赤血教虽然也处于修生养息的状态,武林白道一直也不敢招惹的原因,他们可不想再来一次同归于尽。
“所以,去桀骜崖的路线,就是无情峰”韩逸周边望了一圈,确定没有看到另外的路,“怎么去呢”·楼惊澈眼睛闭了片刻,睁眼之时,舔了舔唇。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韩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过来·”他说··这两个字,韩逸实在太熟悉了·上一次楼惊澈允许自己抱他的时候,他就说,过来。
这一次,韩逸依然乖乖地靠近,正思索着要不要趁机抱一下,却见对方一把将他按进了怀里,将他整个人都横抱了起来··咦韩逸的身子离地,心也飘起来了,他的手不自觉地绕上了楼惊澈的脖子。
“抓紧·”·他听到对方沉沉的声音在耳边掠过,然后向前一迈,直接从无情峰上跳了下来··“啊————”饶是轻功绝好的韩逸也忍不住吓到尖叫,这种直直下坠的跳崖式自由落体运动韩逸绝对是第一次体验。
然而也只有一刹那,下坠的感觉忽然消失殆尽,韩逸正疑惑着,往下一看,吓得差点掉了三魂··他们大概正处在山腰之处,而楼惊澈竟然停在了空中·“这个位置记住了么”楼惊澈似乎早已习惯这个高度,声音平稳得让韩逸稍稍心安。
“嗯·”韩逸点点头··“日出与日落之时,这根金丝线会反光,你若一个人来时,一定要注意·”·原来底下有根线……·韩逸还未仔细看,楼惊澈却忽然飞快地在丝线上跑了起来,风声呼呼地打着他的耳朵,楼惊澈的白衣扬起,几乎要冲到云霄,青丝肆意地飞舞,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瞳孔如星一般澄亮,天地都为之逊色。
一切的一切,在韩逸眼中,成为了一副爱不释手的画卷,他怀疑这么盯着看下去,下一刻就得寸进尺地想要吻上去了··等到韩逸双脚着地,他还恋恋不舍地缠着楼惊澈的脖子,忘记动弹。
“咳咳·”·突如其来的假咳声,把韩逸瞬间吓得放了手··“我说神医小鬼头·”司徒安情眼睛戏谑地盯着韩逸看,“不要勾引我家孩子,他还什么都不懂。”
“……”本少爷也什么都不懂·“走吧,东方等了很久了·”司徒安情惬意地一笑,转身在前头领路。
韩逸回头,无情峰已藏在云雾深处··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桀骜崖和无情峰高度相差并不算太大,景色却截然不同··桀骜崖上多梅花,粉色和白色的,如繁星般点缀着桀骜崖;地面上的白雪,在红色朝阳的照耀下,上了一层暖色。
即便桀骜崖的风更冷,但在这么美好又充满生机的景色下,韩逸却觉得温暖起来··桀骜崖上的路也被修饰过,一条条鹅卵石路铺成了一条条小径,白色的雪填充了鹅卵石中的缝隙,乍一看,还以为路面是玉石镶嵌过的。
韩逸曾去过名满江湖的栖霞庄,与屹立江湖顶峰的桀骜崖比起来,却是逊色许多··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雪色中显得十分安静乖巧··路的尽头,是一间雅致的木屋,曰东风阁。
刚踏入房门,一把扫把便掉落在地,发出“哐”的一声··“啊是你是你们”扫把边上站着一个青年,怒目瞪视着韩逸与楼惊澈。
“咦,是你”韩逸也一惊··这赫然就是那日给韩逸和楼惊澈洒上一包“缠绵悱恻”的错月的徒弟,尉迟枫··“小枫。”
东方晚照仅仅只叫了一声名字,尉迟枫立刻捡起扫把,默默地继续开扫,一双眼睛十分哀怨地看着韩逸与楼惊澈··“……”韩逸惊讶得嘴型都成了三角状。
东方晚照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这个既会缩骨功又会使蛊毒的奇葩如此听话的·“这是我们的崖主,楼惊澈·”司徒安情好心地提醒,“边上那个是桀骜崖的客人,韩逸。”
“……”·尉迟枫瞥了一眼司徒安情,转过脸来,对楼惊澈是又惧又怕:“崖主请进屋·”·楼惊澈点了点头,率先进入,尉迟枫对着韩逸立刻变脸,拽拽地道:“韩谷主请”·“……”·屋内烟雾缭绕,宛如梦境,韩逸看着,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上一缕白烟。
“倒是没算到,澈儿会把韩逸带来·”东方晚照眼睛在韩逸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楼惊澈,“拿起,可就放不下了·”·“……”楼惊澈沉默,睫毛微微一颤。
“呵,这次下崖,收获很丰富·”司徒安情一手搭在韩逸的肩上,拍了拍,“来跟我说说,神医小鬼头,你的清心诀哪学的”·“……”韩逸仰头想了想,“曾经医治过一个病者,他送了我一本琴谱,我闲暇看看,无事也就琢磨琢磨,就会了。”
司徒安情的脸色忽然凝重了起来:“那人长什么模样”·“他一身白衣,带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什么病”·“饶了我吧,我虽然是江湖大夫,也是讲求医德的,不能透露病者的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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