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 by 且听子(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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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 by 且听子(上)(4)
·按照抽签抽到第三组而兴奋雀跃不已的应试弟子的说法,哪怕流传了数百年的所谓“重明鸟”成群杀将上来,也照样被这一组真正的云墟精锐杀个片甲不留,拔毛烤了吃。
飞声没有见过重明鸟·对于没真正接触过的事物他从不贸然判断·但他至少赞同,这看似最危险的第三组,实则最安全··想着,飞声的眉心又皱了。
明恩站起,道:“好了·我也该走了·”·飞声闻言,顿了动作,盯向明恩··抚平良好的锋利,刻意流露的刺探··明恩又哼笑一声了:“对。
就是你所想的·我要走了·第三队人马,我不会跟去了·日后你掌控云墟的野心,也不会有我的一份·”·飞声不答话··顿了顿,却继续整理衣角。
眉头也松了,反而好似无动于衷··明恩倒是疑惑了··等了等,飞声竟然没有开口问询他的意思··不过明恩是一贯冷淡的,比付云中更无所谓他人爱恨生死。
没人问他,他也懒得回答··扭头就走·行李都不须··步至门口,却听见飞声轻叹般一句:“你不必赶去救他·”·明恩一惊,顿住步伐。
飞声的声音继续传来:“他这么决定,便有他的意思·”·明恩缓缓转过头来·动也不动的表情··只眸中一瞬阴鸷,利爪般划过,似是一刃堪堪停在飞声眸前三分之一寸处的剑锋,未触已寒。
连这寒都是收纳完好的··随时进,随时退,随时出其不意,取下首级··飞声却毫无察觉般,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角··他压根就没看明恩··被阴寒蛰了一蛰,动作未迟疑分寸。
一振衣襟,这才回过头来,好好看着明恩,从容微笑:“在成为我的人之前,你就已经是他的人了·不对么·”·明恩目光微震,转而探究··飞声走到一旁,明恩昨夜歇息处。
紧挨着的小桌上,取出随手插在桌板缝隙里,一杈仍旧小巧可爱,新鲜红润的红果枝条··随着动作,红果儿在明净修长的指间悠悠轻颤··明恩略皱眉,目光愈发精邃。
飞声的笑容却更柔和温暖了些,目光自红果转向明恩:“对·我瞥见了·出发当日,戏台·”·明恩不语··当日,明恩被安排在转角阴暗处,随时应急。
即将散场时候,这一截红果枝条自风中突降,钉入了他的衣襟之中··细软纤弱的枝条,如情人指尖,柔柔探入衣襟,角度恰好,力道恰好,连衣裳都不伤寸缕··带着张同样小巧可爱的纸条,去势方收,与红果一道轻摇。
飞声嗅了嗅小红果,清冽微香:“照理,他的行动一向是难以察觉的·不过你也知,对于他,我也一向更为上心·”·“……嗯。
可惜有个地方,你猜错了·”明恩终于开口,却道,“那日之前,我压根就不知道‘他’是谁·或者说,我不确定·若不是留了心眼,专注在某一人身上,哪怕那日,我大略也无法察觉,我所听令之人——就是付云中。”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九章·飞声微愣,静听··明恩嗤笑一声:“记得么,武尊强闯玄清宫之夜,我们于西宫密会,恰付云中闯入藏经阁·”·飞声点头。
明恩继续道:“我依你之命将他驱走,免得被他发觉密会之事,却在第一个照面之时,对上了他的眼眸·”·许是付云中太过专注翻阅,待听见脚步时,只得一声。
一步——便已踏至距他一丈之处··付云中绷紧身躯,骤地回头··明恩亦正转头,看向付云中所在方向··恰好月隐云中··杀手出身的明恩,太善于隐藏眸光了。
待到退避至视线不可及之处,付云中仍是无法断定是否与明恩照上了面··可暗无边际的一瞬间,付云中冰如寒潭、锐如冰剑的眼神,已刹那间惊到了明恩··“我霎时想起,十年前以血令传我前来云墟城,也是这么多年来始终一身黑衣,蒙面变声的主子,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他’再次联络我的时候·”明恩意外地坦白,道完,定定看着飞声··飞声想了想,道:“……血令”·“对。”
明恩吸了口气,“是几乎所有杀手世家都会立下的规矩,虽然名称有所不同,大体上,就是为报答在出行任务之中对自己有过大恩的人,而立下的血契·若见血令,不论任何要求都必须答应,一令一事。
对于我们这些舔血生存,本就豁出命去的人,顶多算是个不收钱的赔本买卖,倒也是无所谓的·”·“十年前,你不过是个少年人·”·“是。
我所偿还的血令,是我曾祖父留下的·”·飞声一怔··明恩道:“虽然我并不知晓曾祖父是何时欠下人情,又是欠了谁的,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何况是对于尤其注重声誉的杀手世家。
可当我来到这儿时,‘他’却笑着对我说,他没想到,真有人会来·但这血令隔了这么多世代,要是我随时拍屁股走人,他也不意外·还自相矛盾地道了句,可惜是个孩子,倒也好。”
飞声沉吟道:“他的意思,就是让你当卧底潜入云墟·是个孩子,更方便些·”·“没错·之后我便装作被人追杀,为礼尊所救,入了云墟。”
明恩说着,忽挑眉看向飞声,“可直到现在,我才忽然有些察觉他真正的用意·”·飞声抬眸,对上明恩的目光··明恩哼笑:“你不是也察觉了么。
所以对我开门见山·”·飞声不答,唇角微勾··“付云中叫我跟在你的身边,成为你的左右臂膀,的确是监视你,但却不是叫我随时杀你·”明恩说着,看向紧闭的污浊不堪的窗户,雾蒙蒙般映出的漫天沙尘,“他让随时可能拍屁股走人的我站在你身边,且连传张纸条,都附送一枝细软纤弱的红果,掌控极好地钉入了我衣襟之中。
他就是想告诉我,他随时能杀了我,只要我不听话·被放任随时离开的我,能不听话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杀了你·所以,从未告诉我偿令之事的‘他’,其实早就告诉我了。”
 ·最后一句,明恩的目光落回飞声双眸,一句了结:“我要做的,就是保护你·”·飞声眸光轻动:“随红果而来的,是什么指令·”·明恩闻言,不知为何轻笑一声:“两字:‘不动’。”
飞声讶然·皱眉,好一会儿,垂眸,半回头,也看向紧闭的污浊不堪的窗户,雾蒙蒙般映出的漫天沙尘··“我不知他是何打算,只知他该是明知此行必遇险恶,刻意叫他的人马按兵不动,也是刻意代了你,率先前行。”
明恩继续道,“可惜我一直未告诉付云中,我家族规矩,偿令只偿三代,所以这枚血令,在我父辈皆已过世的情形下,实则早已失效·我原本便只是来看一看,能被我家族最为出色的曾祖父赠与血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了十年,也够了·比起继续这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终结的任务,我还是去救令主一命,便算是替我曾祖父偿还人情,从此各安天命·”·许久,仍看着窗外的飞声淡淡开口:“不必了。
你自可决定去留·但不必去救他·救他,即是打乱了他的步骤·我也不会去·”·明恩想了想:“怪不得你方才如此窝火·是因为你已决定不去救他。”
飞声顿了顿,再次开口,带了半分无奈般的笑意:“他还有太多事要做,已经准备了太久时间,他不会让自己死在这种时候·或许这艰险一步,也是他自愿踏上,或就是假借艰险,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明恩眉心微皱,无语反驳··飞声道:“他的想法、行动,一向是神出鬼没,难以捉摸的·哪怕我,照样只能掌握四分之一,甚至更少·当日的确瞧见你接了红果,但并不确定是否来自付云中,方才试探你了,抱歉。”
明恩并不意外:“不必道歉·本就是我想告诉你实情而已·”·飞声叹了一声,“你看似冷淡,却比云墟城中任何一人都真性情。”
明恩不置可否··飞声又笑了:“你想救他也好,想告诉我实情也好,都是挺喜欢他,也挺喜欢我·”·江湖恩怨报仇雪恨·明恩呆了呆。
这话听着突兀,但要说不对,还真说不上哪儿不对··半晌吸了口气,转口道:“单凭这一枝红果,是不够的·不够你率先开口,来探上我这一探·哪怕还有其他证据被你抓住,他定有足够理由蒙混过关。”
·飞声坦率点头:“对·就是因为,他藏得太好了·”·明恩不解··飞声继续道:“‘撷英会’后,我与负伤的付云中有过交谈,将当时在场的所有派系弟子几乎都列了个遍,包括你。
在听见你的名字时,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是真的不怕你在,不介意你在·”·飞声想起,当时的自己道,哪怕将五名“飞”字辈除去,还有六名管带,其中就有一个明恩。
付云中看着地板,听见了,听完了,哼哼地笑了··除了大部队一起走的时候,明恩从头到尾就没出现在付云中眼前,哪怕剑尊出现时的千钧一发·可付云中如何能不知晓,明恩定是在某个近处,静静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时的飞声亦在观察着付云中··试探,推敲,揣度,辨析··细微平淡得似只如以往的日日夜夜,静静地瞧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却真切活着,渐渐不再年轻的面容。
付云中边笑边又挑高了眉梢道,怕呀我好怕呀,崽子你不怕我就那么被根透骨钉要了命吗··说着和唱着似的,吊儿郎当瞥向飞声··飞声忍不住道,不怕。
付云中呆住··虽然立时将话题引到“落香”之上,飞声自己却明白,这一句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不怕”,指的是付云中,真的不怕明恩。
付云中是需要装,装作他不知晓明恩是飞声的人,才会放松警惕··可边笑边挑高了眉梢的一句回答,连理所应当的戒备警惕都太过淡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并且,本就是他,叫你成为我的人·”飞声语调淡然,“我身边,有多少他的人·他身边,有多少我的人·我的人,有多少真正是我的人。
不真正是我的人的那些人,又为何成为我的人·什么时候,就变回了他的人·那时候……大略我已被物尽其用,不知还能否亲眼看着他,完成他真正想做的事。”
说着,飞声将手中红果串重又插回桌板缝隙··手离,果颤,正外头号角声起··飞声提步,越过锁眉沉思的明恩,开门··迎面而来的烈阳直将整个人都包裹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不能算格外漂亮,甚至过于端正硬朗的容颜,亦在这金灿灿里格外洒淡出尘,不似人间··眉目半仰,嘴角轻勾··迢迢河汉,忽却清寂,仅剩他一人··开口。
“该走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章·付云中由衷认为,要是小青禾站在他边上,不是呼啦啦被风吹跑了,就是哗啦啦被沙全埋了,再就是声儿都没有地被太阳烤成了滩枯禾泥。
一句话还没想完,又一阵风沙袭来,付云中赶紧抬袖遮挡,眉眼都皱成了老太婆··避风时不经意回头,微睁眼,视线还能越过人群骆驼,遥遥见着滚滚黄沙另一头,只剩下两个半檐角的沙关城楼。
天未亮,他代替飞声混进的第一队人马便经由沙关大门,一路行至此处··尚能轻易忆起,多年封禁的沙关铜门,在他们面前轧轧打开,抖落簌簌黄沙··门洞里,迎着被满目沙原映照得尤为耀眼的日头,千百年车辙压过的痕迹嵌在脚底看似坚不可摧的铺路巨石中,深沉圆润,无比清晰。
像极被洪荒时代才能得见的铁甲巨车轰隆碾过··要多少车水马龙的积淀,多少悠悠的岁月,才至于此·又要多少荒凉寂静的沉眠,同样悠悠的岁月,才又为他们所见·这还是付云中头一次堂堂正正自铜门穿过沙关。
感慨之余,随着回望瞥见被队伍护在后头,略显艰难地跟随着的平民驼队··自穿戴便可轻易瞧出,都是些贫苦百姓,带着辎重行李,每辆车都是满载·有的车实在堆了太多货物,人都只能下车蹒跚迈步,让骆驼够力气拉车前行。
也是·但凡能有些条件的,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凭着跟随云墟弟子便多些安全的侥幸,站在这儿了··贫富有别,天经地义·自从百多年前沙关紧闭,本是通商要道之一的沙路自此断绝,旅客商贩若想穿越沙洲便得绕过一整段城墙,相当远的距离。
这也驱使身无长物的贫民沦为亡命客,私自翻越沙关以取捷径,每成功穿越一次便能比取原道的商贩多省下相当成本,即多赚上不少钱··这回听说云墟城几乎出动全城精锐,再次入关,常走不常走这条道儿的人们都蜂拥而至,以求护佑。
毕竟危险,云墟城并不愿滋长歪风,但即便不答应,这些人定也会偷偷跟在后头,落得远了更是危险,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付云中倒是不介意的··他自然没什么好介意。
又不是他要守护那帮子累赘··他自己也是个累赘··此时四仰八叉躺在车上被骆驼拉着慢慢走,除了风沙大点,偶尔还得装模作样嗯哼哎呀再补一句早知道就不来了,一路悠哉游哉。
充分展示了付云中三大专长:不着调、拖后腿、马后炮··风沙停了些,付云中又开始捂着腹部叽歪:“哎嗨……这风吹得我伤口都疼了……”·边说边还平躺着翘起了二郎腿,点着脚尖吊儿郎当晃啊晃。
跟在边上用双腿走的飞松闻言,回头,白眼,继续看向前方,理都懒得理这个昨晚还好好的,今早硬说双腿发软的无赖了··付云中呵呵笑··必然的·本来还想着终于能和最崇慕景仰的大师兄走上这人比风景好看的长长一路,还能同甘共苦互相扶持加深感情什么的,结果出发时一看,人都给换了一个。
不但换了个人,还挤眉弄眼专冲他笑··付云中枕了枕脑袋,往正前方一看,赶紧眯了眼··还真不能看·平躺着,正前方就是老天·又正午,太阳刺得眼直发黑。
还没睁眼,车突然停了··抬了脑袋,发着黑的双眼好不容易看清,是驼队最前方,领头的“重”字辈师伯师叔携“飞”字辈优秀弟子,率先停止了前行。
后头人面面相觑,看得见此次第一队领队,此行重字辈中最德高望重,医术也最为高超的重烈师叔抬手示意停步,也不知为何··付云中辨得出,前方近处已是避险处。
并非人工修建,而是屹立沙原之上的石块群,被风蚀得孤立突兀,中间一条道,恰好供行人穿行歇息,避风避险·云墟弟子来往间也在此处常年备下应急粮水,以便不时之需。
·本来,到了这儿,该是所有人思绪最为放松之时··最放松之时,也便是最危险最为可趁之时··第一队未有尊者同行,带队的七名重字辈师伯师叔虽经验老到,也丝毫不敢懈怠。
但就此停步,是否谨慎太过·付云中转眸,看向边上,也停了步的飞松··四下里,同是飞字辈的弟子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提剑警备,本未入门,少见阵仗的应试弟子们更是蜂动。
只有飞松目光沉凝,暗带精芒,直盯向重烈等人处··付云中的眸底,便泛上一些雾一般的迷蒙了··但他没有开口··重新看回前方··正重烈带头,自骆驼背上缓缓而下。
脚尖着地一刻,自石块群中骤地跃出十余名黄衣蒙面人,凌空逼近·肤色黝黑,衣色赭黄,遁入沙海,极难分辨·眼眸凶悍,配合默契,显是惯于此道,早设埋伏,静待此时·——沙匪·弯刀、金轮,各式奇门兵器,直指七名重字辈云墟弟子·铿锵龙吟,七人早已执剑在手,重烈同时一声暴喝:“飞流布阵”·喊时虽未回头,洪钟之声同样清楚明白,随之响起飞流简短镇定,亦是洪亮的一声:“新月阵”·听见这一声,再看向出声之人,还躺着装病号的付云中就先乐了。
飞流,与重烈同属丹尊江见清一脉,当是重烈师侄··付云中在“撷英会”时遇袭,又于当夜在江见清玄明宫中染了一屋子血,将个负责照料他的小弟子吓得魂飞魄散。
那小弟子,就是这飞流了··飞流医术领衔诸飞字辈,此番又为重烈选上,看来剑术及应变也是上乘·听这一声答得沉稳,胆魄亦好,上回却被付云中吓成那样,付云中还真有些过意不去了。
正拉里拉杂想着,被师伯师叔们护在身后的飞字辈及应考弟子已有模有样,摆开了“新月阵”··新月阵,顾名思义,迎向敌方新月状排列,武功高强者立于最前及两翼,弱者被护于中央,简便有效,加之前方重字辈首撄敌锋,相当于在新月阵前再摆了一道新月阵,是最适合初兵行遇袭时后辈们采用的阵法。
付云中自然是被飞松推着板车挪到了新月阵最中央·转头一瞧,还有闲心对着边上花容略失色的两个小姑娘挥手打招呼:“哟,鸢儿,黛兰”·除飞松外,这两个应考小姑娘也是第一组人马中仅剩归属付云中管带的弟子,这会儿虽遇变故,却也得以和跟师父一样角色的自家管带站在一处,一下子放心不少,又听见付云中熟悉的笑闹,一时也禁不住跟着笑了。
这一笑,就又是付云中最喜欢的粉嫩粉嫩的漂亮小姑娘了··是该笑·不知哪一路不长眼的沙匪竟然不知晓来的是云墟城的人,被师伯们打伤打跑都算好的,要是敢伤了云墟小弟子们,整片毛乌素沙漠怕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回头看着付云中笑得嘿嘿嘿的嘴脸,飞松深吸一口气,继续装作没看见··付云中的笑容却戛然而止··他的目光也自两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面上,骤而掠向她们身后。
接连四五声的呜呼惨叫,同一刻响起··却不是来自付云中身后,正与黄衣蒙面人交手的师伯处··而是付云中眼前正对,被重字辈、飞字辈两层护在后头的随行百姓中·血珠四溅。
自不辨天地的绵延沙尘中冒出来、钻出来、爬出来一般,足足九名黄衣蒙面人,个个手执弯刀,大开杀戒·——这一回,竟成了云墟弟子们被沙匪两头夹击,包围其中·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一章·不仅是百姓呜呼哀嚎。
目睹惨状,尤其是没见过世面,第一次亲见手起刀落的应考弟子们已乱了阵脚,跟着惊叫,连累挑选而出,沉着冷静的飞字辈精锐都受了影响,稳不住阵法··阵前的重字辈虽知身后异动,怎奈沙匪早设机关,趁机又自避险处跃出十余人来,与重字辈缠斗一处,无暇分身。
眼见残杀百姓的沙匪转而向此处包围而来,付云中目视前方,口中已道:“飞松,带着你妹子们先走·”·这句浑然带着流氓味儿的话一出,飞松被噎了一噎,还真无可辩驳。
同受付云中管教,又比飞松年纪小,的确是飞松的妹子们·而这一时,也的确,只能带着无力自保的姑娘们先走··因为沙匪,是来杀人的··他们本可不必杀人,他们要的不过是财。
可他们遇上了云墟人·绝不可能轻易服输服软,更不可能眼睁睁瞧着百姓为恶人所杀所掳所劫的云墟人··沙匪们或许并不知道这一队人马确切的来路,但见到了此时阵仗,对他们来说,唯一的生路,也就是云墟人的死路。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见着大步逼来,比汉人大、圆,且泛着异色的阴寒眸子,和一柄柄举过头顶,折射日光的锋利兵器,飞松啧了一声,深深看了付云中一眼,一手把持一个,带着鸢儿与黛兰率先掠远。
武功不济者当即了然,随之而去,剩余的人各自亮剑,迎击沙匪··本是盯上两个小姑娘,往此处逼来的两名沙匪,便直直对上了仅剩的付云中··还赖在板车上的付云中只得苦笑。
看起来还真有些病怏怏了··两名沙匪中的胖子看来三大五粗圆溜溜的,身手却异常矫捷,两条短腿儿忽悠忽悠就奔到了付云中板车前,抬手亮刀··付云中伸手正要拔出绑在车头的短剑,见状吓了一跳,赶紧往后一退。
胖子不但手脚快,眼神也亮,趁着付云中一退的当口换手拔出车头短剑,一刀一剑同时挥向付云中··“哎呦妈诶~~”付云中哀嚎一声又一退,本就半跪半躺的姿势直接往后一翻,一咕噜仰面栽下车去。
胖子只见眼前一晃,一个人倒了下去,顺便将板车带得侧面一翻,半边轮子悬空翘起,整个儿挡在了刀剑之前·胖子愣了一愣,已同时吭吭闷响,刀剑砍入木棱。
再一抬眼,付云中又咕噜咕噜滚了两滚,满身沙尘中探手,往身边骆驼背上大力一抓··硕大的骆驼都被扯得前踏几步··然后付云中站起,将手中物什一抡,对着胖子嘿嘿一笑。
胖子往付云中手中长棍一瞧,登时稍退一步··长棍不算很长,普通棍棒制式,只是棍身不知何种金铁炼就,藏在骆驼背上包裹中见不得异样,抽出来往日头下一照,非金非银呼啊地亮眼,简直神光灿灿。
·这么样的宝贝,当然不是付云中的·是正在另一处抡着更为神光灿灿的棒子与沙匪拼命的飞宏的··飞宏出自大家,锦衣华食,无心功名,又非长子,入云墟纯粹是憧憬仰慕。
人之喜好真是最佳师父,飞宏这般大少爷,放下身段放下尊荣,勤俭刻苦,入门没几年便得师父们夸奖赞誉,于今也被选为优等飞字辈,参与此次初兵行··若不是连备用兵器都这般亮闪闪,谁瞧得出这成日憨憨的师兄竟是豪门之后。
付云中呼啸生风,直冲向胖子··踏过沙尘,越过板车,挥舞长棍,往胖子脑门砸去·胖子身手敏捷,下意识要退,抬步就退了个半丈多·这突然空出来的半丈黄沙叫付云中傻了眼,人没了,棍子却已经砸了上去,嗤的一声,直入黄沙深处。
还用力过猛,直入黄沙的棍子脱手,整个人往前一扑,“哎呦喂”一声跌了个狗吃屎··胖子退得有些远,一看也傻了眼··简直以为,这屁股翘天吃了满口黄沙的傻子该不会是他们混入商队故意放行的自己人。
付云中呸了几口唾沫,回头一看胖子,也愣一愣··胖子回神,抬手亮刀··付云中赶紧扑向插入黄沙的长棍··胖子被付云中抢了先机,还真被付云中握住了棍子·死死握住了,付云中却拔不出来·不知是否嵌入沙中石块,棍子任付云中怎么下力气,被掰得几乎都要折了,就是卡着出不来·付云中一急,脚下黄沙不稳,下力又过猛,整个人压在棍子上往前栽去·胖子和一旁赶来的瘦子这回可不等了,往付云中背后同时一砍·付云中正重心不稳,顺着棍子一侧,松手,整个人倒在黄沙之上·被压得直直弯了腰的长棍竟是柔韧异常,非但没断,还随着付云中力道顿松同时往回狠狠一弹·瘦子只见金光一闪,砰地一声脑门一冷眼前一黑,等觉出疼痛,人已经仰面躺在沙土上了。
而胖子也是眼前一花,只觉一物黑不溜秋翻滚腾跃直逼脑门,反应却比瘦子快多了,赶紧收势往回一窜,伸手一接,才觉出一股子腥臊刺鼻扑面而来,赶紧撇开头去··定睛一看,手里握着一只陈年布鞋,刷得黛色布面都褪成青白。
连那股子腥臊脚臭都是陈年累月··胖子又傻眼了,再一看面前不远处趴在地上哎呦喊疼的汉子两脚扑腾,其中一只脚丫果然光着,立时将臭鞋丢开老远··本就不知因风吹日晒还是天生如此而皮肤黝深的脸色只涨得比那只旧布鞋更黑、更臭。
付云中还没挣扎爬起,只听一声惊呼由远及近:“……小心”·付云中抬头,人影已随着语尾越过头顶。
再回头,一身无比熟悉的云墟城弟子衣衫挡在付云中身后,年轻而有力的手腕已握住长棍一端··自然熟悉了·不论谁,有幸往云墟城里瞎晃一回,到处可见这“飞”字辈清一色青白相间、简单而精致的服饰。
只是一听这声小心,一见这只此刻青筋暴起,紧握长棍的手掌,付云中还真有些意外了··年轻人换以双掌握住长棍,爆喝一声·不但将长棍连根拔起,还撬起满目黄沙,更连前头堆了货物的板车也一同掀翻,直往瘦胖两名沙匪身上砸去·沙尘蔽目当下,低骂了声“死胖子死竿子”的年轻人回过头来,一把拽起付云中的胳膊:“愣什么快走”·看着面前怒目而视,平添威严的脸庞,付云中忍不住笑了。
或许这就是真正年轻的人,和的确不再年轻的人的区别··年轻人在装作成熟、持重与威严时更显年轻;不再年轻的人在装作幼稚、可爱、纯洁之时,怕只会平添他人的耻笑与反感。
就好比这回一同挺进沙漠,不归付云中手底下的小崽子们生怕把付云中喊老了似的,哪怕都喊出了“付叔”,也非要立时改口,往前面加个“小”字。
眼前人,的确是年轻人··不过十六七岁·尚未长成,却早露英挺的面容··“飞松……”付云中被飞松扯着跑,语声有些模糊,“你竟然回来了。”
飞松回头“嗯什么”了一句,付云中便笑而不语了··付云中看得见··方才扑向长棍时的随意或故意的一瞥,是相当距离之外的飞松,已站在了与两位姑娘有些远的地方,面对着重字辈激战的方向,目光却静静看向这头。
太远,瞧不清细处··只似在说着,这儿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本就不属于这儿··他要走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二章·目光交集,一错而过。
付云中无需,也不必去想、去管什么·哪怕飞松就是要借着相助师伯师叔的名义趁隙逃遁,抑或躲在哪儿静观直至结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飞松却回来了。
付云中有难之时,出手相救··付云中的眸底,又有一些雾一般的暖了··在被飞松掀起的黄沙平息之前,两人已躲入驼队之中,藏身付云中那辆差些被劈作两半的板车后头。
也算幸运,又一阵沙尘席卷而来,为两人做了掩护··飞松甚是英勇地将付云中护在身后角落里,努力在沙尘中辨识方向,一边压低声音道:“一会儿他们杀上来,我拖着,师父你就趁机往师伯他们那儿跑。
在他们旁边,至少……”·付云中一径微笑,除了中间那声好不容易听见的“师父”,其他全当听不见··飞松话没说完,只见一道黑影天降一般,腾地立在了漫天黄沙之前·飞松的话语便卡在喉中,呆呆看着眼前身影。
背日而立,尤见凶悍··倒也不算完全认不得··是方才与胖子一块儿攻来的高瘦沙匪,面上多了一竖条的红紫,鼻翼带血,眦目欲裂··飞松与付云中忽的明白了。
方才任由胖子先行杀上,不过是看轻了付云中,不屑出手··这被反弹的长棍击飞仆地的瘦子,原是比胖子更为难缠的对手·一晃神间便自飞松尽力辨析都只能连看带猜的漫天黄沙中找准了两人,轻轻松松,立定身前·再一晃神的功夫都不给,弯刀直指烈阳,厉芒激闪,已向两人劈去·飞松一惊,来不及以长棍相抵,正要拉付云中躲开,一回头,又是一惊。
·付云中不知是吓怕了还是吓傻了,早扭头往一旁卧倒,翘着个大屁股正对着飞松的脸·飞松情急之下凑过脸要喊,差点就亲了上去,赶紧闭嘴往后一退。
还没退开,只听得一声又亮又响又婉转又余韵悠长的“噗——”·还能是什么声儿··飞松这回是捂嘴仰面往后直愣愣一倒··其实比起救命,被个屁熏着真没啥大不了,可此时正对着付云中翘天的屁股,飞松想也没想,下意识避了开去。
将手背贴在嘴上,故作屁声的付云中无声微笑··而等飞松回过神来,更是一惊,赶紧起身要拉付云中跑,手还没够到付云中的胳膊,紧接着一愣··眼前相距不过两尺的瘦沙匪忽似被人点了穴道,直瞪着付云中,满眼的不可置信,手中弯刀还紧握着,冷锋依旧,定在了当下。
嘴角蠕动,却出不了声,往前动了动,又往后颤了颤,轰然而倒··飞松眨了眨眼,终于确认,简直莫名其妙,再抬眼看向紧跟着瘦沙匪而至的胖沙匪,只来得及看见胖子也似定格沙尘中,便被付云中猛地拉到了身后。
“闭眼,沙尘又来了·”·听得付云中这么一句··平常之极的句子,字里行间却透出比轰然而到的瘦子更叫人莫名的安心与稳当,将再大的疑虑担忧都悠悠然然抚平开去。
飞松还真闭上了眼,躲在付云中背后··再次卷来的沙尘也的确难以招架·飞松就算睁着眼,也难以透过滚滚沙浪,看清胖沙匪如被定身的影子··看不见背对着他的付云中,手里松松握着的,是方才被胖子抽走短刀,而剩在板车上的剑鞘。
这柄短剑,虽然是付云中的,但自然也是别人送他的··送他的是位路过榆林出关的江北富商,野外露营时碰上了正在烤兔子的付云中,分吃了半条兔腿,听付云中吼了一晚上山歌,乐得不行,便赠了付云中一把不算珠光宝气,但也熠熠生辉,足足嵌了五颗大珍珠的护身短剑。
富商不知付云中为云墟人,否则也不会送这算不上特别好的兵刃·可付云中更乐呵呵地收了,连声感谢,经常随身带着··因为付云中本就不介意,兵刃究竟上不上好。
哪怕初兵行时,所有弟子都可自行入武库挑选合适兵器,件件绝世,付云中照旧带着这把护身短剑··因为他也觉得那富商有意思,才乐意吼一晚上山歌·哪怕一世只见一面。
因为他压根就用不着奇兵利器··因为他手中仅剩了个剑鞘·剑鞘上头,也仅剩了三颗硕大的珍珠··因为付云中又笑得点儿料峭,点儿隐忍,雾蒙蒙的暖。
晨曦一出,哪怕半城飞雪,都似即将隐没在如烟如画的桃红柳绿中,一夜江南··“哎,太过分了,怎么能只给我留个剑鞘呢……”付云中看着胖沙匪沙浪中仍试图站稳身躯的徒劳努力,轻叹,“应该连渣渣都不留给我的嘛……”·叹声未落,胖沙匪手脚抽搐,终是仆倒于地。
转瞬间,两名沙匪身上都覆了一层薄沙··沙浪暂歇,飞松睁开双眼,也再看不清仰面而倒的瘦沙匪被掩在领口中的喉头,面抵黄沙的胖沙匪再不可见的额心··和镶嵌般喉头额心里头,不算珠光宝气,却也熠熠生辉的硕大珍珠。
飞松的目光还停留在两名沙匪身上,惊骇张嘴··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付云中瞄一眼飞松,未握剑鞘的手腕一沉,在飞松视线不可及之处翻腕,在身前差些被劈作两半的板车木棱上点、捏、拨、劈、提,处处直捣三寸·分明未使利器,板车却蓦地被卸作八块一般,四散崩垮·飞松又被一骇,抬手遮挡碎屑时自指缝间瞄见不远处查探同伴而来,却被迎面而来的木板木条惊得各处躲闪的沙匪们,更瞄见身边硕大身影接连站起,几乎遮了耀眼日头。
比成年男人体格还大的,还是活着的,只有骆驼··每队至少八至九峰的骆驼,头驼一站起,其后诸峰立刻随之而起··除了繁殖季节,骆驼是不会叫的。
但就如它们看似蓬松柔软,实则厚实扎手的毛发一样,一旦受了惊吓,哪怕不喊不叫,横冲直撞得比牛马更凶··何况一奔走,就是一整支驼队·不但一支驼队,边上亦受了惊吓的头驼们一见前头驼队开始跑,也跟着站起。
——三四十只骆驼,不管驮没驮着货物,拉没拉着板车,哪怕背上还坐着人,都将之摔于地上,撒腿狂奔·飞松怔忪间,忽听得“叮铃叮铃”驼铃阵阵,呆了呆,叫出了一声:“……不好”·每只骆驼脖子上挂着的,出发前分明用卡子卡牢,不让发出声响的驼铃,不知为何又会响了·是因惊吓奔逃间,卡子被震落于地,还是其他·即便如此,又怎会突地同时震落这么多个,尤其是挂在每只头驼脖子上,声响尤为洪亮的驼铃!·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三章·不但飞松叫了一声,此前为躲闪四散的板车木条而匍匐于地的沙匪们也忍不住惊呼,彼此大声吼着什么,是与中原迥异的外族语言。
付云中一脸我听不懂,不着意似的瞥了一眼飞松··飞松看向前头正在对话的沙匪,紧皱的眉头,愈发松不开了··正此时,抡着长棍的飞宏师兄与惯使柳叶细剑的飞星师姐终于趁乱赶至,对着飞松异口同声:“怎么回事”·飞松回神,也不明白,愣愣看向付云中。
两位师兄师姐也随之看去··三人角度,只能各自看见付云中半个侧脸··而付云中目光炯炯,唇边带笑··然后微笑·轻笑·大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老天诶~~~怎么回事啊吓死老子了~~~~”·飞松立时黑了脸·转头看,两位师兄师姐也正拿一副“你是当真以为是付管带救了你么”的眼神看着他,顿时讪讪,赶紧拉起付云中,跟着师兄师姐扭头就跑。
几支驼队虽是四处惊逃,毕竟天性使然,没过一会儿就汇集一处,往同一个方向跑远了··四人便往反方向疾奔··飞纵间,飞宏看向身边略落于后,秀眉深锁的飞星,也皱了眉头:“那帮人说的什么”·飞星抬头道:“我吐蕃语也不算精通,只听得他们亦是担忧驼铃引来狼群,继而引来重明鸟,这会儿大略也与我们同样隐遁去了。”
·飞宏点头··他们之所以用卡子卡住驼铃,就是为了避免引来狼群,继而引来重明鸟··重明鸟虽是传说之物,但千百年来声称亲眼所见之人历朝历代不绝,更有亲友为重明鸟所噬者,无不痛斥怪物之凶猛嗜血。
骆驼也好,人也好,总并不常在沙漠出行,重明鸟的食物,便是沙原固有,沙浪、沙狐等物··而秉性狡猾,成群出没的沙浪,已懂得循驼铃而至,袭击商旅驼队。
顿了顿,飞星继续道:“我也听得……他们道十数年来不曾听见重明鸟袭击人群的消息,或也不必惊慌云云·”·飞宏接道:“这倒是,云墟城也十余年未接到求救,不知为何,难道这儿愈见荒凉,雌鸟都跑了,重明鸟断子绝孙了不成。”
飞星轻捶了飞宏一下,轻骂着又忍不住笑:“呸去你的还不若如百姓们所传言,十二年前青尊就是为了斩尽重明,为民除害而深入沙原,是以异兽灭绝,而青尊怕也遇险,多年未归。”
只在飞星面前会玩笑的飞宏任美人打骂··飞松就当看不见边上打情骂俏,回头一看··方才围攻众人的沙匪们还真都不见了·毕竟谁都怕葬身怪物腹中吧。
另一头师伯师叔们与沙匪缠斗的身影也在四人疾奔中越离越远,只剩了一排模糊的黑点··再一看,一直沉默被他拖着跑的付云中气喘吁吁,不是没空说话,而是压根没力气出声。
付云中再怎么也是个伤患,飞松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你没事吧”·飞宏飞星闻声停步··付云中被关切的眼神包围,笑了,上气不接下气:“没……没事……死不了……”·三人也笑了。
付云中脑中再次响起飞星那句“为了斩尽重明”,不知怎的心头又一阵紧··飞松看了看付云中的面色,道:“要不要休息下”·飞星道:“这儿离师伯他们也远了,不能再往前,付管带先休息会儿吧”·腿脚软颤,得飞松扶着,表面功夫还得做足,付云中连连摆手。
飞宏也开腔:“不必强……”·刚说两字,飞宏忽顿住··飞星飞松,乃至正闭眼摆手的付云中都顿了一顿··睁着眼睛的,只见四人身上骤然罩了一层浓重黑影。
闭着眼睛的,都能感受到日光被全然遮挡,而霎时自周身泛起的凉意··四人同时抬头,第一眼,俱是大惊·赤头,黄羽,喙爪锋利如刃,未鸣未叫,不过巨翼一扫,便席卷风沙自头顶呼啸而过·——“……重明鸟”·分不清是谁大吼了一声,又或是四人同时吼着,一瞬煞白了脸色。
飞宏最为勇悍,率先大步一跨金棍一横,挡在了另三人面前··被护在最后的付云中看了眼前头诸人··虽是舍身救人的架势,飞宏面色带青,手筋半颤,显也吓个不轻。
飞星个年轻女儿家,早已花容失色,勉强握得住柳叶剑··飞松的神情却最让付云中玩味··若说方才被沙匪围攻时的飞松是紧张中保持沉稳,眼见两名沙匪倒地时是不明所以,现下的飞松,眼眸震颤,是真的在害怕了。
害怕也是必然的··付云中的视线转到四人之前··于空中绕了一圈,重又正对四人飞扑而来的巨大异兽··谁不怕呢··他付云中不也是怕得指节轻颤,击杀两名沙匪时控制良好,未曾被飞松发觉的指尖银白剑气,都已染上月白之色,下意识流泻而出。
幸而被护在最后,才不致被人发觉··三人也没空去发觉·连看付云中一眼的空儿都没有··四双眼睛死死盯着急速掠近的异鸟··巨鸟顶羽倒竖,也死死盯着四人,如同盯紧了难得果腹的美餐。
飞宏、飞星和飞松这才知晓,为何重明鸟,会被唤作重明鸟··传说中,尧王在位七十年,有掋支之国,献重明之鸟,一名双睛,言又眼在目。状如鸡,鸣似凤。时解落毛羽,肉翮而飞。能搏逐猛兽虎狼,使妖灾群恶不能为害。贻以琼膏,或一岁数来,或数岁不至。国人莫不洒扫门户,以望重明之集。·祥瑞之鸟,却被挪作恶兽之名,原因就是,重明鸟,果真重瞳·一目双瞳,重叠二环,乌中带青,透亮着锐利金光,盯死猎物,尤叫人不寒而栗·巨鸟飞得近了,恐惧与压迫感简直如鲠在喉,叫三人的呼吸都绷成了急促的喘。
“……不行你们快走”飞宏已知无力抵御,回手猛然推开身后飞星,“我拖着,你们快走”·“我不走”飞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誓要与爱侣同生死,不退反进。
飞宏暴跳,几乎一把将飞星推倒地上:“叫你走就走去师伯那儿还能保命到时候来救我”·“怎可能”飞星已是满眼含泪,“那时候你还有命在吗”·两人拉扯间互不相让,谁都知对方抱的什么心思,连飞宏都红了眼眶。
巨鸟可不管什么人间恩爱,利爪携风带雨般横掠而过·飞宏首当其冲,闷哼间肩膀已被撕去一大片肉,飞星尖叫,幸被飞宏及时推远,才只伤了些侧背。
两人身后的飞松与付云中被狂风扫荡得滚了好几滚,扎在了沙土中··飞松率先起身,呆呆看着飞入半空,正待再次袭来的巨鸟,和不远处伤了筋骨,拿不动长棍,却依旧挣扎站起的飞宏,和半跪半扑到飞宏身边的飞星。
付云中也看着他们,缓缓自沙中爬起,轻轻长长,叹了一声,对飞松道:“飞松,你赶紧去师伯他们那儿报信,没准还能回来救我们·我是跑不动了,看他们也是不会走的,就靠你了。”
飞松怔怔看向付云中··付云中苦笑一声:“师伯们也不一定抽得了身·若回来时我们还有气,便是欠你救命之恩·没气了,也是我们的命数,我和你师兄师姐绝不会怪你的。”
飞松目光震震,已明白了付云中的意思··付云中也不要命了·他叫飞松逃命去·一个人逃命,才逃得了命··飞松唇齿开合,却说不出话。
付云中看了眼即将再次俯冲的巨鸟,皱眉沉声,是这么些年飞松难得一见的威肃郑重:“快走”·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四章·飞松被付云中的怒声喝得一窒,忽然咬唇,疾奔至付云中身前,拽了付云中背起来就跑。
付云中一愣,看着耳侧极近处飞松分外认真执拗的脸,没禁住,又笑了:“哎……所以我说,我最喜欢年轻人了么……”·人生来大抵都是心软的。
经历过太多舍弃、背叛、利用、耻笑、啃噬、砍杀之后,才会长出一丝又一丝凶狠的肉··因为年轻,才会心软,才会有赤子之心,冲冠一怒,不计后果··就如此时年轻的飞松,明明就能一人逃命,或本也就想着一人逃命,却在看见听见他人舍命救他时,亦舍命相陪。
付云中转头,清晰瞧见不远处相拥一处的飞宏与飞星··朋友,同富贵易,共患难难·夫妻则相反··若不是这遭,这两人怕也不会如此坚定,生死相守。
付云中又叹了··你妥协、退让、随波逐流,可能可以得到许多你不是特别想要,但得到也不错的东西·你坚守、反抗、死认不改,却便要奋斗太多、等待太多、忍耐太多,还可能满盘皆输。
而一旦你赢了,一定至少能得到一样你最梦寐以求、不枉此生的东西··前面的这么多加起来,和后面的一样相比,孰轻孰重·或许这一生,活得乐在其中,也就够本了。
比如飞宏,比如飞星,比如飞松·或许也比如付云中自己··付云中笑,垂眸,清了清嗓子,大声暴喝一句:“好”·飞松本就惊惧不安拔腿飞奔,这会儿又被吓了一跳,还没定神,听见付云中继续一句:“跑得好”·飞松脸色一黑:“……都什么时候了还叫好你个头啊是打算赏我两个铜板吗”·付云中是十分配合地一拍脑袋:“哎呀你这一说,我真忘带钱了”·江湖恩怨报仇雪恨·飞松哭笑不得,快气疯了:“你这是给我鼓劲还是泄气啊”·付云中沉默了一小会儿,忽道:“可以不努力,但是别放弃。
努力可能只是个屁,放弃,就连屁都没有了·”·飞松愣了愣··这是付云中一贯的语气·平易、粗俗,惹人发笑,却很在理··就好像付云中曾和飞松说过,世上越深刻有理的话,往往越浅显易懂。
比如说,人间最残忍的事之一,就是你想多了··飞松刚想说什么,只听付云中又道一句:“哎呀小心有飞石”·付云中说着,松开环住飞松肩膀的双手,猛地侧身一翻。
飞松闻言紧绷身躯,被付云中的力道带着回了个身,还未看清飞石,已觉前胸腰腹受击,其中几处正中大穴,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闭眼软倒,失了声息··可直到飞松躺在沙原之上,身边还是干干净净,一颗石子都无。
付云中摇了摇飞松,假惺惺喊几句:“哎呦飞松你怎么了受伤了吗要不要紧小飞松松松”·瞧着没反应,着实昏睡过去,才放心,舒气。
回头,飞宏与飞星已双双仆倒,身躯交叠一处,染了一地新鲜血液··只剩另一双硕大双瞳,乌中带青,泛着金光,凌空一转,盯死了仅剩的付云中··付云中半是苦笑。
指尖萦绕的归云剑气,不再压抑,宣泄而出··归云剑气,无形无相,万形万相··亦刚亦柔,可攻可守·繁简相宜,一招万招··承袭此功者,便如同有了点睛之法,手中无论是刀枪剑戟,奇门兵器,都似有了它的灵气,它的精魄,意动随心,人兵合一。
无所谓刚柔,无所谓攻守,无所谓繁简··晴空归云,万法归宗··但它仍是剑气,不是剑招··而即使别加用心,练成绝世剑招者,也不一定能成归云剑气。
从来无人能解释,只得归结两字:资质··因此,云墟分“剑尊”、“武尊”,便是一重内功,一重招式,不拘何种兵器·传言,历代选择青尊的首要条件,便是资质优异,能得归云剑气之大成。
但飞松不明白·除了飞声以外的所有飞字辈,乃至绝大多数的重字辈云墟弟子都不会,也无缘明白,归云剑气,若到深处,是不需要剑,不需要刀,连所谓的兵器都不需要的。
剑气,必得依托剑身,便让人肉躯壳,在大成归云剑气后,以身为剑··身既为剑,剑随心动,何须兵器,何人能破··哪怕对着万古异兽··付云中额上一层细密冷汗,嘴角的叹息勾着勾着,就成了个讥嘲般的角度。
他不是没见过··当他还是个少年··高冠银发的男子手执长剑,衣不沾血,飞袖半空,黛衣金线映着剑锋虹芒和刺目日头,在满目苍凉,遍地血尸正中央,光影分明地剪出一个眼眸洒淡,神容温柔,嘴角轻勾,蔑视尘寰的微笑。
血尸·巨大的血尸··大大小小,赤头,黄羽,喙爪锋利如刃,却抽搐哀鸣,只剩一口半口气的重明鸟,足足十六只··银白长发的男子手起剑落,再添一只,正落少年身前。
“又见面了啊……” 如今的付云中站起,对着巨鸟自言自语般开口,愈发放肆地无声微笑,“当年我喊你们什么来着……哦,是两双眼睛的大鸟”·说着说着,指尖月白陡而幽蓝,急速升腾。
纯粹精深,已近大成的归云剑气··付云中可以用它催动珍珠取敌性命,可以用它随手捻沙击落驼铃上的卡子,也可以用它贯注指风,让飞松好好睡上一觉··又可否用它,阻下异兽脚步,砍下异兽头颅,就如当年神兵天降般的男子一样·付云中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也只需要知道,他再阻不下异兽的脚步,砍不下异兽的头颅,丧命的就会多一个他自己··然后,付云中开始动了··他开始——扔东西。
东摸西摸·先自衣襟里掏出自飞声处偷来的名牌,还有些金创药膏、沿路犯老毛病不知哪儿捡来的好看石子儿、野花儿,哗啦啦扔远··其中两颗石子贯了剑气,直击飞宏睡穴,叫勉强直起身意欲驰援的飞宏又趴了个结实。
再取出塞进腰带间,只剩了三颗珍珠镶嵌的剑鞘,遗憾地看了一眼,也扔远去··剩下骗飞松说没带的钱袋·上好料子上好做工,翻到外头的黄布内里,比里头深蓝浮金的丝绢更是皱皱巴巴,磨损严重,多年洗晒而泛黄的颜色。
·付云中珍重爱惜地抚了抚钱袋,手劲一紧,钱币摩挲声中,照样丢却··最后,自腰缝间隙处,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极小巧,小巧得极不起眼之物··细看,才知是把小刀。
远看,顶多是把掏耳勺··银白,黯淡,干净,哪座千年古墓里起出一般··仅小指长粗的刀身,却有着一弯明眸般水润的锋··看似温柔纤弱,实则极锐极悍,还连个刀鞘都没有。
裸着锋芒,若不是在身边太过年深日久,哪怕付云中都难以驾驭,甚至难以收藏··这才是付云中真正的防身兵器·虽然不盈一握··只适合幼儿拿捏的大小,当年,也的确是送与幼儿的。
早在男人牵着小付云中的手,站在云墟城门前时,男人便半蹲了身,摸了摸小付云中的头,道了句,从此,我不再唤你作云中,你也只能喊我作师父,明白吗··看着男人俊美无俦的脸庞,小付云中不明所以,愣愣点头。
然后男人自腰间摸出一物,掀开包裹绢帕,递与小付云中面前,道,送与你的,防身用罢··没过多久,男人舍名换姓,成了华衣峨冠,高不可攀的云墟第一人··从此,发色成雪,长长披垂,月下如仙。
送与付云中的,便是这把明眸小刀··付云中看着小刀,握着短窄刀柄的干燥指节轻盈而郑重,渐趋收紧··这是几乎跟了他一辈子,极少用到,一用,便是以命换命的最后的兵器。
抬头,看着已然俯冲而下的巨鸟,耳边冷汗沿着鬓角而下,却同时咧开唇角··手腕一挥,竟将明眸小刀——狠力掷向远处,直直没入黄沙·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五章·兵器脱手,付云中唇角无声的笑容却更大了。
他不要兵器了··他也不要命了吗·不,他要命的··绷紧的唇角,轻轻哼笑出一声··哪怕日光灼烈、风沙滚滚、生死一刻,亦享受一般沐浴其中。
不论何时,不论何处·不论曾经姓什,不论即将名谁··既已成为这个人,便就该作为这个人,生、离、死、别··付云中站得不算直,更一点儿都不颓唐。
沉稳宁和··有足够的微笑与胸怀包藏风雨,也有足够的肩膀和脊梁再经沧桑··他要做一件事·已在做这件事··便必会披荆斩棘,无路造路,走到最后一步。
所以他不会死在这里·只不过在巨鸟伸展双翼,携风卷沙而来的当下,他无比明白,他还不是当年的男人··他无法如当年的男人般,手起刀落,镇服异兽。
就因如此,他也才分外明白,这般的自己,该如何才能活下来··有人以生求死,便有人以死求生··不死到绝处,如何绝处逢生·他要命,就必得先舍命一搏·连以命换命的最后希望都舍弃·付云中昂首,扬眉,眸中是再无遮掩的精芒。
满眼飞雪,舞作春来··烟雨尽散,漫天星辰,飞火连城··指尖剑气转而自四肢百骸流泻盘旋,缠绕包裹,染了一身万里归云的蓝··付云中盯死巨兽,一如巨兽盯死付云中。
重明鸟再次振翅,悍然而下·周身剑气陡升,付云中抬手振腕,一触即发·却乍然听见一直不曾出声的巨鸟尖声一鸣·虽然尖、响,鸣叫得突然,但并不骇然。
依然叫绷紧躯干的付云中惊讶疑惑得差些浑身一抖··因为这一鸣,不但亢奋热切,更在里头多了些惊喜、怀念、乃至撒娇般婉转的味道·付云中愣住,真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印证一般,重明鸟欢快地扑腾起一双巨翅,忽上忽下地挂在付云中身前空中,内收了锋利的爪子,还一抓一抓讨好似的勾着,扇起满面沙尘,都快把付云中埋了··付云中被风沙扑得咳了几声,眯细眼睛,好好看向面前这只莫名其妙坏了脑子的巨鸟。
这么仔细一看,又愣了一愣··除了付云中,谁又能发现呢··这率先挺进沙漠的第一组队伍中,只有付云中少时见过真正的重明成鸟,也见过真正的重明幼鸟。
付云中笑了·怕也只有他见过真正的重明活鸟,和重明死鸟··面前巨鸟头部赤毛中,夹杂眼周一圈白毛,忽叫付云中想起,少时见过的重明幼鸟,不是赤头黄羽,而是白头黄毛的。
异兽体大,生长便缓,幼鸟一出生便有小童大小,数十年才能长成··而眼前这只巨鸟,体格已近,却还算不上成鸟,眼周白毛便是例证··付云中看着巨鸟又大又圆的眸中热烈的喜悦,怔忡了好一会儿,眼底一亮,“啊”了一声。
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却突地苦笑了··笑得眼眸迷离·似是被逼着记起了最不愿忆起,却也最不可能忘却的过往··自然是十二年前于此处的境遇。
但若只是与师父于此遇险,也不至于叫付云中宁可将之埋葬在这沙漠深处··不过一瞬间··小付云中看着高冠银发的男子手执长剑,衣不沾血,眼眸洒淡,神容温柔,嘴角轻勾,蔑视尘寰。
不经意间,却发现一只跟在成鸟之后的幼鸟,也被男子剑气所伤,自空中坠下,栽在小付云中身前不远处··虽久历磨练,孩童本性未泯,又见是只与自己体格差不多的幼鸟,小付云中未及思索,已往受伤幼鸟奔去。
蹲在幼鸟跟前,付云中看着幼鸟头顶一侧几近横至咽喉的新鲜伤口,一转眸便是幼鸟不谙世事,突临大难的绝望双眼,饶是短短时间已见惯重明尸体的少年亦是不忍心,回头想为幼鸟求情。
这一回头,恰对上男子同时回转的目光··少年尚未开口,男子一眼,便已明白了立于幼鸟跟前的少年恳切的眸子··小付云中却是刹那心惊胆战··他无法确定。
是否有那么一个迟疑之后,男子瞬间阴冷的眸光··依旧是手执长剑,衣不沾血,飞袖半空·男子身上的黛衣金线,映着剑锋虹芒和刺目日头,在满目苍凉,遍地血尸正中央,光影分明地剪出一张再记不清,或不愿记清的面容。
在苦笑吗·在怜惜吗·在无奈吗··小付云中只能清楚记得,男子剑指长空,再苦笑、怜惜、无奈,亦不剩丁点的不忍心··再然后,付云中便不大有印象了。
只晓得,自己竟还留了条命在的··是过了多少时候呢··十五岁的付云中立在同样染血的夕阳里,捧着一醒来便被塞于手心的钱袋,失神一般回头望。
一望无际,百里黄沙··身后不远处,被一剑剖开肚腹的巨大尸首··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赤头,黄羽,喙爪锋利如刃,侧身躺着,早失声息的成年重明鸟。
尸首肚腹里头,是分不清早已冷却,还是尚在流动的鲜血,绵延至少年身后,一个又一个蹒跚爬出的,小小的,黑红的脚印··已不是昏厥前,男子斩杀大量重明鸟的修罗场了。
死亡的腥臭气息仍包裹全身,浓烈得令人作呕,少年却恍若无感,血污发丝间空洞的双眼盯着巨鸟尸首,喊出他这辈子第一声的:“……爹”·一剑开腹,藏他于内,只能是谁所为。
异兽胸腹只得这般大小,藏下了正拔高长大的十五岁少年,便再藏不下另一个成年男子··黄沙呼啸,无人应答··突地回头向前疾奔,迎着残血夕阳失魂落魄大声呼喊,少年泪眼婆娑,重复的还是那么一字,爹。
付云中这辈子的第一声与最后一声“爹”,都扔在毛乌素沙漠了··多少年了,付云中宁可相信,挡在受伤幼鸟跟前的少年是代替了幼鸟,承下了男子的一记“错杀”。
抑或男子是要以此为戒,教训少年抛却不必要的仁慈··此时对着已届长成的重明鸟,脑中却又想起不久之前,飞星与爱侣笑闹时无心的一句,青尊就是为了斩尽重明,深入沙原。
心头一阵冷,一阵沉··飞星,或者说百姓们传言的,并没有错··当年男子的确与少年道,异兽为害人间,他要于此斩尽杀绝··付云中也想起沙关之前,银发高冠的男人拉起少年的手,阳光下英俊而灿烂的笑容直耀眼得模糊开去:“来,带你去见见,和你名字一样的大鸟。”
如今的付云中不禁苦笑··再不愿承认,也不是没有想过··他这个“重明”,是否也是当年青尊意欲斩尽的其中一个··付云中周身万里晴空般的归云剑气已渐次收敛,抬手。
巨鸟不大明白,眨眼扑腾着,退了退,还是分外乖巧地往前一凑,任付云中触及颈侧的羽毛··碰,撩,抚了抚巨鸟头顶一侧几近横至咽喉,早已愈合,只留了些印子的疤痕,付云中如何还不确定。
“……没想,传言中凶悍噬人的异兽,原是如此有人情·”付云中轻拍了拍巨鸟的头,在巨鸟轻快的鸣声里微笑,眉目温柔,“好久不见了。
当年最小的一只……怕也是如今这世上,最后的一只重明鸟·”·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六章·众人耳语纷纷,都在焦急等待··连第三队人马都已到达绿洲,第一队人马却迟迟不见身影。
飞声抬头,眺望··目光所及,是已被沙原吞噬大半的绿洲,和隔了片沙尘,高高耸立的一圈塔楼岗哨··此处绿洲原也是水土丰满之地,城镇云集,如今只剩了连片的屋架子,若不是来往商客及云墟弟子常年修缮,以作歇脚整顿之地,怕也早成沙土了。
全无遮挡的沙原·夕阳即将消失于另一头的天地··飞声深锁的眉头便更沉重了··一旦入夜,别说遭了不测的寻常商队,哪怕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都要万分小心,才能在沙漠腹地安然躲过骤冷的温度、环绕的野兽,乃至流沙的威胁。
哨卫们及第一组队员亲友师徒们都翘首以盼,不少性子急的年轻人已然爬上塔楼,与哨卫们一同极目远眺··飞声一眼,便能见着塔楼上头小晴、飞崇等付云中手下崽子们惴惴不安,四处张望。
飞声忍不住回头,看向绿洲中央,保存最为完好的院落楼房··云墟诸尊随第三组人马已入内整顿了好一会儿·若再无消息,必也会分头出动,寻回失踪人员了。
只不知是什么时候下令··干涩风沙,吹得人心愈加焦躁··正想着,忽听得一阵骚动··飞声看回塔楼,见着夕阳余晖中冲着绿洲及另一头沙原蹦跳挥手的少年们,和耳边同样焦急等待的云墟弟子们雀跃的笑声:“回来了他们回来了”·搬送伤员,安顿百姓,谁都瞧得出第一组带队的七名重字辈师伯师叔个个神容疲惫,各自带伤,仍坚持先让普通百姓及应试弟子们接受救治。
领队重烈师叔更是声音沙哑,指挥来往··于绿洲等待许久的云墟弟子早有准备,立时上前相助,可见了这零落得简直凄凉的场景,仍不免唏嘘··百姓们随身携带的财货自不必说,仅剩了四分之一,连人都只剩了一半。
幸而云墟弟子虽有负伤,总也尽数抵达··仅少了个未入云墟关门,倒也算得上云墟人的人··飞松、飞流和鸢儿黛兰两两扶着重伤的飞宏与飞星,站在飞声身前。
鸢儿与黛兰早已哭红双眼··飞松面色苍白,递与飞声一个厚实锦囊,沉声开口,亦是嘶哑,显是在沙漠中呼喊多时:“……虽不知详细,但定是师父救了我们。
他和异兽一同消失,留了一地七零八落的东西……能找回来的我都收着了,但这个,我想,还是要交给大师兄保管·”·语毕,飞松松手··飞声面容未变,只是抬手打开锦囊的动作禁不住地僵。
顺着开口方向,一件闪着银辉的小巧物什滑溜而出··的确该用厚实锦囊包裹·轻轻一滑,便差些割破飞声手掌··细看,才知是把小刀·远看,顶多是把掏耳勺。
银白,黯淡,干净,哪座千年古墓里起出一般··仅小指长粗的刀身,却有着一弯明眸般水润的锋··看似温柔纤弱,实则极锐极悍,还连个刀鞘都没有。
飞声脸色霎时煞白··飞松未曾见过,只能猜·他猜对了··但飞声是见过,甚至碰过的··这才是付云中真正的防身兵器·虽然不盈一握。
几乎跟了付云中一辈子,极少用到,一用,便是以命换命的最后的兵器··付云中却将它也舍了··飞声刹那便懂了··明眸小刀的主人,要以死求生。
连以命换命的最后希望都舍弃··飞声一直以为,迟早有那么一天,这把小刀会划出一道秋水明眸般漂亮的锋芒,被付云中握着扎入他飞声的心脏,抑或由他反握,刺入付云中的胸膛。
·却没想到,那一天尚未来到,明眸小刀便被它的主人抛却在了荒芜苍凉的沙漠中央··它的主人,或许也不会有再次握住它的机会了··鸢儿与黛兰已哭得有些痴了,愣愣看着,还是自塔楼远远奔来的小晴边跑边惊呼了一声:“呀大师兄你的手”·话音未落,飞声不自觉紧握小刀,血流不止的手掌被迫松开,原是被不知何时走至近旁的明恩大力扣住了手腕。
飞声回神··明恩随之松了力道,对众小辈道:“你们往别处帮忙去吧·”·众小辈相视,应诺散去··飞声看向明恩··明恩自飞声手中抽出小刀,面容一如既往,冷峭得风云不动:“关心则乱。
你忘了,他是谁了么·”·飞声眸光一跳,半张唇··明恩抬眸,看着飞声:“他本也不该是你当关心之人,不是么·”·飞声皱眉,垂眸,终不语。
“上回还来阻我,这回若我不在,你岂不是要当着小辈的面冲入沙漠寻人了·”明恩不知是轻笑还是轻叹,拿了手上本为救治伤员而带着的纱布,低头,替飞声擦去掌心血污,“他不会死的。
他的事儿还没完·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死的·”·————·绿洲中央,保存最为完好的院落楼房··云墟诸尊随第三组人马方入内整顿。
剑尊、武尊、文尊、丹尊齐集礼尊下榻小院中··本为商讨定夺明日挺进沙原深处之事,然因第一队人马至今未至,而转为商讨如何折回救援··还是一贯的模样。
礼尊大智若愚,剑尊端坐静听,武尊侃侃而谈,文尊点头称是,丹尊到场就好··议定入夜便分头寻人,也用不了多少时候··待众人散去,礼尊最后对江见清招了招手。
江见清走近老人··老人道:“凌峰师弟他……这一路,没有为难你吧”·江见清笑了:“嗯,上次虽因青禾之事有过刁难,但其后便因诸大事暂缓于后,还没找我算账呢。
对了,还没谢过礼尊安排,让我和你们一组·可苦了重霄,也不知有没有被武尊为难·”·江见清本是少年,有话说话,不知为何甚是信任礼尊,便更直来直往了。
老人慢吞吞地笑呵呵:“哈、哈、哈,小仙子脑子好使着呢,不必担心他·”·房中,只剩了老人背手而立,拾掇自半途捡来的一株翡翠珠·年纪大了,就跟小孩儿似的,嚷嚷着说好可爱,非要挖来带回城中,侍从无法,只得随他。
为防风沙,窗户开得小,木棱都快朽了,几近虚掩着,只能叫人斜着看见里头老头儿微微驼背的一角身影··斜着看进里头的人隐身在两屋之间狭仄阴影里,瞧见里头安然无恙的老头儿,微微舒开露在遮面破布外头的眉眼。
察觉什么,往阴影里一靠,贴在墙角,只收敛锋芒的眸光放缓节奏,转向院门口··自然是有人来了··一道脚步声··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丝毫掩饰都不屑的脚步声。
一个人··白皙若雪,眉目如画,一见之下,便印象深刻··星眸弯弯,睫毛如羽·分明未笑,照样实在很好看··重霄··他笑也好,不笑也好。
看你也好,不看你也好·都是清透纯粹,全没有半分掩饰··此时的重霄自然是未看向角落里偷窥之人的··角落里偷窥之人上下好好打量了美人一番,没忍住,轻轻松了口气。
重霄没事·一点儿打斗痕迹都没有··看来沿路听见第二队平安到达,未曾遇险的消息是确实的,带队凌峰似乎也并未刁难小师侄··再抬眼,却愣了一愣。
重霄仍是未看向他··重霄,整个儿不见了·偷窥之人心头一紧,暗呼不好·因为他是重霄·缠绵病榻的小时候就得了凌霄轻功真传,行走无声,神出鬼没,吓着了同龄师兄弟不知多少次。
而他是自小看着重霄长大,被吓着最多次的付云中··哪怕用破布蒙了整个头脸,付云中都能立即明白,这种时候,只会有一种可能··念头未落,连抬头搜寻重霄身影都不曾,霎时转身,往墙角阴影深处躲去。
拔腿,转身,一步,两步··第二步脚尖落地,脚跟尚在空中,眼前一片墨云,腾空而下··黛衣,白靴,高冠··云纹染底,银线描边,珠玉镶嵌。
腰间一块半个巴掌大小,以整块青玉镂刻而出的篆文令牌,昭示着年轻主人与飞声同样,甚至比飞声更为尊贵,仅次于诸尊的地位··白皙若雪,眉目如画··——重霄·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七章·云墟建成已久,传统诸多,体制严密,小弟子白衣青带,随着阶位提升而大致改作白衣玉带、青衣玉带、青衣高冠,直至黛衣高冠。
即便同属高位的黛衣高冠,也是按照尊位增加黛色及金银绣线的配比,以至于礼尊经常抱怨,一出席大场合便只得从里到外一身黑不溜秋,人老了又瘦小,底下人一抬头,不留神,还以为中央主座里堆着块碳。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就付云中自己而言,他更喜欢飞声与重霄身上这类,不算极高的高阶衣饰,华贵得够低调,低调得够漂亮·黑里嵌着白,白里绣着银,往云墟城里随便挑个山崖往上一站,风一吹,再光一照,飘飘洒洒,锃亮锃亮,跟神仙下凡似的。
此时重霄凌空而下,墨色外纱飘扬空中,露出里头雪白衣袍,衬着那张脸,就更好看得神仙似的了··但付云中无比明白——要是他在看着眼前这个眸带愠怒的神仙发呆,他自己也好去做神仙了·手脚比脑袋快,重霄未落地,付云中足尖一点,已倒退一步。
重霄掌风未至,付云中侧身一避,堪堪躲开一击··躲闪之间,重霄动作愈加飘灵迅捷,付云中苦不堪言··付云中忍不住想,幸好小时候和重山一起将身体不好的重霄当女孩儿似的护着,隔三差五切磋武艺也是逼着重霄锻炼身体,虽彼此都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但至少对重霄的习惯路数还是信手拈来。
也幸好重霄是来拜见礼尊,并未携带兵器,更幸好众人忙于他事,小院里只剩个重霄,而重霄似想要暗中生擒可疑人物,并未开口呼喊,若不然单一个重霄,都能缠着付云中八百年甩不掉,何况如今云墟精锐齐集于此,天下谁人敢以一人之力相抗·可哪怕如此,付云中要如何脱身脱了身,要如何及时混入云墟弟子之中脱不了身,又要如何解释破布蒙面浑身可疑藏身于此·重霄见来敌武功深不可测,攻势更猛,步步紧逼。
付云中本就是半猜半测勉强躲过,这会儿更是险象环生··被重霄逼入阴仄死角,一挪,差些脑袋磕在身边墙上,一退,差些一脚踩空摔一跤,一转身,差些一鼻子扣在挂在墙上不知多少年的大铁锅上。
付云中惊得一哆嗦·还好擦了一鼻子灰地贴身避过,不然真得顶着锅盖被小师弟暴揍了··正庆幸,只听脑后细声,回头时正见着被他碰到的铁锅颤了几颤,与墙壁擦出咕咕闷声,滑脱铁钩·付云中大惊,眼疾手快,赶紧抢步扶好。
要真叫这么大只铁锅子落了地,跟个人在这儿扯着嗓门喊来人没啥区别了··扶稳铁锅,付云中却只更惊·他忘了,还有个极少出手,武功却绝不比云墟几个顶尖高手差多少的小师弟在·重霄白皙纤长,病弱似的指尖此刻只余精干凌厉,路数急转,直冲空门而至,候着付云中送上门去·付云中应急当下,一时大意,手腕使力,将手中方端稳的大铁锅“吭”地一声闷在了墙壁上·这么一声,不大也不小,叫两人都愣了一愣。
两人境地,本也只得这么一愣,或说一顿··却又紧接着一顿··因为随着这一声“吭”,从屋里头传来软绵绵,慢悠悠,有气无力,偏还带些兴致的另一声“咦”·屋里头,只有一个人。
一个老头··听见这一声,两人是真一愣··付云中愣着,估摸着是被吓到了,也跟着轻轻“啊”出了一声,随即猛地住口。
屋里头静听动静似的,随之又是一声老头儿隔着墙壁的“哎”·付云中猛地看向重霄··而重霄拿“有你这么傻的刺客吗”的眼神瞟了付云中一眼,攻势转瞬再起·付云中这会儿是真不管了。
他管不了了··他撒腿就跑·急退、急转、急冲,光明正大冲出暗角,直冲向老头儿的房门·——要是屋里老头儿喊一声“救命”或者“来人”,付云中八百辈子都别想全身而退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慢半拍的老头儿没来得及喊,扑进去扯了破布告诉老头儿他不是刺客,他是付云中。
至于之后怎么解释,水到渠成,现在没空操心··可付云中刚一脚踩在窗户外的石板上,全身刚被日头烤得些微冒汗,他就真不用操心了··因为他忽又听见屋里老头儿慢悠悠的一声:“……这小草儿果然可爱得紧”·付云中脑门一紧,嘴角一抽,斜眼一望,正望见身侧几近虚掩的窗户里头,老人背身而立,专注赏花。
咦,哎,这小草儿果然可爱得紧··付云中想,这老头儿也果然可爱得紧·可爱得叫人想一头撞死他··付云中自然也没那个功夫去撞·这一次,他总算记得,身后还有个缠着他八百年甩不掉的重霄·苦笑,回身。
回身之前,已然出手··未曾出手,已然隐隐带起龙吟之声·付云中不专武学,略显瘦削的手腕、手掌、手指,直至连筋续脉的分毫皮肤,都似在刹那碎成粉屑,旋即凝成钢铁。
银白剑气,直冲重霄面门·恰见得重霄同时同刻抬臂,出手··极然相似的两道银白,交错而过,直逼对方颈项要害··只这一瞬间。
一瞬间,两人剑气同时醇厚浑圆,化作龙吟·放眼云墟,能做到的,不过几人··一瞬间,颊上破布被剑气掀去,露出付云中风尘仆仆,容色却淡然的面孔。
付云中知,只能叫重霄掀开这破布,才能了结这场缠斗··他已了结了·在破布离面刹那,贴在重霄颈侧的指尖已悄然停顿··重霄却不··一瞬间,重霄指尖剑芒陡而转蓝,自付云中颈侧激芒一跃,划出月华一弯·皮肤撕裂的闷声。
付云中震然,怔然··他略显呆滞地看着重霄算得近在咫尺的眸子··他知道,重霄在破布掀去的一刹,已看清了付云中,认出了付云中·却不曾住手。
彼一刹那,付云中亦看清重霄突转冷清的眸底,无动于衷中一丝丝自责懊恼般的痛··是因了数个时辰前方回忆过一遍么,猛然又叫付云中想起,十二年前为救重明幼鸟,而受男子一剑时,男子剑指长空,再苦笑、怜惜、无奈,亦不剩丁点的不忍心。
付云中忽然想,男子当年的目光里,原就是这般,无动于衷中一丝丝自责懊恼般的痛··为难解的迷局,还是为自己的无能··付云中不明白··当年的他不明白,如今的他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此时此地,同样目光的重霄,用的是杀招·多少次,付云中用凌厉的试探来警戒飞声,就是为的让飞声不至于不明不白死在自己的疏忽里。
而现下,重霄轻而易举,便能在付云中愣怔的疏忽里,取下付云中的首级·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八章·重霄却也停手了··指尖堪堪停在付云中颈侧。
碰触都未·不过剑气一划··骤而清晰的磅礴心跳声中,付云中终于省起颈项尖锐而细长的疼痛,和自疼痛处汇成一线,静静滑落的灼热液体,以及停顿在颈侧极近处,重霄指节间稳稳跳动的温暖脉搏。
付云中看着重霄··重霄的目光却已转向两人身侧,几近虚掩的窗户里头,背身而立,专注赏花的老人··付云中没有动·继续看着重霄··直到重霄顿了顿,垂眸,再顿了顿,终于看回付云中。
细细看了眼付云中颈上伤口,歉然一笑··付云中明白,重霄方才一招,停得比他慢了一拍,究竟仍是试探··与自己方才做的原是一样··不再掩饰,发动剑气一刻,便是付云中故意自曝身份。
自曝了身份,才能放心故意让重霄靠近,放心故意留了空门让重霄揭去破布,放心在破布被揭后及时收手··而重霄却更是在付云中面前无所顾忌地幽蓝了指尖剑芒,分明看清认出了付云中却不曾住手,又在叫付云中见血之后悠悠收手,对着付云中,歉然一笑。
·诚挚得照样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本就停在付云中颈侧极近处的指尖还小心翼翼地贴了贴伤口附近,似在心疼地说,疼么··付云中只得苦笑了。
他想,重霄试探得比他深,比他狠,比他险绝··若有必要,重霄会不会不吝于先割下他半个头颅,以达目的,反正事后接回去就成了··但这试的,又是什么·付云中没有回头。
一墙之隔的老头耳背,浑然不觉外头闹腾,依旧自娱自乐··付云中想起,重霄是主动请缨,单枪匹马,分入凌峰带队、简直龙潭虎穴的第二队··付云中又想起,云墟城外,斑驳夜雨中,白皙若雪,眉目如画的人自三十二骨青纸伞下缓缓出声,要他付云中尽量孤身一人。
简直要让付云中以为,戏台的刺客,突来的沙匪,又或者眼前人也只是利用了那所有的人,和一个付云中,只为来看一看,试一试,探一探,若付云中与重霄有难,墙里头的老人家会有何反应。
就结果而言,重霄出乎意料地并未在第二队遇上麻烦,而即便付云中遇险,甚而与他就在老人窗户外头自相残杀,老人家什么反应都没有··所以重霄动了怒·哪怕眸光一片清静。
才有了那一丝自责懊恼··所以重霄让付云中见了血··而哪怕见了血,老人家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付云中这才发觉,重霄的眸子,原不是清溪流水,而是古渊深潭。
只是这古渊深潭沉淀得已没了颜色·映照的,不过是青天白云,悠悠苍狗··才成了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连波光粼粼都忘却在长空另一头··付云中的眸子却突地染了波光。
因为重霄就这么拿指尖小心翼翼贴了贴付云中颈项伤口,弯腰,凑近,开口,替付云中吮去颈上血痕··付云中几乎不经意一颤··唇齿热度,舌尖触觉,伤口刺痛,搅和一处。
像极两只同窝而出,失了依凭,荒野中相依为命,互舔伤口的兽··轻柔细致··一下,一下··不知怎的,付云中忽无声笑了··这一笑,浑身憋着抖,引得重霄都抬了头。
付云中还在无声笑··看着重霄,眼底便多了许多怀念般又带了些取笑的温柔··都是在重霄几岁的时候呢·付云中不是没替重霄洗过脸,搓过泥,揉过脚,包过伤,舔过血。
付云中想,重霄果是认出他了的··不但认出了付云中,也认出了重明··这才对付云中龙吟而来的剑气无动于衷,才愿意为付云中吮去血痕··付云中想着,又皱眉无声叹了。
虽说感动,但此刻的付云中是真的风尘仆仆·满头满脸满身的黄沙,又跑了晒了打出了一脑门汗,混在颈项黄沙里头,连付云中自己都觉着脏兮兮,满心替小仙子似的小师弟不值起来。
自好小好小的时候起,便白皙若雪,眉目如画,小仙子似的小师弟··说还不好说··个么只好傻笑了··也不是,全然没有涟漪的··重霄看着又笑又叹的付云中,不知看没看出来付云中在想什么,也只是又微笑了。
本就搭在付云中脑后的指尖抚了抚付云中颊侧,道了一句:“抱歉·”·声音极轻·也就两人之间的耳语··被这般的人看着,这般的笑对着,心中再有猜度,都好似自作多情。
付云中又觉得,他什么都不明白了··还什么都不明白,也都无所谓了··说完那一句,重霄便转身,走了··而屋里头背身而立,专注赏花的老人,终于传出一句:“外头的,谁呀”·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付云中也终于回头,对着窗户,笑道:“我。”
老人赏的,真不能算花··手里一株拿碗临时作了花盆,载上的碧绿碧绿的小绿珠子,名唤翡翠珠··云墟人都晓得,老人最喜欢这些野生野长,生生不息的小东西了,哪怕不好看。
何况这翡翠珠一串绿铃铛似的小巧可爱··付云中也不急,就听着老人絮絮叨叨,在那儿念着花儿草儿的,半天没问到付云中跟着的第一队是出了什么事··好久了,付云中酸溜溜地摸了一把鼻子,发现自锅底擦来的黑灰还在,赶紧又擦了几把,才长长叹息:“哎,您就光惦记着您的花草,也不来关心关心我,我可是刚大难不死啊”·礼尊戳了戳手中野草,看着颤悠悠小绿珠子笑了:“怕啥,祸害遗千年,你死不了。”
付云中哈哈笑··礼尊这才回头,上上下下看了看付云中,确定祸害神魂俱在,四肢健全,又看回了小草:“出事的时候,怕吗·”·付云中一愣。
这般平常、淡然的口吻与话语,随口而出般,叫听着的付云中都没做好准备··连个问句都不似··倒也的确不必是个问句··生死关头,是个还没疯的人,都得怕。
不说其他,就说付云中坐不上巨鸟颈项,总算顺利地指挥巨鸟将他叼到绿洲附近·悬在高空,呼呼冷风中睁不开眼,睁了一线眼睛一看底下,还不如不看时,心就一直吊在嗓子口下不去。
礼尊也不等付云中答,自顾道:“还会怕,就好·”·付云中看向礼尊··礼尊还没换下一身极其隆重的全墨绣金礼服,此时缓缓坐入身旁早已备下的舒软座椅中,继续逗弄手中绿珠:“还会恐惧,就还能往前走。
最深的恐惧,才能点燃最纯粹激烈的愤怒、悲伤、怨恨、勇猛、坚毅,乃至公平、澄明·也才能感同身受,真正去体谅你所保护的人,和想要将你杀戮,或为你所杀戮的人。”
付云中半哼半笑:“体谅又有什么用·就算体谅了他人的想法,又有几个人会改变自己的做法·顶多是认为对方想得也有道理,但自己想得更有道理罢了。”
“云中说话,还是这般一针见血哪……所以我喜欢找你说话,能让我想起少年时候,和老禅师们在树下辩机锋的时候·”老人面带倦容,精神却还健硕,依然慢半拍地哈、哈、哈笑,“但我总觉得呢,人活着会痛苦,许多时候不是因为对现状太不满,而是因为不曾放弃追求。
那就不要放弃好了·只要还在往前走,迟早有一天,不必放弃也可以的·”·付云中听得懵懂··“苦过的人,才不怕苦,才不愿他在乎的人苦。
脏过的人,才不怕脏,才愿代替他在乎的人脏·”说着,礼尊慢悠悠地回头,平稳安宁地看进付云中的双眼,道,“云中啊,我只想尽量多给你,给你们一些时间,让你们体会些平凡的好,也让你们走上该走上的道路。
或许这样,你们才能明白,究竟哪一条路,才是你们真心想要的·”·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九章·付云中皱眉··身着云墟最为尊贵的全墨绣金礼服,陷在陈旧座椅里头自不可与城中相论的简朴软垫中,老人看去仍是分外适当,分外和谐,仿佛真的是尊清贫为乐,一路化缘,从中土跋山涉水而来,瘦得没了肚子的弥勒菩萨,微笑:“放弃,还是不放弃。
放弃什么,不放弃什么·只要是你真心想要的,就好了·说到底,咱们也不过就是一个个还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付云中听到最后,总算能肯定地点了点头,笑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剑尊一般,真和神仙似的。”
这句话实在·即便在百姓看来,全云墟的人都和神仙似的,但若说里头最像神仙的,定是剑尊凌霄无疑,连重霄都没得比··可听见这句,老人面上的微笑反而收了收。
想了想,叹了叹,老人看向窗外··自然不是面向院子,几乎虚掩的那扇·而是另一头小窗,背风大开,框了整扇的蓝天黄沙,煌煌夕阳··老人慢慢道:“就算是神仙,应也不是没有七情六欲,而只是更为超脱,不为所动罢了。
否则——莫非神仙们都是缺心眼的么”·付云中一噎,噗地笑了··老人继续正正经经地说着:“凌霄师妹啊……若说她是人间最像仙人的女子,她又何尝不是天上最像凡人的仙子呢。”
付云中不答,静静听··一时之间,听着老人玩笑般轻盈的口吻,看着老人眼底澄澈而沉重的情愫,付云中忽想,飞声一本正经逗乐人的本事,怕就是和老人学的;重霄一身清白干净里所向披靡的坦率澄明,怕也是和老人学的。
可老人一肩沉甸甸担负了数十年的谜团和谜底,又能转交给谁他付云中,又能探出几分·顿了好一会儿,老人转口道:“……云中啊,你说,是不是每个女子,都活在各自的城里,耗尽一世青春年华。
哪怕半生红尘,一世陌路·” ·付云中不明所以··“千百里外,有长安,有洛阳·”老人仍眺望小窗,目光似已自整扇的蓝天黄沙中看见了更远的地方,“掖庭宫,上阳宫。
如今在的,毁的·不论为后,为妃,为嫔,为官,为婢,都足以掩天下耳目之处·”·前言不搭后语般··闻言,付云中却眸底一惊,不动声色地掩下。
老人说着说着,却又似转了话题:“哎,有时候我也想啊,如师妹般冰清绝色的女子,也只适合咱们云墟城·幸好没入宫·幸好入宫的不是她·要不然,迟早得了龙宠,封作妃嫔,下回见了还得磕头……对了,慕名入咱云墟城的男弟子怕也得少了一半吧为见师妹而托辞拜访的达官富商至少少他六成吧得流走咱云墟多少油水哟……”·这忽左忽右,忽快忽慢的话语,似有暗示,似拉家常,付云中听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
正此时,听见外头哄闹般的声响··窗外蓝天黄沙,即将消失于另一头天地的夕阳·映着云墟弟子接连跑动的剪影,欢天喜地,前去迎接终于回归的同伴。
远远等待的云墟弟子们雀跃的笑声同时传来:“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他们也回来了·有不少人怕是担心死你了。”
老人口气喟叹,抬手,却是不以为意地挥了挥,看也不看付云中,“你去吧·小心被通缉·”·付云中的嘴角勾得更肆意了,干干脆脆:“好。”
说完就走··听着付云中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转角,礼尊自窗口望向天外,跨越八百四十年,与天上人间的距离··自言般的呓语,静静响起··“俊啊,你说,那两个孩子,会做何选择呢……你,我,还有葬剑冢中的第二十九代青尊,都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当飞声敛眉沉目,步回暂住小屋,一进门,见着的便是付云中忙忙碌碌的背影。
拾掇了个花布包裹,里头已经塞了不少物什,还在不停翻翻找找,不停往包裹里塞··飞声一惊,一喜,一愣,一呆,复又无声笑了··付云中在飞声房里翻找的,自然是飞声的东西。
衣物、兵器、水壶乃至梳子发簪刷牙的青盐都一股脑儿往花布里头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付云中是个穷的叮当响的可怜贼,什么都要··听见脚步靠近,付云中早有察觉,也不惊讶,回头时恰是飞声舒缓眉目,微微一笑的侧颜。
端稳漂亮,青玉做的雕像,顿时成了生人··付云中一呆··飞声的侧颜已一歪,靠在了付云中肩上·环上付云中腰际的双臂确认似的紧了紧··飞声本就高挑,付云中又歪歪扭扭地站着,肩头刚好够让飞声垫下巴。
这般角度,付云中瞧不清飞声面容:“……吓着了”·飞声不语·半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付云中失笑:“这不还吓傻了么。”
飞声无声笑了,调整了下姿势,脸颊往付云中颈项更深处埋了埋,还是不语··“哎……我们家飞声就是礼教有方,都气傻了还不会骂脏话。”
付云中也不理他,说着回头,把方整理了一包裹的细软再一件一件地取出来,“那好吧,我就当你已经骂了吧·老子他娘的死去逃难了·老子他娘的这不是死回来了。
老子他娘的不就是怕你一时情急昏脑,背个行囊就要独闯沙漠,赶紧的先把你东西收拾了看好·呃,万一你啥都不要就冲进沙漠给我殉情了啥的,我还能拿去卖个好价钱……”·飞声终于笑出了声。
环着付云中的力道也终于松了些··似是已然确认,哪怕回来的就是个鬼,也确确实实是付云中的魂儿··付云中还在那儿碎碎念:“哎所以说嘛,养儿防老啥的就是不靠谱啊。
要是你真进去了,找到时就是个干尸了啊,丑死了,认不出来啊,养了你那么多年就白养了啊,话说你这些玩意儿到底能卖多少钱啊,够不够我养老啊……”·飞声呵呵笑,好一会儿,轻轻开口:“对。
你不会死的·”·付云中一怔,停了絮叨··飞声闭上眼睛,静静靠着:“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死的·”·闻言,忽有种苦涩与寂寥感染般丝丝蔓延。
付云中想说什么,开了开口:“你……”·终是作罢··如何解释呢·解释什么呢·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又何须解释呢··何况,飞声这一句,究竟是何意想,付云中又能确定几分呢。
付云中转头,对上飞声淡淡抬起的眸··微吸气,付云中继续道:“明日起,你尽量和飞松站在一块儿,不要乱跑·尤其,离我远一些·万一……你只需保了自己的命便好。
你只需记得,在我死之前,你都不该死,我也不会让你死·而在那之前——”·飞声皱眉,想开口,已被付云中随话语缓缓点起的笑容打断··满眼满眼,桃红柳绿,一夜江南。
飞声的眸底又深了·耳边是付云中恬恬淡淡,带着笑意,却全无玩笑的声线,和从小到大,听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语:“跟我走,就对了·”·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章·付云中又叹了。
烈日青天,黄沙中一片白衣翩翩,果真煞是好看,将又渴又累又晒又担惊受怕的劲儿都缓了··怪不得礼尊老头老是抱怨一身黑,连付云中都希望云墟城多多招兵买马,哪怕全是未得字辈未入关门的小弟子,至少一色低阶的飘逸白衫,比黑不溜秋的好看多了。
可惜,前头再次传来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付云中看去··这一回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段的百姓们已比出发时少了一半,载货车队也是七零八落,还多了许多黑布白布覆盖的行李。
付云中视线落处,是个面容枯槁,惊惧憔悴的老年妇人,一脚深一脚浅,颤巍巍地走··虽已套上了云墟弟子好心借与的衣衫,被汇合的云墟精锐重重保护在中央,失了亲人、丢了财货的老妇人还是满脸忧惧,泪水半垂,看着此时走近探看的云墟弟子,又看看边上围上来安慰的其余幸存百姓,说不出话来。
边上同样幸存的两个大汉走上前,拍了拍老妇人的肩,老妇人似被吓着,回头一看是两名大汉,目光震颤,似又吓着·边上百姓见状喟叹,和来探看的云墟弟子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散了,加紧行路。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付云中也微叹··又看向更前方··前头最显眼的,自然是由骆驼拉着的一辆青金二色四开门遮阳帐篷车·里头软椅里窝着的礼尊远看就像耷拉成一团的黑布团,也不知是被热得没了精神,还是被一身黑衣闷得要睡过去。
帐篷车之前,最惹眼的莫过于同样一身黑,却威严赫赫端坐骆驼背上带头前行的武尊凌峰了··而凌峰身边跟得最近的一峰骆驼上,坐的却不是向来亲近的大弟子重峰,而是另一名百姓装束的中年男子,还不时与凌峰交头接耳,抬手指路。
礼尊之后的文尊、丹尊及重霄、飞声等人保持警戒,沉默相随··那的确是个百姓,也的确是在带路··昨日意外,死伤百姓过众,已死十七人,伤三十五人。
其中六名重伤者还由留守绿洲的剑尊凌霄照看着,这缺医少药又环境恶劣的沙漠孤岛之中,也不知能有几人能撑过今日,又有几人能撑到云墟全员回城之时··死者为大,此事虽是意外,也与云墟城脱不了干系。
礼尊下令,暂停初兵行,先送百姓及死难者横越沙漠,抵达安全之地··车队上黑布白布覆盖的,便是死难者了··剩下能动能走的期期艾艾,感激不尽,互相携扶上路。
脚程虽慢,云墟众弟子倒也不曾心焦·本就是百姓们借云墟守护一程,随后自行赶至之地,来回也要不了几天··只不过,这全员紧张警惕,尤其是带头尊长们之间沉闷紧绷的气氛,貌似比心焦还更沉重些。
是了·刚出了大事,又偏离目的地,都不知去向何处··带头的,还是武尊凌峰··想着,付云中笑了一声··除了里头沓着脑袋,啥都不操心,只困得要睡去的老头儿。
想起什么,付云中回头··遥遥望去,绿洲只剩了片半掩在黄沙之中的绿叶,已瞧不清院落塔台··怎能不沉重··武功最深不可测的剑尊受礼尊之命,携丹尊一脉精通医术的几名弟子留守绿洲照看伤者,便似断了礼尊一臂。
礼尊亦无他法·自己得带队前行,若留下文尊、丹尊,一旦再次遇上沙匪,能不能自保都成问题,何谈照看伤患·而老人又怎敢放任武尊一脉脱离视线,独守绿洲。
付云中看回最前头高高端坐的武尊,再看向耷拉成一团的老人,又笑了一声··这个套子,下得够大,算得够准··但究竟,是谁进了谁的套子呢··笑间,听见身边飞宏轻啊了一声,而飞松抬手一指:“到盘古城了。”
付云中闻言看去··盘古城,沙州百姓亦唤之魔鬼城,却并非城··风蚀雨侵而成的高耸砂岩,密集错落,规模宏大,雄伟壮观·举目眺望,俨然一座洪荒之城,巍然屹立于苍茫大漠之中。
队伍一阵骚动,前头亦顿了顿脚步,随后口令通传而来:前往盘古城,整顿暂歇··日落虽还有些时候,但若错过这一处,便只得冒着巨大危险露宿沙漠腹地·何况还带着这么些伤员妇孺。
队伍全无异议,往盘古城挺进··全员戒备,却意外地一路平安顺遂·进了盘古城迷宫般的砂岩之间,仍然毫无异动··进了里头,别有洞天,与外头漫天黄沙截然不同的高耸入云,鬼斧神工,走着看着,已叫众人,尤其是第一次见这场景的应试弟子们惊叹不已,忘记身处险境。
武尊沉声整肃,继续带头往前··付云中微笑看着··察觉身边飞宏又靠近了些,前一脚的飞松放慢了步伐,斜前方鸢儿黛兰小晴等不时往他那处看,连老远最前头跟在礼尊身后的飞声也往后瞄了瞄,摆明了的怕付云中再遭不测。
也难怪·虽然付云中一口咬定不是为了救他们而舍身喂鸟,最后又被巨鸟甩头丢在了沙原,但鬼信啊··付云中还是呵呵笑··一脸傻气,笑得正回头看的飞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付云中想,嗯,飞松这白眼翻得是越来越漂亮了··与以往不同,这次队伍一直前行,直往盘古城深处行进··越往深处,越是高耸砂岩间呼喝咆哮,凄惨哭号般的风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又正是渐近黄昏,沙地转凉时候··前头不放松,后头就得跟着走,已被盘古城四面包围··环顾皆是极似的景色,真如巨大迷宫一般,进得出不得。
小弟子们不由得有些慌了,躁动间,忽听得女子一声惊唤:“哎小桃你怎么了”·付云中听见自家小晴的声音,赶忙看去。
小晴怀里拥着的小桃倒不是付云中手底弟子,付云中只知道这小桃身体算不得很好,此时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阵阵反呕,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几名善医的弟子走近,与小晴一道将小桃往队伍外侧扶去。
队伍随之放缓了步伐,还是继续往前··不过数十步间,全员的脚步却更缓了··越来越缓··分明未得令·默契一般··付云中不动声色,静静看去。
空气间愈发弥漫着一股莫名其妙又无端沉重的压迫,越是往前,越是叫人喘不过气来··付云中的眉头皱起··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
还看得出来众弟子面面相觑间各自莫名的惊疑不定··就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却感受不到··越往前,这种差别就越大··比起两头云墟弟子们古怪的神色,被护在队伍中段的百姓们却是一派平常,顶多被云墟弟子们的氛围感染,也左看右看起来,生怕遭了沙匪袭击。
同是云墟弟子,感受似也不同·后头跟着的云墟弟子,面色显然比前头的好上一些·而越是低阶弟子,越是面白气喘,哪怕同是未入关门的应试弟子,内功弱的,受了伤的,尤其是女孩子们,个个都有些走不动路了。
连最前头的诸尊及诸脉精锐弟子们也发现了,各自回头探看··落入付云中眼中··除了本就底子弱,坐着骆驼都早已气喘吁吁的文尊,和向来脸白脸嫩,看不出虚弱的丹尊,其余武尊、礼尊、重峰、重霄、飞声等人看着众人奇异的狼狈样,目光都是和付云中差不了多少的不解。
唯一的区别,就是付云中藏得好··他藏得好·他还装得好··就在又迈了十几步,前头不知哪名女弟子终于忍不住捂胸昏倒之时,付云中猛地抬手,一把扣住前头飞松肩头。
刚看清飞松被吓得刷拉回头,白惨惨的半个侧脸,付云中冲着飞松胸口,“呜哇”就是一声干呕·飞松本已愈发严重的头晕眼花,阵阵难受,一回头就是付云中死不要脸的正对干呕,口水半流,声情并茂,呕个没完,还一手扣着他肩一手攥着他腰死不撒手,简直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不对,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对着个伤患,又貌似刚差点以身喂鸟救了自己一命,推还推不得··飞松歪脸闭眼,都快哭了··就站在付云中边上护法似的飞宏倒是真快吐了··不知是否因了伤势,飞宏比飞松更早便察觉不对,只是忍功好,一直不说话撑着。
这下子一个不要脸的就在一步之距的边上分外传神地呕呀呕,本就气血翻涌的飞宏也快撑不住,面色青白相间··鸢儿黛兰等几个姑娘家更无暇管付云中,互相拉手扶着,都快站不住了。
重烈师叔亲自背了个大药箱往后头疾走,边走边拧着眉头道:“怎么回事吃食都是我亲自检查过的,而且大伙儿都吃的一样,怎会有此差别也没嗅出空中有人投毒啊,是……”·话音未落,只听不远处应试弟子间陡地传来一声:“呀”·尖叫惊恐凄厉,且是男男女女数声骤起,合成一声。
众人正心头一颤,未及看去,已是另一声更为惊恐凄厉的“啊”·众人听得毛骨悚然,看向声音来处。
发出第一声尖叫的男女小弟子们已四散逃开,剩下中间一个手持长剑的年轻男弟子,浑身直颤,目光惊惧,发出了第二声“啊”之后,还来来回回直勾勾地盯着手中剑、持剑手,不可思议一般。
身旁逃窜一般避远的弟子们终于找回语句,接连喊道:“……威山疯了”、“原来威山是奸细竟然拔剑相向”、“呜呜我被威山哥砍伤了”·云墟城里都是何等人物,听见惊叫,语声尚未起,随行的“重”字辈、“飞”字辈已自各处飞掠而至;语声一出,更是瞬间剑芒齐闪,默契站位,四面八方向名为威山的持剑男弟子围攻而去。
却只听闷声一响,威山手中剑,竟被威山自己直直抛落在了砂石地上·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一章·甩开邪物般的厌恶恐惧··众人皆愣住。
哭诉怒骂的停了声,围攻而去的停了步··他们都看着实现正中央的威山一边颤,一边受了莫大惊吓般,破碎絮语:“……不,不是……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可是……可是剑,剑为何……是剑自己动了是剑自己砍伤了人我也不知为何我会出剑为何……”·断断续续,惊惊颤颤,时而梦呓低语,时而高亢控诉,听得旁人更是悚然动容。
若威山所言不虚——难道众人真是进了魔鬼之城,中了魔鬼的瘴气,甚而被邪魔侵蚀入心,对亲友拔剑相向了不成·众人的脸色更白了。
已步至近处的重烈师叔凝视了一会儿威山,排开人群,走上前去··重烈一向德高望重,又医术高超,云墟城里多少人受之照料,见重烈示意,已然出剑的师兄师侄们各自后退数步,却也不敢贸然收剑。
重烈站在威山面前,又看了一会儿威山的面色,才叹了口气,缓缓抬手,拍了拍威山的肩头,宽宏而温柔地低声道了句:“好了·没事了·孩子·”·闻言,威山一愣,众人也一愣。
愣着,威山忽地满面泪水,又愣了会儿,才忽而哇地哭了出来··再怎么,威山也是个二十多岁,正值青壮的大好青年,竟然众目睽睽之下痛哭失声,想也知该是受了多大惊吓,多大委屈,众人瞧着痛哭的威山,和不停拍着威山后背安慰的重烈,不由自觉惭愧,也更对重烈多了分敬重。
见事态严峻,诸尊下令停步,清查整顿··查了半天,却还是只知小弟子们及内功较弱的管带们不适最重,晕眩呕吐,甚至无法自控,而内功深厚者与全无内功的百姓们全无反应,叫人全然摸不着头脑。
连诸尊们都纳闷了,即便要分开下毒,也应对诸尊及云墟精锐们下重毒才对,药倒了一班子本就很好打发的关外弟子们,下毒者又有什么好处·又莫非,这魔鬼城里,真有什么蹊跷·即将日暮,礼尊最终决定分三组人马行动。
已无法行动者及百姓们留守原地,文尊丹尊坐镇,为第一组;不适较弱者缓慢前行,飞流带队,前后照顾,为第二组;剩下行动自如者由武尊带领继续往前查探,排除隐患,若至一里外仍无异状,当即折返,为第三组。
尤其为了避免不自觉出剑伤人,礼尊下令,全部人,包括第一组中的云墟弟子,都将随身所有兵器置于百姓行李板车之上,统一交托第一组掌管··诸尊之中,面色已白的文尊和丹尊留在第一组带队,而礼尊自言不行了,一同留下。
付云中不必说,第一组妥妥的··飞宏受伤颇重,选择留下,方便照顾飞星·飞松本可往第二组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一脸还想呕的付云中,壮士断腕,也留了下来。
女弟子们不论应试弟子还是飞字辈,普遍内功弱,昏得厉害,能少受点罪自是不想折腾了,几乎全在第一组··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于是第一组齐集了百姓、行李、众漂亮水嫩的女孩子们,还有三位尊长,尤其是礼尊乐乐呵呵往正中席地一坐,边上顿时一圈圈地跟着围坐,可说人头济济,热热闹闹。
担忧惊惧的气氛被礼尊老头弥勒佛似的笑容一冲,也跟着一层层莫名淡却了··付云中也坐在边上,哦哈哦哈傻笑着看··边上飞松又忍不住要翻白眼了。
为了不翻成白眼狼,飞松不看付云中,看向另一头,第二组第三组前行的方向··盘古城是真如迷宫,砂岩高耸间盘旋错落,层峦叠嶂般将人困于其中·不过数十步,便似有另一番天地,过了这个弯,人一个个地不见,再过一个弯,人一个个又见了身影。
突地,飞松眼前一顿··不但飞松目光一顿,飞松眸中映像里的人们也一顿··“……哎第三组不动了”·听见飞松自语般的声音,付云中回头,跟着看去,也一顿。
只差个剑尊,便可谓齐集了这一代云墟全体精锐的第三组人马,是真的不动了··全部直视前方,惊怔当场,被定身一般,行动不得·却又动了。
刹那动得简直恍然、哗然、惊然、震然··付云中正沉敛耳目,静待其变,突听得耳边一道熟悉的慈和声音轻道:“怎么,想去看么”·付云中吓了一跳,回头看,不是礼尊老头是谁。
老头一身礼袍,笑得皱纹舒展,还格外应景地叉腿蹲在浮云中边上,一点形象也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头坐着的百姓里哪位爷爷,错穿了礼尊的袍子··自付云中这般近处看,礼尊老头的眸子更如亘古明镜一般。
虽在年岁里早失光华,却也在年岁里明净宁定·带着不硬不冷,也不软不脆的悠远声音··礼尊继续微笑:“那就去吧·”·付云中还没开腔,已被老人不松不紧扯着手腕站起,本要说什么,也赶紧扶住站起时差点闪了腰的老头,开口就成了:“哎呦您悠着点”·悠着悠着,付云中就坐上了礼尊的帐篷车,被悠去第三组人马驻足的地方。
帐篷车上,也就付云中和礼尊两人··付云中偷眼打量老人·老人面色如常,笑容照旧,实在瞧不出老人究竟是如他自己所言并无内力,才察觉不到异常,还是如其余弟子百姓耳语般,是内力深厚,才无不适。
也瞧不出老人有那么一点儿担忧第三组人马究竟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才至如许惊诧··若说老人脸上有的那么点愁绪,皱了的那么点眉头,大略也是为的太阳太大,黑袍太闷,他想睡觉。
到了前头,黑压压一堆人立在前方,见了礼尊亲自赶来,却反常地并无多少恭谨相应的意思,对着礼尊行完礼,仍是各自看着前方,个个面色怪异,说不出的怪异··站在最前方的武尊更是迎接都不曾。
头都未回··重霄飞声迎了礼尊下车,带着往前走··付云中闲人一个,蹭了个车,一脚落地时顿了顿,回神抬头正要嬉皮笑脸对礼尊道个谢,再对重霄飞声套个近乎,一扭头,却霎时顿住。
也霎时觉得,他被礼尊老头骗了··因为他看见了正前方··所有人为之惊诧,且说不出何许怪异的景象··青天黄沙··——传言,第四十代青尊归青俊来自江南,比起北方糙汉子,犹为睿智俊雅,倾倒芳心。
却于这西北荒漠直接失了踪影··日暮西斜··——其后,为了寻回青尊,云墟全城出动,六个月间先后十七次深入毛乌素沙漠腹地·寸草不生,粮水断绝,异兽出没,总共有二十三名“重”字辈弟子及六名“凌”字辈师叔消失在了沙漠之中。
层叠砂岩之中··——哪怕其中六名武功卓绝的凌字辈师叔,连尸骨都回不了云墟城··空阔方圆之地··——亦因此,云墟可谓大伤元气。
仍为如今弟子所见的凌字辈师祖,只余了礼尊、剑尊和武尊··天然平台之上,六道或斜或直,或坐或卧的人影,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弧度,干燥而干净,却亦如染了年深日久的昏黄血色。
——或许是仍抱一线希望,礼尊并未将消失在沙漠中的二十四名重字辈弟子及六名凌字辈师叔除名·云墟云游弟子众多,这么一来,究竟是哪几位重字辈及凌字辈,便谁都不能确定了。
六名凌字辈师叔,付云中却都是认得的··凌云、凌志、凌风、凌月、凌川、凌意··风沙骤起,无人愿意闭眼,舍得眨眼··付云中嘴角的笑意,僵作抽动。
当年凌风师叔还常爱捉弄小重明,就是不给小重明糖果子吃,回头又送颗更大的··凌风师叔从不离身的黑云裂纹,墨绿染赭的大酒葫芦,如今半掩沙中,静静躺在这被高耸砂岩环绕,鬼神筑就的空阔方圆之地。
静静躺在那六人其中一个,呈奇异姿势斜躺于地,一身墨白华衣之人的身边··酒壶之主所呈的姿势,可不就是凌风最为擅长,云墟攀顶的归云十三式之五,“紫气东来”。
所有人都心有所悟,但没有一人敢动,敢上前,敢去确认一番,这六人是否就是当年消亡于沙漠腹地的六位凌字辈师叔··不但因了恐惧这十二年的风沙日晒,已将六人侵蚀得面目可惧,更因了,被姿势各异的六人围在正中央的,还有一人。
背对众人,看不见面容·为六道或斜或直,或坐或卧的人影正对包围,相距十丈,却是与六人姿势截然不同,安然圆寂般盘腿而坐··黛衣,黑靴,高冠。
与礼尊老头十分相似,甚而更为精致隆重的满身金线,边绣玉饰··还有那极为显眼,披垂而下,银白若雪的发··更还有那柄直直插在男子身前,深没入土,不知是守护旧主,还是为旧主守护的素简玉柄长剑。
剑身寻常,毫无雕饰,连剑穗都已褪色破败在风蚀日烈之中,依旧在夕阳笼罩下宣泄着淡然无波,悄然安睡,却绝无一个懂剑之人敢蔑视、能轻视、会忽视的安详光芒··付云中僵住的嘴角,还真笑出了一声。
隔了十余年,再次被众人惊诧、景仰、敬慕、遥望的目光包围,那人若还能睁眼,会作何感想·是如当年云墟城中一般视而不见,还是如当年在这沙地中央,黛衣金线映着剑锋虹芒和刺目日头,光影分明地剪出一个眼眸洒淡,神容温柔,嘴角轻勾,蔑视尘寰的微笑·他还能微笑吗。
还能睁眼吗·还能看见付云中终于来了吗··即便已不能,又有谁人能不识,谁人不动容··哪怕是从未有缘得见,便已见不到他尊容的云墟年轻辈弟子们,此时此刻,无需提点,已似在镌刻于天地沙尘的时光中无由笃定。
多少年了,付云中的眸光不曾如此震颤,如眼中银白发丝般絮絮成雪··剑,毫无疑问,便是自第二十九代青尊归青尘之后代代交接,与“青云玉令”同为云墟第一人的随身信物,名为“追云”。
人,亦无疑问,便是十二年前消失于此的云墟第一人——第四十代青尊,归青俊·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二章·默然寂静间,还是老人暮鼓晨钟般的嗓音唤回了众人神智:“……重霄啊,叫人通传后头,还能往前的,就来看一看吧。”
略一停顿,重霄的声音恭谨传来:“是·”·到此刻,停滞的时间才轧轧重启般··立于最前方的武尊也才反应过来似的,往后而行,对礼尊见礼,叙说见闻。
无言骚动间,飞声站在了付云中身侧,轻道:“你没事吧”·付云中愣了愣,又笑:“哎哦,恩,你呢·”·飞声看了看付云中的脸色,点了点头,看回前方。
他确定付云中装出来的不适底下,的确没有太大不适··就如付云中也自飞声苍白的面颊与沉敛的嘴角确定,到了这儿,包括飞声、重霄、明恩等在内的第三组精英人马,已感受到了小弟子们所感受到的巨大压迫。
第三组人马无法往前,不但因了眼前冲击的景象,也因了他们,是真的无法再往前了··再往前,几个飞字辈的优秀弟子承不住,连重字辈怕亦得拄剑硬撑·何况全员都已没了剑。
付云中的目光,随着飞声落回前方··每个人心中都已有了较量··由远及近的无形压力,便是来自面前,这恢宏壮阔中诡异莫名的一幕··丝丝渗入肺腑的沉重,自付云中从帐篷车而下,踩在地面的第一步,便已察觉。
才愣了一愣··即便离那七人仍有百步之遥·空中地面传来的沉重中已多出了数分夺命镇魂般的力量,叫人无由生惧,不自禁便想敬而远之··对·就来自那七人。
尤其是被六人围在正中,静待海枯石烂般端坐的第四十代青尊··犹如从他们早已冷却的躯干中阵阵传来的无声咒念,循环不息,定天镇地··只不过是在这本就草木不生,鸦雀稀少的无人之境,瞧不出与别处的差别罢了。
若是在寻常山林,方圆数里之内必是荒芜一片,生灵绕行,极其显眼··而这种压迫又是只有身带内功之人才有感触,即便有过往商旅偶然途径附近,也无法察觉··怪不得,七人于此境足足十二载,方为人所寻。
七人于此地罹难,真是偶然么··为云墟人今日寻到,亦是偶然么··付云中看着七人,看着武尊,又看着礼尊老人··老人面色淡然而坦然,除了一打眼时的惊震,不多久便回复如初,直如早有预料。
而一身全无异样的从容,已叫第三组众重字辈都轻声窃语,道礼尊怎会身无内力,必是深藏不露··付云中沉眸,已不再颤··而身边飞声继续压低声音,缓慢开口:“六合。”
六合·不过两字··付云中明白·见到七人姿势形貌的第一眼,正式入了关门的云墟弟子都该明白·只不过在听见这两字之时,付云中还是忍不住微微抿了唇角。
六合,不是两个字,而该是四个字··云墟武艺,最为外行人称道的是虚无缥缈,无形无相的“归云剑气”,而最为内行人称道的,是归云十三式,更是云墟诸多剑阵中的排名首二的“四象天地”、“六合独尊”。
四象天地,由云墟武艺最高的六位弟子分守东、南、西、北、天、地六方,混沌相生,阴阳相衍,变化无端,严丝合缝,生人成死,方能脱阵··而六合独尊,更是云墟剑阵之首。
是为分守四象天地的六名云墟精锐,再加本就为云墟权柄第一人,亦是武学第一人的青尊本人,七人合阵,天下谁人能及,独尊得名副其实··此刻,或者说这十二年来七人的姿势,便是六合独尊。
青尊正中御敌,六人分守六方··经书上云,此阵由六人自六方发出归云剑气,源源不断,一面压制阵中敌方内力,一面驰援襄助青尊,或直接伤敌,或转为青尊所用,是以守阵六人甚至不必动作,已可瞬息间杀敌阵中。
云墟弟子们多言经书虚妄,此时所见所感,已证经典非虚··叫云墟众小弟子不适至干呕,精锐弟子亦迈不开步的,便是由这六合独尊之阵源源传来,博大精深至匪夷所思的归云剑气。
哪怕阵中七人,早已成了七具完整无缺的尸骸··如今,能至此地的皆为云墟本代武学长者,而其中诸多自以为内功深厚之人,连靠近至百步之遥都不禁气喘脸僵,算起来,入阵的资格都没有,何谈见识六合之阵的威力。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可,阵中之敌呢·只此七人,阵中阵外,别无他人··除了正中安然端坐的青尊之外,本该分守六方的六位当年云墟城武学最为顶尖的凌字辈,却都以各自最为擅长的凌厉剑招,同时攻向正中青尊方向,又突被打断一般,落在砂岩之上,定作了个悠悠十二年的姿势。
为何·眼见此景的第三组人马多为重字辈,深知当年事,各自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不禁猜度,不敢言说··——难道,真是本该前往寻回青尊的六名凌字辈师祖,对第四十代青尊拔剑相向·这自相残杀,才使得青尊不得回归,云墟大伤元气·身后脚步凌乱,后头的弟子们也到了。
听闻寻见青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身为云墟弟子,或是普通榆林百姓,哪个不忍着撑着也要上前一探·无奈胸中翻涌,不少小弟子也只能看上一看,便支撑不住,重又退回远处去。
一时纷乱,礼尊武尊也不去管··待到文尊丹尊也都到了,诸尊才往稍远静僻处聚首商讨·再之后,由礼尊下令通传后续事宜··通传事宜,也是众云墟弟子多能预见的。
阴差阳错找到了青尊,也恰巧应了礼尊为这次初兵行所定,亦在出行前为诸人担忧无果的考题,寻回青尊··之后呢·不设考题,云墟弟子也会义无反顾,设法将青尊及六位凌字辈的尸骨带回云墟。
可如许诡异情景,连礼尊都无法确定该以何种方法着手,诸尊商议,取了武尊建议,第一步,解阵··解阵·解了六合之阵,才能缓解众人不适,也才能解放阵中七人,带回云墟,查明真相。
可,又要如何解·无人知晓·云墟经典只对六合独尊简要记载,靠各代云墟弟子自我领会,巧取所长,互补所缺,配合无间,何谈解阵之法·武尊的想法,相生相克,同归于无,便以归云剑气,抵消归云剑气。
这办法行不行得通,鬼知道·但武尊一脸正色,诚恳坦荡,无由叫他人多生了几分敬重信任··哪怕正对礼尊,侃侃而谈,不容置喙··礼尊也不反对。
认真听取,捻须皱眉,哦哦啊啊,随他去吧··一个风云不动,一个山水不露··他人更是无由插话··礼尊远远站着,静看武尊点选人手,目光沉凝,与世无争。
文尊丹尊简短商议过后便忍受不住,退至后方·而武尊率重峰重瑞等,又点选了重烈、重德、重意、重墨、重霄、飞声、明恩等总数三十六人,六人一组,分作六圈,相互错开,层层将六合之阵围在正中。
重霄、飞声、明恩身处最外围一层,重峰、重瑞各处第三、四层,而武尊携重烈等六人为第一层,离六位凌字辈不过数丈之遥··飞声重霄站定,各自遥遥看了眼礼尊。
老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不按内功高低的站位·凌峰孤注一掷般的亢奋·重峰重瑞等人越靠近六合阵,便越凝重的脸色··唯一所幸,重烈、重德等诸位德高望重、武艺亦高之人,与凌峰同在一层。
这又是幸,还是不幸··但他什么都不说·继续看··三十六人,各就各位,静坐发功··其余众人屏息而待··沙原晚风,格外灼热,呼啸而过。
不过静坐发功,三十六人中的两人不过多时竟便承受不住,一人伏地,一人几近咳血,被礼尊赶紧着人换下··未多时,又是三人··这回撑了好一段时间,才倒下一人。
过不久,却又换下五人··付云中站在这平台般造就的方圆之地最外围,和文尊、丹尊站在一处·或说是丹尊江见清扯着文尊偏要跟付云中、飞松飞宏等人站在一块儿,万一他和文尊都昏倒,至少还有人扶着似的。
身后飞流已开始布置张罗吃食及夜宿事宜·带不带得回青尊是回事,饭总是要吃,觉总是要睡的,何况还带着这么多已经历太多的百姓··时间一点点过去。
六合阵外的六层云墟弟子渐渐零落··最外圈六人虽未换人,亦十分疲惫·最里层更是只剩了武尊凌峰和重烈苦苦支撑··再多精锐,也禁不起这般数十人的轮番替换,无人替补的缺口越来越大。
乃至围观弟子们,面上忧色都不禁沉重了··夜色,降临··沙漠孤岛,无遮无阻,不论日升月落,皆是天地归一··日落地平,尘寰沉睡刹那,接连数声呜呼惨叫,同一刻响起·却不是来自已接近极限的六层精锐,而是自大后方,乃至付云中等人的脑后·围观众人惊诧回头。
飞流正指挥众人卸下餐厨露宿用具的百姓车队旁,受惊人群四散逃窜··再次自不辨天地的绵延沙尘中冒出来、钻出来、爬出来一般,肤色黝黑,衣色赭黄,眼眸凶悍,配合默契的——沙匪·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三章·大开杀戒。
同样再次的血珠四溅··混乱之中,一时无法分辨究竟有几名沙匪,只听得车队旁的百姓首当其冲,凄厉呼号··在这精锐齐集前方,且已疲惫不堪的情形之下,直如无需包围,已一网打尽·除开近处抵抗的云墟弟子,其余众人齐刷刷看向礼尊。
连老人都动容了··不仅因了手起刀落,生死两重,也因了后方几乎都是功力较弱,不适更重的弟子,无力自救,更因了——兵器·未免不自控伤人,全员兵器,尽数交付后方掌管。
就在冒出沙匪的车队上,也在沙匪们的手中·沙匪似早有预料,先夺兵器,再夺人命·看得出来,惯使弯刀的沙匪并不十分惯用云墟以剑为主的兵器,但丝毫不影响他们伤人取命。
一边倒的战况,不一会儿,地上已多了十多个重伤倒地的百姓及云墟弟子,触目惊心··秉持正义的飞宏再等不下去,不顾伤痛大喝一声往混战处纵身而去··就站在边上的付云中被飞宏身影带了一带,也傻不拉几跟着冲,正腾空跃起,忽听见身后飞松的声音大喊:“……付云中死胖子”·付云中闻言脸一黑。
他虽不瘦弱,离胖子更远着,何况带个“死”字··刚回头想问飞松什么意思,才看清身后同样跟了来的飞松一脸震惊,惨白得简直真的见着了个已经死了的胖子。
目光正对的,却不是付云中··付云中随着目光回过头来,一愣之间也直似看见了个已经死了的胖子,猛吸一口凉气··付云中身形还在半空,面前空地却忽地多了另一道身影。
真是个胖子··看来三大五粗圆溜溜,身手却异常矫捷,两条短腿儿忽悠忽悠就奔到了付云中身前,抬手亮刀··除了手中兵器由弯刀换作长刀··除了眸中阴厉尖锐,似是从地府里重回人间,报仇雪恨。
——真就是来时路上,被付云中一颗珍珠正中额心,轰然倒地的胖沙匪·胖子死盯付云中,口中大喊一句,趁着付云中呆愣,一刀挥来·脆闷两声连响,听见飞松喊声而折回的飞宏已将胖子击倒在地,顺手夺了兵器,对着方才落地的付云中就是一声喝:“愣什么呢不要命了”·飞松亦已赶至,对已不记得当时胖沙匪的飞宏解释起来。
而随飞松之后赶来的飞星气喘吁吁,被回过神的付云中扶住··飞星边喘边指着已失声息的胖子道:“幸好我跟了来,千万别往前,是圈套方才这胖子喊的是‘我来为我哥报仇’,他们是一伙的我们已经被算计了”·不止四人,身边同样加入混战的众云墟弟子闻言,愈发心惊胆战,望向礼尊。
遥远距离,老人必听不见这头言语··沉默至此的礼尊沉眸,抬手过顶,终于开口··“……啊”·却是一声大吼,盖过了礼尊尚未成句的声音。
这把吼声,嗓音熟悉,倾尽全力,更叫人霎时震颤··面向后方的众人再次回头··发出吼声的,果真是德高望重,武学医术皆精的重烈师叔··而众人此时所闻,是重烈的另一声吼。
吼得低沉、强忍,比悲痛更为懊恼绝望的无以为力··已双膝跪地的重烈,扭曲斜歪着身体,一手扶着另一手……不,是右手紧抓着左手臂,而整条左手——已经被错身而过,往六合之阵疾行而去的武尊凌峰随手扔在了脚边·鲜血淋漓,重重坠地。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觉毛发直竖,不寒而栗·即便混乱,谁都在一瞬间确定,不论如何,武尊凌峰与重烈师叔中,总有一人背叛了云墟城··意识清明些的人也在同时确定,此时出现的沙匪,乃至之前遇上的沙匪,都不该是偶然,而是人为的安排。
更明白的人,已经连上了所有线索··付云中极轻地笑了一声·连冷笑都算不上··他已离车队足够近·听得见被沙匪砍倒在地的其中一位老妇,在咽气前大喊,你们说过不杀我,只要我不说,你们就不杀我。
她还是死了··便是来时路上,面容枯槁,惊惧憔悴的老年妇人·满脸忧惧,泪水半垂,看着走近探看的云墟弟子,又看看边上围上来安慰的其余幸存百姓,说不出话来。
边上同样幸存的两个大汉走上前,拍了拍老妇人的肩,老妇人似被吓着,回头一看是两名大汉,目光震颤,终于沉默··两名大汉,摇身一变,已是此刻执手杀人的其中两名沙匪。
此时出现的沙匪,自然不是从沙尘中冒出来、钻出来、爬出来的··他们藏身行李车队之中,就在板车底下,或者伪装成死人,冠冕堂皇躺在车上··来时路上第一次遭遇的沙匪,本也不是偶然碰上,夺命求财,而就是为了砍杀百姓,藏匿尸体,沙匪众人才能混入百姓,藏身车队。
在合适的时机,比如云墟精锐失却兵器,疲惫无力的此刻,突然发难··这一切,没有云墟内部,且必得顶端之人的安排与相助,是不可能完成的··沙匪坐拥兵器,云墟徒手力尽,而在一片混乱之中,制造另一个机会。
凌峰一石二鸟,就为的这一个机会··为的这一个重烈师叔断臂相阻,都无力回天的时刻,大步往前,直闯六合·脚步亦艰辛,沉面咬唇,踏石留痕的姿态,迈向青尊·重重惊叫声,被引到后方沙匪处的云墟弟子们不及赶回,惊疑不定,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
却听得破空一声,直划耳际··满满灌注了“归云剑气”的兵器,已如点睛,幻化剑灵,腾云入风·风中刀,云中剑··以风为刀,将云作剑。
归云十三式之九——“长风送云”·剑气未至,已携电光雷鸣··更是人剑合一,自最外层直袭凌峰背心·眉目半仰,嘴角微抿。
仿佛迢迢河汉,仅剩他一人··不能算格外漂亮,甚至过于端正硬朗的容颜,包裹在漫天黄沙之中,同样洒淡出尘,不似人间··精致而不浮华,清贵而不张扬,在过于强烈的日光下微微迷蒙的年轻俊脸,一如既往地清正祥和、温雅宁静。
飞声·在凌峰刻意安排下,已疏松零落的六层云墟精锐弟子中,除开身处最外层的飞声,还有谁有余力能阻他一阻··江湖恩怨报仇雪恨没人知道。
飞字辈最为全城赞赏首肯的飞声,又能否阻他一阻·众人只知,这一击“长风送云”,擒空擘云,惊雷携电,竟骤地破开六合阵循环不息,定天镇地的力量·转瞬掠过六层中其余方挣扎起身,欲阻凌峰的众师叔师兄弟们,削开天地般,乍然出现在凌峰身后·凌峰亦察觉了。
谁都察觉了··但凌峰就和未察觉一样,继续一步一印,毫不分心··哪怕飞声手中剑光已抵背后,寒凉透心··寒光终是不曾透了他的心··穿透一层薄薄体肤都不曾。
凌峰头也不回,转腕,抬手,出掌··一捏,一扭,一送··惊雷而至的飞声竟是闷哼一声,手中寒芒脱手,身躯已如来时般乍然凌空··——被凌峰单单纯纯、干干脆脆、毫无技巧,连名称都唤不上来的一掌,直击飞数丈开外·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四章·旁观众人简直不可思议。
方惊叹飞声暗藏的实力,未及停顿,又被凌峰的功力震慑当下··坠地的飞声扬起满身沙尘,捂胸咳间,滚热朱红已自唇角蜿蜒而下··稍远处的礼尊终于一叹,说出了第一句话:“凌峰啊……你还是和当年一样,除了蛮力,什么都不行啊……”·声音不重,却也不轻。
就好比语音柔和,普渡众生,里头实打实的不屑与看轻··甚至看轻也不屑·压根懒得看··从未见过老人这般的众弟子闻言皆怔,一路艰难勇往直前的凌峰亦终于回过头来。
礼尊直视凌峰在六合阵巨大压力下而愈发突出充血、凶神恶煞的眼眸,面容照旧的慈和:“所以当年入旬四象天地’的不曾有你·被选为武尊,你道是荣耀么。
你早该知了吧,就是因为你不行·就是因为你的能力只担当得起在青尊去后稳守云墟·连你的徒弟们都不行·所以你们才有命,活到今天·”·慈和得神佛降世,藐视众生。
凌峰顿了脚步,竟仰天长笑:“哈哈哈哈你个老儿终于现了真面目从未将我放在眼中的你,也只能笑到今日”·说完,再不停留,继续往前。
礼尊不再开口··付云中轻叹··老人的确不必再说了·虽然付云中是很希望老人能多说一些当年事的··激将是为了拖住凌峰的脚步,凌峰如何不知。
付云中看向另一头飞声所在,微皱眉头,苦笑一声··虽是背对,亦看得出飞声受伤颇重,强忍撑起,又半跪下去,抬头··飞声目光所对,是不断靠近的两名云墟弟子。
重峰、重瑞··凌峰最得意的弟子··若至此,还有人以为这二人是去救飞声,那还真是瞎了眼了··飞声不语,亦不求救··他也无人可求救。
除开已被六合阵消耗得自保无力的师叔师兄弟们,重霄与明恩等已早一步往后退去,回护礼尊··他们是对的··飞声也是对的··若不是飞声强袭,他们或也得不到机会,安全后撤。
回护礼尊,才有可能保住云墟的根基··判断仅只一瞬·本就是自以为是··谁都只能在当时当下,选择自认为最正确的路··但自以为正确,就一定正确么。
此时凌峰,已前行至青尊身后一丈处··步履艰难得如被狂沙席卷,湍流急冲,每一步,都要花去一世的力量··凌峰缓缓探手··五指曲张,经脉贲动,远处都可看清的微微抽搐,自身躯深处不可遏制地痉挛。
此时才能发觉,凌峰的掌心,也是受伤了的··轻易将飞声一掌击飞,却被飞声手中剑割了长长血痕,不住滴血··众人无暇去想飞声手中本早该收缴保管在后方的剑光是怎么回事,只能在与沙匪缠斗间隙,看着凌峰抖动着渗血的手掌,随着深浅艰难的脚步,往前探,往前探,孤注一掷,拼尽全力,往前探。
谁都看出来了··凌峰要的,是那柄直直插在第四十代青尊身前,深没入土,不知是守护旧主,还是被旧主守护的“追云神剑”·谁也都明白了。
青尊已逝,再无人能得到青尊亲口传位··剩下的,仅剩此刻当仍在青尊衣襟中的一块“青云玉令”,和静静矗立青尊身前的一把“追云神剑”。
为求玉令而冒犯青尊遗体,自不是有点脑子又有野心的人会干的事··况且追云明白白坦荡荡,蛊惑一般,似就等着人拔取··凌峰要的不仅是一把剑,更是握有“追云”,便能为云墟城,为全天下承认的青尊之位。
凌峰——要当第四十一代青尊·众人的面色都青白了··若凌峰达到目的,则目睹这一场血雨夺位的众人,逃不过或俯首称臣,或被杀人灭口的命运。
俯首称臣,又能得这一位夺位之君多久的信任,苟活多久的日子·付云中又叹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苟活多久的日子,但他至少知道,要是他再不出手,他的崽子连今日都过不去了。
“果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不过么,为护幼崽英勇牺牲什么的倒也不算太丢脸哎,老家伙还真不好当啊……”看着重峰重瑞愈发逼近飞声,和飞声脚步不稳强撑站起的背影,付云中不住碎碎念,“算了,崽子都这么拼命了,老家伙不认真点不行啊……”·身侧飞松正徒手解决了一名沙匪,听见细碎语声,回头道了句:“你瞎念叨些什……呀你去哪儿”·付云中没回答。
他也没冲向飞声处··而是生怕还不够乱似的,疾奔向身前不远处的混战圈·飞宏听见飞松喊声回头一瞧,正瞧见付云中急冲的身影,再一打眼,难得带着脏字也喊了一声:“他爷爷的匪子敢把老子的形意杖插在地上付哥好样的上去帮我抢回来”·飞松一看,付云中冲去的方向可不正有一根神光灿灿的棍子半直带斜插在地上,正是飞宏所有。
想来是被沙匪取用,混斗中打落扎入土中的··金棍脱手的沙匪本就赶来拾取,一见还有人跟他抢兵器,更是混骂着加紧脚步··只见付云中加速奔跑,腾身而起·沙匪吓一跳,这中原人果是非夺到兵器不可,又呆了呆,想这中原人不是要拿棍子,而是要越过棍子上,徒手与他搏斗·可不是,付云中一跳一飞,即将越过飞宏的形意杖。
正准备御敌的沙匪却再次一愣··付云中的身形并未越过长棍,而是直直落在了长棍之上·要坐在其上一般,双手握杖,付云中整个人往形意杖上一贴·沙匪目瞪口呆,这中原人是搞得个什么鬼·而此时的付云中已以己身重量将直插入土的形意杖压得月弯,双脚触地刹那猛然一蹬,双手同时松开,借着形意杖的回弹冲力,整个人往天上腾空而起·沙匪、飞松飞宏等人这才看明白了,并不擅长轻功,第一次遭遇沙匪时见识过飞宏形意杖奇异材质的付云中,就是要利用长棍非凡的韧性与刚力,将自己送上天去·身形飞纵,直扑向高耸砂岩上头,同样在混战中被打飞而深深插入砂岩之中的一柄长剑·飞松忍不住道了一声好。
飞宏刚想道好,啧了一声,赶紧去追回自己的形意杖··而飞松道完好,又咦了一声··付云中已经触及了长剑剑柄,一手借力,整个人挂在了半空,来回晃荡。
晃了一来回,再晃一来回··到了第三个来回,猛然使力,本该握紧剑柄将之拔出的手腕却突然一松·他不要剑了他本就不是为了那把剑·好不容易为付云中叫了次好的飞松脸一黑。
这又是个什么鬼·付云中孑然一身,顺着空中回荡的力量与角度,加之轻功一纵,继续往前,在落地前的半空中便开始煞有其事瞎嚷嚷:“不要动怒沉着应对该攻则攻该守则守反正都没用”·正准备动手的重峰重瑞闻言一顿,抬头。
自俯视生死的天上,付云中直接、爽快,不算凌厉,带点笨拙,还带些傻兮兮地落定平台边缘,飞声身前·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五章·是有些傻。
看着面前被惊住的重峰重瑞,付云中更傻兮兮地嘿嘿一笑··飞声一怔,顺着付云中来时方向回头一扫,明白了大概,眉头却又皱起,对着付云中后脑勺急道:“你……”·付云中回头一瞪眼:“你老子还没发话呢”·飞声一憋。
对面重瑞比重峰年纪更轻些,知道被付云中耍了一遭,怒而开声:“……付云中此时此地你还敢手无寸铁拦在我们面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熊心豹子胆听说很贵,我一直想吃啊可惜吃不起”付云中一脸诚恳,抬手摸了两圈肚皮,“一肚子狼心狗肺倒是天生的”·闻言,飞声没忍住轻哧一声,赶忙又憋了下去。
重瑞刚一声“你”,就被身边重峰抬手拦了下去··付云中看向重峰··即便比起飞声,重峰的年纪也不算老·正肃老练,气镇山河,足以叫所有“飞”字辈弟子俯首帖耳,恭听教诲。
重峰开口:“付云中,你是聪明人,如此境地,你还来做什么”·语气和缓,字字沉稳,有理有据,由不得人玩笑··这种调调,付云中喜欢。
他便也收了嬉笑之色,正儿八经道:“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打不过你们·”·直白了当得叫重峰都一愣··付云中继续道:“我是来给我不听话的徒儿一个教训的。”
说完扭头,对着飞声怒目而视:“说了让你尽量和飞松站在一块儿,不要乱跑,怎么就是不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师尊啊这么多年白养了啊”·付云中一眼瞪得飞声往后退了退,一开口噼里啪啦惊得飞声半晌无话,总算听完,飞声刚张口,不及出声,已被付云中一把揪住了领口,勒得说不上话。
一揪一靠,胸口相贴,过近的距离,满面怒容的付云中一张口就能将飞声的鼻子咬下来··飞声不由又怔住··却也这短暂怔神间,才能蓦地瞥见付云中覆着喧嚣的眼眸底下,如同离别的沉静。
不似诀别·只是离别··天长地久·烙下一眼·另一个天长地久··尚未细辨,已听见付云中道:“……所以,我要把你打趴下”·重峰重瑞闻言莫名,飞声更是一头雾水。
此时此地,还有闲心教训弟子,又是玩的哪出·皆未回神,飞声已经“啊”了一声,转瞬拖成一长声,竟就被付云中揪着领口扯着腰带大力一丢·不知哪儿来的蛮牛似的力气,将飞声整个人凌空丢远,飞离平台·重峰重瑞不禁吸了一口气。
平台之下追着付云中来救飞声的飞松见状也吓得“啊”了好大一声,急忙纵身飞跃接住半空中无力运用轻功的飞声,一想自己最喜欢最景仰的大师兄差点就被付云中丢得直坠地面啃一脑门沙子,窝火非常,抬头冲着付云中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脏字。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付云中也不理,回头继续对着面前再次被惊住的重峰重瑞笑得傻兮兮··连重峰都张了张口··虽不是正宗师门,云墟上下还是有不少人知道是付云中捡到并照顾了年幼的飞声,因而情谊深厚,亲如父子,以师徒相称亦不为怪。
可重峰上下扫视接连做出惊人之举,又确实不带片甲,以命换命,还不知要丧命似的付云中,一时皱眉,真不知该说什么··付云中也看着重峰,再看看重瑞··显然,重峰重瑞并未被六合阵折损多少气力,此前的疲惫亦是装出来的。
实地练习不大可能,或早在凌峰打造的相似环境中训练了不知多少时候,才能在这唯一一次的实战中出色表现··想着,付云中双手负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好了,你们帮自家师父清场的任务我已经替你们完成了,你们可以滚了。”
这一句,自作主张,理所当然,一锤定音··傻笑带痞,吊儿郎当就将两人踩在脚底,听得重瑞火冒三丈:“你这个……”·话至此,顿住。
重峰同样地睁大眼,顿住··越过重峰重瑞肩头,付云中视线正对的远处,手掌已探至青尊肩后的凌峰,亦突地顿住··不但手掌顿住,脚步顿住,凌峰整个身躯都顿住了。
连带着躲避的、缠斗的、旁观着的人们也一瞬间僵了动作··所有人都听见了,与方才飞声骤起而袭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破空声响,震颤耳际·风中刀,云中剑。
以风为刀,将云作剑··“长风送云”·——却是横越了匪夷所思的距离,自所有人视线不可及之处,穿透天地而来,直逼平台之上·若说飞声已得这一式之极致,炉火纯青,豁然贯通,剑气未至,已携电光雷鸣,来人便是将此式发挥至神乎其技,惊世骇俗,剑意尚未至,甚至连电光雷鸣都未至,强悍纯粹至极的恐惧感已叫视线之外的众人神魂颤抖,直似已被剑光斩断三魂七魄,寻无归处·虽无实证,所有云墟弟子心头忽都浮上了一个名字。
一个只有这个人,才有可能将云墟剑招发挥至此的名字··众人停顿当下,沙匪反而早有准备一般更早回过神来,竟立时在一名瘦小汉子的指挥下,一半人负责掩护,一半人收起兵器,推动行李板车,往平台上冲去·云墟弟子未曾预料,呆怔间放过了好几辆板车,才想起必有机关,全力阻止。
沙匪们显然排演多次,行动十分迅速,闯过云墟弟子匆忙间的追堵,硬是冲上平台,队列有序,两两排开··云墟弟子见状更惊,下了狠心狠手,忽而顿在当下,浑身一冷。
因为他们看见,沙匪方排好队列,已接连扯开覆盖在行李车队上的黑布··众所周知,行李车队上装载着的,是吃食行李,还有先前遇难的死者··刷拉一声声过后,暴露在尚能辨物的夜色中的,的确是一道道被牢牢捆缚在板车上的人影。
云墟弟子们的冷意已如当头浇下,心到身,头到脚,几近冷颤··那些本该安息的尸体,却在动·动得拼尽全力·被紧紧捆缚的手脚踢弹无力,塞住的口鼻呜呜咽咽,似是已知将至的命运。
——是活人·药物迷晕,内应放行,既然沙匪可以将自己伪装成尸体混入车队,自然也就能将未死之人伪装成尸体,只为此刻·方才还不解的云墟弟子这会儿都已明白了,沙匪这般兴师动众搬运板车是为的什么。
这不下十余名的活人,不仅是叫此时围杀的云墟弟子不敢妄动的人质,更是叫此刻乘云御雷而来的人不敢出手的肉盾·出发时的沙匪袭击,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三鸟·正当时,忽听得极细微,也极整齐划一的噗噗四道轻响。
分明被牢牢捆缚,无力动弹的四名人质竟瞬间同时起身、移位、出手、制人·一气呵成,快得移景换形般叫周遭已是精锐的云墟弟子都捉摸不见身形·本已骇然的云墟弟子更是骇得连惊呼惊叹都忘记了出口。
想起眨眼时,已是剑光连闪,战局大变··不过娇小四人,凭借出神入化的柔韧灵巧与默契配合,虽在六合阵中受制良多,好在兵器在手,游刃有余·并不与沙匪缠斗,而是互相照应,抓紧点滴时刻,救人·付云中低低“咦”了一声。
方寸之间,本不利于轻功施展,然眼见四人在空中骤息腾跃,身法如幻,信手拈来,条条割断被缚人质身上的绳索,所有云墟弟子心头都忽地明白了,这四个改头换面,叫云墟人都全然认不出来的人是谁。
能有这轻功,这身法、这沉稳的,全云墟只可能是玄寂宫四位重字辈女师叔:重烟、重柳、重花、重雪··而能叫四人甘冒风险,深入虎穴的,能叫沙匪顾忌到演练多时乃至以人质相逼的,能使出比四位女师叔更登峰造极的轻功身法,穿透天地而来的人,只可能是谁。
正此时,随着主人,同样穿透天地而来的剑鸣声已近··月白剑气包裹青蓝剑芒,引动最后一片霞光变色,天地动容,终于目光可及··不仅是一把剑··而是一个被剑芒包裹,化身为剑的人·黛衣,白靴,高冠,全云墟城最为极致的华美飘逸。
若说飞声是随风而至,那么这个人便是踏云而下··一个踏云而下,极美到瞧不出年纪的女人··这是一种凌人的美,淡如清水··不是盛气凌人的凌,而是美得飞云凌霄,叫人在想要去伸手触及之前,已生生断了伸手碰触的念头。
眉是淡的,唇是淡的,连淡淡噙着的笑意都似是恍惚即逝的··哪怕包裹在彗星坠地般耀目逼人无人敢撄的璀璨剑芒中··哪怕此刻前头十余条无辜性命或即将丧命于她剑下。
哪怕即将丧命之人中,包括了她倾心培养,照顾多年的亲传爱徒··她照旧是一直在笑着的··淡如清水里,莫名激扬的纯净、沉邃、肃杀、傲然··叫人一眼,便震诧了心神。
人如剑,剑如人··人便是剑,剑便是人·——剑尊,凌霄·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六章·自早已淹没在重重沙丘之外,目光不可及的绿洲御剑而来,手刃叛徒·此起彼伏的尖声惊叫,如同欢呼,字眼却未及出口,已被龙吟般的剑鸣掩了个一干二净。
而礼尊始终静待一般沉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了第一丝笑容··事态至此,再驽钝的云墟弟子也明了了··武尊凌霄背叛云墟,与胡族勾结,策划了这整场杀戮,就为了当上第四十一代青尊。
礼尊剑尊早有预料,后发制人··制人,便真制得了人吗·悲愤交加的云墟人屏息而待,翘首企盼,跟随剑光人影,追逐向平台正中··六合阵正中央,凌峰的脚步重如磐石,浑身颤抖,嘴角狰狞裂血,手臂已越过背身盘坐的青尊肩头,青筋暴起抽动,五指伸至极限,只差分毫,便要触及追云剑覆于风沙中,沉眠未醒的剑柄。
他也只有这一丝一毫的机会了··所有计划已至最后,再没有退路,也不可能有人能让他退了··成王败寇,以命相赌··穿透天地而来的剑鸣,瞬时砸下·好似砸下了整块天地,裂成碎末轮回,片片孤魂,悠悠野鬼,尽皆葬于虚无。
重归因果,混沌无间,谁的前尘过往,后世未来,全数堙没在此··振聋发聩的撞击声响,连同乍然刺痛双目的剧烈光亮··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之间,不论男女捂耳遮目,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听,喉间冲出的喊声亦淹没在了巨大的撞击与惊颤之中。
听了看了的,也只剩满耳雷鸣,满目白花,又能听见看见个什么··等众人终于找回视线,正满目暴风雨般席卷而起的风沙,自伸手不见到依稀可辨一丈开外,再到听见有女弟子喊了一声:“呀不再觉得难受了”·旁人闻言有感,也跟着喜道:“果真”、“能好好喘气了”、“六合阵被剑尊破了”·再听见一声:“看有人在上头”·众人循声看去,等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说话人抬手而指的方向,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所指的一峰高高砂岩之上。
高耸砂岩,已不再那么高了··因为上头,整整齐齐,被神力斩断一般,缺了高处一整块·屏息间,仍被沙尘环绕的砂岩顶端,终于现出了一个人影。
黛衣,白靴,高冠··华美飘逸之下,依然凸显的纤细与曼妙··见剑尊无事,方记起欢呼的众云墟弟子再一顿,又将呼声堵在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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