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 by 且听子(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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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 by 且听子(上)(5)
·高处风大,烟尘终于尽数散去··凌霄手中碧波悠扬般闪着青蓝色光芒的挚爱佩剑“长夜”,已直直插在了砂岩壁上··就因了那一剑,才齐齐断去一整块砂岩,也才让她稳住身形,不至高空跌下。
薄薄烟幕中,垂头调息的凌霄,忽地一抬眸··这一眼,似是夜色中一把不必持、不必用的绝世利剑,骤然斩开周身仅余的沙尘··纯净、沉邃、肃杀、傲然里,顷刻逼人的凌绝。
好似要在这凌绝里,拼尽所有,守护最后一个誓言··抑或是早已为守护最后一个誓言而拼尽所有,只余凌绝··眸如烽火,骤然燎原··众人便在这一刹那,恍然看清了凌霄唇际蜿蜒的赤色,也在这恍然中顿悟了另一种恍然,未及汇成言语,下意识顺着凌霄的目光,看向另一头。
平台之上,烟尘终亦散去··平台正中央,一站一坐的身影,随之清晰··早已无法感知,无可喜悲,背身盘坐着的,自然是第四十代青尊,归青俊··站着的,也只剩本就立于青尊身后,此时直面众人,垂头喘气的人。
不再颤抖,不再狰狞··四十五六,须眉浓黑,面相威严,位如其人··危命关头回头一站,分明未着意,未动念,已是重峰刻意而为都不可及的气镇山河。
身形不动,目光不动,连沉肃的面色都没紧它一分,更没松它一分··顶多闭了闭眼·愈见面目沉肃,绝不善罢甘休··凌峰是真不必善罢甘休了。
因为要休的,不是他··所有人都看见了··烟沙散去一刻,自天地外投射而来的星光之下,某一种幽幽淡淡,深浅月白,静自舞蹈,盘旋消散,萤火重生。
生命般的光··来自没有生命的冰冷··自不是萤火·也不是逝去十二年的故人··而是一把此刻被武尊凌峰紧握手中,拄于沙地,借力稳步的剑。
一把哪怕出了鞘,都实在太过平凡,太过朴实,除了剑首篆文铸刻,同样平凡朴实的“追云”二字,便是太古流存般毫无装饰,一道美好的剑纹都无的剑··一把抖落了十二年的沙尘之后,梦着呓语,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振着巨翼,摆着长尾,终也毫无困惑、毫无保留,一点点、一寸寸苏醒了千年之身的剑。
——“追云神剑”·被凌峰所得了·青尊身前,只剩歪斜而倒,半葬黄沙的剑鞘··江湖恩怨报仇雪恨·重峰大喜呼喊:“师尊”·而其余更多的人则是白了面色,回头再次看向砂岩高头的凌霄。
凌霄亦动了··却在尝试挪动身体的一刻,一口浊血喷涌而出·众人的面色随之煞白··方才孤注一掷的尽力一击,输的,竟是天外飞仙般的剑尊,凌霄·平台之前默契地躲过杀机,却也不免受伤的重烟、重柳、重花、重雪见状惊呼,浮光掠影般迅速掠上砂岩,扶住自家师尊。
另一头的付云中便在众人的唏嘘讶叹中,极轻极轻地苦笑了一声··有点意外·不算太意外·笑和叹也没什么区别··付云中看得见·凌霄轮廓优美的嘴角眉梢惨白惨烈的痛苦与不甘。
付云中也明白·痛苦,实在是件很难为人的事情·无论是谁,为的什么··痛到极致,足以让人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也可能自己拉着自己绝处逢生。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挺过了那段比自甘一死更为痛苦的日夜,却还留着命在··然后你就会倦了·厌倦自怨自艾,厌倦听天由命,厌倦所有的逃避与推脱,乃至痛苦本身。
那些人,那些事,到头来,也只是逼着你、等着你、直到你更从容微笑、抬头、面对··或许还算不上一夕成长,无坚不摧,但至少,还活着··你以为,到了这儿,是为了继续活下去、活得更好,才成了碾碎过往所有痛苦的唯一理由·历过生死、走过生死的人才会淡了生死。
只不过是我竟未死、趁着没死、在死之前,或还能再做几件高兴事··简单,清淡··不必满足·已懂珍惜··直到真的死去··生死造化,本即自然。
生时如何生,死时如何死,方值得拿起、握紧、放下··垂头,付云中同样极轻极轻地道了句:“既然你们不滚,我只好勉为其难,顺便教教你们,归云剑气真正的用法了。”
话落,抬眸··半勾唇角,看向被吸引了注意,分毫未注意付云中说了什么的重峰重瑞··付云中深沉柔和的目光里,又燃起了沉沉浮浮,星星点点的光。
似是夜幕已沉的绵延长河上,遍地燃起的狩猎渔火··其余众人更是听不见付云中的低语··他们的目光迅速汇集至静立沉默的礼尊身上··礼尊却是正目光怜悯,瞧向六合阵正中央。
众人便又随之看去··这一看,各自愣怔,各自惊惧,各自此起彼伏,冷冷抽气··六合阵正中央,还是那个手执追云,气镇山河的凌峰··可此刻的凌峰,却不再沉肃,也不再静默了。
气定神闲、志得意满蓦地变作眦目欲裂、四肢痉挛、满头冷汗,全身肌肉鼓起抽动,比方才夺剑时更为可怖狰狞·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七章·死命盯着握着手中剑,似是在极力压抑克制着什么,左手覆在了右手之上,成个双手合力持剑的姿势。
脚步颤颤巍巍,往前踏了一步,又退了半步··满眼充血,面容扭曲··简直不似是持剑,而是勉强自持,不被古剑所制·众人看着这般的凌峰,表情也跟着痛苦而扭曲了。
却忽地听见,凌峰笑了··笑得也是颤颤巍巍··笑一声,顿一声,哼两声,呛半声,又大笑三声··直到疯狂一般,哈哈哈哈哈哈哈··边笑,边无可自已地仰头晃脑,似是笑出了这一生再难负荷,满溢而出的悲、喜、苦、乐。
光洁簪扎的发髻随之松下,疯疯癫癫地散了··追云剑身莹莹缠绕的幽淡月白,亦随之渐趋微弱,盘旋,消散··萤火,终灭··只余夜色风声的寂静之中,被凌峰样貌骇出一身寒意的众人终于听见礼尊的一声轻叹。
轻、静、深、长··分明、简单,谁都知道,是老人,叹了一口气··老人叹完,道:“六合阵已破,青尊拼尽全力,费尽心机,一击绝杀六人,完整保留众人躯体,以成六星环绕之势,才借六合布下的莫大归云剑气也已散了。
如今,怕是再无人阻止得了你了——追云·”·同样轻、静、深、长··闻言,所有人都一瞬了悟了老人的意思··凌峰极力压制的,真真就是手中的追云神剑·此前控制了威山神智,持剑伤人的,也便该是追云神剑。
而叫小弟子们行动无力,呕吐昏厥的归云剑气,竟是青尊为了压制追云神剑而刻意布下··即便还有太多的不明白、不可思议,众人至少知晓了一件事··连青尊都须拼尽全力,且借了六位当年云墟最精锐的凌字辈弟子用生命布下的六合阵,才得以封印于此的追云神剑,如今,就握在武尊凌峰手中·而已近痴狂的凌峰,能否控制得了追云剑·若不能,又将如何·没人能得出答案。
他们只看见,此刻的凌峰,不但面容扭曲,身躯亦扭曲了··双手合力持剑的姿势不断倾斜扭转,随着凌峰一声沉痛低吼,蓦地松开左手,仍握着剑的右手却是连放手都无力,直到整条手臂反扭至极限,仍不停歇,继续颤抖着扭曲。
他们更听见,凌峰竟开始吟诗了··“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三十未封侯,癫狂遍九州·”·“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磕磕绊绊,时高时低,连吟带唱,干脆真的歌起了一整首诗。
“三年踏尽化衣尘,只见长安不见春··马过雪街天未曙,客迷关路泪空频··桃花坞接啼猿寺,野竹亭通画鹢津··早晚粗酬身事了,水边归去一闲人。”
重复着唱,早晚粗酬身事了,水边归去一闲人·水边归去一闲人·水边归去一闲人··又重复着吟,寒衣补灯下,小女戏床头·小女戏床头。
小女戏床头··痴癫疯傻,旁若无人··正所有人都听得一阵阵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出,忽听得有人惊叫:“……危险,别去诶,你要做什么飞松”·旁人回头一看,也跟着惊呼。
他们眼中,是一名年轻的云墟弟子·未来得及威猛,却已比同龄人高挑的少年身影,正一步一步迈向平台边上··重烟、重柳、重花、重雪于平台之前默契地救下百姓且躲过杀机,半是因了迅捷的身手,半是因了这杀机来自她们的师尊凌霄。
其余沙匪,如何有此幸运· ·少年走向的,正是平台边上,或躺或坐或跪,仅存数名还留着口气的沙匪,在众人都被凌峰吸引目光的当口,苟延残喘··被托付与其他弟子照料伤势的飞声没有阻拦,也没有追赶,只是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眸光闪烁。
飞松··已是白衣玉带,按他的天资,再过不了多久,也该晋级,换作青衣玉带了··对众人呼喝充耳不闻,飞松笔直往前,走向被凌霄的剑气正面击中,身受重伤,匍匐于平台边缘的一名瘦小沙匪。
便是在这名瘦小汉子的指挥下,沙匪们一半人负责掩护,一半人收起兵器,推动行李板车,往平台上冲去··众人仔细看去,才发觉,这名瘦小沙匪原不是个子瘦小,而是他,已是个老人了。
老得似在坚忍精干的眼眸底下,层层叠叠泛上油尽灯枯的绝望··老得似并不为了自己的油尽灯枯而绝望,而是因了自己的油尽灯枯,而无法完成这一生最后,也最重要的使命。
老得似已失了最后的勇气,连面对着步步进逼的云墟少年,都惊惧得往后挪移身躯,口中连连说着什么,听不懂的人也看得懂,他是叫飞松停步··飞松继续不理。
往前走至老人跟前,蹲下身时,眼角泛红,泪已盈眶··老人亦一时无话··飞松正要开口,却听边上诸年轻沙匪破口大骂,为护老者拼死袭来·许是被泪迷蒙了双目,飞松有些呆怔,身前老者已先一步动手,刀光寒芒霎时闪过飞松眼帘·——却是一划而过,反袭向进逼至最近处的一名沙匪·刀柄击中腰窝,将年轻沙匪撞得半跪在地。
其余沙匪顿时停步,愣愣看着··老者亦不解释,只回头看着飞松,开口,又闭口,最终仍是重复着剪短的话语,瞥向一旁沙地,挥手赶人·动作过度,连咳带呕,崩了几处伤口。
谁都看得懂,老者是叫飞松走··飞松却是看着老人,泪流满面··他想扶老人起来,亦知扶得起,也救不了了··只得大力抓着老者的肩膀和手臂,分不清是给老者借力,还是借老人之力。
唇齿张合,呜咽几声,终是咬紧唇角,垂头低泣,绷了一身的轻颤··老人看着看着,亦是红了眼眶,泪光闪烁,好半晌,才颤巍着风吹日晒的年老手掌,与嫡亲儿孙最后告别一般,拍了拍飞松的手腕,紧握了握。
已站至飞声身边的飞星听得愣怔··她知道沙匪们讲得吐蕃语,当是吐蕃人··方才还给飞声飞宏等人沉着翻译着,道是老人叫飞松不要过来,叫飞松走,此刻眼见飞松与老人忌惮旁人,连临终话语都无法传达,只得两两沉默对泣,静默旁观间心下已了然,不由得微红眼角。
飞声眸中的星火却已散去·散成一个果然如此的答案··飞宏的面色更是凝重,沉重,甚至愤慨的··不仅是飞宏,旁观至此的绝大多数云墟弟子们都是,也都该是这般面容。
不论事后飞松如何解释,与扮成沙匪,杀伤多少百姓与云墟弟子的吐蕃人有非常牵连,已是铁板钉钉··可飞宏还没来得急发怒、出声,已听见了另一头,比方才惊呼更为讶然惊恐的接连呼喊:“……天那是谁”·“怎么突然站在了中间方才明明没有人”·“危险他要干什么” ·被飞松引了注意的人们霎时惊起,瞧向声音来处。
发出呼喊的,是更靠近平台中央,此刻亦紧紧盯着平台中央的云墟弟子··平台正中央,本该只有个端坐了整整十二年的逝去青尊,和另一个散发高歌的疯癫武尊。
此刻,却多了个第三人··这第三人唇角带笑,往前再走两步半,便是第四十代青尊背身端坐的身躯··夜色苍茫,星光璀璨··享受一般沐浴其中。
星光,月光,刀光,剑光··有光,无光··不论何时,不论何处·不论曾经姓什,不论即将名谁··既已成为这个人,便就该作为这个人,生、离、死、别。
他站得不算直,更一点儿都不颓唐··沉稳宁和··有足够的微笑与胸怀包藏风雨,也有足够的肩膀和脊梁再经沧桑··他要做一件事·已在做这件事。
便必会披荆斩棘,无路造路,走到最后一步··“……呀是付云中”·听见小晴自后头遥遥喊出的一声名字,飞声飞宏飞星都似终于回了神,确定那人果真是付云中。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乃至垂头悲泣的飞松都愣愣抬头,遥遥看去,一声抽气··付云中··要是他不乐意放人,天王老子也得在门外苦等一个晚上的云墟门守付云中。
·付云中的脚步便停在了青尊身后一步远··堪堪一步··付云中就是这般笑的··点儿料峭,点儿隐忍,雾蒙蒙的暖··晨曦一出,哪怕半城飞雪,都似即将隐没在如烟如画的桃红柳绿中,一夜江南。
淡淡开口:“……我终于回来了,师尊·”·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八章·无人作答··也无人听见··唯一能听见、作答的故人依旧银发悠扬,衣袂翩飞,却早已听不见声,作不了答。
而另一个可以听见,可以作答的武尊凌峰,虽离付云中和青尊不远,亦已疯疯癫癫,自说自唱,随时化身狂魔,杀人夺命··旁人发觉了付云中,才发觉原本拦在付云中身前的重峰重瑞不知何时瘫倒于地,失了声息。
此刻的众人接连经历太多惊变,不再一惊一乍,只齐齐看向礼尊··老人看向付云中,却更沉默了··沉默得竟更舒展眉目,带上了莫名恬淡的三分笑意,三分慰藉,三分既已到此,足以一死。
似真成了一尊清贫为乐,一路化缘,从中土跋山涉水而来,瘦得没了肚子的弥勒菩萨,守到了他风餐露宿,破衣敝履,走了十二年,等了十二年才终于到达的彼岸··不论这彼岸是泱泱皇土,抑或洪荒边陲。
众人便只得再看向付云中··身处险境,为视线贯注,付云中全然不觉般,照旧自言自语,只声线带上了感慨:“你在笑吗,师尊·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就是在笑,一直在笑呢。”
说着,付云中的脚步并未动··钉在当下·哪怕只消一步,便能见着念想了十二年的故人··仿似一个即将圆满的执念,面对最后一寸,陡而沉重得无力迈动分毫。
付云中已经不大记得面前男人的面容和笑容了··顶多是个模糊而强烈的画面,何时何地,何年何月,男人嘴角从来十分温雅中十二分的张扬··十二年的风雨狂沙,十二年的斗转星移,即便衣饰未改,即便在干燥酷热中不至腐烂可怖,如今男人的面容,又该是如何叫人不忍相视了呢。
付云中说着,自己先微笑了,回头··他眼中的,是与旁人同样不明所以遥遥看着他,眼角带泪的少年人·怀里还紧拥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十六七岁,面容尚未长成却早露英挺,比桑哥更为明显的外族人形貌。
飞松··飞松和桑哥一样,自称为避西域吐蕃回鹘等国连年战乱而逃难来云墟,也就两年多些光景·亦因此,飞松虽因资质上佳而被云墟看中,在两年前举行的撷英会中被收入云墟武尊关门,可武尊向来很少亲自传教,其下中原弟子又不大肯与他亲密,外族同乡更是嫉妒他天资聪颖,甚而本就负责看管指导年幼及未入门弟子的众管带也生怕卷入外族纷争,或教会了外族人功夫,有朝一日反借此欺压中原人,也多对他不闻不问。
只有飞声待飞松好,可飞声诸事繁忙,转手就将飞松丢给了付云中照料,也有大半年了··“这次吐蕃人背水一战,做的十分缜密,叫人查不出端倪·而我一开始会怀疑到飞松,是因了那些个神出鬼没,看似意图对飞松不轨,或利用飞松对我不利,实则监视守护飞松的吐蕃暗卫。
监视守护,怕也能随时杀人灭口吧·所以当日雨夜,我追着飞松来到城外,那孩子说了句叫我小心就跑了,而暗卫和重霄先后出现,害我以为他们可能联手对付飞松,担心了一回呢。”
“师尊你看,看着那孩子,我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同样本养尊处优,却流落四方,便也就忍不下心丢开手了……”付云中说着,看向飞松的目光是温柔的,“傻孩子。
都到这时候了,还自露马脚,枉费老人为护你舍弃性命,还不敢告知同伴你的身份,生怕消息走漏害了你·说来也是命·谁叫他肩负守护你的责任·谁叫你是吐蕃朗达玛赞普的遗腹子,亦是吐蕃小王,维松呢。”
十七年前,会昌二年··吐蕃朗达玛赞普被刺杀,震惊了拉萨和吐蕃各地·朗达玛有两名妃子,小妃子蔡邦萨正有身孕,不久生下一名小王子·蔡邦萨怕大妃子派人来伤害小王子,对婴儿百般警觉,精心照护,甚至夜晚也不敢安睡,在孩子的周围点满了灯,以防不测,所以给小王子取名叫“维松”,意为“光护”。
大妃纳朗萨,娘家是吐蕃最具权势的纳朗家族,见小妃子怀孕,便弄了一团羊毛塞在腹部装做怀孕·维松出生之时,纳朗萨亦从外买来一个小男孩,向王族大臣们宣称自己所生,并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仁丹”,意为“母坚”。
维松和仁丹慢慢长大,在各自的母亲和部分王族大臣、军队将领的扶持下,先后登上了王位,对立相争,内战不休·庄稼被焚,房屋被毁,老百姓纷纷逃亡,本已衰弱不堪的吐蕃国势摇摇欲坠。
“那天有意与唐老闲聊,听闻仁丹一派已占据了拉萨地区,维松若再不得力,便只能退居山南一隅,坐以待毙,也难怪会打上中原的主意·助凌峰登位云墟,得到沙关的通行权,维松一脉吐蕃军队便能绕过唐军的驻守监视,长驱直入。
打不下半壁江山,掠些人马牛羊还是不在话下,保不准还能割他几百里国土,聊作据点,伺机反攻仁丹,也是好的·”·说起来,维松一脉,或说维松之母,蔡邦萨一脉吐蕃皇族之所以能和凌峰达成合作,互取所需,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立场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与维松一样,凌峰等得足够久了··再过几年,凌峰就要五十岁了·他已经看得足够明白,礼尊绝不会突地回心转意立他为青尊,更足够明白,再等下去,即便他要鱼死网破,一争青尊之位,也有心无力了。
古人父承子业,老子争不到的东西,还能酝酿积累,留给儿子争·而凌峰为了守住清名,得到青尊之位,已连子嗣都放弃··凌峰为了得到云墟城,蔡邦萨为了得到云墟城背后的沙关。
不论谁先找上谁,一拍即合··付云中叹了口气:“让维松伪装成流民,被武尊钦点入关,改名飞松,又被撇在一边不闻不问,也是吐蕃与凌峰商量好的计策,免得与武尊过于亲近遭人起疑,更可让维松于固若金汤的云墟城中安然度日,免遭仁丹暗害。
可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只有与亲人远隔是真实的,孤身一人是真实的,看着对他好的人一个个死去是真实的·哪怕登上王位,夺回王权,又有多少是真心所愿呢。”
·说着,付云中想起什么,又笑了:“大概也因此,他才更珍惜对他好的人,不愿离开、放弃他们吧·我以为他已被历练得够冷血,本该得到消息避开沙匪,却又折回来救我。
哪怕这个对他‘好’的我,泰半只是为了打探他的底细·说起来,那孩子可能还更愿意跟着我去抓虾摸鱼呢·你看,这么一来,你也忍不下心丢开手了吧”·最后一句,付云中回头,看向青尊。
青尊仍是个正襟危坐,背身而对的身影·不闻、不问、不言、不笑··付云中面上的笑容却更大了··也更静了··大漠狂沙里,更将如烟如画桃红柳绿一夜江南,都笑作了半城飞雪,恍若梦中。
“或者说,你自也下得去手的·如同小时候,和我后来对小时候的飞声一样,三不五时偷袭暗杀,从不留情,教我学会自保,让我几乎要觉得,哪怕失了手,你也是乐意的。
如同十二年前,在这毛乌素沙漠,你对着我,那一剑·”·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九章·十二年前··小付云中看着高冠银发的男子手执长剑,衣不沾血,眼眸洒淡,神容温柔,嘴角轻勾,蔑视尘寰。
不经意间,却发现一只跟在成年重明之后的幼鸟,也被男子剑气所伤,自空中坠下,栽在不远处··蹲在幼鸟跟前,少年不忍心,回头想为幼鸟求情··这一回头,恰对上男子同时回转的目光。
少年刹那心惊胆战··是否有那么一个迟疑之后,男子瞬间阴冷的眸光··依旧是手执长剑,衣不沾血,飞袖半空·男子身上的黛衣金线,映着剑锋虹芒和刺目日头,在满目苍凉,遍地血尸正中央,光影分明地剪出一张再记不清,或不愿记清的面容。
在苦笑吗·在怜惜吗·在无奈吗··小付云中只能清楚记得,男子剑指长空,再苦笑、怜惜、无奈,亦不剩丁点的不忍心··手起,剑落。
再然后,满身血污的小付云中立在同样染血的夕阳里,捧着一醒来便被塞于手心的钱袋,失神一般回头望··一望无际,百里黄沙··身后不远处,被一剑剖开肚腹的巨大尸首。
一剑开腹,藏他于内,只能是谁所为··同样在少年左肩至右腹留下深重剑痕,却未致命,甚还拿捏极好地让少年醒来后能走能喊,又只能是谁所为··黄沙呼啸,无人应答。
付云中这辈子的第一声与最后一声“爹”,都扔在毛乌素沙漠了··此刻的付云中又想起了,飞星与爱侣笑闹时无心的一句,青尊就是为了斩尽重明,深入沙原。
也再次想起沙关之前,银发高冠的男人拉起少年的手,阳光下英俊而灿烂的笑容直耀眼得模糊开去:“来,带你去见见,和你名字一样的大鸟·”·如今付云中面上的苦笑却分外坦然。
好似终于愿意去承认,一个此生最不愿面对的真相··“你那一剑,本就不是要教训我,也不是错伤了我·”付云中目光迷蒙,语声愈发淡然,“你要斩杀的‘重明’——就是我。”
说着,付云中缓缓蹲下身来··“虽然也没几次坦诚以告的机会,但我告诉他们,我真不是来报仇的·他们当然不信·”付云中轻轻说着,轻轻呵笑,目光轻轻闪烁,“可我说的是真的。
我,是来找一个答案的·”·双腿叉着,十指交叉随意搁着·已是能嗅见故人犹似当年气息的距离,付云中却只是蹲着··不再靠近一寸··与其说瞻仰故人,还不若是如同对着一尊人形墓碑,上无一字,已金钩铁笔,雕凿一生。
既已确认,不必触碰··本只余怀念景仰,便只余怀念景仰··“说完全不是来报仇,倒也不是很确切·该说,我花费十二年,所有的目的,只是想要知道,你终究未完成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有仇,替你报仇;有恩,替你报恩;有怨,便替你毁了整座云虚城,亦或将它拱手让人·”·付云中看着归青俊暗哑干燥,却仍如雪银白的长发··絮絮念着,眉心微皱,眸光沉湎,看呆了似的。
“所以我找·翻遍了云墟榆林,中原边疆,全天下地找·有你从小带我熟悉的云墟暗道,通关技巧,不论做不做门守,回不回云墟城,我都能轻易潜入城中,摸进天元宫,拿着你少时便予我保管的备用密柜钥匙,随时取用天元楼珍宝阁的所有东西。
我有足够的力量找·有时候我会想,你留给我,或者说代代青尊留给下一任多得足以敌国的地契、财产、人情、人脉,就是为了让下一个人去找寻最终的答案·”·“我还是不明白这个答案究竟是什么。
我只在动用了两千三百二十七人,收买了一千八百六十四人,寻错了三百五十三人,幽禁了一百七十六人,逼供了九十一人,残了三十九人,要了六个人的命,最后还是在近日,多亏了苏苏回来帮我,才自当年为第三十九代青尊收尸埋骨的师祖公‘长’字辈老云墟弟子长得口中,确认无误了一件事。”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说着,付云中又轻笑,无奈感慨:“你瞧,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就在这里·老头原是第三十九代青尊贴身随侍,为旧主埋骨后便隐居山林。
功夫不咋的,骨气和嘴巴却很是够硬,我已经关了他九个月,什么法子都试过,已快要打断第四根粗棍,就差再要条命·就在我出发来此前一晚,苏苏一碗热乎乎的菜泡饭,一句软糯糯的‘趁热吃’,就叫老人蓦地流下泪来。”
“当然,也和苏苏比我早了好多年就照养了老头的家人,还为他老母亲买棺下葬有关·虽是入了云墟便了断尘缘,可对于同样年迈将死,孑然一身的的老头来说,对亲情的愧疚或许怕是最深沉的。
苏苏照料老人家眷亦是偶然,当年见他们寥落贫寒,出手一助罢了,可你说,你们代代留下来的那么多人情人脉,不就是为了这一个一个的偶然,似是一条一条的银线,有意无意,杀、救、助、探,终能连成一张网,网出一个年深日久的答案,不是么。”
“可我对他们的答案没有兴趣·我只对你的心愿有兴趣·我终于知道了,你是要杀我·那也只是因为……”付云中的目光渐渐激扬,“你,即将为云墟城所杀。”
付云中仍是蹲着··语毕,却似平地一阵阴风,就着大漠狂沙,夜凉刺骨,突地自平台正中央四散拂去··拂向平台之上,围绕青尊,夜色中六道或斜或直,或坐或卧的人影。
凌云、凌志、凌风、凌月、凌川、凌意··“长得告诉我,当年云墟城除了你之外最为优秀的六名凌字辈弟子,拥有剑尊凌霄苦修至今方堪有的功力,才有资格入旬四象天地’,成为斩杀你的刽子手。
或说,每一代云墟城最优秀的六名弟子,都是当代青尊的刽子手·一生所求,便只有勤练武艺,配合默契,迟早一日,取下青尊首级,随后归隐山林——也不过是个云墟城放出的名头,真要归隐,还得他们留着半条命在。
当然,这是每一代青尊以外的诸尊,或说诸尊中的一部分才知晓的云墟最高秘密,长得向来嘴巴严,年纪也大,立志退隐,才在为旧主埋骨之时自第三十九代礼尊口中听得一二。”
付云中静静说着,“只是没想,第四十代的‘六合独尊’,真被你独了尊,‘借’了六人的归云剑气,顺便也‘借’了他们六条命,陪着你的孤魂,于此荒芜之地,日升月落,镇守‘追云’。”
没人理他,付云中也不需人理,只在不远处凌峰时吟时唱时断时续的疯癫里长长叙述··“今日到此,目睹‘六合’,果真印证长得所言非虚。
虽仍不明所以,至少我懂,即便是你,也必得搭上自己的命,才做得到如此地步·说起来,能入‘四象’者皆为云墟最精锐子弟,常年随青尊左右,自然了解青尊惯用路数,此前代代青尊为云墟奉献一生,晚年却皆死于云墟‘六合’之阵,也是应当。
而‘四象’之人于血战中亦极难存留,即便留着半条命,也是苟延残喘,说‘归隐’,还不若说是隐居待死,故而我翻遍天下,也寻不着此前归隐祖辈,更寻不着当年寻你而来,一同消失的六位凌字辈,直到今日,被他人先寻着,送到我面前。”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早知了那个秘密,心中也早有计较,要将己身性命豁出去了·我也总觉得,你就是故意消失在这毛乌苏沙漠,等着‘四象’前去寻你,前去杀你,然后特意挑了这么个宽敞平坦无人干扰,最适合‘六合’布阵之处与之同归于尽。
可是到了这儿,我除了自礼尊言语中知道你最后是要全力封赢追云’外,还是一无所知·若你是想斩除‘四象’,不必设下这么个局;颠覆云墟,更不必。
封赢追云’,亦不过暂时·到底,你想做,却未能完成的,会是什么的呢……” ·付云中似有说不完的话语,东拉西扯,想说便说,还越说越带劲,说得眉头都松开,嘴角都上扬。
“只是想,你大略也是高兴的吧·最后,阖然长逝,你一定也是笑着的,对么,师尊·你等那一刻已经许久了,对么,师尊·”·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章·说着,付云中还真轻轻笑了。
说不上是呵呵,是嘻嘻,还是哼哼··听见这笑声,不远处时吟时唱,时断时续的凌峰,忽而顿住了··似是还了神,回了魂,愣怔怔地停步、住口、回头,茫然地看向身后不过数十步之遥的付云中。
此时的付云中背向凌峰,还是蹲没蹲样··还是在轻笑··还是不敢往前一步,或仅仅往前一探头,去看一看一步之距,幼时最亲近景仰奉作神明之人,是不是在笑。
——万一,师尊不笑··简单、可笑,却实实在在的担忧··像极个在树洞里偷藏了糖果的孩子,过了许久回来,却不敢挖取,生怕没了、坏了、不能吃了。
何况,已过了太久太久··久得付云中简直有些无法想象,无法承担,万一师尊不笑··刹那间,自心底最森冷的深处激涌上一股黑色漩涡般的莫名冲动,如同愤意、恨意、杀意,简直想要手起刀落,砍飞一步之距的尊贵头颅,于空中划出一弧艳绝的红。
但付云中不会·和不敢也差不了多少··好比哪怕万一师尊不笑,也就是个不笑··但付云中就是不敢··他不敢,他就承认不敢·干脆不看了。
干脆就这么死皮赖脸蹲在人家背后唧唧歪歪·还叽歪地越发来劲了··另一头,凌峰愣怔怔地听着,好似在听付云中在讲什么··这个距离,按照凌峰原有的耳力,听清付云中的话语是极为轻易的。
可此时的凌峰却更似懵懂婴儿,与其说他在听付云中絮叨些什么,还不如说他只是单纯在“听”··单纯地被“人”的笑声、语声吸引了注意。
原本疯狂痴癫的样貌也虽不至恢复如初,终安静了下来·浑身的冷汗也收了··听着付云中的话语,循着声音的方向,在周遭旁人异口同声的抽气中,向着付云中,木讷呆板,迈出了第一步。
付云中全然不觉··虽然远处已有自家带过的、正在带的弟子,或平日交情好的云墟友人接连惊呼,付云中小心··不知是沉浸在了记忆中,还是在身前故人犹似当年的身形与气息里无可自拔。
“我一直没能确定,礼尊老头究竟有没有认出我来·每每我即将确认他认出我了,却又会被他打消·但我喜欢听他说话·每次听他说话,甭管说得什么,哪怕拉个家常,都让人舒坦。
有时候我也听不太懂他说的话·比如他说,他只想尽量多给我们一些时间,让我们体会些平凡的好,走上该走上的道路,这样我们才能明白,究竟哪一条路才是真心想要的。”
付云中想起礼尊一身全墨绣金礼服,陷在陈旧座椅里头,分外适当,分外和谐的微笑,“他还说,放弃,还是不放弃·放弃什么,不放弃什么·只要是我真心想要的,就好了。”
付云中顿了顿,呵呵笑了:“忽然让我想起你说,你做完你所有能做的,剩下的,我们自己来·不论我们选择的是哪一条路·我们来走,也由我们来承担。
还有那一天,或说你这辈子最后对我说的话——待到何时,有了辜负这整个世间也不愿辜负的人,就舍弃这座城,陪他到此世的终结·”·付云中的眸子温润而温柔。
眸底满是怀念·又不仅止怀念··似是涌起一片无际幽深的海·海底埋葬着不知何时已不再沉寂,隐隐的地动山摇··“你说着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会是谁呢。
是我早逝的母亲么”付云中叹,“还是另一个,同样美丽聪慧的女子呢……”·说着,语声渐低··每每忆起那句话,付云中便会同时忆起说着这句话时,男人肩负一世,功亏一篑,却也终得放下的微微喟叹,和满满笑意。
付云中又笑了一声··有了辜负这整个世间也不愿辜负的人,就舍弃这座城,陪他到此世的终结··他又莫名想起一个人·想见一个人··更不知为何,想起那人说,哪怕梦话,也要好好地说出我的名字。
付云中的笑转成了叹·他本来便是在笑与叹之间东拉西扯··叹得深长,略带无奈,全无悔意··叹息最深长处,都如他最爱的晚来风的腌萝卜,醇然入味,余香再浓,浓成略涩,亦是脆脆爽爽,当断则断。
付云中轻声开了口··“哎,老头说你成不了大器,还真说对了啊……凌峰·”·他唤的,不是飞声,是凌峰··他也只能唤凌峰。
已近背后不足数步的魁梧身影,再容不得付云中装作未闻··凌峰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脚步未顿,还加紧了些,身躯绷得整个人都似摇摇欲坠··远处担忧的云墟弟子齐声高呼,付云中快跑。
付云中却跟断了腿似的,就是不跑,就是蹲着··不仅不跑,还垂了头,闭了眼,等死一般··嘴角的笑容却是更欢快了··“早晚粗酬身事了,水边归去一闲人……寒衣补灯下,小女戏床头……”被凌峰传染了疯癫一般,付云中也跟着摇头晃脑,吟起诗来。
凌峰越是靠近付云中,面上淡去的狰狞亦跟着重现,却更如同个青筋抽动的偶人,只知往前,不知为何往前··抬剑,亦不知为何抬剑··只剩手中“追云”,在自天地之外投射而来的星光之下,升腾了幽幽淡淡,深浅月白,静自舞蹈,生命般的光。
急转炽烈,鲜红似血,直指苍穹·隔着最后的数步,凌空劈向付云中·远处,护在礼尊身前的重霄便在这电光火石间回眸,看向礼尊。
急、静,满是等待与探究,却并不凌厉··立于礼尊另一侧,同样守护礼尊的明恩,亦是几乎同时,看向重霄··急、静,满是凌厉,等待已久,却一点儿都不探究。
重霄感受到了来自明恩的几近于杀意的压力,仍无动于衷般看向礼尊··而礼尊却只是皱着眉头··他一直看着,看着,看着··看着付云中··好似他一生的使命,就是看着一切,直到尽头。
不论泱泱皇土,洪荒边陲··电光火石,刹那幻灭··众人只能远远瞧见,凌峰挥剑劈砍的动作骤然停顿,半晌,后退一步,再退半步,竟是直挺挺仰面倒下·顿时没了遮挡的视线中,付云中竟还是蹲没蹲样,背对着凌峰仰倒的躯干。
众人已惊得不明所以·凌峰莫非是疯癫得筋疲力尽,昏去了不成··待得因凌峰倒地而扬起的沙尘几近落定,付云中才蹲得腿脚麻木般,缓缓站起··“我只是利用你破阵,可没允许你动我师尊一根毫毛啊……”·说着,还不忘挥手拂沙。
一下,一下··从来吊儿郎当的付云中,从来少有的温柔细致··众人忽明白了··付云中不是一直蹲着,而是一直挡着··挡着那一剑,挡着那片沙。
莫说剑锋剑气,连飞扬沙屑,都不愿让之近了前头静坐逝去之人身旁··待得付云中停了拂沙的动作,转身,正面对着凌峰,对着众人,众人才看清,付云中未抬起拂沙的另一手指尖,或说此时已瞬间萦绕盘旋了几乎全身的月白。
也同时看见,倒地的凌峰发间,迎着微弱星光,亦莹亮得触目惊心的银色··——一把明眸小刀·直插在了凌峰太阳穴,未见血,已取命·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一章·身为云墟人,自然晓得,那股子月白便是云墟城最为骄傲的“归云剑气”。
可又有几个云墟人,哪怕方才凌绝一击的剑尊凌霄,都要拼尽全力,才能以剑气包裹全身··而这不过是个云墟守门人的付云中,竟这般轻轻松松,做到了··不但做到,还带着这一身叫云墟精锐弟子都迈不开步,说不了话的归云剑气,轻轻松松,往前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再往前探个身,弯个腰··低头,眼前便是凌峰挣扎了会儿,已脱力昏厥的面孔··失神之后,满面苍白,狰狞扭曲尽数褪却,仰面而躺手脚横斜姿势不雅了些,倒还看得出是原本威严赫赫,执掌刑罚,铁面如山的武尊凌峰。
也看得清直直钉入凌峰太阳穴的那一把小刀·只余不足半寸在外··细看,才知是把小刀·远看,顶多是把掏耳勺··银白,黯淡,干净,哪座千年古墓里起出一般。
仅小指长粗的刀身,却有着一弯明眸般水润的锋··看似温柔纤弱,实则极锐极悍,还连个刀鞘都没有··“这把刀呢,是有名字的·大约是刀身太细不好刻字,便单名一个‘守’。
倒也挺合适的·”付云中自顾道,“我娘亲家传的宝贝,最适合女子防身用·可惜估计她也不会用·她走了之后,被师尊转送给了我·”·说着,目光瞄向凌峰右手掌。
凌峰的右手掌心,也是受伤了的··在轻易将飞声一掌击飞之时,却被飞声手中剑割了长长血痕,不住滴血··方才又是夺剑,又是疯癫,伤口不但未收,还更拉大了些,渗着汩汩鲜血。
“我就说么,其他人都将兵器收在了后方,崽子哪儿来的武器伤你·能伤得了你,还一晃而过没了踪影了,果然是它·以为丢在沙漠里找不回来了,害我白难过了。
崽子怎的捡了收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哎也是,他不收着,说不准哪一天,这小刀就得要了他的命,或者我的·他一定就是这么认定的·”·付云中还能笑得爽朗。
比如说,迟早有那么一天,这把小刀会划出一道秋水明眸般漂亮的锋芒,被付云中握着扎入他飞声的心脏,抑或由飞声反握,刺入付云中的胸膛··也不是不可能呀。
只要毁灭云墟是师尊的意愿·而飞声又来阻止的话··“他误会不误会不打紧,你别误会了,我可不是故意让崽子带了这玩意伤你的·若我愿意,用不着刀,或说兵器,或说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
隔空捞了你的发簪、腰扣……”付云中又有些嬉皮笑脸了,“或打落你一颗门牙,也可打入你的颅脑,天仙都救不回来·”·双眼弯弯,语调嬉闹,只眸中精邃而淡然的光,绝不是在开玩笑。
待还想说什么,忽目光一动,侧身一寸··一道寒芒还算光明正大,迎面自付云中臂边擦过,钉入沙中··付云中一瞧··一把匕首··抬头,渐被乌云遮挡,时明时暗的月光下,都能清晰瞧见飞流带着几名云墟弟子已前行至平台边缘,正搭弦拉弓,对准付云中。
付云中笑出一声··热血青年胆子大,飞流也的确值得老一辈器重,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已趁着方才空档寻了羽箭,于远处发难,免得伤及自身··看得出飞流虽将付云中当做夺宝贼,却也并不是很确信这个一贯邋里邋遢游戏人间的付云中究竟想做什么,一边小心逼近,一边喊:“付云中不管你想做什么,后退离开武尊,离开追云付云、中……”·喊至此,飞流的语声随着脚步一同缓缓停顿。
随着话语,飞流不过是下意识看向仍握在武尊手中的追云剑,却似被吸住眸光,再挪动不得··付云中随着飞流的目光,低头··沙尘如雾,随风盘旋,却掩不住静静躺于其中,半没黄沙,一把哪怕出了鞘,实在太过平凡,太过朴实的剑。
除了剑首篆文铸刻,同样平凡朴实的“追云”二字,便是太古流存般毫无装饰,一道美好的剑纹都无的剑··但付云中感受得到··如此随手可得的距离。
只比远处的飞流等人更心知肚明··归云剑气,点化凡兵,如赋生灵··而这把追云神剑,就似早有生命,呼吸思想,如今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振着巨翼,摆着长尾,终也毫无困惑、毫无保留,一点点、一寸寸苏醒了千年之身,也苏醒了对于任何凡人的深深引诱,牢牢禁锢。
再平凡的外表,亦掩藏不了的魅力,或魔力··哪怕不看,不碰,都会不由自主被它吸引了目光,犹似听见它轻轻耳语··来,带走我·来,握着我。
来,这个人间,就是你的··付云中看向飞流的双眼··飞流的目光虽有迷离,尚算清澈·其后几名同样盯着追云的云墟弟子,可就没那么坚定了··动摇、转变。
默然而实在··只不过是被诱出了心底原本就有的欲求·谁阻得了··付云中的目光也渐渐迷蒙··终于有些明白了··他又看向追云,尚未汇集目光,已顿然一僵,往后一仰·直仰到几乎平躺于沙地,亦来不及躲开连发四根的透骨钉·飞流同时被惊醒,喊道:“……重峰”·付云中已经腾不出间隙去看究竟是谁想要他的命。
不是重峰,也可能是其他人,有什么打紧··他只需要关心,他要如何躲开根根对准大穴,逼得他后退后仰的四根透骨钉,和算准了他会如何躲避而随后紧跟,继续对准大穴,阴狠毒辣的第二道五根透骨钉。
足足九根··穿肉透骨的长度,足以将个普通人钉成刺猬·连排密发,不留空隙,二道追击的手法,自恃武功高强者也离刺猬不远了··付云中听见了飞流的呼声,不知为何“啧”了一声。
身躯继续后仰··第二道五根透骨钉,已追至身前·付云中没躲··不但没躲,还伸出了手··一手似是去接下要将他钉成刺猬的第二道五根透骨钉,另一手,探向即将凌空飞去的第一道四根透骨钉·月白剑气缠绕如丝,付云中就在刹那间,弹琴一般,点、拨、弾、捻、按、拉。
剑气似线,抑或早已成网,在这张无形无相,随行随动的网中,任何东西都无法逃离、无法违背剑网主人的意志··不需要直接碰触暗器,只消在丝线上弹拨,缠在另一端的透骨钉不论欲来欲往,都失了力气,失了方向,随着丝线的力道回转、扭旋、互相撞击·未及看清,第一道与第二道透骨钉已汇集一处,齐刷刷地钉头连钉尾,直成一把短剑,被随着后仰动作空翻的付云中于半空中一脚踢飞而去·径直袭向飞流等人处·本是暗器连成,迅捷灵敏,更得了暗器所不及的力与狠,飞流等人还未回神,已被它击中,前人压着后人后退好几步,皆尽仰躺于地。
飞流反应最快,人半躺于地,怎觉不痛,抓了身上这“暗器”一瞧,“诶”了一声··可不是。
虽是九根透骨钉头尾连成,最后一根却是反转,钉头向内·亦是说,这玩意头尾都包着钉头,压根伤不了人·飞松来不及看向付云中,来不及爬起,已听得接连数声闷哼。
又来不及看向发出闷哼之人,已感受到一股躁动而疯狂的强大力量,卷着烈焰般的颜色热度与愤怒,几乎是擦着他们半躺的身体,自头顶掠过·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二章·飞流刹那间明白了。
若不是被付云中击退了这数步躺倒,他们也会是闷哼之人中的几个··着急地击退付云中,更着急地奔向平台中央,欲夺追云的重峰被愤怒的剑气击飞半空,重重着地,此时挣扎几下,嘴角溢血,便爬不起来了。
付云中翻了一翻,退了几步,还站着··放眼··于公于私,或于公于私都是为私,欲夺追云的自不止重峰一个··不论是不是凌峰一脉,同样等待这一时机的其余八人亦同时被红芒击飞,于平台四周闷声呻吟。
付云中的眸中忽然有些怜悯·弯成唇边微妙的弧度·似是看着一堆可怜虫··他也忽地想起,当年的男子,亦是不知从何时起,便在眸里多了视而不见的淡,嘴角多了蔑视尘寰的傲。
飞流刚半起身,一眼便看见已离付云中远了些的追云神剑,再次腾升起愈发躁动疯狂的烈焰,下意识大喊:“趴下”·话音未落,炽焰爆发一般自堪堪趴倒的飞流等人头顶身侧席卷而过,带起一连串不及躲避,比方才更为凄厉的闷哼哀嚎。
更远处,已赶来护在飞声身旁的飞宏飞星忽被飞声猛力一推··“不要管我的伤势了……”勉强站着的飞声沉声道,眼光急切,示意另一头,“赶紧回护诸尊”·飞宏飞星顺着飞声的目光一瞧,脸色也变了。
视线所及,正是原本跟他们几人站在平台外围,沙匪突袭时四处退避的丹尊和文尊·两人之力不足退至礼尊身边,又是零落自保时候,无人赶往护送,便被扔在半路上似的半靠在突出砂岩上,看着分外落魄。
·更是分外危险——正是第三道炽焰即将扫过之处·作为带队的“飞”字辈优秀弟子,飞宏飞星不及多想,身法急运,已一前一后落定丹尊文尊身侧及时一推,四人皆避入砂岩之后,及时避过炽焰火舌。
待焰光自眼前远去渐散,四人各自舒一口气··飞宏飞星对视一眼,眸光沉重··近在身侧,才更直观感受到,那不是炽焰·不是火·更像冰。
兵刃锋芒一般寒凉决绝的冰·带着经年累月,或更千百年苍凉的愤怒与绝望··剑气··来自追云··失了压制的追云,贲涌而出,真正的剑气。
“啊……飞弦与重慕都被击飞了好远,没事吧……”丹尊江见清指着不远处平躺于地的两名受伤弟子,眉目担忧··文尊李长帆也是担忧道:“被第二道红光击中的飞弦,却比被第三道红光击中的重慕飞得更远,伤得更重……这只能说明……”·闻言,飞宏飞星心头亦是愈发沉凝。
第二道红光,比第一道更失了束缚,放肆地发泄··而第三道红光,则似是得了抚慰,无由沉静··其中区别,唯有……·两人回头,看向平台中央,因暗器而略退远,此时又一步一印,缓缓迈近追云的付云中。
“只能说明……”江见清眉头拧在了一块儿,“重慕最近偷吃多了,长膘了”·飞宏飞星被一噎,回头··文弱书生李长帆似懂非懂,眨了眨眼:“此话倒也有理……”·飞宏飞星长吸一口气,对视。
各自觉得,比起这两人讲理,还真不如和付云中扯淡了··江见清分外透明地笑着·声音也是一贯银铃般好听·目光却是有意无意,落定平台正中··付云中,又往前踏了一步。
嘴角的微笑已不似苦笑、冷笑,更似嘲笑··“真可惜·不知我练了十几年的半夜不沉睡、后背长眼睛,最爱对付暗器么……”付云中的目光自地面转向凌峰,略带惋惜,继续道,“你也挺可惜。
早晚粗酬身事了,水边归去一闲人·寒衣补灯下,小女戏床头·你很渴望功名利禄不假,可到了最后还是发现,你也好想要其他一些什么·比如,方雪娥”·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说着,付云中已缓缓蹲在了安然睡去的凌峰身边。
全不设防,大露空门,付云中拿整个后背对着随时可能上前围攻他的云墟弟子··自追云剑阵阵放射的怒焰随着付云中的靠近被安抚大半,犹在勃发·只身处中央的付云中丝毫不受影响般,无需运气,无需口诀,无需动作,镇护身前的归云剑气已将怒焰抵消了干净,激扬起朵朵泛着蔚蓝的剑光。
“你爱方雪娥么或许你说不上来·就像她也不一定不曾予你点滴真心·但你和她,争名夺利了一辈子,其实却都希望能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随时回归的温暖之处。
比如,一个家哪怕仅仅是一个孩子”·付云中此时的笑容暖了些··抬眸,放眼·看向四周环伺,执着兵器不敢靠近的云墟弟子们。
飞流已领着人退开,其他人却不听飞流劝,趁着红芒收敛更逼近了好些·一个个的眸中,泛着比方才更为赤裸的光芒··为名为利,为权为势,抑或只为活命。
付云中又笑了··什么都好··碎碎念也更自我陶醉似的·如同最后时刻,抓紧时间,不愿停歇··“你看他们……迟早还会有更多的他们,成为你和方雪娥。
不过从今日起,他们眼中的,可能就不只是青尊之位了·”·付云中说着,视线停驻在仍握在武尊手中,半没黄沙的追云剑··追云亦似感应到付云中越发的靠近,掩抑着,亢奋着,扑朔抖动的红芒。
如同焦急等待,下一个主人,或者下一个牺牲者··是了··若非归青俊以七人之力将追云封印在此,若有生命、诱人疯魔的追云,早该吸引了无数的武林人士,牺牲了多少的无辜百姓,而不至默默无闻,埋葬十二年。
付云中的目光最深处,便幽幽燃起了鬼火般的亮··“那就让我来一试吧·师尊拼了性命来尘封隐藏的追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探手,猛力握住追云的一刹,烈焰剑芒霎时倾泻·狂风骤起,漫天沙尘,淹没付云中·幕罩般包覆的红芒更染上浊血般的黑沉,更叫炽焰成了一块寒凉决绝,流动嘶吼的冰,已承载不住千百年苍凉的愤怒与绝望。
却在其中,渐渐透出、撕扯、啃噬、融化而出了一点、一抹、一片,直到将所有悲愤的赤色都掩盖的月白··或已不再是月白·而是万里归云的蓝··付云中便站在其中。
还是那么一身朴素布衫,那么一副站没站样的吊儿郎当··只多了手中一把朴实无华,终于收敛锋芒的古剑,和一身自四肢百骸流泻盘旋,缠绕包裹,万里归云的蓝。
剑光抵弥,风沙沉寂··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付云中,不敢大声呼吸··而碎碎念的付云中,终于沉默了··与执了追云,便疯癫痴傻的凌峰正好相反,付云中只盯着手中追云,陷入沉思。
动也不动··好似一人一剑,已化成石像··好一会儿,付云中忽自言自语道:“凌峰,你是对的·”·然后,付云中执着追云,回头看了一眼青尊所在,故意避远似的往边上走了几步,顿了顿,不放心,再走了几步。
环伺众人不明所以,也跟着挪动··确认离得有够远,付云中才舒了口气··抬手,将追云提至身前··寂静夜风中,追云又成了白日里初见时的模样。
一块平凡、质朴,星光下沉睡的铁··红芒虽已消弭,付云中的手心、手腕、手臂,乃至全身每一寸肌肤肉骨,每一次血脉跳动都还牢牢记得那感觉,贲动张扬··像极早已与他这个人心连心,骨连骨的归云剑气。
红芒,本就是剑气··追云剑真正的剑气··也是归青俊拖了六人垫背,加上他自己的归云剑气,才得以尘封十二年的力量··凌峰是对的·只有归云剑气破得了六合阵中的归云剑气。
亦只有归云剑气,才镇得住追云剑真正的剑气——它本就与归云剑气同源·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三章·好比道化阴阳,合生天地,只有同源,才能相生相克、相互抵弥。
付云中尚不明白,究竟是历代青尊以追云神剑的剑气衍化而生了归云剑气,还是常年浸淫在历代青尊周身归云剑气中的追云,也沁浸吸纳了一剑的归云剑气··又为何追云剑中蕴含着的无穷一般的归云剑气,是如此的愤怒癫狂·若说,是追云剑暴戾张狂的剑气使得历代青尊所向披靡,亦可说,只有历代青尊强悍无匹的归云剑气才镇得住追云剑,亦才能让追云剑为其所用。
更可说,守护云墟城的追云剑,实则,是为云墟城所守护,甚而——所压镇·付云中此刻所能明白的,或许只有一件事。
他终于抬头,看向立于四周,短短时间里已经历太多变故,个个谨慎而茫然,盯着他不言不动,不出剑,亦不收剑,不前进,亦不后退的云墟弟子们··自然的·如今付云中追云在手,轻松自在,说不定,改明儿便是下一任青尊了。
还有其后,受伤、躲避、备战,对他或期许或恐惧的更多人们··他看见了小晴、鸢儿和黛兰,各自搀扶躲在后方,看着付云中的眼里多少都多了些疑虑惊恐,和对他的担忧。
付云中笑了··他看见了皱着眉头等待付云中下一步动作的飞宏飞星,和被两人护在身后,还是一脸没看明白的丹尊文尊··付云中又笑了··他也看见了被重霄和明恩等诸多高手护在身后的礼尊老儿。
付云中从未见过,礼尊的眉目也有这般沉凝而怜悯的时候,当下又老了十岁般·似看着一个即将远行,或不再归来的亲孙儿,却连挽留或告别的言语都无法出口半字。
亦或,是看过了太多远行不归的儿孙,如今又要再添一个··付云中便不笑了··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他深深长长,与礼尊对视··付云中明白·明白礼尊的明白。
礼尊猜对了··付云中叹息··低头··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仔仔细细看了追云好一会儿,再次笑了··笑得松开眉目,舒缓筋骨,卸下所有的防备与抵抗。
印证一般,一道狰狞抽搐的青筋,乍然出现在付云中执剑的手腕上·虽不若凌峰身上眦目欲裂、四肢痉挛的可怖,然兹兹拧起,勃勃跳动的疼痛,同样真实,触目惊心。
付云中仍能保持着笑容·苦涩更多了一分··对·他果真还不是当年的男子··付云中,镇不住追云剑·围观者亦发现了这一变化,惊得嘶嘶抽气。
付云中却已管不了他们了··他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做一个决定··不管决定如何,一旦拖久,他必也会变作凌峰一般,痴癫疯狂,成为被追云剑的愤怒癫狂操纵的无心人偶。
而付云中,又与凌峰不一样··凌峰狂了,还有他来制·若他狂了,这世上,怕就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他,阻止得了追云了··付云中要做的决定很简单。
拿,或,放··放下,很简单·此时的他还是有那个力气和意志松手··但真松了手呢·落了地的追云,迟早会被捡起·只会落在比凌峰更无法掌控追云,迷了心智,或许血洗当场的人手中。
交至心地纯良,不事武学的百姓,尤其是孩童手中,还能至少带回云墟··带回之后呢·免不得再一场无休无止的抢夺厮杀·牵连整个武林,直至整个中原,甚至野心勃勃的异族。
避免这种争斗与厮杀,定也是第四十代青尊将追云封印于此的目的之一··既然是师尊的愿望,付云中便愿意遵循··可是,他拿得起么·付云中再次环视。
正盯着他的这么多双眼睛里,还是没能发现那一双清正祥和,端稳漂亮,青玉般的眸子··付云中垂眸··见不着,也是好的··他想,历经艰苦,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至少到了这一步··一刹茫然··只要他再狠一些,自是可以再走得远一些·看着云墟人利欲熏心,自相残杀,牵动一场武林浩劫,对付云中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从不自诩正义之士,也不憎恨世人到满手黑血·不过是如有必要,他随时能成为其中任何一个··他想,究竟是为什么呢··是与那些人的相遇,让他变懦弱了么。
想和他们一道活下去,或者,仅仅是看着他们活下去,甚或,亲眼看不到,只需他们活下去·这究竟是懦弱,还是由懦弱与恐惧而生的,更为强大的勇气呢。
付云中忽想起十二年前,师尊看着他的最后一眼··男人肩负一世,功亏一篑,却也终得放下的微微喟叹,和满满笑意··原来如此··有时候,拿起,才是真正的放下·剑气自指尖刹那回旋,包裹追云,同时从四肢百骸流泻,再次染了付云中一身万里归云的蓝·手腕一紧,寒芒一道,追云已被付云中反手,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付云中刻意释放的归云剑气,如在虚空中布下一张毫无空隙的网,压下一块巨大无匹的石,裂下一整片笼罩四野的天,源源不断,无孔不入,沉得众人立时搀扶倚靠,难以立足,呼吸不畅。
转眼又叫众人回想起六合阵破之前,心惊胆战··功力不济者已头晕目眩,伏地干呕,再无余力看向付云中··而剑气包裹的正中央,付云中昂首,扬眉,眸中是再无遮掩的精芒。
满眼飞雪,舞作春来··烟雨尽散,漫天星辰,飞火连城·他一眼,便盯住了远隔数十丈,靠坐砂岩,被弟子们搀扶疗伤的剑尊,凌霄·凌霄本自密切关注平台中央,已被付云中释放而出,逼人得十二分骇人的归云剑气惊了神,此时对视,一瞬心头一跳,眸光一震。
她接到了付云中的目光,却无法形容··不是压迫,不算恳求,更不沉痛,到底的从容与坚定··料定她将会、必会、只会顺着他的意思走··这是一件凌霄亦希望的事,也或许将要了付云中的命。
凌霄瞬间意会··付云中,是要再次封印追云·此时的付云中尚没有那个力量,他要借助凌霄的力量·而若两人合力都无法镇住追云,付云中便要在最后时刻自我了断,以免成为追云的傀儡·正对付云中的目光,凌霄竟刹那迷惑。
突地,便似再次看见十二年前,如许神似的另一个男子,阳光下回头,侧首,眉目从容,嘴角微勾··想肩,凌霄已看见付云中开了口··剑气呼啸间,哪怕听不清声音,也看得清口形。
“要麻烦你了,凌霄师叔……”·听见“师叔”二字,凌霄的面色忽更白了一白,眼眶沁红··所有的怀疑已烟消云散·她懂得,面前已不再是少年的人,果真是重明。
重明回来了·重明要走了·这或许是凌霄能听见重明喊的最后一声师叔了··付云中的目光与声音却更沉定了:“请再使出一次吧,‘长风……”··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话音未落,付云中与凌霄的目光都怔了一怔。
风中刀,云中剑··以风为刀,将云作剑··已有另一人,使出了归云十三式之九——“长风送云”·凌厉剑风破空而至,落定付云中身前五步远处。
看着来人,付云中的目光更愣了一愣,陡而一亮,复又苦笑··付云中知道的·有个人,不言,不笑,尤其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便比平常更多了三分,甚至五六分的清冷疏离。
何况此时,以剑拄地,强撑身躯,唇角溢血··还能有谁··——飞声·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四章·谁都知道,飞声受了凌峰一记重伤。
付云中更知,此刻强以长风送云突破他布下的归云剑气,能至此五步之距,实属不易··飞声再不掩饰地咳血,咽下,抬眸··电光火石般的眸光,叫付云中又似对上了十二年前初见时,那只自祁连山走失而来的小雪豹。
孤身踏雪,眼眸凌厉,任性狂妄··却又不是原来的小雪豹了··小野兽长大了··不能算格外漂亮,甚至过于端正硬朗的容颜,包裹在漫天夜色漫地黄沙之中,同样洒淡出尘,不似人间。
精致而不浮华,清贵而不张扬,月光下微微迷蒙的年轻俊脸,却已无法如往常般清正祥和、温雅宁静··飞声也明白了,付云中究竟想做什么··目光自横尸不远处的凌峰身上一扫而过,在明眸小刀上略作停顿,飞声哼笑出短促一声。
付云中再次将这把保命的小刀丢弃··第一次,是要以死求生,连以命换命的最后希望都舍弃··这第二次呢··飞声,还有没有机会看着付云中再一次拾起,或舍弃它了·看向付云中,飞声略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付云中便看着飞声绷紧了眉头,绷紧了唇角,即将出口的话语和苍白面色唇际浊血绷紧了付云中的心,却还是没听见只字片语··付云中嘴角的笑意还在·只眼眸间又笼上了一层尘封十二年般黯哑柔和的星光。
对视··长久沉默,却无丁点尴尬··早已默契·太过长久的陪伴,熟稔得足够共享静寂·不论何时何地··叫飞声忽想起,沙漠中央,胡杨树下。
千百年后,找不见这株胡杨,找不见沙关,红石峡亦终将被黄沙包围,再不见塞上江南般的云墟城··谁都不会记得·不会记得任何·如许渺小的他与他,等着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此时的飞声又看见付云中重新扬起的笑容··笑容不大,不满,甚至不闪亮··就是个笑··三分清透,三分萧瑟··再加些个苦涩,揉些个落寞,溶些个莫名其妙春暖花开的温软,合了个十二分的诚恳、真实,就在眼前。
如同预感,飞声心底猛地一阵战栗··付云中似是在笑里说,他不费力气了,也不找借口了··该不该如何,是不是他的,他都要这么做了··苦乐、贵贱、进退、生——死·飞声大惊之下,逼出了一声:“付……”·却已听得付云中带着笑容,大吼一声:“……苏夕言你给我出来”·此一声一出,惊得环伺旁人都退了一退,退完了才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而飞声眸底一震,沉默··好一会儿,才有窃窃私语道,这名字好熟悉,多少年前听过,究竟是谁呀··无人应答,付云中却还是就着个自刎一般的壮烈姿势,噙着个嘴角半是嬉闹半是笃定的笑意。
人群中,终于有人轻叹了一声··不过一声轻叹,都犹如银铃过耳,妙乐环身,一不留神,已被吸引了目光,停下了私语··这人,是个身材曼妙的女子。
云墟应试弟子装束,方被旁人喊了声什么,已自那人身前走过,目不转睛看向付云中,道:“哎,你这小贼子,非要当众戳穿我·”·明净动听许多的声线一出,方才喊了她一声的飞字辈云墟女弟子顿时惊呼一声:“不是她怎么换了个人脸明明一样不对,方才还是她的声音呀”·付云中笑了。
苏夕言的拿手绝活,从来不止是歌舞琴棋··别说是个女子,就算是个彪形大汉,只要她愿意,谁能瞧得出破绽··瞧得出,也是她想叫你瞧得出罢了··“可不是我戳穿你,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付云中道,“你的易容术更精湛了·”·仍顶着他人形貌的苏夕言继续往前走,目光灼灼:“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嗯,有人知道我要死了,那么火辣辣地看着我,恨不得以身相许,我想不知道都难嘛……”付云中又成了众所皆知的付云中,笑得眯了眼。
苏夕言也笑了,笑里斜斜瞥了付云中一眼·浅浅惊艳里,多了三分妩媚,和七分随你瞎说去吧··付云中叹:“好吧,看见重烟重柳四人装作人质,突然杀出,我便知道,是你来了。
她们要骗过的,可不止云墟人的眼睛·”·危急时刻,娇小四人,凭借出神入化的柔韧灵巧与默契配合,虽在六合阵中受制良多,好在兵器在手,游刃有余·并不与沙匪缠斗,而是互相照应,抓紧点滴时刻,救人。
凌霄料定随队百姓中有蹊跷,派遣重烟重柳四人混入其中,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她们需要瞒过的,不仅是随护百姓前行的云墟精锐弟子,还有早已混入其中的吐蕃沙匪,更有密切监视的凌峰一脉。
·不是为的四人及时出现,而是见到完美易容的四人,彼时的付云中才低低“咦”了一声··除了苏夕言,方圆百里,何人还有这能耐··苏夕言不答,继续前行。
“不说笑了·我知道你会跟来·”付云中敛了笑容,“你不会看着我送死,更不会看着我死·”·苏夕言“哦”了一声:“凭什么”·付云中道:“凭你是苏夕言。
凭你还是那个苏苏·”·蛮不讲理的付云中回来了·苏夕言抬袖掩唇而笑,正要继续暗自加紧步伐,便听见付云中忽而冷淡的口吻:“不要再往前了,你,还有你的人。
苏苏·”·苏夕言停步,抬头··同时停步的还有人群各处,为人所熟悉的、不熟悉的不下十七道身影··苏夕言只来得及瞥见付云中看着她的笑。
一霎僵住了身··随后,飞声便看见付云中回过头,用那个笑容正对了他··付云中握剑的力道更重了,却依旧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只眸中自在肆意的温柔,叫人怔然动容。
似又回到了胡杨树下,满地星光··只余两人,相依为命··苍茫天地,霎时柔情如许··“崽子,带夕言走·”便以满满的柔情,付云中道出一句,“就当带走你没过门的师娘。”
调笑般的口吻·若在平时,定要被青禾追打,被江见清大笑,被桑哥斜眼,被飞声当做听不见··可此时,飞声明明白白地听见付云中的话,也明明白白看清付云中眸底的认真,乃至托付一生的重量。
付云中眸中的温柔,是为的谁··若不是十二年前一场变故,苏夕言,怕早就是付云中的妻子,付云中不会有飞声这个徒弟,飞声也不会有苏夕言这个师娘··飞声的眸光,便又有些深了。
他看向苏夕言··苏夕言亦正看向飞声··两人眼里都有太多的沉重,太多的揣测·星火间互视一眼,彼此万千思绪,已在不言中得出了结论,交换了结论。
虽然两人似都不大确定,这个结论究竟是什么··飞声长长吸气,长长呼出··他道:“好·”·简洁利落,倒是怔了付云中一怔··“带苏姑娘走吧。”
飞声松手,任手中剑直插入地,站直身躯,头也不回道,“重德师叔·”·付云中又一怔,看向一旁··本该在破六合阵时为凌峰算计,受内伤颇重的重德,在看了飞声一眼之后,忽地不再捂胸气喘,而是大步流星,自人群中步出,径直走到苏夕言身边,一礼:“姑娘,走吧。”
苏夕言的面容却是并无多大意外·只是眸中光亮更灼了三分,对着重德沉默一礼,回头,继续看向飞声··其他人却是无法沉默了··不但因了与重烈同辈亦同样医术高超而备受尊敬的重德竟随口听从飞声调遣,更因了就在道完那一句后,飞声探手腰间,扯下青玉令牌,展示一般高举于空,随后覆手,任其跌落于地·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五章·玉牌在坚硬的砂石地上发出脆声三响,幸而并未摔断。
所有正式入了关门的云墟弟子瞬间惊了面色·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块玉牌,也每个人都知道不同等阶玉牌的意义··如不同等阶的弟子服般,由次到好,由小到大,越是高位者,随身佩戴的玉牌越为清透美好,价值连城。
唯一相同的,便是上头清一色的篆书镂刻“云墟”二字··而不论是何等阶,哪怕最低等弟子都将随身玉牌视作珍宝·唯有了它,才能算作正式得了云墟首肯,能让他们进出云墟无阻,能让他们以之为令调遣低阶同门,能让他们得到全天下人的敬慕与优待。
一贯佩于飞声腰间的那块半个巴掌大小,以整块青玉镂刻而出的玉牌,昭示着年轻主人在云墟城中,仅次于诸尊的崇高地位,从来都是众人艳羡,梦寐以求··飞声却轻轻巧巧,将之舍弃。
不吝于将之跌碎··一时之间,全场静寂··付云中怔忡过后,眸光一亮,进而一抖,复而一沉,转又无奈般放松了下来··他看到了··眼见飞声这不打招呼的叛逆之举,场中静默过后,自四面八方几乎同时站出了五六名师伯师叔,向着飞声前行。
除开已然站在近处的重德,与重德同属丹尊一脉的重习,文尊一脉的重墨、重渺,剑尊一脉的重荷,更有武尊一脉——重瑞·当重瑞不再犹豫躲藏,自人群中迈出,步向飞声时,人群终于骚动了。
不少人对着这个助纣为虐的师叔师兄呼喊,怒骂,同时迈向飞声,本该同样声讨重瑞的其余师伯师叔却是视而不见··众人亦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无法言说,更无法抹杀的诡谲与压迫,不由得停了纷嚷,皱了眉头。
而当这些师伯师叔们皆立于飞声身侧身后,对着飞声一礼,随后便随着飞声一动不动的目光,霎时盯向付云中时,付云中没忍住,苦笑了一声··付云中忽然想起,飞声曾勾了唇,望向沙原尽头,一本正经,侃侃而道,夫贤、不肖;智、愚;勇、怯;仁、义有差。
乃可捭,乃可阖,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审定有无,与其虚实,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当时的付云中哈哈笑,而飞声继续面不改色道,从小到大,不都是他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此时的付云中不得不感叹,飞声的确从小天赋异禀,自学成才··才能网罗了这么多渗入全云墟城上下各脉的重要人物,甚至包括武尊亲信,重瑞··或许重瑞还算不上武尊心腹,不一定知晓凌峰与吐蕃勾结之事,但已很够用。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付云中看得出,眼前最远不过十余步远的这些人都受了伤,包括飞声·但他们的伤都远没有外表上看来的重·亦或,他们本就是装作受了伤,才能自一开始避开前锋,留存战力,等待时机。
这就是飞声的目的··比利用吐蕃黄雀在后的凌峰更黄雀在后··凌峰是为了抢夺追云,坐上青尊之位··飞声呢··对上飞声墨玉般沉稳深邃的眸子,付云中看了好一会儿,想,他果真是不要的。
飞声不要·不需要·追云神剑、青尊之位、乃至整个云墟城··不要这些的,不仅仅是飞声··还有立于飞声身旁,同样默然静视付云中的六人。
·都还是相当年轻的人·不再年轻的外表,亦有一颗年轻而激昂的心··以飞声为中心,不倨傲,不张狂,不邪佞,不谄笑,毫不做作地直身挺立,已是傲视天地,气势逼人。
付云中面上残留的苦笑弧度更大了些·却没有发出声音··是不该笑的··至于此,所有明眼人都该看出来了,他们都是飞声的人·师叔辈的人。
还有更多没有,或者不需要现于人前的人··但他们并不是如凌峰般野心勃勃,利欲熏心的人··看着他们,所有围观的云墟人忽都在心底闪过了一个念头。
云墟城,老了··是真老了··老的不仅是它八百四十余年的历史,更是它里头或老或小的人··青尊消失十二年,云墟城里暗流汹涌,风起云动,也不是一朝一夕所生,一眼一口所传。
文尊不管事,丹尊还是个孩子,剑尊常年闭关,礼尊风烛残年··方雪娥之事败露,被绳之以法,虽是引得一片叫好,但不过是冰山一角·有多少个方雪娥做尽恶事,赚尽风光,又有多少个兰心日夜煎熬,有苦无诉。
更还有多少个未来的凌峰,在处心积虑,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年迈的云墟城,不是被外敌摧毁,就是被内鬼瓦解·凌峰勾结吐蕃,不过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它需要一种力量,一种年轻的,新鲜的力量,新血换旧血,重塑这一整座城··但年迈腐朽的云墟城已经支持不了这年轻的力量发展壮大··所以年轻人们只能等待。
等待腐朽们自我摧毁··比如吐蕃力尽,凌峰丧命的此刻·一种十分相似的年轻与激昂便在围观众人的心头涌动·不论有着这颗心的人是什么年纪,学问如何,功夫如何。
他们忽也如许渴望,能够跟着这些年轻人,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来重铸这座名为云墟的城··哪怕付云中,都该为这些年轻人赞一声·他也的确在心里赞了一声。
可,吐蕃力尽,凌峰丧命的此刻,真是飞声暴露实力,重振云墟的最好时机么·飞声看着付云中,静静开口··“放下追云·我保证将它安全送达云墟城。”
飞声的语调都是墨玉般的沉稳深邃,在沉闷燥热的沙原夜风中静静回荡,“若不然……等你再睁开眼,云墟城,已不会是原来那个云墟城了·”·最后一句,飞声眸底幽然湛亮的光,似燃起一团鬼火,将墨玉都点作惑人心神的星。
叙述的口吻,强硬的口气··付云中皱着的眉头更紧了些,又缓缓放松开去··付云中知道的·飞声不言,不笑,尤其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便比平常更多了三分,甚至五六分的清冷疏离。
与在师弟师妹面前的亲切温和截然不同·或站,或坐,挺直脊梁一动不动地沉默,若不是偶尔眨眨眼,真叫人以为是尊端稳漂亮的雕像··可如今被这么多人围着,飞声还是不笑了。
付云中明白·那些笑,那些亲切温和都是假的·这才是真正的飞声·飞声不再装了··付云中也明白·飞声想救他··不是没有丝毫动摇。
将追云送回云墟,虽难,飞声说得出,便做得到··即便付云中和凌霄全力施为,也谁都保证不了他们能效仿青尊,顺利封印追云,哪怕只是暂时··就算封印了追云,又谁能保证以身作靶,压制追云的付云中不会受伤、重伤,或者命丧于此。
付云中更明白,飞声亦是在威胁他··飞声几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即使他能在凌霄的一剑与追云的反噬中逃过一劫,保住小命,在他昏厥的一天半夜里,云墟城已不会再是原来付云中所知、所掌的云墟城了。
飞声果然知道的·付云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势力,或比飞声更早一些,已然渗入云墟城··改朝换代,亦不过朝夕之间·何况一座边陲之城··飞声甚至不需要知道付云中究竟渗入了云墟城多少势力,掌握了多少人力物力。
他只需要付云中失去意识的短短时间,已足以颠覆云墟,让付云中十余年的辛苦、执着、经营与期冀,毁于一旦·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六章·此刻的付云中还足够清醒。
飞声说得没错·在这武尊伏诛,剑尊重伤,局势大乱,人心所向的时候,飞声简直十足把握··舍弃玉牌,即是舍弃旧云墟的恩赐与地位,将重铸云墟的道路展现人前。
亦是将飞声足以颠覆云墟的力量展现在付云中眼前··付云中想,他此刻,竟是被自家崽子逼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而即便威胁,飞声同样是为了救付云中。
就是为此,飞声才在这或许并不算最好的时机,提前暴露了实力··付云中的唇角越勾越开怀··可不是呢·放着付云中不管,待付云中身死,凌霄力尽,追云无主,才是任何一派夺取云墟的最好时机吧。
飞声在赌··押上他至今拥有的一切,赌付云中一条命··看着付云中放松得简直怪异的面容,飞声的眉头却皱了··“很好·”付云中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顿了顿,又道,“嗯。
你做的,真的好·”·飞声不解··“可是呢,来不及了·”付云中说着,加重手劲,略微轻颤··这一句,谁都听得懂,也看得懂。
付云中手中紧握的追云,已取得上风般,在付云中腕上再添了数道狰狞青筋,直蔓延向手臂躯干·飞声心下一沉,想说什么,又是一愣··他看见付云中慢慢,慢慢地笑了。
是真笑·不无奈,不苦涩,习惯性讨喜的笑容都不是··欣然,宽慰,一点一滴地柔软··飞声心头却是一阵莫名战栗··与胡杨树下一般。
他又看见了··付云中的笑,从来都不是晨曦一出,一夜江南··而是如烟如画,桃红柳绿,都似在晨曦一出时候,半城飞雪··可此刻,不一样了。
分明满城飞雪,照样舞作桃红柳绿,一夜春来··满眼满眼的烟雨·罩了漫天漫地的星辰··风尘中干燥蜕皮的嘴角,沾了细微沙粒的发丝,和睫毛之上,映了浅浅月光的微亮弧度。
顿悟般,飞声忽然觉得,这一场悬而未决的妖娆幻梦,一叹,已碎··——付云中,早已舍了命·在付云中第一次丢弃明眸小刀,或在他与飞声共享星光,甚或在他迈出沙关的那一刻,已料定此行凶险,早已做好了舍命的准备与觉悟·飞声方张口,已看见付云中额轻抬,眉微扬,唇半勾。
早算不上青春年少,却更多了意气风发·飞声所无法匹拟的,年岁淬炼而出,不可相较、无法重来的沉稳悠淡··顺顺溜溜,理所当然,游刃有余··更听见付云中道:“所以,你们动手吧。”
如同被付云中的神态与言语惊神,身前七人同时一震··说罢,付云中闭上眸子,任凭宰割··飞声刚要解释什么,稍远处的重德忽开口:“好。
动手·”·飞声一惊,转头看去,视线未落定,眼前已一花·猝不及防,被立于身旁的重瑞连点大穴,紧接着被身后重墨半拖半抱,掠飞开去·一时受制,动弹不得的飞声来不及看,来不及想,只在一瞬间回眸,瞥见了付云中同时陡然睁开的双眼。
那眸光璀然,眉眼额头更扬起三分··不是故作姿态的气定神闲·甚至也不是确定确信乃至已将对方当做盟友,笃然得连压迫屈服的气势都不需要··而只是就这么笑着。
哪怕对方拒绝、反抗、口出恶言,或杀或留,他还是这么个一夜江南的笑容··飞声一刹了悟,这个方向,付云中遥遥看向的,只会是谁··剑尊,凌霄·重德重瑞与重墨原都竟是付云中的人。
可飞声至少确定,凌霄不是··或许全云墟上下,乃至礼尊,都不若看似高洁高傲的凌霄纯净纯粹··只是剑尊,云墟的剑尊·连她自己都不是··可凌霄,又会顺着付云中的意么·凌霄的目光,已撞上了付云中。
付云中便那般笑着,大吼一声:“凌霄‘长风送云’”·此一刻,凌霄忽而忘却了付云中的那一声“师叔”,忘却了自己是谁,只春雷乍响一般,看着付云中的笑容,满眼竟是十二年前的影子。
如许神似的另一个男子,阳光下回头,侧首,眉目从容,嘴角微勾··对着她,道一句,来,随我走吧··一刹之间,是被付云中的笑容感染,还是被十二年前的声音蛊惑,凌霄支撑站起,抿了嘴角,将手中碧波悠扬般闪着青蓝色光芒的挚爱佩剑“长夜”往前一送。
身侧四位女徒顿时明了,同时出声劝阻:“师尊的身体还……”·话未落,各自噤声··她们已看见了面色苍白的凌霄,眸中再次激扬的纯净、沉邃、肃杀、傲然。
眸如烽火,骤然燎原··四名女徒心头大惊,却早已默契,转身各往一头掠开,口中喊道:“危险散……”·余声未尽,剑光大亮·剑光之中,美得飞云凌霄的女子,低眉垂目,口中吟诵,指捻剑诀,调和阴阳。
以离性,制坎命·敛微细之念,入动炁之所。·巽风吹发,灵火锻炼,天之性命,合二为一··神御气,气化形··风中刀,云中剑··以风为刀,将云作剑。
归云十三式之九——“长风送云”·月白剑气包裹青蓝剑芒,即便已无暮色霞光,照旧引动星光变色,天地动容·太过耀目的剑光,众人不自禁纷纷移开视线,却也在这一刻自只余剪影的视野中惊觉、明白,凌霄如何能自目光几乎不可及之处,连人带剑,穿透天地而来。
寻常云墟弟子,以手中实体刀剑为依凭,贯注己身归云,凝聚剑气攻向敌方;渐入佳境者,反以己身归云为凭,随心所欲,飞剑袭人;豁然贯通者,才可剑随心至,形随剑走,凭虚御风,人剑合一。
原来剑尊凌霄的剑,并不是一把·而是以归云催动长夜,更以长夜凝聚归云,自长夜剑周身,又“生”出了十六把同形同貌,不过是小了些尺寸的长夜剑来·十六把闪着青蓝剑芒的小长夜剑凌空而现,围绕长夜本体,徐徐旋转。
自不是真的剑·而是凝聚剑形的归云剑气··一把长夜,在凌霄手中使出,已是惊世骇俗,十七把大小长夜剑,如何不撼动天地·江湖恩怨报仇雪恨·眼见此景的所有人都禁不住心神震颤,崇敬佩服得几乎惊心动魄。
多少年的闭关清修,酷暑寒冬,才能造化出这样一个神仙之貌,神仙之技的凌霄来··包括付云中··可付云中心中敬佩,眉头却是忧虑··他被光亮激得半眯了眼,仍目不转睛。
他看得见凌霄眼底的决绝,眉间的坚忍、唇际的不留后路··顷刻逼人,亦将自己逼至尽头的凌绝··全力施为·勉力施为··付云中想间,愈发耀目的青蓝剑光突地一颤,转瞬平息。
平息,还是强压··强光中只辨得清些微轮廓,付云中也瞥得见凌霄唇际,再次蜿蜒的鲜红··她,是真要在这凌绝里,拼尽所有,守护最后一个誓言·她能吗。
即便不能,她也会同样拼尽所有,直至尽头··自这一颤一息中了然这一点的,不止付云中一人··遥遥地,礼尊看向付云中,再看向凌霄·苍然的面容已近怆然。
身侧,同样一直默然观望的重霄,已不再有意无意,看着礼尊了··重霄的目光笔直看向养育了他十余年的第一位师父,看着凌霄唇际蜿蜒而下的赤色··眸光暗流汹涌的重霄,忽微笑了。
轻轻一笔的弧度,乍然点睛的漂亮··几乎同一时,装聋作哑般任重霄观察的礼尊,却将目光放在了重霄的背影上··似也感受到了重霄的笑意,老人怆然的面色,竟更苍老一些了。
正此时,只听脆声接连二响,凌霄所化生的两把小长夜剑应声碎裂·凌霄唇际血色更重,硬是咬牙,闭紧双目,再持剑诀··只余十四把的小长夜剑,便随着凌霄举剑身前的动作,花瓣一般盛开,旋舞,莹亮,腾空——飞翔·彗星坠地般耀目夺人,无人敢撄的璀璨剑芒中,直扑向付云中·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七章·付云中周身,已是晴空万里的蓝。
同时加重力道,握紧追云··细密汗水,布满付云中的额头··凌霄为护付云中性命,并未将长夜剑本体脱手袭来,仅以剑气凌空而至·而付云中牢牢盯着剑光袭来的方向,半分不敢松懈。
付云中知道,凌霄撑不住了··剑光袭来几乎同一时,又是一声脆响,再一声脆响,十四把小长夜剑,当只剩了十二把··仅余四分之三的小长夜剑无法完全平衡,极可能差错了方向,偏离付云中,或将付云中击得重伤。
而此刻,受伤反是小事了··若是这一记“长风送云”偏斜开去,便不会有另一个人,哪怕凌霄自己,能再次使出这般威力的“长风送云”了。
然剑气未至,再次听得吭砰脆响··一声,两声,再一声··十六把小长夜剑,只剩其八·剑芒顿时黯淡,明暗闪烁间抖动颠簸,几要一头栽向地面·付云中猛然看向凌霄。
如许清丽的凌霄,此刻亦只是个举剑闭目,指节颤抖,满面沉凝,苍白如纸,眉头死紧,不肯放弃的女子··她已竭力··再无余力·付云中的心头也冷了。
却在同一刻,瞥见眼角一处,莫名骤亮,更莫名熟悉的光··下意识看去··白皙若雪,眉目如画,星眸弯弯,睫毛如羽··分明未笑,照样实在很好看。
何况,此时在笑··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丝毫掩饰都不屑的微笑··不必口中吟诵,无须指捻剑诀,心之所至,剑之所向··一瞬之间,竟是比凌霄更浑厚随心,灵光乍现一般的月白剑芒,大亮·——重霄·付云中想起来了。
重霄的眸子,本不是清溪流水,而是古渊深潭··只是这古渊深潭沉淀得已没了颜色·映照的,不过是青天白云,悠悠苍狗··才成了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连波光粼粼都忘却在长空另一头··而这一眼,付云中只来得及看清重霄微笑间刹那不复冷清的眸底,无动于衷中,一丝丝自责懊恼般的痛楚都不再·坦荡干脆,撕裂束缚,抛却顾虑,连假作清白干净都懒得、舍得、管他的·归云剑气,月白如龙,呼啸而至,撞入长夜,融汇一体·已忽闪忽灭的青蓝剑光顿时点亮,十六柄小长夜剑转眼重塑——重塑成二十柄小长夜剑·于十六柄长夜剑外围东西南北,护阵一般,各多了一把·付云中惊艳、惊喜、惊神·不仅因了重霄全然施展的惊人功力,更因如得神助的青蓝剑光威力剧增,巨龙拔起,尖啸而来·穿透天地而来的剑鸣,瞬时砸下·再一次,振聋发聩的撞击声响,刺痛双目的剧烈光亮。
不论男女捂耳遮目,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听,喉间冲出的喊声亦淹没在了巨大的撞击与惊颤之中··几近六觉无感之时,分明应当听不见、看不见,却忽有人听见了,清脆响亮,昭示一般的碎裂声。
众人抬头··原本砸在一处,混沌大亮的光团,已清晰作青蓝、湛蓝,以及夹在其中,自付云中手中追云剑丝丝流泻而出的赤红·赤红如血,鲜艳夺目,褪尽污浊。
似自知到了危命关头,拼上全力,亦要争一个生的希望··不但要生,更要战胜,杀尽,吞噬··青蓝剑光的前端,竟被陡然疯狂的鲜红剑气一口啃噬·凌空尾部的二十把小长夜剑感应一般,外圈四把顿时应声碎裂·强撑不久,又去六把,只余十把·汇聚凌霄与重霄之力的“长风送云”,亦敌不过追云·同一时,控制青蓝剑光的最主力,凌霄,睁开了眼。
汗湿衣襟·狼狈得连眼睫都被冷汗沾在了一处··看向付云中··她自知已至极限·付云中呢··第一眼,凌霄美目一睁,复又不信、不甘、不忍心。
遥遥另一头,付云中已没有闲心闲工夫看她了··汗湿衣襟·只比凌霄更狼狈··凌霄能清晰瞧见付云中已以双手死死钳住追云剑,手臂狰狞得青筋虬曲盘结,血脉激跳欲裂,不自禁地颤,仍旧死死钳住。
更能清晰瞧见,小长夜剑裂去十柄当下,付云中压力骤增,咬牙,一口咬出了血··哪怕强光之下,只余晃影,哪怕已知答案,满目萧瑟,付云中还是死死盯着追云,钳着追云。
凌霄恍然觉得,此刻几近咬牙切齿的付云中,竟似是享受一般,沐浴其中··蓝光,红光,白光,青光··有光,无光··不论何时,不论何处·不论曾经姓什,不论即将名谁。
既已成为这个人,便就该作为这个人,生、离——死、别·付云中必会披荆斩棘,无路造路,走到最后一步、生命最后一刻·凌霄刹那动容。
此一刻,她竟未看向礼尊,亦未看向同样沉眉敛目,运转归云的重霄··而是急速周游视线,顿时停驻··正躲在飞宏飞星身后,随着文尊一同大惊小叫的江见清,忽被一道灼烈的视线惊得一震,下意识回头。
十分意外地,与凌霄的视线相撞··华美飘逸,踏云而下,淡如清水,极美到瞧不出年纪的凌霄··眉是淡的,唇是淡的,淡淡噙着的笑意都似是恍惚即逝的凌霄。
天人般的凌霄,此刻却用只能以乞求来形容的眼神,远远盯着这个看来不过十余岁,顶多加了个丹尊名号的少年,丝毫不放··江见清愣住了··无辜而不解地眨了眨眼。
而凌霄看着江见清,以口型唤出了两个字:“剑”、“尊”··江见清的眸光霎时一跳··凌霄无声的目光里便更多了数分即便被拒绝,亦是无可奈何的企盼、焦灼与荒凉。
莫名被凌霄喊错了头衔,亦或自报了家门的江见清,忽而安静了下来··他看着凌霄··一时竟更似个凌霄年纪的江见清,看着个江见清年纪的凌霄··无语,无动,无挂,无念。
也不过是一时、一刻··江见清又忽而垂头,叹了一口气··“哎……看来是没办法了呀……”·身侧飞宏飞星都未及细听,轻声嘟囔般的一句。
飞星耳尖,回头··只回了个侧脸,已不必再回··她回不了了··乍然耀眼的光芒,不知何处生,不知何处灭,电光雷鸣,包裹四野·不可看,不可听。
连日月都刹那闭塞了耳目,恍惚了神明·不似砸下了整块天地,而是自天地间再造天地··但凡身处其中,尽皆裂成碎末,片片孤魂,悠悠野鬼,堙没在此,葬于虚无。
连重归因果,混沌轮回都不得·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八章·谁都不明白,谁都没有时间去明白··等众人回神,光芒已逝,天地已复。
不但天外而来的无名强光重归天外,青、红、蓝三道剑光亦逝··袅娜缠绕的余光,闪闪烁烁,渐隐渐遁,绝美如同幻境··在这时光停留般的幻境中,众人只见视线中央,一道人影如偶人仰面,腾空。
付云中··此时的付云中,眸光开了一线··仅只一线·再睁它一分都太累··已近迷离的眸子略转,看着腾空当下,离他更近了些的人。
或说借着腾空,终于能越过项背,一睹面容的人··一个不论周身生杀予夺,天地变色,都安然圆寂般盘腿而坐,黛衣,黑靴,高冠的人··是袅娜余光太美,还是即将失去意识,或是心中太多执念,付云中是真的觉得,时光停留一般。
他几乎能看清归青俊身上每一寸金线边绣,和身后每一丝披垂而下,飞扬空中,银白若雪的发··刹那之间,付云中甚至在无比的沉重困倦中不成思绪地想,归青俊或许只是以身做饵,实则假寐,待越过他头顶,便能见着故人睁开双眼,一如既往地微笑。
十二年前的归青俊,究竟在想什么··十二年后的付云中,又在想什么··十二年前的归青俊,在笑吗··十二年后的付云中,是真的在笑了··虽是笑得简直抬不动一丝嘴角,却像极当年男人肩负一世,功亏一篑,却也终得放下的微微喟叹,和满满笑意。
太过困顿的眼眸,在即将瞧见男人面容一刻,释然而施然,闭上··闭目一刻,压在众人心头无形无相的沉重感,顿消··同一刻,追云剑,脱手··脱离付云中指尖刹那,忽有红芒自终于沉寂的剑身最中心,乍现·再一声轰然大响,地动山摇·随着恰自朝下的剑身回旋空中的轨迹,弥留回光,一闪即逝的红芒竟直直斩入几乎半个砂岩平台,砂岩齐齐切断,地面崩断龟裂,真正的地动山摇·而腾于半空的付云中,却连弥留回光的意思都没有,面色苍败,闭目沉睡——即将跌入不断拉大拉伸的地裂缝隙中去·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可此时此刻,没有人有余力去拉付云中一把,甚至去唤付云中一声。
哪怕唤了,也必然立时被淹没在人群惊惶自保的惊呼声中··方才红芒一现,不过回光返照,已叫围在平台边上的多少人一瞬间断了手脚,失了耳鼻,甚而不及惊呼一声,已再没有惊呼的力气,和意义。
地动山摇之中,尘土漫天飞扬,地裂却如被触动了某个机关,分明该静止,却在一顿之后,继续咯咯嘣嘣,更为肆意地延伸·被重墨所挟,掠远数丈的飞声趁重墨避开脚边地裂之时,正欲疾奔救人,面前又是一阵晃动。
平台另一头,飞宏也欲往前救人,正冲出砂岩后头,忽见头顶黑影一晃··不但黑影一晃,手中更是一轻··扭头一看,手中方抢回来没多久的形意杖,没了·再一抬眼,便被半空中非金非银,夜色中都简直神光灿灿的光亮蛰了一下。
可不就是本该在他自己手心的形意杖·却被刚晃过头顶的人影夺了去·飞宏一愣之下,怒火中烧,开口大骂:“……操你老奶都这节骨眼了还抢人、兵、器……”·语声渐顿。
因为他发现,这个越过头顶,抢他兵器的男子虽不是云墟装束,该是随队百姓,使的轻功身法却是货真价实的云墟功夫··只比云墟弟子,乃至众重字辈使得更虚灵迅捷,还比虚灵迅捷更刚虬有力,移形换影·可再移形换影,也阻不了蔓延如蛛网的地裂,突地横在了来人身前·这地裂已不再温柔,如受鼓舞,如被催促,伴着欢快般的轰然声响,延伸扩张,即将布满整个平台。
来人却将手中形意杖猛地往身前地面一撞·借着撑力,一跃而起·飞宏这算明白了·来人抢了他的兵器,是为了以此借力,越过地裂,前去救人·可飞宏嘴角刚弯起的弧度又立时绷住,松开,简直垮下·因为他看见那人一跃腾空,却也顺势收回形意杖,更顺势将收回的形意杖双手各握一端,收腿一抵长棍正中——“哈”地一声喝,竟生生将形意杖折成了两截·飞宏的脸直接黑了。
来人背影看来轻轻松松,就将飞宏家族重金锻造,材质极为特殊,既刚亦柔,能拗作半月而不断的形意杖,断作了两截·还顺手就将其中半截往外一甩,带着另半截继续腾空飞跃,直要钻入平台正中,地裂最大之处,亦是付云中已半身跌入其中之处·飞宏嘴角都抽了。
来人这是嫌长棍太长不方便,拎着半截追打本就伤得够呛的付云中不成·飞声见状亦是焦急至极,却是随着折断形意杖之人与付云中先后坠入地裂,突地再一次剧烈地地动山摇·然后,便静了。
静得直似被人合上了机关··遍布平台,咯咯嘣嘣的细小地裂伸展不了一尺,也静住了··飞声飞宏飞星等人再顾不得,飞身急掠向平台正中··数人尚未落地,已静止崩裂,却也已裂出半丈裂隙的地缝中,忽地探出了一只手,紧紧扒在悬崖似的地裂边缘。
紧接着,探出了个脑袋··再紧接着,是另一个脑袋··飞宏飞星虽心中有数,毕竟夜色黯淡,尚未辨清谁是谁,已听见飞声对着第二个探出的人喊道:“付云中”·这么一喊,焦急短促,忧心忡忡,飞宏飞星再细看,也各自心头一沉。
此时已被来人半抱着迅速拖出地裂的付云中,面色灰败,唇色发青,紧闭着的眼角略略发黑,已是命悬一线,大危之相·喊了那一声,飞声随即落地疾奔:“付云……”·来人手中已无任何兵器,半跪于地,拍了拍怀中付云中的脸颊,见无反应,正一脸躁郁,听见逼近身后的呼喊,更是满面不耐,扭头就来了句:“哎哟呵现在的云墟小辈,连礼数都不学了啊”·似责似教的语气,扭头时半侧着如剑光斜斜袭来的目光,不算威逼,却也足够压迫。
·被那眸中光亮蛰了一蛰,飞声下意识顿住呼喊,略怔,站定在来人身后··看来人武功路数,救下付云中的行径,乃至话中意思,都该是云墟前辈不假,可云墟皆有历年外出云游的弟子,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在外惩奸除恶遇了不测回不来的也不算少见。
这人武功不弱,夜色下背光低头,或许还易了容,飞声的确算小辈,没见过许多早年便云游在外的师长,一时还真认不出来是哪一位··听着来人语气中的意思,是嫌烦了,飞声再开口,哪怕道歉,怕也是更糟嫌恶。
而来人理也不理身后飞声,指尖连出,急点付云中身上大穴··瞧得自另一方向而来,看着来人点穴的飞宏与飞星都抽了一口气··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快的指法,指节如这人的轻功般移形换影,看似点了四五道,实则至少七八道,甚是十数道。
飞宏飞星落地,各自往裂隙之中一瞧,惊得双目一睁,又是一口凉气··他们都看见了,也忽地明白了,来人为何要带着半根棍子去救付云中·没这半根棍子,还救不了付云中,其余人,也绝无法从蔓延的地裂中幸免。
被生生拗断的半截形意杖,竟以两端直插入地裂而成的两头峭壁,联结一般卡住,阻止缝隙继续延伸·也以之支撑,恰好的角度,“捞”住了跌入地裂的付云中·——来人的武功,何止不弱·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九章·飞声也看见了。
目光沉重而盈亮,飞声方要开口,却听见来人头也不抬,大喊了一声:“夕言”·众人一愕··“来了”·犹似就等着这一声唤,银铃般的女声响起,随之急急走近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
还有谁,苏夕言··站定,苏夕言既浅还深地瞧了飞声一眼,才蹲下身去··飞声飞宏飞星乃至其余围上来的众人,便瞧着这汉子与这女子为付云中施救。
女子身上似带了个百宝箱,什么都能随时取用·而两人之间默契至极,极少使用语言,单单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什么都不用,已巧妙配合着施针、用药、点穴、逼血、通脉。
连各自负伤,也匆忙赶来救人的重德重习等医术高超的长者,都只能站在边上,惊喜惊艳地瞧着那两人,不时沉凝点头··此时的众人已想起来了,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晚来风五十年来,除却三十年前白纱遮面,才艺卓绝的焚音,也只得一人,师自焚音,色艺双绝,名传海内,哪怕隐遁足足六年,照旧是最为人传颂、赞美,甚而奉为传说的姑娘。
夕言··晚来风曾经最美、最红的姑娘,也是六年前告别榆林,浪迹天涯,至今未归的姑娘··那,这男子呢·等得心焦,实则短短时间,已见付云中在男子功力催动下,额头遍布细汗,再一阵白烟浮出,面上灰败终成苍白,眼珠微动,眉毛一皱。
男子长长一叹·而苏夕言笑了,语声带颤:“你这小贼子,终于醒了·”·方睁开眼的付云中尚未回神,环视着面前团团围住他的目光,视线又在男子面上停顿好久,渐渐盈亮得沾了水气,如在梦中,半晌才虚弱地笑了,眼眸都温柔而怀念得似是已入黄泉,得见故人。
气若游丝,字不成行·尝试着唇齿张合,却发不出一声来··一旁苏夕言却是看懂了付云中的口唇,晶晶亮亮地瞟了一眼男子,对着付云中嬉笑道:“恩对,就是他。
他比你还坏,恶人死不了·”·男子愠怒皱眉瞪了眼苏夕言,又笑了,看着微笑的付云中,眼角也带了亮光··男子方要说什么,却听隔着人墙的不远处,一道醇厚而苍老的声音道:“来,重山。”
听见这一声,男子肩膀一震··如同听见了经年隔世,亲人的唤··听见这一声,诸重字辈,乃至部分飞字辈,同样各自一震,猛看向男子··“将云中交给你重德师兄他们吧。”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现出立于其后,黛衣高冠的老人来·老人看着身前地面,眸光安宁,语声平缓,却是自那苍老瘦削的身躯里,透出一股异样沉肃的迫人气势,不容辩驳,“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你,重山。”
这第二声唤,已叫众人确定,这男子究竟是谁··晚来风曾经最美、最红的夕言姑娘,六年前告别榆林,便是随当年云墟城气宇轩昂排得上号的重山,行走江湖,浪迹天涯。
而重山,亦是与当年随青尊消逝的重明一同长大的发小,最为要好的挚友,也是上上代武尊长云的亲传徒孙,上代“四象”与“六合”阵之一凌云除大弟子重云外,最为看重的爱徒。
但重山最为人称道的,不是他的面容俊秀,气宇轩昂,而是他的天资聪颖,武骨卓绝·重山自小被凌云自山贼手中救出,带回云墟,小娃起便得长辈青眼·不过十余岁的小少年,凭着天资,不仅通学云墟功夫,上手极快,更能融会贯通,自创奇招,普通管带,乃至师叔伯都已轻易制他不住。
可当年被长辈称作“武脉奇英”,不入选四象,便极可能成为继凌峰之后下一任武尊的重山,还是足足消失了六年··如同当年被全云墟人,乃至榆林百姓私下爱称为“云墟小太子”,纷纷猜测必将接任下一任青尊的重明,更是随第四十代青尊消失了十二年。
青尊空缺,四象未选,直到如今··重山将手中针具交给苏夕言,自人群环绕中站起,转身,向着老人走去··人群更让了一些··便在空隙里,重回澄明的星光月光下,叫人看清了男子的脸。
扮作百姓,故意邋遢的面容,仍能轻易瞧出的刚正棱角,英俊脸庞,此时不再收敛的一身豪爽气度,若归纳起来,便是两字——大侠··怎么看,怎么大侠。
连不斜不飞的双眉和不蔑不傲的双目都似是方方正正··眸子里纹丝不动的微光却如剑芒,随时挥舞到你的身上,心上,忠奸立辨,生死立判··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很俊的,好看的。
他看着礼尊,再看向礼尊视线贯注的地方··这么一看,众人随他一看,各自轻呼··礼尊看着身前地面··半截闪着神光的粗棍子,正一头扎入沙土。
飞宏站在稍远处,也一眼就认了出来,可不就是他被重山抢了又拗作两截的形意杖,原来重山随手扔出的另一半在这儿··可再一看,不对··这半截形意杖底下,还有个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形制古朴,光芒颀长··第三看,脸都快绿了··被半截形意杖牢牢扎在底下的——追云剑·第四看,脸真绿了··半截形意杖竟是不知被什么稀奇功夫扭作螺旋,是将追云剑玉柄“钳”在了底下·原来拗断长棍,不仅是为救付云中;甩出半截,也不仅是只需另半截,而是压根就要用这“没用”的半截,派上最大的用场——锁住追云·不让追云跌入地裂,更不让有心之人擅动追云·重山的功夫,何止高强·重山已站定礼尊身侧。
礼尊这才转头,第一眼看向重山似的,悠长道:“重山哪,送不送追云回云墟,又由谁来送,你来定吧·”·毫无疑问,说着这般重大的事项,礼尊的语气却是分外轻松的,似与家人拉着家常。
他看向重山的目光,亦是分外慈爱安详,更带着喜悦安慰··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像极个看着太多亲儿亲孙远行不归的老人,终于盼来了又一个回家的孩子··不必携家带口,不必光宗耀祖,只需平安归来。
重山不语··礼尊已接道:“你定的,重明也不会有意见的·”·语声不响,却正众人屏息静听时候,听闻此句,各自心惊·不少知晓重明重山和苏夕言当年往事的年长云墟弟子回头看看被埋在人群正中,也看不着个全身的付云中,又看回礼尊那头,惊疑不定。
只有此时专心为付云中施救的苏夕言充耳不闻,不知是无意听,还是懒得听··还有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处的飞声目光一沉,犹见冷邃,不知是早已知道,还是不必知道,已然猜到。
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重山抬头道:“恩,他是不会有意见·”·礼尊一怔,听见重山认真严肃,继续道:“大不了等他回神,揍我一顿·”·礼尊又一怔,哈、哈、哈地笑了。
笑得一扫这一日来的连番风霜,又成了那个从中土跋山涉水不远千里而来的弥勒菩萨··重山也微笑了··礼尊笑了一会儿,喘着气停下,道:“可是重山哪,你必得做这个决定了。
没有时间了·”·说着,礼尊的视线又看向身前··却不再停留在追云剑与半截形意杖上,而是更往前··顺着那条最为狰狞,最为主要的缝隙,直到地裂深处。
重山不解,顺着看去··还是不解,回头确认老人的确看着那个方向,再次看去··这一次,重山竟是轻呼了一声,啊··短促,震惊,却不恐惧。
双目震动,霎时如同看见个死而复生的故人,迎风而立,不言不动,睥睨四方··这一声,唤得低头施治的苏夕言,默然而立的飞声,乃至被众徒搀扶而来,嘴角带血的凌霄,都似心有所感,或起身,或移步,随之看去。
其余众人亦不禁顺着看去·实在瞧不出个名堂,往礼尊那头走了走,再看··惊呼吸气,便接二连三··此处地形,本就奇异·既已有雨蚀砂岩,风洞奇穴,那再来些隔空夹层,地底溶洞,也不算太稀罕。
而顺着最深广的地裂,才能瞧见更深处,竟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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