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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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大夏末年,群雄并起·宣武帝白雁声提三尺青锋,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可是天不相佑,未遂而亡··三个年轻人交错纠缠的命运,点燃了埋葬这个乱世的熊熊烽火。
盛世将倾,帝国殉亡的美,走在危险的边缘,玉碎一般凄厉··=============·“天下易得而难安·”·“功成不必在我,玉碎义不独生。”
做皇帝的要有成全天下人的胸怀,一个打下江山如何对待他的充满爱的故事~~~·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相爱相杀 种田文·搜索关键字:主角:白雁声 ┃ 配角:孟子莺、萧瑀 ┃ 其它:白细柳、白琼玉、裴烈、谢玉·☆、第一章·建平元年的六月,风雨交加的夏至刚过,淦京城里少有地沐浴了几日阳光,到了初九那天又下起了绵绵小雨。
宫禁森森,长廊下一个白布深衣,缟冠素披的中年男子正在等待宣召·乌云翻墨,白雨跳珠,一会儿就打湿了他的袍袖·他仪容清爽,若有所思地望着御花园里枝干摇曳的橄榄树。
风大雨大,树下落了不少尚未成熟的青果··他嘴里泛出一股酸涩的味道,心中更是苦不胜情··有宫监出来毕恭毕敬道:“丞相,陛下已经午睡起来了。”
他略一怔忡,便一把推开面前的人,按着腰间宝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殿里··成朝大丞相,大将军,周国公裴烈,御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外面凄风苦雨,屋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阴仄仄的大殿里面,龙椅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天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看书案上的奏章·这些奏章翻来覆去都是一个腔调:周国公裴烈驱除北虏,肃清两川,有不赏之功,请陛下效仿尧舜之法,禅位于他。
裴烈走进大殿,并不下跪行礼,只是抱拳道:“万岁……”·他刚开口说出这一个词,那少年天子就抬起头来,扬起眉毛,懒洋洋道:“万岁自古何有万岁天。
你废话少说些吧·”·裴烈一望见他太过相似的眉眼,心绪不宁,遂垂眸道:“臣方才接到急报,臣弟裴邵定破釜沉舟之计,三日前已渡阴平之道,兵临锦官城下,灭蜀指日可待。”
“唔~”建平帝白琼玉应了一声,脸上也不见得有多欢喜·默了一默之后,淡淡道:“记得把朕的皇姐平安带回来·”·“是。”
“你要什么赏赐”·裴烈猛地抬头看他,目光玄远幽深,有三个字一直在他舌尖上滚动,然而天威不可冒犯··建平帝冷笑不语,忽然手肘一扫,将御案上一方印石扫到地上。
玉石落地铿锵有声,裴烈脸色大变,飞身上前一抄在手,玉玺已经摔掉了一个小角··那人活着的时候对他们说:要天下获安,不要一家江山··功成不必在我,玉碎义不独生。
这大殿里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三日之后朕替晋国公裴邵开庆功大典·十日之后禅位与你·”建平帝面上平静无波,道:“其它的,朕也给不了你。
你跪安吧·”·淫雨霏霏,皇帝了无生趣地摊倒在高大的龙椅里,漫无边际想着心事,他今年才十六岁,做皇帝也才半年不到,就要被权臣逼着篡位,真是给祖宗社稷抹黑。
如果时光能够退回到三十年以前,他十分好奇,他那英明神武的爹爹,大成开国皇帝,宣武帝白雁声,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着什么,想着什么呢·=====·大夏元帝崇明十年,青州颍川郡,初春二三月,永城郊外天气澄和,风物闲美,士子们结伴踏青,白云在天,南山在彼,一望无际的水田里波平如镜,垄苗成行。
车马过处引得田里躬耕的许多农人直起腰来观看,但觉清香阵阵,铎铃声响,经幡浮动,均是艳羡不已·只有西北角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弯腰未起,他娴熟地拔草除螺,手臂和卷起的裤褶上都溅了不少泥水。
春日暖风将他一缕头发吹下挡在眼前,他以手背拂开,顺手将一捧杂草扔在田边··远处传来一声“阿兄”的喊声,他方站起身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天庭饱满,眉眼入画。
田埂上跑来一个女孩子,绿衣黄裳,白颊垂双鬟,手里挽一个竹篮子,两人眉眼有八九分相似,女孩子却略瘦小一些··邻人远远笑道:“雁声,你妹子送饭真准时。”
那少年叫白雁声,妹妹叫白雁蓉,是一胞双生的龙凤胎,此时相视一笑·雁声拍拍手上泥,涉水过来,雁蓉伸手要来拉他,他却不欲脏了妹子的手,只在梗上轻轻一撑,一个翻身已然落在雁蓉身边。
天气晴好,雁蓉解下腰间围裙铺在地上,从竹篮里拿出一碗胡饼一碟咸菜,又拿出陶土茶壶和茶杯·两人就在田埂边坐下··雁蓉双手撑在身体两边,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梯田的高处,一眼望去,田地如棋盘,人如棋子,小得像蚂蚁一样,不由叹道:“人真是渺小。
夫子说,朝菌不知晦朔,蜉蝣不过三日·”·雁声便也向前方望去,漫不经心道:“我昨夜见你在娘亲灵前跪了许久,你许了什么”·山间风起,松涛阵阵,鸣泉漱石,只听一个孤零零的声音道:“一愿爹爹身体康泰,二愿家人美满,三愿天下太平。”
这日因为特意起早,饭后雁声很快就将田里的农活干完,雁蓉也在附近割采了一点春韭山菇收在篮子里,两人一起赶着上城里给父亲抓药··他们白家也算是当地的大族,虽起自寒门,但祖上白简在大夏朝开国之初立下赫赫战功,戎马一生,死后被封为淮南侯,风光无两。
不过近世入朝为官的子弟渐少,官职渐微,及至雁声雁蓉的父亲白衡,官至永城守备,就不过为一城门吏,颇有点家道中落的意味了··兄妹俩手挽手走了不一会,就渐渐看见一座砖土混杂,斑驳不堪的灰墙,正中一道圆拱门,门上挂一石牌,上书“永城”二字,拱门内外人流进进出出。
这日赶上集会,城门口就自发形成了一个集市·二人刚进城就被人叫住了,从城门上跑下来一个头盔歪歪斜斜挂着的乡兵,是白衡原来的下属,过来问雁声他父亲的情况。
雁声与他寒暄两句,雁蓉提着篮子往市场边走了走·漫天的尘土中跪着坐着许多人,面前摆着杂七杂八各种物事,讨价还价的双方都是衣衫褴褛、肮脏不堪,为一个两个铜板有气无力地计较不停,看得雁蓉眼酸不已。
她生于斯长于斯,就在十年前这城镇还并不是这副模样·人们穿着还算干净,不至于蓬头垢面,面有菜色,市面平靖,没有这么多的流民,物资还算充裕,鸡鸭鱼肉海陆珍馐应有尽有。
·她正要抹泪,一低头面前停了两双明黄缎子云头鞋,鞋面上绣着大大的“佛”字,面前一人道:“师兄,你看这韭芽新鲜得很·”·雁蓉抬头见两个衣着光鲜的灰衣僧人正往她的篮子里指指点点,心中暗叫不好,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道:“这菜不卖的。”
那人听她一说立时横眉竖眼大声道:“什么卖不卖的佛爷要化缘你敢不给”另一人见她把篮子直往身后藏,更是火大,一撩袖子高高扬起手来,雁蓉眼中霎时窜出一道厉光,但听一声清啸,那和尚的手瞬间被架住,一个身影闪到近前。
白雁声挡在妹妹身前,一立定身子,马上收手,快得那和尚都不知道是被什么挡了一下,手臂愣是甩了个空··两人定了定神才听白雁声道:“佛爷慈悲,这丫头是个痴人,难以点化。”
说着扯过竹篮,双手递给两个和尚:“诸苦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愿佛祖保佑·”·他既舍了财物,又笑脸迎人,那两个和尚又见有城门郎跑过来,也懒得多生是非,一把抢了篮子,骂骂咧咧走了。
雁声袖子一拂从雁蓉掌心中轻松带出一枚峨眉刺,不动声色收入怀中·雁蓉不敢看他,却盯着远去的背影目中淬火··当值的城门郎与白家相熟,跑过来往地上唾了一口,道:“这些老秃贼无法无天惯了,等着报应。
妹子,你没事吧”·雁蓉应了一声,偷眼看兄长,雁声面无表情··自佛化被于中原,已历十世·形象塔寺,所在千数·元帝渡江以来佞信佛教,为求往极乐世界,到处兴建宏丽的寺庙,靡损无极,僧尼十余万,泥沙俱下,搜刮钱财,民不堪其扰。
夏朝律法规定,僧尼犯法,只以寺院内律处置,而平民伤僧尼,则会加重刑罚·雁蓉自知一气之下差点铸成大错,等着兄长与人道别,跟在后头也不敢言语··人群散去,城门下靠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头上裹着毡帽,帽檐低得遮住了半张脸,胡子拉碴,怀中抱一把剑,先前准备出城,却被雁声啸声所吸引,停下脚步,又看见兄妹两人私底下的动作,只觉好笑,轻嗤道:“好一对有趣的双生花。”
灰蒙蒙的街道上,雁蓉奋力追上兄长,吐舌讨好道:“阿兄,峨嵋刺还我,下次不敢了·”·雁声停步看她一眼,目中含笑,道:“路有不平事,提刀上酒楼,你有什么不敢的。
这东西危险,我先收着,回家再说吧·”·雁蓉随他走了一段,忽然大叫一声,惹得周围众人注目,雁声无奈道:“又怎么了”见她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我临走时把钱袋也放在竹篮里了,给阿爹买药的钱。”
雁声这下也傻了,怔忡过后,见妹妹噙着一包眼泪快要把银牙咬碎,便叹口气,拉着她手道:“走吧,我有办法·”说着拉着泪眼朦胧的妹妹拐进一条小巷,巷底有一家店铺,招幡上有个“当”字。
白雁声入了当铺,解下腰间一柄黑沉沉的短剑,递了上去·铺中这时无人,雁蓉止泣怯怯道:“阿兄,这是白家祖传的宝剑,还是当我的飞雁同心玉吧·”说着从胸口扯出一截红绳,绳子末端栓了块羊脂白玉环佩,环中镂雕一双雁儿,翎羽相叠同心同飞穿环而过。
雁声赶紧拦住她,塞回去,道:“娘给你的嫁妆,不要轻易示人·”两兄妹拉扯间,头上柜台拍出一串铜子:“八百钱·”·买了药天色渐晚,兄妹俩又赶紧往城外的草堂赶。
春天的傍晚,微风和煦,虫声新透,雁声一路上听雁蓉唠唠叨叨:“什么鬼当铺,不识货,才八百钱”,唇边始终凝着一丝笑意·他与雁蓉一胞双生,眉眼不及雁蓉艳丽,性子却更为温润,两人形容都肖似母亲,好似观音座下童子,是这永城远近有名的“人样子”。
回家的路上,雁蓉在草丛里发现一只血迹斑斑的山鸡,欢呼一声,提起双脚一阵乱晃,那山鸡被野兽袭击勉力逃至此处,本就奄奄一息,被她一作弄,挣命几下白眼一翻,干脆死了。
雁蓉把山鸡用围裙包了,一路蹦跳回家··永城外南山下有一个小小村子,因居住人多为白姓,被称为“白家村”·白雁声家三间草堂就在这村里。
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院中一阵婴孩的啼哭声,雁蓉往东厢厨房,雁声往堂屋去··厨房里黑魆魆的,只灶头那火光一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正在灶后叉草烧火,身上还背着个襁褓。
看见雁蓉回来,赶忙从灶后跳了出来·雁蓉见他满头稻草泼猴子似得,一边卷袖一边道:“这里我来烧,雁峰你过去刷锅,雁行怎么了,是饿了还是你欺负他了”·白家老三撇嘴道:“不是,方才他尿我身上了。”
雁蓉便使唤他先去给老幺换尿布,雁峰出去前看见灶台上的布包,伸手去掀,叫雁蓉打了一下手,不过他还是看见了那只死鸡,高兴非常,道:“阿姐,哪里来的不是不许杀生吗”·三年前元帝为立功德曾下禁杀令,禁断一切渔猎行为,是以今朝集市上百姓的菜篮里不见半点活物,贵族们享受着豁免权,仍然大鱼大肉,贱民只好陪着这虔诚的佛教徒茹素三年,个个面露菜色。
更有猎人、渔民无以谋生,痛苦不堪··雁蓉一边麻利烧火一边哼道:“死的,路上捡来的,不要白不要·”·雁声入了堂屋,先给娘亲上香·他母亲也是北地的名门闺秀,生双胞胎时大出血,没挨过兄妹俩满月就走了。
抚养他们长大的是母亲带过来的滕妾,兄妹俩懂事后做了白衡的续弦,生下了雁峰、雁行两兄弟,十几年操劳过度,去岁也染病去世了,留下雁行还不满周岁··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上完香后他去后屋给白衡请安。
屋里点着豆油灯,昏昏黄黄,映得眠床上的病人面容更加憔悴·白衡早年秉承白家“马上挣功名”的传统,随军征战也小有名气,恰逢北虏肆虐,元帝三迁,过江诸人,不敢言兵,他又得罪了上司,被逐出军来,只好回家乡做了小小的守备。
早年行伍间落下病根,后又转成痨病,十分棘手··雁声入屋时正好听见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连忙跑过去替他爹抚背揉胸,把今日城门下乡兵说师爷同意过几日去支薪水的事情说给他听。
白衡不过四十出头,染了这病,却似年过半百一样老态龙钟,一抬眼看见雁声腰间空荡荡,因问道:“你随身的剑呢”·雁声习惯性往腰间摸了一摸,才想起留在当铺了,一转念道:“今日下田干活,起得早忘带了。”
·他爹点点头,嘱咐他道:“我们白家是武将后代,不可学那些个浮浪士子,傅粉施朱,动静间做妇人状·剑法要常练,三日不练,手生荆棘。”
雁声点头称是·过了一会,雁蓉烧好饭菜端进来,放在屋中蒲席上,每人一碗麦饭,一碟咸菜,几个胡饼,一大盆莫名的汤,汤面浮着层油,散发着一阵诱人的香味。
雁峰跪在蒲席上咽了一大口口水,但是不敢动筷·雁蓉拿了个胡饼,盛了碗汤,放在盘子上端过来给白衡·雁声扶白衡坐起来,白衡道:“这是什么汤”雁蓉低声道:“鲜菇鸡子汤。”
白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肃然道:“你杀生了”·雁蓉求救似得望向雁声,雁声道:“是路上捡的山鸡,死了多时,不碍事的。”
白衡本是病中精神不好,这时目光却忽然锐利起来,雁蓉不敢啃声,只低着头·白衡一挥手打落食盘,汤水洒了雁蓉一身,喝到:“不尊君命,不听父言,不忠不孝,不守妇道,我白衡没你这个女儿。”
雁蓉香腮边扑簇簇落下两行泪来,雁声替她擦拭身上的汤水,只听白衡叹气道:“食之则犯法,告之则不可,取而埋之·雁蓉你晚上不要吃饭了·”·雁声赶忙拍拍妹子,轻声道:“快去。”
又转头对雁峰道:“你也快点吃,收拾了去喂老四·”雁峰低头扒饭,勾着眼看雁蓉把那一大盆汤端了出去··雁声伺候白衡进食,白衡吃了几口就停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与雁声听。
雁峰这晚被吓了一吓,也没了食欲,草草吃两口,收拾了碗碟出来,满天星光下,雁蓉跪在院子里,地下挖了个坑,还有一汪汤水积着没有下去·雁峰蹭过去,见她哭得面上湿漉漉的,道:“阿姐,我给你留了个饼……”他话没说完,雁蓉忽然伸手从那坑水里捞出半只鸡架来,拆下一块放到嘴里大嚼大咽,又把剩下的递到雁峰面前大声道:“这什么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小峰你吃,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要报应也报应在我身上,反正我不是白家人·”·雁峰给她吓得脸色铁青·雁声服侍了白衡安寝,要往东厨煎药,出来正好听到这几句,怔怔靠在门边上。
从春华锦绣到碧草寒烟,这年秋天小小的永城守备溘然长逝,死时面带忧容,眉头不展,留下四个儿女面对这大夏难以终朝的狂风骤雨茫然无依··白衡死时,最大的孩子不过十五,最小的才一岁多,转眼就成了孤儿。
好在白姓也算大族,治丧之礼由乡党宗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操持,于是白衡的丧事也不曾失了体面·及至归葬之时,双亲合墓,雁声亲自背土堆坟,手植松柏,不受乡人之助。
雁蓉负着雁行,手里挽着雁峰在一旁哭得凄怆,闻者无不心酸落泪··夏律规定,父母死守孝二十五月,下葬之后白家阖门守静,不交当世,雁声闭户练剑,闲时教雁峰读书识字,雁蓉操持家务,照料幼弟。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这日天刚蒙蒙亮雁蓉扫洒庭院,看见院门外有一青衣男子,年约四旬,肩背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不住往院内张望··那人看见她连忙施礼道:“请问是永城守备白衡白大人家吗”·雁蓉答是,打开竹篱,那人大喜过望便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刺来,道:“我是和郡李文博府上下人,叫李三,家主人有信命我带给白大人。”
堂屋里停着白衡的灵位,李三磕过头后,将随身带的一份土仪权作薄奠,雁蓉收进了西厢,翻东倒西寻一点回礼·雁声烧水冲茶给来客喝·李三坐在蒲席上,看门口伸出两个小脑袋,不由问道:“是三公子四公子吧,都有多大了”·雁峰把脑袋又缩回去。
雁声端茶过来,道:“小子无礼·一个七岁,一个两岁·姨父姨母身体可好和郡现如今光景如何”·那李三连忙谢过,道:“老爷老夫人身体都挺好的。
老爷前年蒙主上青眼,入京都官拜工部侍郎,俗务缠身,亲戚故旧都怠慢了许多,月前想起白老爷,就命小人来问安,哪想到小人到永城官署,才得知白老爷刚走不久,这可苦了几位小少爷了。”
说着眼眶红了,做悲戚状··李文博原是和郡太守府一位普通的府丞,那时李家家境还不如自家,父亲还时常接济,没想到李文博后来升了太守,走动也就渐少了,及至三年前断了音讯,原来是举家入京了。
他见这位仆役虽然风尘仆仆,然而衣裳鞋履都是半新的,举止言语显是见过世面·从正五品太守到正四品侍郎,何况又是京官,难怪架子大了··他心里有数,达官贵人,只许他们自家纡尊降贵与人亲热,不许别人僭越失礼,因而应对也就十分小心。
那李三抹了一时眼泪,忽然道:“来前老爷手书一封,嘱咐小人务必带给白老爷亲启·现下就交给大公子吧·”说着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封信来。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我一开坑就要死人····☆、第二章·雁声接过来打开看了,大部分不过寒暄忆旧,临末提到一双儿女,大的已出仕且婚配生子,小女儿却骄纵任性,难以调、教,实非良偶佳配。
雁声看到这里立时明白了·他与李家小姐早年定有婚约,六礼已过其三,李家小姐来年就是十五岁,已到嫁娶年龄·他忽然想起今春那个晚上白衡把他叫住跟他说到这门亲事,说李家“王谢门高非可偶”,说自家“地寒望劣,荆布之室,理隔华盛”,有意为他退婚,问他的意见,他无可无不可,白衡便准备修书给李家和媒人,哪晓得忽然病重,信写了一半没了下文。
他与李家那个表妹从未见过面,又无攀附权贵之心,且是父亲生前就应允了的事,但是事到临头,握着手里这封信,忽觉一个字都开不了口,脸涨得通红··这到底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雁声纵然性格冲淡,父母灵前被人逼着答应退婚终有屈辱之感··李三在他展信细读时便已打量他神情,见他面色由白转红,最终不发一言,此行目的恐难达到,心里未免有些失望,暗道这小少爷妄想高攀,家徒四壁拿什么去养人家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实在是一时意气逼自己入死胡同。
两人相对无语,正巧此时雁蓉收拾了一包回礼拿过来给李三,打破了这尴尬气氛·雁声摸摸滚烫的面皮,对李三说:“李兄远道而来休息一宿再走吧·敝室寒微,况在孝中,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怕怠慢了贵客,我让雁峰带李兄到族长家里去歇脚,晚些时候我也会过去。”
李三听说有音信给他,便又有了希望,与他行过礼后,跟雁峰去了··堂屋里只剩下雁声雁蓉·雁蓉方才就见兄长不对劲,因而不停追问,雁声把李家的信给她看了,又把父亲生前的话说与她听。
哪知雁蓉听了勃然大怒,把信纸撕得粉碎,直骂李家忘恩负义,嫌贫爱富··雁声扶额不已,离席回父亲房里,从箱笼里拿出了一个布包,雁蓉跟在后面问是什么,雁声说是李家小姐的庚帖和信物,准备给李三带走,雁蓉劈手夺过来怒道:“阿兄,你就这么还给他们啊要还可以,在永城或者邕京县衙的大堂上还给他们,看是谁没脸。”
雁声看她捏着那布包浑身发抖,忽然心中一动,笑道:“那你就先收好吧·也不急在一时·”·雁蓉“啊”了一声··雁声摸摸她头发,乌黑柔亮,孝中只结了一个大辫子在脑后,这个妹妹与他同龄,却生得瘦小,懂事之时就帮扶家里,任劳任怨,让他十分怜惜,又脱略行迹,虽为女子却有侠士之风,有时他会想当年他二人还在娘亲肚里时是不是颠倒了性别,不由为妹妹可惜,若是身为男子,应当又不一样了吧。
“我本来是想把东西退回去就算了·不过蓉儿既然气不过,那就也要磨一磨他们,总不要他们称心如意就是了·”·他着手回函,雁蓉就搬出一张奏几来,又取来笔墨纸砚,一边磨墨一边看他下笔。
他们兄妹俩的字极像,都是自出机杼,瘦削而艳丽,从不藏锋,后人给了个“金错刀”的美名·此时雁声笔走游龙,铁画银钩,先说了自家的情况,又感谢亲戚的问候,又提到家里亲属之女锦心绣口,玉貌绮年,愿托亲戚寻一门亲,成其好事。
却绝口不提自己和李家小姐的婚事··雁蓉大抵明白兄长的意思,是要晾李家小姐三年,看笔下形容,是在拿自己说项,不由脸上生晕,嗔怪道:“阿兄提什么不好,我要是姨父姨母该气死了。”
雁声笑道:“他家女儿是宝,我家的就不是了退婚本就是他家无理·若是我与李家小姐退婚能换你一段好姻缘,何乐而不为也姨父是官场人,只栽花不载刺,何况亲戚只有亲上加亲,绝没有翻脸成仇的道理。”
书毕雁声就往族长家里去·村里东边的位置是宗祠,宗祠后面就是白氏族长的房子,半新不旧,比雁声家看起来气派不少·他垂手在廊下等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家出来迎他,他十分恭敬地脱鞋入屋,磕头道:“族长昨日送来米面菜蔬,雁声还未来得及道谢,今日便又带人来叨扰,实在罪无可恕。”
老人布衣虽旧,却浆得挺括,锊胡子道:“收恤乡里,周急继乏,实是应尽的义务·汝是吾宗中千里驹也,理当承继父志,教训诸弟,不为衰世解业。”
雁声听他提到先祖淮南侯白简,连忙磕头称是·言毕,自有家人领他去厢房·他见那屋子干净舒适,李三正在覃席上用茶,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雁声问他在这里可还习惯,然后将怀里的回信递给他。
“这”李三接过信,疑惑地看着他:“大公子可还有话和东西要带给我家老爷”·雁声便道:“先君见背,沦为孤儿,兄妹四人惶恐不安,家中事甫一接手慌乱如麻。
今日李兄走后我与雁蓉未找到东西·婚约一事父亲生前亦曾提及,若是找到贵府的东西,等雁声服孝期满亲自送到邕京去·”·李三眉眼皱成一团,苦道:“那不是白白耽误我家小姐三年。”
雁声闻言峻色道:“我父新丧,居丧守孝乃人伦之本,我与你今日说这些已是大逆不道·你家小姐若是等不及,可以诉讼公堂,我这就去找族长为孤儿做主应诉。”
说着即离席而起··那李三也是乖觉人,连忙拉住雁声衣袖,一边掌嘴一边急道:“小人罪过小人罪过,大公子勿以为怪,小人明日就将话和信带到·”·雁声这才缓和了表情,又留下来与他闲话家常。
只是李三愁眉苦脸,再无心情叙旧,第二天不待雁声相送就早早走了··于是岁月如流,时节不居,三年之孝,转瞬到头·早在崇明十一年,元帝得皇长孙时,便已大赦天下,停勾决,废禁杀令,于是一市屠沽,鱼肉不售的景象不复再现。
而白家兄妹四人脱了孝服,重开门户,都觉山青水也清,江山处处新··这两年多来家中几亩薄田都交给乡人耕种,平日衣食都从租中来,四人专心守孝闭门不出,积攒了几个钱,开春之时雁声把雁峰雁行送进了乡学。
雁蓉也开始打点兄长上京的行囊··这日雁声从田间荷锄归来,见雁蓉正在家里缝衣服,且缝且停,不时发呆,便走过去问她·雁蓉就手把衣服抖开笑道:“阿兄,穿上我看看。”
雁声拍拍身上的灰,把那件蓝绸袍子披上,雁蓉替他整理好衣褶,抬头一看,不由呆住,当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她微红着脸道:“阿兄穿真好看·我按照城里士子们身上做的,衣袖要再宽大些就好了。”
雁声一振衣袖,仿若高岗之上清风徐来,含笑道:“这样就很好了,不然挡手挡脚的,不方便练剑·”·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雁蓉嗤笑一声,心道谁穿了这身衣服还会去耍剑。
想到兄长明日就要远行,眉头就又蹙了起来··雁声脱下衣服折好,在她身边坐下,温言道:“蓉儿,我这一去来回路上就要三个月,再加上停留,恐怕要得半年的时间,家里累你操劳了。
雁峰雁行若是顽皮,只管打就是,再是不听,就丢到祠堂由族长处置·有难事也和乡里商议,我一路上也会捎口信给你·”·雁蓉垂头不语,过好一会才道:“阿兄,家里的事并不须你惦记。
我只是想,只是想,”她似是下定决心,一鼓作气道:“若是上京以后姨父肯帮忙举荐,阿兄可谋一职位,就不必急着回来了·”·雁声便正色肃然道:“蓉儿,你知道,这与我去退婚是两回事。
我又不是卖妻求官·”·雁蓉见兄长如此,目中含泪,哽咽道:“阿兄,我知道,仰面求人最难·我的意思是,若是姨父姨母有意留你在身边,倚为臂膀的话。”
雁声伸手接住妹妹眼中将坠未坠的一滴泪,柔声道:“君子谋道不谋食·若是姨父姨母顾念亲情,有此美意,我定当权衡利弊,不做意气之争,你说可好”·雁蓉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扑到兄长怀里,泣声道:“阿兄,四海将乱,世外没有桃源,你有如此才华,不该埋没在这里,父亲生前也盼你能驰骋沙场,光耀门楣。”
雁声抱着妹妹,心中叹道,雁蓉你要是男儿该有多好··崇明十三年春天,白雁声孤身前往邕京··从永城往邕京,最快的路子是先向北到淦水,然后换成舟顺水向东,可达邕京。
一路北上渐入中原腹地,雁声走州过府触目所见行人皆衣衫褴褛,赶着瘦小肮脏的牛羊,路边的柳树也个个被人剥去树皮,光秃秃的乞丐一般·白雁声心知戎狄入侵以来中原萧条,然而耳听远不如亲眼所见给他的震撼。
他步行十来天,百里无炊烟,鸡犬亦尽,十有八九是在荒野露宿,因此第二天就脱下衣服和鞋履,光脚而行,一直行到淦水边上·顺水走了几十里才发现一个有船的渡口,雇了一条船。
那船家也是形销骨立,面有菜色,好在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节省气力··过了三四日,一天黄昏小船在个渡口抛锚,船家下船采买去了·雁声出舱透气,凝视滚滚江水,忽然上游漂来一具死尸,从船边而过,尸体穿戎衣,泡得发白。
他正震惊之时,又有三四具尸体随水而下,他连忙高呼:“船家,船家,快来·”喊完才想起船家上岸去了··他那条船边还泊有三四条小船,有人听见喊声,以为有买卖来,出来一看,见是他在大惊小怪,不由没好气道:“你喊什么,没见过死人吗前几日这江里漂得都是,水都染红了。”
白雁声强抑心潮,道:“上游在打仗是吗这是哪里的士兵,怎没人替他们收葬超度”·那人伸头看了看,道:“是荆州还是益州的兵半年前益州刺史孟烨自立为蜀王,朝廷命荆州刺史讨伐,这都打了几个月了,还没打完吗也好,流到邕京让那帮王孙看看,看他们还喝不喝得下酒。”
白雁声捡起船舱上的一卷缆绳,拿在手里掂量几下,抛绳出去缠住一具浮尸拉过来,道:“船家帮我把他葬了·”·那船家正要破口大骂他多事,忽然脚下被掷了一串铜钱,于是也不管晦气不晦气,变脸比卷帘子还快,连连答好。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大夏立朝之初定都在洛城,南临洛水,北据邙山,后来戎狄入侵,洛城屡为胡虏所破,皇室四处奔亡不堪其扰,元帝登基之初看中邕城风水不错,况在江左,幸有天堑阻隔,就迁都此地,号为东都。
白雁声日暮时分入了邕京城··夕阳西下,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巨石城墙拔地而起,城门之内大道通衢,白砂铺就的中央御道车马如流,两边青石板路秋槐荫途桐杨夹植,路旁高门华屋斋馆敞丽。
行人或高冠博带飘飘如仙,或青衣小帽来去匆匆,更有商贾旅人形象各异,让人目不暇接··往北望去,高地之上一座白色宫殿虎踞龙盘,坚不可摧,牢牢掌握着城市的制高点。
白雁声初次到帝都,处处新鲜,左看右看,消磨了不少时间,等他意识到时,天色渐暗,待他问到了李文博宅邸所在,又找到门前,已是月上柳梢头··朱漆门楼,鸱吻在上,福禄寿德门簪,兽面青铜辅首,昭显主人尊贵身份。
闾里豪宅相连,佳木葱茏,主人不是朝廷大员,就是士林名流,是邕京城有名的贵里,时人称为“王子坊”··雁声叩门,等了好久方有人来应,开了旁边角门提着灯笼出来。
雁声递上名刺说是来投亲,那仆役打了个哈欠斜眼看他道:“亲戚未曾听老爷家人说过·现下老爷老夫人,少爷小姐都不在,不如明天午后再来。”
雁声为难道:“可有一位名为李三的家人三四年前到永城投书与我的·”·那人便道:“李三跟老爷到外地巡视去了。
老夫人和小姐、少奶奶在城外佛寺理佛·少爷晚间和同僚赴宴,不到天明不会回来·我是去年才到,三四年前的事如何知晓·”·亲戚的门易开难进,不想到邕京第一天就遇此难题,要是雁蓉在此定然大骂李文博刻薄势利,从不提亲戚之事,雁声则只恨自己思虑不周,没有提前知会一声。
他尚在懊恼,那人已然不耐烦,将门砰一声关上,门内道:“你明日再来·”·雁声望着紧闭的门扉苦笑连连,不得已走出街巷,去寻住处··夜幕之下邕京反比日间更为热闹,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卖酒的青帘髙飚,卖茶的红炭满炉,就是僻巷穷闾间也总有灯笼悬着卖茶,更兼有楼上明角灯高挂,穿着细纱的年轻女郎,头上簪着茉莉花,卷着湘竹帘凭栏卖笑。
世传邕京城内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所言非虚··白雁声不耐那城中酒气扑鼻,香雾弥漫,只往上风口去,渐渐听到水声,却是到了一条大河边·站在上游石桥往下看去,河上画船萧鼓,昼夜不绝,一水逶迤,仿佛拖着镶金嵌玉的裙摆,映着月色山光,美不胜收。
他到此时方觉离街市远了,更兼疲累,索性就在石桥底下干净的石板上头枕包裹席地而卧,听着水声浆声,浅浅睡去··浅眠之中听见隐约的脚步声,他闭目装睡,握紧袖中匕首,正欲发难,身上却忽然被覆了一层毛毡,温暖厚实。
他待来人走远,方抬头望去,小桥下游不远处的柳树旁栓着一只小小画舫,随流轻荡,因为方才没有亮灯,自己委实没有觉察它的存在··春寒料峭,他摸了摸那毛毡,只觉那人没有恶意,便往身上拉了拉,安然入睡。
这一觉直到天光大亮,桥头有人不住走动方才醒来·起身一看,那小舟已然不见去向,而身边多了一碗麦屑粥,尚有七分热度··饶是白雁声也不禁哑然失笑。
他回顾自身,虽然入城之时换上了鞋袜,但仍旧是布衣韦带,因为月余奔波,有些破破烂烂,难怪被当成乞丐,亦难怪昨晚李府下人说什么也不相信他是李家亲戚,不让他进门了。
他就吃了那碗麦屑粥,又将毛毡叠好,放在桥下·就着河水梳洗一番,打开包裹拿出雁蓉准备的衣裳穿了起来·整理妥当,方才从河下走了上来向李文博府去。
与他交肩而过的行人都驻足骇然相望,眼神好的以为是谁家清贵子弟昨夜醉卧河边,眼神不好的直以为是湘君下凡河神显灵来了··他走到巷口远远看见有车马停驻,府门大开,众人从马车上搀下一个醉醺醺的人,奴婢下人不住喊道:“少爷醒醒,少爷到家了。”
大夏朝可谓英主开基于前,子孙毁之于后,门阀贵族们平日里晨昏颠倒,睡时红日照东窗,起时明月过北斗,豪门竟奢,未知国运,只知悠游,至此可见端倪··年轻的侍御使李景元夜宴归来,下了马车只觉一道寒光落在自个身上,不禁打了个哆嗦,醉意全消,撑开两只红眼眶举首望去,马车后站着一个蓝袍少年,面如冠玉,浑身上下爽朗清举,若有所思望着自己。
众人也都随他目光望去,不由惊艳,不意人间有此殊丽··白雁声见众人看他,便一振衣袖,施施然上前见礼··李景元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表弟。
家父不久前还说到今年表弟要来,嘱我留意·表弟何时到的”离得近了,方见他衣饰华丽头上抹粉唇涂丹朱,身上酒味香味刺鼻··雁声强忍厌恶之情,方要开口,那看门的下人已认出他来,立时跪地陪笑道:“表少爷昨夜就到了,小人俗眼不识神仙,招呼不周,还望表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雁声笑笑不语,那下人眼中殊无悔过之意,一表三千里,显是还摸不清这表少爷到底有多亲··李景元一个酒嗝上来,连忙掩口道:“表弟见笑了,快随我进去吧。”
入门皆宏敞精丽,前后庭院广轩,廊庑俱可容一席,奇石精木比比皆是,仆役衣饰有王谢之风,蔬果有仙家瓜枣之味,香茗有荀令玉川之癖·李景元甫入家门就休息去了。
自有家奴来安顿白雁声,伺候他用膳,又拿出许多衣裳给他挑选·夏朝人尤爱广袖薄衣,许多衣服领子袖子都大到离谱,白雁声捡了件行动利落的,婢女接过后,又引他入后面的澡室。
地下一池,做莲花状,可容二三人,热气蒸腾,水声汩汩,屏风旁有木架,毛巾澡豆香脂等无不俱全··白雁声见那婢女还跟在身后不动,道:“你出去吧,我不惯人服侍。”
那婢女脸上微红,目中有些微失望之色,便挪过屏风自去了··池水不冷不热正好,雁声泡在里面有些怔忡·李文博尚在和郡时,雁声还跟父母去探望过,不过寻常人家,迁入邕京六七年时间,四品侍郎就有如此排场,可知帝都风气之坏。
他沐浴之后穿戴齐整,出门更叫人耳目一新,府中奴仆个个看得目不交睫,反而是雁声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他又被人引入一间广室等候李景元·那室中铺着覃席,席上是簇新织锦的垫子,漆得光可鉴人的案几靠臂,四周围着金丝幔帐,墙角青铜香炉里烟雾缭绕,满室喷香。
他在那室里等到午后方见李景元前来··李景元比他大十岁,洗刷一新,这会没有涂粉,仪表堂堂,精神不错··白雁声见婢女只给自己添水,不给李景元端茶,便有些奇怪。
李景元面上红润,拿着羽扇轻摇两下道:“才服五石散,不惯饮茶,表弟自便好了·”·白雁声无语凝噎,只得端茶掩饰·李景元一双眼睛不住打量他,口中啧啧称奇,有赞赏之意,只是不开口。
雁声到底沉不住气,自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并一个布包,放在案几上道:“表妹的庚帖,还有金簪信物都在此处·”·李景元“唔”一声,拿扇柄把那两件物事挑过来,也不打开看就命家人收走,末了轻描淡写道:“她的八字不好。”
说着又想起什么,含笑道:“我猜香君回来一定肠子都悔青了·”·白雁声并不接话,只道:“先考当年拿了一枚飞雁同心玉做为信物,因是先妣遗物,还请姨父归还。”
李景元又命家人去城外佛寺问母亲··白雁声直言道:“表哥,当年我有一事求姨父姨母做主·”·李景元这才正襟危坐,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求父亲为雁蓉表妹择一佳婿。
这三年我和父亲也不断打听,略有几个人选,只是,”他说到这里止住不言··雁声心知肚明,当今胡虏肆虐,元帝践祚之初四处奔亡,对武人无能怀恨在心,因此重文轻武,武将本就毫无地位可言,更何况没落的武将后代。
因此道:“表哥以为我不知自家的处境吗我不求门庭多么显贵,只要家世清华,子弟人品端正,两人相亲相爱,一生平安就好了·”·“唔”,李景元又重新思量了起来。
两人枯坐一会·李景元忽然口出奇言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自己来挑好了·”·“啊”白雁声被他一把从席子上拉起来:“今日在西山有春日宴,邕京内外豪门清流子弟云集,你随我一同去。”
邕京八景之中西山烟岚排第一位·山脉莽莽苍苍,小溪曲涧,寒流清荡,山中平坦之处精舍相连,别业林立,春光明媚,达官贵人携家带口在这山上郊游。
亭桥相接,曲水流觞,柔条拂水,弄绿搓黄,众人或坐或卧宴饮为乐·午后暖风拂过松林,涛声阵阵,又听叮叮当当,极远处佛寺铎铃摇曳交击,便有人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众人面上无不薰薰,都叹玄意盎然··雁声只觉恶俗不堪··这些人年轻的不到弱冠之年,年长的有四五旬,不是名门之后就是侧近之臣,却都个个傅粉施朱,坦胸露背,手持羽扇拂尘,稠人广座之间香风刮过。
今日春光虽好却并非休沐,士子不上学,朝臣不办公,宴饮无度,坐吃山空,不醉无归,长此以往,政治焉能不腐败,国家焉能不倾危·李景元见他面色不善,以为颇受冷落,连忙招呼友人与他认识。
众人见他一身虽然普普通通,但是面如傅粉,眼若点漆,温恭而雅,也都心折不已,争相与他认识·又有少年儿郎拉他嬉戏,他见一地青草,绿褥可爱,众人三五成群,或打双陆或下棋或投壶或藏钩,只有旁边空空一草靶无人问津。
雁声便走过去捡了地上一把弓掂了掂,见那弓错金镂彩,亮得晃眼,轻得没边,又拿了草靶旁一支五彩翎羽箭,走到极远的地方一箭射出·翎箭旋转尾羽带着彩虹从靶中红心穿过,带着余势飞入山林之中。
跟着他的几个儿郎都是目瞪口呆·旁边投壶的看见了起哄,喊他过去,他亦是举袖一投,箭尾在壶中不停环绕,轻松得了一个狼壶··这下再没人敢看轻他了。
连着李景元也觉添光·到了天光渐暗,夜风乍起,河边就拉起繁花似锦的围障挡风,草地上生起篝火,烤着牛羊肉,众人学胡人模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又有伶人娼妓上山助兴,一班细乐敲敲打打,大唱李太白的清平调,四处挂着灯笼,火光耀目,把围帐里一方天空染红,连星星都暗淡无光。
李景元早喝得烂醉如泥,白雁声悄悄从众人中走开,走进夜岚之中,山风飒飒,离开了帷帐便觉寒意上身,但是暗透了更见星光,他心中暗叹,雁蓉,原来是我错啦,你的夫婿绝不在这里。
他忍不住湫然长啸,啸声盖不住太平乐声,转瞬消逝在夜空中··作者有话要说:毫无疑问,此人是妹控一只~~~~·☆、第四章·在山中露宿一夜,翌日清晨李府的马车来接他们回城。
李景元还在马车中酣睡,白雁声却在中途下了车,打听了金刚桥的方向,一路找去·桥还在那里,桥下的毛毡却已不知去向,不晓得是物归原主还是被其它需要的人拿去了。
那柳树下另停了几只小船,却都不是当日那条·雁声问了附近的商贾行人,旁人都笑他:“小少爷,你说的那种船邕京码头有几千几百条,叫人如何找起”他就只得怅然而归。
·李景元这日酒醒得早,午饭后将一个梅红信封并一个木匣奉还·雁声打开一看,和雁蓉的那块飞雁同心玉一摸一样,正是父亲当年拿去送给李家的信物。
他因此收下了,方要开口,李景元先道:“雁蓉的事需从长计议,表弟好不容易上京一趟,在此略住一住再走吧·”他并不知道仅仅几天功夫雁声已经看透了这邕京繁华,早已死心。
雁声一笑了之,道:“我到邕京已有好几天了,还没向姨父姨母当面请安,心甚不安·”·李景元拿扇子遮了半边脸道:“无妨无妨·内子在佛庵安胎,老母和妹妹在旁照料,老父在江北治水。
我已代表弟致意,表弟就安心在此盘桓吧·”·雁声心想,这李文博夫妇远远避开,不知是天性凉薄还是脸皮太薄·两人说了些话,李景元又是犯困,正要拿五石散来服,忽然家仆报御史大夫府下走来传话。
那传话之人是个同雁声差不多大的清秀小厮,穿锦衣,蹑丝履,见了李景元道:“大人说,少傅大人即将出镇荆襄,明日休沐,邀百官同僚在鹿鸣馆为裴大人践行,李大人务必要捧场。”
李景元便答应下来,正命人取些跑腿费给他,那人忽然抬头看了雁声一眼,目中含笑,轻佻不已,道:“大人还问,风闻李大人家来了娇客,怎没听提起”·雁声只觉李景元面色沉了一沉,瞬间复又波平如镜,道:“这位是青州颍川郡的白雁声,祖上是淮南侯白简,是我表亲。
前日才到邕京,因此未及拜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雁声便略为见礼,那人直勾勾看着他,含笑道:“原来如此·李大人不妨将白公子也一同带着,简侯为人,家主人平素十分仰慕,淮南侯的后人,大人亦想结识。”
李景元便代雁声答应下来,那人临走还不忘回头看雁声一眼·雁声只觉古怪之极,以目色询问·李景元淡淡道:“那是我上司御史大夫段晖的家人,你也知道益州刺史孟烨称王,朝廷命荆州刺史讨伐吃了大败仗。
如今是讨是抚吵得天翻地覆·便是你来那一天,才刚定下太子少傅裴秀领大将军衔,都督八州军务,出镇荆州刺史·明日便是给他送行·”·雁声问道:“是河东闻喜裴家吗”·李景元点头:“裴家算是门阀中的门阀,清流中的清流,门生故旧遍天下。
其实裴秀与段晖素来政见相对,只是不知今日吹得什么邪风……”他说到这里意识到不妥之处,立时闭口不谈,只一迭声命家人送上五石散来··于是到了第二天休沐之日,李景元带着雁声一同往京城第一大馆鹿鸣馆去。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雁声甫一上车还是被惊了一下·只见李景元玉色锻袍,发带簪花,傅粉施朱,一清早两颊便透出服用过五石散的那种不正常的颜色,大敞着胸口散发药气,却又畏冷似得披着狐狸皮袄,带着乌帽耳貂。
雁声压抑不住惊讶之色,李景元笑笑,意兴阑珊道:“我身子亏,一服药就一边热一边凉,奇装异服表弟见笑了·”·这岂止是亏,简直亏大了·雁声关心道:“表哥也还不到三十,年纪轻轻,为何不能戒了此毒老庄讲齐贵齐贱,齐生齐死,纵身大化流衍,世人以为炼丹服药便可长生不老,岂不与道南辕北辙”·他以为李景元服药是为了成仙,李景元口中微有苦涩之味,却感激他一番关怀之意,笑道:“表弟说的我记得就是了。”
许是服药过后精神不错,他又额外提醒道:“待会到了那里,若是人多走散,表弟大可不必找我,若是乏了,马车等候在外,可自行回府·来的人非富即贵,但我料表弟也能应对适度,只有两个人需要小心。
一个便是裴秀,此人少壮登朝,身居重任,名盖四海,但是脾气太臭,方正不狎,皇帝嫌其风节太峻,私宴从不相召·另一个便是今日的东家段晖,此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下,眼中似有痛苦之色一闪而过,“不爱女色,尤喜男风。
表弟若见身边有年轻儿郎围着的中年人,远远避走就是了·”·雁声瞳孔急剧收敛,一点就通,即使身上汗毛都已根根竖起,面上终究云淡风轻:“多谢表哥提点,雁声省得。”
李景元说完这些,便又恹恹得靠回褥子上去了··到了目的地,只见马车一辆接一辆下人,人烟凑集,珠辉玉映,俱是衣冠中人,金粉楼台,桃柳争妍,无不笑语欢歌。
他随着人流往里面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李景元已然不知所踪·好在昨日西山春日宴上认识的人中,有几个也来了,一眼看见他,忙拉住他,他便也欣然入伙··馆中有一片大大的水面,建筑都循着塘沿而建,十分别致,主楼在东面,有五层之高,其它花厅临水的一面也都做敞轩设计,一路朱红栏杆,栏外是鹅暖石铺成的地,种些奇花异草,都挂着彩灯,沿湖有高低不平的太湖石假山,疏朗有致。
雁声在正对着主楼的西面一个花厅,厅中人多是弱冠上下的年轻士子,绣衣朱履,觥筹交错,雁声打量四周,众人或佩拂尘或持羽扇,只有自己在腰间挂了一把黑沉沉的短剑,颇有点格格不入。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朝政:“听说裴秀的前任兵败之罪已定了,说是一族流放交州·”·有人道:“那裴秀还主战吗”·“谁知道,也许陛下正是要让他死心,才把他调去的。”
“段大人也真是促狭,明知人家往火坑里跳,还要大张旗鼓来践行·”·雁声在一旁听了暗暗心惊,忽然耳边一通鼓声,一枝桃花递到他手里。
众人都起哄道:“该白公子起诗了·”·雁声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击鼓传花传到自己了·他面露为难之色,此时此地怎有诗情画意·他拿着那枝开得热闹的桃花愁眉苦脸,搜刮肚肠,旁人均是窃笑不已,已满斟了酒碗准备他一个讨饶就灌上去。
忽然一只□□蝶不知为何飞入殿中,环绕一圈后,停在他手里的桃枝上··他心弦一动,慢慢吟道:“穠芳依翠萼,焕烂一庭中··零露沾如醉,残霞照似融。
丹青难下笔,造化独留功··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众人都安静下来,细细体味,一时间厅里鸦雀无声,忽然不知谁叫了一声:“好”众人都竖起拇指纷纷称赞,于是又有许多人上来敬酒,让雁声哭笑不得,敢情还是要喝啊。
酒过三巡,他在里面给熏得难受,便出了花厅,站在廊上透气·初春三月风中还带着寒气,室内却温暖如春,众人已开始穿着单薄的夏衣,只有自己还穿织锦锻的夹衣,相当老土。
一群彩衣缤纷广袖翩翩拿着乐器的伶人排队从廊下走过,看见他掩口而笑··他眼前一闪,募地想起什么,再抬头去找,那些伶人如蝴蝶一般已四散到个个花厅之中,无迹可寻。
馆中心的湖面上有一间小亭,雁声绕过玲珑的假山,走入亭中·亭子四面悬着斑竹帘,地下水墨青砖,亭中石桌上有一个陶土的高脚锅,锅内盛水,暖着五六盏菜肴,和一壶小酒,底下煨着炭火,不见一点烟火气。
他坐在那亭中看人,旁的人也在楼上看他·那主楼最高一层上的人合拢珠帘,走入室内,有婢女跟在他身后逐次放下帘幕·四壁墙上喷出龙延香雾,和着朦胧烛光,一室旖旎,望之如阆苑仙芭。
李景元陷在重重絪褥之间,上身□□,面上通红··来人三四旬年纪,保养得当,坐在床边托起他脸,仔细打量道:“干什么一大早就吃得浑浑噩噩的,你作死吗”·李景元便开了眼,气若兰草,道:“若不服药,怎么伺候得大人开心呢”·那人笑道:“你那小表弟独自一人坐在亭里,落落寡欢呢。”
李景元又闭上眼,“唔”了一声,道:“下官要服侍大人,就管不了他·”·那人道:“这人可用吗何不多邀他来走走,我欲收之门墙,以为桃李。”
李景元仍是闭眼道:“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翰院门生,熟知风月不知多少,何取这一个野人”·那人见他不耐烦便怒气满面,忽然心中一动,因笑道:“你吃醋了”·李景元这才又睁开眼,嫣然一笑,伸手揽住来人,懒懒道:“大人也是,手伸得太长了点。”
雁声在亭子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本来在花厅里身上烦热,只想脱衣,没想到这里还是热得厉害·亭子在水上,却没有一点寒气·有路过的婢女看见他坐在里面发呆,过来添茶添水,雁声就问缘故。
那婢女轻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馆里吧您看那亭柱都是白铜铸成,内中点了煤火,所以这般温暖·若是不惯,奴婢替您关了火,卷起帘子,就凉快了。”
雁声看她去摆弄,不由再三叹气··那婢女做好这些,正欲离开,远远看见一人走上玉带桥,连忙跪地请安道:“裴大人,有什么吩咐吗”·雁声转身看去,一个五旬老人正往亭子里走来,挥手斥退了婢女。
他只觉头大,李景元口中的恶人到底碰上了一个,不由口干舌燥,连忙起身垂手而立··裴秀一张铁锅色的脸,满头皱纹,一身酒气,显然也是喝多了,着皂纱袍,绛缘中衣,配饰简单,腰间悬着一把宝剑,令雁声侧目。
两人甫一见面,都为对方折服,裴秀下意识按剑,目中隐有一丝笑意,温声道:“看来是同道中人了·”·他态度可亲,声音慈祥,不似李景元口中“风节太峻”,雁声也略为放心,上前请安。
裴秀在石凳上坐下,吐出一口酒气,招呼雁声入座,道:“你是谁家儿郎家祖康健吗”·雁声侧身坐下,道:“小人青州颍川郡白雁声,祖上是淮南侯白简,工部侍郎李文博是我姨父,前几日应邀到邕京来玩。
先君见背,已有三年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裴秀仿佛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小友,我问你为何夜啸山林”·雁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见裴秀从袖中荷包里拿出一簇五色翎羽来,笑意浓重:“我好好一株夜光白给你射死了,你怎么赔我”·雁声这才想起昨日玩耍时射出的那一箭,那山上精舍连着精舍,别业套着别业,原来裴家的房子也在附近,不由面红耳赤,深感不安,连忙站起来道:“小人无礼了,裴大人的花是什么样的,小人立刻找一株一摸一样的来。”
裴秀哈哈大笑,连忙摆手命他坐下·又问道:“你到邕京这几日见闻如何”·雁声想了想,便道:“四海尚宁,窝是销金,人来似玉,笙歌竞奏高堂。”
“四海尚宁,四海尚宁吗”裴秀回味他的话,目光如炬,道:“你想说,四海尚宁,而识者知其将乱,是吗”·雁声就垂眸不语。
裴秀喝了一口茶水,过一会道:“你是武将后代,熟读兵书,我就单刀直入,问你今日蜀中情形如何”·雁声道:“原非朝中人,不敢妄议朝政。”
裴秀轻吹着茶盏中的浮沫,道:“我知道你父亲白衡,昔年在军中数从征伐,颇识机变,不知儿子又如何”·雁声道:“父亲年轻时受伤,后来虽不能弯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怀,乃过于甲兵。”
裴秀见他并不受激,心中大赞他沉稳,面上不动声色,道:“有人说孟烨外据大镇,地险兵强,攻围难克,考之国计,尤宜驯养·你怎么看”·雁声颇有点为难,不搭理他吧,留着老人家自说自话面子上也不好看,于是斟酌道:“江左不可无蜀。”
要守住下游的邕京,上游的益州荆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只这一句就将他主战的心意透露,也是这一句接下来便刹不住了··裴秀又道:“还有人说,孟烨新立,兵临其境,必相帅拒战,功不可必,不如缓之,待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师出征,可以兵不疲劳,坐收失地。”
雁声听了目露愤慨之色,暗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真是国之将亡,妖孽丛生·口中却道:“孟烨据上流,镇广陵,各有强兵,足以制朝廷,居中秉权,可得持久。”
他说话只说三分,但是聪明人一听便知·裴秀摸着短胡子,欣赏之意不加掩饰:“满朝文武,竟然不如黄口稚子·”·雁声想起雁蓉昔日常说“惹祸只因闲口舌”,方有些懊恼。
裴秀许是今日喝了点酒,感怀良多,亦或是从昨天雁声射死了他心爱的夜光白开始就与他一见如故,这时道:“你知道那孟烨何许人吗老夫与他同僚数十载,那时都是散骑常侍,一起到王大司空家里喝酒。
王大司空命婢女劝酒,满座都喝,只他涓滴不进·一女不喝,王大司空就杀一女,连杀三女,他面不改色·老夫劝他珍惜人命,他反说我,他自杀他家人,干卿底事”·雁声听得毛骨悚然,终于失声道:“裴大人,荆州万万去不得了。”
裴秀被他一喝,怔忡半晌·雁声这才发现自己失礼之极,脸涨得通红·裴秀眸深似海,收敛了方才放纵的思绪,厉声道:“你方才还说孟贼必讨,现下又为何说去不得”·雁声这才体会道何谓“风节太峻”,却不甘心道:“此公必做贼一州之地何有厌乎裴大人有玉碎之心,只是十万军队作战,就需要二十万人服苦役,以今日朝廷之意见纷争,绝无取胜的把握。
裴公垂白之年,何苦,何苦,”他想来又想,找不到合适的语句,说是跳火坑,又未免太粗俗失礼,想到入京之前,在江上看到的无名浮尸,最后面上血色尽去,头脑渐冷,静静道:“直如弦,死道边。”
裴秀讶然,原来这小小少年早看清了自己的归路,是在替自己抱不平·他心中敬意油然而生,原来古人所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是真正存在的·他便缓和了神色,轻声道:“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
方才我从花厅穿过,见他们在传看一纸诗文,是你做的吗”见雁声点头,便衷心称赞道:“写得很好·人命和虫命,何尝不一样·”·雁声看着这忠厚长者,不知为何就泪盈于睫,这年过半百的老人,明知王朝好似蝴蝶已经迷途,却还要执意殉美。
古往今来良臣悍将稍有不慎,身死主上之手,长城自毁,古今同慨··裴秀见他目中含泪,心道到底还是孩子,便故作轻松道:“你从青州远道而来,到李文博府上定然有事,不知了了没了,若是有难处,不如说出来,我看能不能帮上忙。”
雁声此时觉得与他也没有了隔阂,不便说自己退婚之事,怕伤了李家小姐的清誉,只道:“雁声有一个一胞双生的妹妹,今年一十八岁,因守孝耽误了,父母双亡,因此托姨父姨母做主找个好人家。
只是姻缘一时难定·”·裴秀捻须沉吟良久,过一会问:“你说与你双生吗”·雁声连连点头道:“模样有□□分相似,才情家事亦在我之上。
幼时与我一同读书练剑,样样比我强·”·裴秀便笑道:“难道只有好处,没有缺点”·“缺点嘛,”雁声想了想道:“脾气太倔。
但是对事不对人,若是自己不对也会十分干脆认错·”·裴秀心想这可是对他的胃口,他本来就讨厌唯唯诺诺的·于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道:“老夫皓首唯一子,名思玄,长你一岁,若蒙不弃,可结秦晋之好。”
雁声脑袋转不过来,直接傻掉了··裴秀等他良久,见他还是目光呆滞,便不满道:“你觉得我儿配不上你妹妹”·雁声连忙摆手道:“非也非也。
裴公垂爱,只是,我家实在有些高攀不上……”·裴秀见他手足无措,仰面大笑:“娶妻当求贤,门第算什么要说门第,放眼大夏还有比我们河东闻喜裴家更高的吗”说着解下腰间佩剑,递于雁声道:“拿去,这是信物。
明年我儿弱冠,若是老夫一家还有命在,定会上门讨娶令妹·”·雁声接剑一抽,寒光四溢,不由赞了声,也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递给裴秀,这本是李府还他的东西,因和雁蓉的那块玉一摸一样,索性就交给裴秀。
两人又命人取来纸笔,各自写下八字,互相交换·至此,雁声仍然不敢相信,大夏门阀第一的贵族,雁蓉就这样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裴秀极是高兴,胡子都飞了起来,雁声心中一动,道:“裴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裴秀大手一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要我带你去荆州·这可不行·我可不能把我未来的亲家也陷在里面了·何况你还年轻,荆襄虎狼之地未可亲涉。”
雁声也就不说话了··裴秀却想起什么来,道:“若你想历练历练,我却有个地方·扬州东平郡郡守是我弟弟裴楷的姻亲,曾托我为他物色一府丞,你若不嫌那里偏僻,我现在就为你手书推荐。”
作者有话要说:小K在后台看见你留言了哦,老友相见分外眼红哈·祝你们看的开心·说起来,白家和裴家,从雁蓉、思玄到阿柳、裴煦,都是缘锵分浅啊到了初晴和思远才终成美事。
☆、第五章·李景重自鹿鸣馆回来后一病多日,家里手忙脚乱了一阵,待他这日稍好点,雁声过来问候顺便跟他告辞··入了李景重的卧房,只觉一室病气,香炉里上好的香片也盖不过去。
但见室庐、几榻、器具、摆件无不精巧细致,挟日用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之物,尊逾拱璧,享轻千金·他到这时已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稍等片刻,自有人卷起织锦锻的帷幕,但见李景重侧卧在床褥之间,披散头发,脸色比傅了粉还要苍白憔悴。
雁声吓了一大跳,他当日找不到李景重就自行回李府,后来听人说他半夜才回来,因此并不知病得如此重,这时赶忙快步上前,坐倒在他眠床前的一个春凳上,关切问候。
李景重轻描淡写了几句,雁声见他似不愿多谈,想到这病来得莫名,心里有数,也就不再追问,将与裴秀如何认识并与裴家定亲的事说给他听··李景重沉默良久,轻叹一声道:“当真是各有因缘莫羡人。
裴思玄少年俊秀,世所罕见,且允文允武,是邕京城里有名的一品贵公子·此子幼时,说媒的就几乎踏破裴家的门槛,裴秀一直不松口,二三年前听闻皇上想把华阳公主许配给他,裴秀说儿子太小还未定性,恐怕耽误了公主。
其实时人都知道,他眼界太高,看不上皇家·没想到这段姻缘竟然落在雁蓉妹妹身上,真是恭喜恭喜了·”·雁声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块大石也放下了,当日确实是倾慕裴秀为人,又被他世家气度压倒,颇有点糊里糊涂定下亲,后来回头一想,万一裴思玄本人长得像裴秀,都是铁锅一样的脸,越发想都不敢想,只觉得太委屈了雁蓉。
李景重见他面露喜气,越发玉面生彩,风流倜傥,不禁又嗟叹道:“香君真是傻,表弟这样的人物,就是吃两年苦,难道还没有飞黄腾达的时候吗”他虽多为妹妹掩饰,但是旁人一听就明了,这就是嫌贫爱富,喜欢珠围翠绕,所耻荆钗布裙。
雁声本不欲接话,但觉得这时还要聊表关切之意,便道:“我福薄而已·不知表妹定的是哪家,什么时候过门”李家如此急吼吼,定是有高门金枝要攀。
李景重咳嗽一声,面露尴尬之色道:“便是御史大夫段晖的儿子·”·雁声心中立时雪亮,他这姨父升官本就升得蹊跷,这下串起来一想就明白了,心里不由又是鄙夷又是怜悯,低着头也不敢看李景重。
过了一会还是李景重重拾话头,雁声就势讲告辞之意,李景重留了一留,见留不住,就命家人给他准备行李盘缠,雁声连忙摆手说他并不是回永城,裴秀替他在东平郡荐了一个职位,他想先去东平看看。
从邕京到东平不过十来天的路,可是如果先回永城,再走东平,就要一二个月了··李景重也清楚他的想法·必然是他怕人家早早找好了人,顶了缺,那手里这封裴秀的推荐信就无用武之地了。
其实雁声心里还有一层意思,想先去东平看看,若是情况不错,就准备把雁蓉他们接到东平,若是不甚理想,就可以借口回家请辞了·这些深意当然不可对李景重说,他却都写在一封手书里,还附了东平的大约落脚地址,临走前托李景重找人捎到永城的雁蓉手里。
李景重一口答应下来··他们都是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又怎知流年易逝,世事无常,若有回头再来的机会,定然不会再走相同的路··于是再过二三日雁声就离开了李府,走时李景重非要给他银两盘缠,他推辞不过,只好捡了两件衣服和一些碎银子。
清晨刚走到邕京城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夫子庙金刚桥,在桥上看见岸边的柳树上栓了一艘小船,不由喜出望外·他三步并二步走到岸边,见那小船卷着船帘,里面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青布衣衫,卷着裤脚,正在洒扫。
舱内一角叠放着一块毛毡,桌几上摆着几个熟悉的赫底白花粗瓷碗··白雁声上前道:“兄台,打扰一下·”·那少年闻声抬起头,五官还算齐整,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疑惑地看着他。
白雁声拱手道:“兄台半个月前,是否也系舟在此,看见桥下露宿一人,当时给他送了一床毛毡,一碗麦粥”·那少年眯眼想了想,点点头。
白雁声道:“那人就是我,请教兄弟台甫·”·少年双手交叠撑在扫帚头上,语声轻快,道:“问别人的名字,不是正该先报上自己的吗”·白雁声脸上刷地红了,忙道:“在下是青州颍川郡白雁声。
多谢兄台寒夜送毡,天明赠粥,一毡之暖,一饭之恩,白雁声没齿难忘·请教恩公的名讳,将来若有机会,定会十倍回报·”·少年眼珠一转,道:“萍水相逢,举手之劳,并不求回报,你自便吧。”
说着就退回船舱,放下了船帘··白雁声在岸边站了会,见他始终不出来,好生没趣,就从随身的盘缠里拿了两块齐整的银子包在一块手帕里,放在船头,转身走了。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顺着运河一路往东,彼时春水泛滥,有些地方停航,他便一时水路一时陆路走了四五天,大约一大半的路程,到了一个名为山南的小城·那小城里沿街高高的马头墙,粉墙黛瓦,青石板路,江南山清水秀,物产丰饶,不似中原残破。
他入城门,便隐在一群赶集的农人之间,冷眼观看··大街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衣少年,背一个长长的包袱,十分焦急地左顾右盼,好长时间过后始觉无奈,垂头丧气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前面传来呵斥和哭泣的声音,看见街边围着一圈人,便走过去看热闹·那是一个卖胡饼的小吃铺子,一个僧人正和一个老人家拉拉扯扯,旁边站着另二个僧人指指点点。
两人正争夺一竹篮的铜钱,那老人满面皱纹涕泪横流,泣道:“老妻病重,孙儿也饿得整日啼哭,佛爷开开恩吧·”·那僧人恶声恶气道:“皇太孙生辰,普天同庆,太守要修十级浮图(佛塔),你敢不捐门槛钱小心佛祖生气,你这老骨头到那时重病难治或者寿禄上有问题,就不要来求菩萨保佑了。”
那老人家一听吓得双手一松,一篮子钱就被顺势夺走了,三个和尚并排笑嘻嘻地走了,老人家腿脚一软跪倒在石板地上,眼泪无声长流·围观众人脸上都有愤慨不平之意,却没有人敢出手阻拦,有一两个热心的留下来安慰老人,其余的口里低声咒着都渐散了。
远远地,长街尽头望见一座烟色靡靡的青山,半腰上确有一座正在赶工的白色佛塔,颇有威势地俯瞰小镇··那三个僧人一路上拿篮子里的钱打酒买肉,高高兴兴拐进一条窄窄的小巷,巷道正中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后负一个长长的包袱。
那巷道仅容二人侧身通过,他站在中间并不让道,僧人上下打量他,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挡爷爷的路”·那少年平伸一支手,手指纤长秀气,淡淡道:“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就让你们过。”
三个和尚都仰面哈哈大笑,道:“兔崽子胆子不小,敢打劫老佛爷·”·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银光闪烁,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三人不过眨眼间依次被扇了个耳光,满脸是血,门牙脱落,定睛一看,那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银白色的长鞭,笑吟吟看着他们道:“拿来。”
最后一人眼看不妙转身就往巷外跑,刚跨出一步,脖子就被越空而来的冰凉鞭子勒住,他连忙双手去扳,一脚踩空,倒在前面两人身上,三人叠成肉山·那少年一屁股坐在三人身上,笑道:“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
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道:“你好大胆子,这是太守要修十级浮图的钱,此大功德也,你也敢打劫不怕遭报应”·那少年闻言脸上顷刻挂了三斤寒霜,冷冷道:“十级浮图此皆百姓卖儿贴妇钱所为,佛若有知,只会慈悲嗟悯。
强取豪夺,你们的罪孽实在比浮图还要高,何功德之有”·三个和尚面面相觑,心惊胆寒,胖和尚一个眼色,三人乖乖把身上钱全都掏在地上··少年满意点点头,起身收了鞭子,三人没命逃窜,鬼哭狼嚎道:“你等着,等着。”
少年一脸轻蔑,弯腰一一捡起地上的钱,重新放在竹篮里,拿着出了巷子,原路返回·老远看小吃铺已经关了门,邻居摇头说老人家哭着回铺子后面的院子去了,方转过门面,见后面连着个小小院落,一间茅屋竹篱绕墙,白板扉,屋里隐约传来大人小孩悲戚啼哭之声。
他心生不详之感,跨进院子走到半掩的门前,见里面有三四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嚎啕大哭,往房梁上一看,一人脖子吊在麻绳上,另有人踩着桌子上去把他放下来,投缳的正是方才那老人。
身子一被放下来,家人都扑上去大哭,旁边有个背青囊的做郎中打扮,掐了人中又扎针,最后只是摇头不已··那少年在门口呆呆看着,众人也没有发觉他,过了好一会,他自己醒悟过来,将竹篮放在院子里面,木然离去。
他恍恍惚惚走在长街上,不知何时觉得人们都在偷偷看他,正想询问发生了何事,旁边一个路人主动靠过来,小声道:“孩子,你怎么得罪了白马寺的和尚,正带了官兵满城寻你呢,你赶快逃吧。”
说完也不敢看他,立刻走开了··他浑身打了个寒战,回头一看,从不远处的小巷里追出来头十个拿棍棒的和尚,后来还跟了一小队乡兵,看见他又是大喜过望又是咬牙切齿:“就是他,唐突佛法,污蔑菩萨,拦路抢劫的贼人就是他。”
·他目睹方才那寒门惨剧,只觉胸中止不住杀气四溢,急欲发泄,这时一抽腰间银鞭,当街而立··那些人见他年纪虽小不逃不避,隐约有游侠气势,脚下都顿了一顿,一个领头的肿脸和尚大叫:“怕什么,就他一个,不怕他使妖法。”
于是那些人或拿棍棒或拿刀剑全都一哄而上··那少年不疾不徐,衣袖一振,脚踏八卦,银鞭挥舞,呼呼风声中离他近的几人都被抽中,血浸衣衫,躺在地上痛不欲生。
其余人离他七八步远犹豫着不敢近前··他冷冷一笑,正要上前一步,忽听头顶有人道:“还在胡闹么像什么样子”·他抬头疑惑望去,一边街房的屋瓦上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逆光看不清面容,却是他不小心跟丢又寻找了多时的人。
他正分神之时,那和尚官兵的混合队伍见有机可趁,一窝蜂扑上来,刚挨了两拳,忽然领子被人拽住,他正欲挣扎,听耳边人说:“到城外紫竹林会合·”说着他人就被撂上房顶了。
他往下一看,一人持未出鞘的长剑与众人斗在一起,技法精湛,远超自己,正心中欢喜,不经意间看见不远处又来了一小队增援的官兵,连忙对下面喊话道:“又来人了,你也快走。”
说着自己踩着两边街市的屋瓦,一路没命朝城外飞奔··他背着个半人多长的大包袱,一路快跑,累的气喘吁吁,看到城外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于是也不辨东西一头钻进去。
跑到接不上气,方才停下脚步,呼吸吐纳··待他稍缓气息,头顶竹枝上落下一个人来,白雁声笑吟吟看着他,道:“你跟踪我干什么”·四下无人,那少年几乎叫他吓了一跳,定定神,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正是雁声四五日前丢在船头的银子,鼓着腮帮气呼呼道:“哪个要你这脏东西,不声不响丢在船上,收回去,平白污了我的手。”
白雁声二话没说接过银子,却四下打量他,目中尽是促狭之意·那少年叫他看得面红耳赤,怫然不悦道:“银子物归原主,我走了·”说着转身要走。
“等下·”白雁声开口道,不紧不慢走到那少年面前,温声道:“你要还我银子,这四五天有的是机会,也不见你出来·你跟着我到底所为何事”·少年撅嘴不言。
白雁声继道:“你看,我说了自己的名字来历,可算以诚相待,你却至今不愿告之我名姓,又不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那少年浑身一震,过一会慢慢从脸上撕下一张白面皮来,露出不逊与白家兄妹的清秀相貌,略带高傲道:“襄阳孟子莺见过白大侠,多谢白大侠方才施以援手,助我脱困。”
白雁声看他身后的包袱,道:“你是琴师”·孟子莺点点头道:“猜得不错·”·白雁声双手一摊,含笑道:“那孟兄弟为什么跟着我”·孟子莺心知混不过他法眼,哼一声道:“你不是口口声声叫我恩公吗,还说要十倍回报于我。
我还没想好要你怎么回报,不跟着你,到时你赖账怎么办”·白雁声忍俊不禁,道:“友人为我荐了个职位,正准备往东平郡去,那么孟兄弟是要和我一路吗”·孟子莺连连点头,忽见白雁声收敛了笑容,看着他沉默不语,眼中有猜忌权衡之意,他只觉心砰砰跳得厉害,十分局促不安,耳边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之声,于是鼓起勇气打破尴尬道:“我不是什么坏人。
二三年前襄阳屡被胡族攻破,我双亲俱亡,家庐被焚,只好到邕京投亲,谁知亲戚并不待见,饥一顿寒一顿,我一气之下跑了出来·我家累世乐户,到我父亲一辈积了薄产才得脱籍,但是祖传的手艺并没有丢,凭着这把琴赁了艘船做容身之所,昏天黑夜四处卖艺糊口。
只是邕京我也待够了,我想四下走走,你带着我吧,我洗衣做饭什么都会的,你要嫌我我就走好了·”他说到最后双目通红已带浓重鼻音,大约是平生心高气傲未有如此摧眉折腰厚脸求人之时。
他许多年后回想只觉好笑,那时恨死白雁声如此欺负人,其实这正是雁声为人谨慎之处,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若非可靠之人绝不轻易引以为腹心··雁声心中还有诸多疑问,比如他邕京的亲戚姓甚名谁,比如他说自己是琴师,又哪里学得一身好武艺,不过这些疑问都被由远及近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他一拉孟子莺道:“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你与我同行,要听我的话,不可再无所顾忌、惹是生非。”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个上船的来了····健气攻健气受。
··☆、第六章·崇明十三年春末夏初,江南草长,四顾晴爽,熏风时来,蝶影翩翩·从邕京往南,东吴旧地,山川壮丽恍如画中··白雁声存了猜忌之心,是以不走大路,只选那人烟罕至山道险绝之处,小心试探。
他行路时快时慢,常常故意错过宿头,两人便只有露宿野外·一开始生火做饭,又故意嫌东嫌西,不是说捡的柴火差强人意,就是说食物烧的难以下咽··孟子莺亦知半路相逢,交浅言深实为君子所忌,所以明知他刁难也不吭声,一路尾随,不曾喊过苦。
最后倒是白雁声自己心软做不下去恶人了·两人年岁相仿,都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同在逆旅,白雁声十八岁之前最远只去过同州的和郡,孟子莺久居襄阳,中原腹地兵革之下山河残破,他们震惊于这纯洁得犹如处子一样的奇山秀水,一旦敞开心扉,很快就亲近起来,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他们在那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日暮笙歌的山泽之中悠游徜徉,就像那些傻蝴蝶,以为花仍开着,春天就会永无止境··这日他们终于走到了东平郡,远远看去,一道灰色的城墙在山峦间逶迤起伏,城内炊烟袅袅,东北方矗立一座四五层高的砖木浮图,雁声见了满心失望。
“原来这里也有啊·”他暗道··元帝好佛事,自佛法入中国,塔庙之盛,未之有也·京中修瑶光、永宁两寺,俱是九级浮图,掘地筑基,下及黄泉,每夜静铃铎声闻十里,佛殿如太极殿,僧房千间,珠玉锦绣,骇人心目。
上行下效,各地州郡为讨元帝欢心,争相修筑佛塔,所需钱财、劳役皆从百姓身上来,民多绝户为沙门,以逃苦役,于是政荒民堕,遂成恶果··他幼稚地以为裴秀这般人品,推荐的地方一定不同凡响,然而却不知这尘世间有些事情终于不能免俗。
若是裴秀自己在此,修不修浮图,也未可知··入城时天光已暗,他吸取了邕京的教训,并没有贸然往官府去,而是先在城里的客栈住下来·先前他已托李府送信,说是这两日就到。
这个时代看人重风仪,雁声到这里满身风尘,是以先行安顿··孟子莺跟着他一路吃够了苦,也很高兴终于睡时头顶有片屋瓦能遮掩一下·他痛快地洗浴了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就去敲隔壁的门。
雁声开门后,见一人立在门廊下,恍然如梦,听他叫了一声,才稍移步子,让他进门,脸上微微红了·这才明白孟子莺先前在邕京为什么要易容,一瞬间以为是个妙龄女子,这样的好相貌,落在那销金窝里,不知是福是祸。
孟子莺坐在他眠床上,垂着两脚,见他铺上一个奏案,铺着纸笔,写了几行字,偷瞥一眼,打头写着:“雁蓉见字如唔”,眼珠一转,道:“你在给谁写信”·雁声关好门,走过去盘腿而坐,道:“是给我妹妹写信。”
孟子莺也跪坐在席上,奇道:“你有妹妹怎没听你说过·”·雁声就说了自家的情况·孟子莺又看两眼信纸,笑道:“你的字真别致,跟你性格南辕北辙。”
他这几日与雁声已是无所顾忌,以他观察,雁声温和儒雅,而这字锋芒毕露,毫发死生,并不像他··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雁声也笑了:“我和我妹妹,也不知是谁学得谁的字。
反正小时候她读书写字都比我强,我跟着她描红,不知怎的字也像她·”他想到与雁蓉一别数月,双胞胎从未这样分开过,心中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孟子莺见他兄妹感情如此之好,十分羡慕,然而自己自襄阳逃出之后孑然一身,目中便有愁苦之意。
雁声连忙岔开话题,道:“我有一件事忘了问你,你那日在山南从老丈家里出来,为何失魂落魄”·孟子莺一怔,略一思索,就把当日所见告诉他。
白雁声不想又是一件不甚愉快的事情,也觉尴尬,正不知说什么好,忽听孟子莺道:“我对释道本无太多爱憎·只是襄阳城里也有一座浮图·崇明九年被五胡围困经年,城里缺衣少食,士兵乘夜晚从城墙上放下绳子四处逃窜,到城破之时,几乎无人值守。
每到黄昏,僧人把战死或者饥饿倒毙的人堆在大殿里,然后派一个人敲着木鱼,到认识的人家里,通知他们来领尸·他们只要走进一户人家,用不了多说废话,木鱼声后便伴着凄厉的哭嚎,好像人间地狱一般。
有一天他们终于也来到我家门口,娘亲带着我去寻爹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们还板着脸对我说:小檀越,你的眼泪落在他脸上,他成不了佛·从此之后,我就很讨厌和尚。
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要供奉那样的神明·”·他说话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然而那话中的悲痛若非亲身经历绝难体会·雁声不由想到那在船上看到顺水流下面目肿胀的浮尸,他们也曾是有血有肉有家有室的人,寒夜中也有亲人在祈盼他们回家。
他于是越过几案,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孟子莺肩膀一抖,眼泪涔涔落下,三四年间流亡的辛酸涌上心头,忍不住攀住他那只手臂,放声大哭起来··他们年纪太小,尚未意识到,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救赎他们出生的这个世道,早没有可归的家园,更无处可寻世外桃源。
翌日,两人都换上最好的衣衫,往东平府去·那值守的小吏只翻来覆去看着白雁声的名刺,却不做声·雁声正自奇怪,暗道数十日前就已投书来报,难道又扑了个空。
还是孟子莺察言观色,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足有二三两重,递与小吏,道:“还请官爷行个方便·”·那小吏这才满脸堆笑,道:“大人前几日才说过白爷要来,我这就带您进去。”
白雁声暗叫一声惭愧,一边往里走一边带着感激的目光看孟子莺,后者却立在门外,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孟子莺拱手道:“白大哥,我想出去逛逛,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那门人直接带雁声去了后堂,东平郡守名傅熙,是清河傅氏子弟,娶裴秀弟弟裴楷之女为妻,俱是当世一等一的名流·雁声远远见一个三四旬的中年人峨冠博带,坐在堂中,看见他们就起身走到廊下迎接,雁声连忙在廊下见礼。
傅熙面色红润,几缕胡须足有一尺多长,修剪保养极好,与雁声十分自然地携手入座,仔细打量他道:“淮南侯后人果然风神俊秀,难怪裴公爱屋及乌,想必明年就可喝上令妹和玄弟的喜酒了。
如今过了几礼”·雁声先将裴秀的手书递与他手,傅熙拿到后随意看了看,想来裴秀一定也另有书信与他··傅熙拿羽扇轻摇两下道:“我府中典签数月前居父丧,主薄年老多病,文书往来频繁,多次要我找个替补,因此托裴公为我物色人选。
许是传话的人没说清楚·东平僻在山野,地广人希,撮尔小地,这种不上台面的差事,哪敢劳驾白公子·”其实他清河傅家人才济济,哪需裴秀替他找人,不过是东平太过寒苦,没有油水,族中子弟不愿来此,他话中就差点明说,我怕白公子吃不了这个苦。
典签无品,雁声心中未尝不有失望之意,然后面上却并不表现出来,仍是恭敬道:“典签掌表启书疏,宣行教命,位小职重,雁声怎敢轻视我一路行来,见东平山河之秀,心折不已,大人为朝廷封疆守土,尚不嫌苦,雁声年轻望浅,正需历练,请大人任意差遣就是。”
傅熙点头十分满意,又与他寒暄几句,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住在哪里,是否需要替他安排宿处·雁声刚要开口,忽然想到孟子莺,脑中灵光一现,道:“我与人同来,宿处已有安排,等打点妥当了,就告之大人。”
傅熙以为他公子哥一样的人物,必然带着几个小厮,大包小包的行李要安顿,压根就没想到他一路空手走着来,因此听他说要自己找房子住也不以为意·想着捡日不如撞日,就张罗着带他在府中熟悉,将府衙里主薄、赞务、曹掾、司功、仓户、军曹等一一介绍给他认识,又招呼众人与他接风洗尘,一日眨眼就过去了,待他回到客栈,已是黄昏时分。
孟子莺正在雁声房里等他··雁声不待他开口,抢着道:“你今日是去找落脚的地方了吗”·孟子莺一惊,过后笑道:“白大哥猜得不错。
要在东平做事,自然要有个方便的地方,府衙人多嘴杂,还是出来住好·”·雁声奇道:“你怎知我就一定会留在东平,人家就一定会要我”·孟子莺笑道:“以裴秀为人,定不会坑你。
何况白大哥一心想干番事业,不论什么职位都一定不会嫌弃·”·雁声失笑:“你倒是鬼精灵一个·我是去做典签·”·孟子莺想想道:“典签也很好,州府与朝廷文书往来之中,颇多机要,从这里着手,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雁声见他没有看轻的意思,心中松了一口气,只觉这个朋友没有白交··孟子莺说完这些,转头看他道:“我今日看了几处宅子,定不下来,傅大人准你几天假,我们明天一个个去看。”
雁声伸了个懒腰,道:“他要我五日后去,我明明告诉他不用那么长的·宅子你决定就好了·”说着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张银票和一些银块,道:“今早多谢你了。
这是我全部家当,日后由你掌管吧·”·碎银在蒲席上滴溜溜滚着,孟子莺看着忽然眼眶红了·雁声慌乱起来,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急道:“咦,你哭什么,不够吗”·孟子莺边擦眼泪边道:“眼里进灰了。
不够也没关系,我今日在街上琴馆也找了一份差,有手有脚的,走到哪里都不会饿死·”·雁声颇有点无语,不知该喜该忧,又有点心疼,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办事意外地靠谱。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除了kit,霸王的也偶尔冒个泡好不好,你们到底看得开不开心啊·☆、第七章·雁声在城西赁了一处宅院,三间小屋,还算清静。
搬来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雁蓉的信,说家里的情况很好,雁峰雁行读书练剑不曾偷懒,乡人帮着把农活都干了,最后才说到前一封信提到的事“全凭阿兄做主”·雁声知道说到亲事妹妹这是害羞了,心里很高兴,想来雁蓉是乐意的。
他想,东平的差事并不算理想,明年裴家又要来讨娶,因此还是先不要接他们过来为好,于是又写了封信说明这边的情况,要雁蓉放心,一旦有空就回家看望他们··他与子莺就在那粉墙黛瓦的宅子从春住到秋。
府衙的事虽然是全新的,但是并不难,文书往来最重要是措辞,一套官话他很容易就学上手了·虽然轻松,东平的日子却并不舒心·太守府衙里每日只得三样声息,吟诗声,棋子声,唱曲声,说得好听是政简刑宽,说得难听就是醉生梦死,碌碌无为。
傅熙世家子弟,派头十足,爱谈玄论道,登山临水,每出巡喜山川险绝之处,呼朋唤友,常命向导差役在前开道,路人误以为是强盗·雁声只随傅熙出去过一次,见是这般扰民,后来就再也不跟他出去了,只推说公事上没做完。
傅熙身边本就不少逢迎捧场的人,他又素以尊贵矜人,雁声的出身其实并不看得上眼,不过碍与裴秀的面子罢了,见他不来亲近,也不以为意··这年秋天风调雨顺收成不错,轮到休沐,雁声昨夜与子莺小酌两三杯,因此起得晚了。
子莺却一如既往地早起,欲往琴馆里去··他穿好了衣服,又随意在脸上捏了几下,说来也奇怪,本来光映照人·的一张面孔瞬间就变得死气沉沉,只两眼中略露一丝狡黠。
他与雁声独处时常以真面目示人,出门却必得易容,雁声初觉奇怪,不知他为何如此糟蹋自己,问他缘故,他沉默不答,雁声也只得做罢··子莺抱琴出门,却见巷口跑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在门口嚷嚷道:“白典签在家吗”·子莺见他穿着乡兵的号衣,便走过去道:“我是白老爷的家仆,你有何事”·那人隔着竹篱,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守请他速往府衙,有要事相商。”
子莺眼睫毛轻颤几下,道:“这位大爷,你看今日休沐,我家老爷还在高卧,不知太守大人有何要事我也好回个话·”·那人气不打一处来,撑腰骂道:“你这个奴才,太守府的事也是你过问的”他一边骂一边抬头看子莺,却见他微微一笑,眼中似有一道光亮闪过,忽然脑子就混沌了,嘴巴也口吃起来,“你,你,快,快”。
子莺凝视他双眼,轻轻道:“大爷,你偷偷告诉我,我绝不外传·”·那人不知怎的,浑似丢了神一样,嘴一张就滔滔不绝说起来了··雁声一大早被叫到太守府,一到府衙见里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往日闲散气氛一消而散,不知何故。
一头雾水到了前堂,见衙门里主薄、赞务、曹掾、司功、仓户、军曹一干人等都在,东平郡守傅熙高高坐在堂上,面带忧色,愁苦不已··雁声在末席坐了,方听傅熙沉重道:“今日休沐,还找大家来,实在是因为出了一件大事。
临溪县的孙氏一族反了,聚众千余人,举兵攻县·据昨晚逃出的县丞说,临溪令或已身受屠戮,贼党攻占县衙后,更阻兵守界,封闭县城,残掠生民·”·他话说了一半,就听堂上响起呜呜的哭声,雁声循声望去,在傅熙坐席边有一人举袖拭泪,看来他就是刚才话中所说逃出来的县丞。
他年约三旬,虽然来前经过了一番梳洗,但显然受惊过度,面色惨白,断断续续把昨夜惊魂一刻说了个大概··堂上众人都唏嘘不已·军曹一拍几案怒道:“这岂不就是宗贼吗孙叔业是要造反不成”·主薄摸胡子道:“这可不妙。
孙氏在临溪宗族强盛,一旦逆乱,为祸不浅啊·”·曹掾说:“孙家一宗近千室,烟火相连,比屋而居,公私成患,下官说过要及早铲除,养虎为患这下可应验了。”
于是众人都纷纷怒骂孙氏一族,和那个领头的孙叔业,难听的话多得很,群情汹汹,大有食其肉寝其皮之势··雁声有点摸不著头脑,轻轻咳嗽一声,问道:“那个孙叔业为什么要反”·他的话好像在本来就沸腾的汤锅里浇下一勺冷水,众人都是一愣,以仿佛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然后又都把目光转向那个县丞。
那县丞就抽抽嗒嗒道:“大人们忘记了吗益州荆州用兵十万,乞朝廷速办粮仗,加赋三成,今秋已向末,孙氏拒不交粮,已有一月之久了·”·哦,大家都了然地叹了口气。
雁声颇觉口中苦涩之味··傅熙就道:“为今之计,当该如何啊”·堂上一时寂静·众人都纷纷低头看地··见无人出头,傅熙脸就涨红了,高声斥道:“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要诸君何用”·众人都觉尴尬,过了一会,只听主薄颤巍巍道:“吴地奉化日浅,恩信未洽,暴民数为逆乱,据险以守,未易攻也。
如今荆州用武,东平抽兵数千,现府里兵少器轻,不能制贼,当以方略取之·”·于是军曹也附和道:“孙氏残忍暴虐,不可强攻,只易智取。”
饶是风度翩翩的傅熙也急了:“那你们说怎么智取啊还有,要不要上报朝廷”·主薄老成持重,沉吟良久,道:“不必上报。
现在临溪令生死未朴,不易惊动上面·先分兵把守要隘,不可走脱贼人,再谈是抚是剿·”·傅熙也久经官场,一听就明白,抗粮事小,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可不轻,一旦追究下来,不能善了。
因此道:“主薄说得很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下谁能去临溪走一遭呢”他话也说得很明白,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能抚就不必剿。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这下大家又是一片寂静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搞不好要掉脑袋的··傅熙心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站起来振袖一挥,激动道:“谁愿自告奋勇,事成之后我保他署理临溪,做临溪令。”
众人还是不吭声·傅熙豁出去了,正要开口许个黄金千两美人若干什么的,忽听有人道:“大人,我愿去临溪走一趟·”·雁声这日午后回家,推门入室,见子莺正坐在他房里看书,一时怔忡,奇道:“你今日没去琴馆”·子莺抬头看他道:“今日无事,我早回来了。”
“我要去临溪县几日,你自个照看自个·”雁声一边说,一边换下儒衫长袍,换上紧身的对襟澜衣··子莺微微错开目光,道:“临溪有人造反吗”·雁声失笑道:“你消息倒灵通。”
说着把方才太守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子莺若有所思,雁声顾不及与他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匕首,用布带牢牢缠在左臂上,他伸头看了一眼,见裴秀当日赠他的铁剑静静躺在箱底。
子莺笑道:“你这一出马不论成或不成,都算替傅熙解了燃眉之急,不知傅熙许你什么好处,黄金屋还是颜如玉”·雁声见他紧要关头还言笑无忌,不由皱眉道:“都不是。
傅大人说要保我署理临溪县,不过那也要我有命在才行·而且,傅大人也许忘了,临溪令尚不知生死,倘或无恙,拼死护印,身处危城,待到局势平靖,我来坐享其成,夺他功劳,难免不心生怨怼,这也不大公平。”
他话音刚落,子莺气得满脸通红,倏地从席上半跪起来,怒道:“傅熙这个老狐狸想来府衙众人都知临溪地脊民贫,又有豪宗作乱,便是到了那里位子也做不稳,因此无人心动。
他们是在赚你去卖命白大哥你太傻了,这不划算的·”·雁声愣了一愣,一手拿起裴秀那把冰冷的铁剑,栓在腰间,走过来,一手扶在子莺肩上,正色道:“这不是谈什么买卖,子莺。
裴公垂白之年,远赴荆襄,前有政敌,后无继缘,却还是视死如归·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为国家死而后已,岂为名利哉抗粮事小,古今皆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荆、益激战,以大局考之,纵不能为裴公助力,亦绝不能后院起火,让人借题发挥。
众心一离,虽悔无及·”·他目光深邃,言语平静睿智,子莺头脑一冷,立时明白他话中含义·他怕孙氏作乱是有人挑拨,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裴秀的政敌。
以他与裴秀的关系,当然是站在裴秀这边的··子莺仰头望着他,他眼中自有一股浩然之气,不由又敬又爱,内含刚柔,外露筋骨,君子藏器,说得不正是他这样的人吗激怒一去,也站起身来,往外边走,边走边道:“傅熙给你带多少人马”·雁声不想他话题转得快,摸头道:“有个识路的向导,但说好只带我到城外,不跟进去。
府衙里也找不到临溪的舆图,单枪匹马,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子莺站在门口,秋日午后的太阳洒在他身上,给他镶了层金边,悠然道:“我就知道。
走吧,我与你一道,回来再与这狗头算账·”·雁声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这太危险了·”·子莺回头一笑,若不是阳光太强烈,雁声一定能够看到,他目中缱绻的情意,灼然可见:“我在这地方闲够了,要活动活动筋骨。
难道只许你急人之急,不许我拔刀相助”·生于这个乱世,一般的寒门布衣,命如草芥,若不依附宗族集团,单家独户的过日子,一旦遇上战乱和饥荒,就会成为乱世的牺牲品。
于是就产生了宗族这样的势力·有的宗族动辄数千家,甚至上万室,烟火相接,比屋而居,或举宗效力,投靠地方长官,干预朝政,或自给自足,不从王命,成一方霸主。
彼时四海既困元帝之政,于是义兵大兴,名豪大侠,富室强宗,飘扬云会,万里相赴··临溪孙氏就是这样的宗族·据说孙氏百年前是中原大姓,也是因战乱举宗流徙至此。
在临溪附近的山里,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四周土著百姓归之,百年来至五六千家··崇明十三年九月,三骑出东平府,往东南绝尘而去·临溪县城坐落在深山坳里,翻过山就是大海,山里土地贫乏,而近年来人口却不断增加,即使是丰年也常常闹饥荒,在这个时候加赋,无怪有人生出异心。
雁声驻马揽辔,俯身望去,莽莽苍苍,红叶满山,寒流清荡,梯田如水波层层铺开,山中屋瓦相连,人烟凑集,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好地方,好风水·”他不由赞叹。
他旁边一人缩头缩脑道:“白典签,你看已经到这了,小的可以回去复命了吧·”·白雁声回头朝他一抱拳·那人连忙抽一鞭子,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孟子莺不由抿嘴一笑·他亦是一身短打,身后负一个琴囊·许是走得急了,他没顾上易容,额际缀着几颗亮晶晶的汗珠··两人都看见,山下小路旁埋伏着不少人影,刀剑在夕阳余晖中刺目得很,于是相视一笑,激发了英雄肝胆。
雁声仰天长啸,胯下骏马奋起前蹄:“我乃青州颍川郡白雁声是也,奉东平太守傅熙傅大人令,欲见孙叔业,快快出来·”·他啸过三遍,忽然山中簌簌作响,从四面八方串出几十个执柴刀锄头的乡人,将两人团团围住。
“傅熙的走狗,杀了他·”有人叫道··雁声子莺亦是拔剑在手,拨开兵刃,雁声道:“大人有话对孙宗主说,你们不要误了大事·”·人群有人道:“住手。”
一人越众而出,虎背熊腰,手里拿把货真价实的大刀,疑惑地看着他:“你真是傅熙派来的”·“不错·”雁声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是东平府的典签,奉命见孙宗主。”
“可有信物”·雁声一噎··子莺朗声道:“见了孙宗主自然知道是真是假了·”·那汉子打量两人一番,手一挥:“把他们绑了。”
雁声不曾想今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被人捆得粽子式的,四脚朝天,挑在肩膀上,他艰难偏头,抱歉地去看子莺,后者也是五花大绑,却朝他龇牙做了个鬼脸,他不由又转头苦笑。
一队人在过山涧小溪时,后面传来闷闷的一声捶打,随即是一声爆喝:“你方才一直看什么”·雁声赶紧回头去看,队伍停在独木桥上,有人在踢打子莺。
雁声勉力从空隙处看去,子莺口鼻出血,不由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在看这河里的鱼好肥啊·”子莺笑道··独木桥晃动起来,后面人都在说快走快走,于是那人也就作罢了。
两人被抬进了临溪县城,往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房子里一丢·只听有人道:“宗主,这两人带到了·”·雁声子莺都忘了身上还有绳索,循声望去,见堂前走下一个青布衣衫的中年文士,二十出头,长身玉立,面容清雅,只眼眶下两团浓浓黑色,两人都是一惊,这宗主好年轻,好风度,一点都不像强盗头子。
那孙叔业也看清堂下这两位少年,都是人品俊秀,世所罕见,连忙命人解开绳索··两人相扶着站立起来,打量四周,正前方供得是密密麻麻的牌位,蜡烛火把闪烁,约莫是在孙氏祠堂之中。
孙叔业拱手略带歉意道:“哪位是白典签”·白雁声越前一步,直言道:“我是白雁声,请问孙宗主,临溪令现下是死是生”·孙叔业倒叫他一吓,面色越发泛白,道:“白大人为何有此一问临溪令好好在县衙之中,不过是限制出入而已。
莫非傅大人没有收到我的信”·白雁声脸上凝重起来,回头与孟子莺对看一眼,后者在听到临溪令安然无恙之时就已心生不爽,听到最后一句脸上也是怫然变色。
纵然汗毛竖起,雁声沉声问道:“孙宗主的信交与何人什么内容”·孙叔业奇道:“托县丞带给傅大人,怎么,没收到吗”·白雁声断然道:“孙宗主,前事不问。
傅大人命我暂代临溪令,署理一切县务,孙宗主有什么意见现在就直接对我说好了为什么抗粮不交,幽禁县令”·作者有话要说:霸王的一辈子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第八章·孙叔业待要开口,白雁声道:“等下,孙宗主,麻烦请其他人先出去。”
祠堂里的人十分不满,都大声喧哗起来··孙叔业忽然举起手臂,他形容清羸,弱不禁风,但在族中却相当有威势,众人望见,声音都渐渐低下去,孙叔业道:“我与白典签说话,你们先出去。”
先前领头的彪形大汉道:“宗主,若是这两人与你为难,怎么办”·白雁声张开双臂,道:“我俩身上的兵器都叫你们搜去了,如今手无寸铁,身在险地,拿什么威慑宗主你们大可放心,我与宗主说完话就走。”
那大汉依然十分警觉,道:“有人身无寸铁亦可来去自如·”·孙叔业见没完没了,连忙摆手道:“这样吧,季仁你守在门口,其它人都出去。”
众人无奈都鱼贯而出,只有孙季仁执大刀背对三人站在门口,宛然一堵门神··孙叔业看向雁声,摇曳的烛火中,一双狭长凤目只觉精光内敛,玄远冷峻,开口道:“我们并无歹意,只想告诉上面的人,加赋五成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五成不是三成吗”雁声脱口而出·子莺在后面拉了拉他衣角,他忽然明白了··古往今来,从没有按规定收赋的事。
以大夏朝为例,开国之初定什一税,即十中取一,并且规定永不加赋,然而未至中朝,便已收到十之二三·苛捐杂役更数不胜数·若为地主,尚可支撑,若为佃户,又要被地主抽走一半,剩下的收成甚至不够自己的口粮。
他毕竟只是典签不是仓户,不知加赋五成单是临溪县一县还是东平郡都如此·想来官场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若不额外加赋,这些官吏的嚼裹用度都从哪里来,只靠俸禄又怎么撑起那样的排场·孙叔业见他沉默不语,目光愈冷,道:“白典签这样就不能做主了”·白雁声迎上他目光,道:“宗主可知为何加赋”·孙叔业轻笑一声,道:“益州乱离已久,公私虚耗,万里资粮,未易可得。
这仗有得打,可是我若是给你抽走十之七八的口粮,不到明春,临溪就饿殍遍野,尸身蹈籍·”·他虽有夸大的嫌疑,但是雁声想到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乡人,却不忍去驳他,只道:“宗主有没有想过,抗粮之事可大可小。
远的不说,崇明九年,富阳薛氏举宗起义,扬州刺史率众击之,薛氏溃败,男女无少长皆赴江水死,水为之不流·”·孙叔业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两颊染上一抹嫣红,咳毕叹道:“当今天下黔黎久经寇贼,父死兄亡,子弟沦陷,十室而九,白骨不收,这世道纵然苟活,又有何生趣可言朝廷之师本该保民安境,却年年无功,反从小民口中掠食。
士族在朝争权夺利,居官聚敛无度,在野求田问舍·天下并非一家之天下,说不定明朝孟烨的兵就打过来,这样的朝廷,护它又有何益”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带着嘲讽的语气。
雁声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他控诉的绝非一人一事,而是不公平的世道,天下积弊,实非一朝而成·他无言以对,子莺却忽然开口道:“孙宗主,临溪是否有人新近流徙至此”·孙叔业一愣,旋即了悟,道:“你怀疑我被人挑拨,聚众作乱”·子莺不依不饶道:“不然,那山上的武备是何人所为城外沟渠是何人所开那可都是最近才修的。”
孙叔业目光闪烁,一时不能回答··雁声得他一打岔,略整思路,慨然道:“孙宗主,你方才所说,雁声都深以为然·只是牢骚的话也不必再说了。
我来之前,傅大人已命精兵把守要隘,箭在弦上·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为孙氏计,宗主平息众人,解除武备,将临溪令交与我带走,今秋赋税,按规矩来,常赋之上再加三成,十中取四,绝不多收一厘一毫,此事就此揭过,权当没有发生,你看可好”·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条件开得大方,这世道若处处有阳关大道好走,何必逼上梁山,正因为条件好,更让人怀疑,孙叔业不由思量起来。
一直站在门口倾听的孙季仁却嚷起来:“宗主,不能听他的,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放走临溪令,我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好比授首之寇,岂容缓斧如今奸吏峰起,符书一下,罪及比伍,举族皆夷啊。”
不想他粗人一个,腹中也有些文墨,说出口的话倒还有些道理,戕官无异与谋反,这要是有心构陷确实是可夷九族的大罪·子莺冷哼一声,道:“那你说怎么办”·孙季仁叫他一噎,一时也想不出头绪。
子莺道:“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无期运,虽项籍之力终亦败亡·你以为你振臂一呼,天下都听你的了三吴内地,非用兵之所,况以偏隅一郡,何能为役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孙季仁面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不得把这阴阳怪气的小娘皮一刀砍了清静··孙叔业双眉纠结亦是思索良久,勉强笑道:“这可真是千古艰难惟一死了。
白典签的话不知能有几成做数”·白雁声胸口热血上涌,目光凛然一扫,朗声道:“家祖是淮南侯白简,素以狭义传世·典签虽然人微言轻,但雁声一言既出,重于千金。”
他话音里有逼人气势,叫人不由既敬且畏,孙叔业想坐困愁城倒不如放手一搏,然而他肩负一族之命,到底不敢轻信,道:“口说无凭,白典签敢立下字据吗”·白雁声爽朗一笑:“有何不敢”·于是孙叔业忙叫人抬进几案和笔墨纸砚来。
白雁声大手一挥,笔走游龙,字字如金错刀,孙叔业在一旁看得入迷,只觉步步惊心,见他笔锋一收,不由对这少年另眼相看起来··子莺远远站着,一手叉腰,似在暗中盘算什么。
白雁声写好了掷下笔管,伸手习惯性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便笑道:“我那随身宝剑是荆州刺史裴秀所赠,便质押在孙宗主这里吧·”·孙叔业大喜过望,道:“如此甚好。”
子莺道:“孙宗主快将临溪令带来吧·”·孙叔业点头,命孙季仁去请人,白雁声见他们如此干脆,又怕他们玩花招,临溪令出事,便让子莺也跟着去,正合了他的心意。
祠堂中只剩两人之时,雁声温声道:“孙宗主,此间无人,事情前因后果能否再与雁声详说,我始终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子莺随孙季仁去看临溪令。
彼时天已全黑,山风习习,但见小巷蜿蜒,青石板路,家家虽然都是茅草覆顶,白粉涂墙,然而门户整洁,不见一点寒酸气·有的板扉未关严实,有乡人好奇探头来看,叫孙季仁斜眼一睨,又缩回门内。
户户门前有水流过,点着松烟火把,抬头望去,山坡上燎原一片,竟然不知是天上星光还是人间灯火··在狭窄的小巷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面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块平地之上,立着一处高大府衙,门口两只石狮子,一面登闻鼓,高悬一匾上书:临溪府三个字。
门口更是灯火辉煌,几十人明火执仗、带刀带箭将府邸团团围住··孙季仁向带头之人说了几句俚语,那些人便开了门让他和子莺进去·府里与东平任何一处府衙并无二致,都是窑林琼树、穷极奢侈,孙季仁停下脚步,指着照壁后面一座硕大的太湖石假山道:“你知道那块石头是怎么拉上山的吗为了那块石头摔死了多少人”·子莺心酸难言,旋即越过他往府里更深处行走。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堂,见正中坐着一个五旬老头,官袍在身,正伏在桌上打瞌睡,双手抱圈,怀里抱着个四方四正的东西,子莺仔细一看正是官印··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踱到孙季仁面前,小声说了几句,孙季仁面上露出惊讶怀疑之色,片刻即消散开去。
孙季仁故意重步走上堂去,临溪令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来人,一边抱紧官印一边哆哆嗦嗦·孙季仁忍气吞声道:“赵大人,东平府有人接你来了,你可以走了。”
临溪令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道:“在哪里,在哪里”·孙季仁一指孟子莺,道:“我家宗主说了,大人可以带家眷离开了。”
他说完这话手一伸将临溪令怀里的官印夺走··“我的印,我的印·”临溪令伸长了手臂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这印把子可就是我的命根子,我要一齐带走。”
孙季仁正色道:“大人,这方印保存在县衙里更安全·你想,路上要是丢了怎么办,被贼人抢了怎么办县衙就是你的家,什么宝贝比放在自个家里更妥当呢”·子莺在下面忍笑忍得辛苦。
临溪令不知为啥觉得脑瓜不够用了,他一想这说得也有道理,就不再去争,对后堂高叫一声:“快点出来,回东平去了·”·子莺一时好奇,往他身后看去,过了一会只听悉悉索索的裙摆声,从后面陆续走出七八个莺莺燕燕,袅袅娜娜,身上都带着大包小包围着临溪令泣语。
子莺咂舌,道:“这难道都是大人的家眷”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宝刀未老艳福不浅云云··孙季仁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大喝一声:“闭嘴,都走了。”
于是众佳丽雨收云散,纷纷争着挽着临溪令步下大堂·孙季仁带了他们出府,又犯愁了,这可怎么走·孟子莺问道:“可有马车”·孙季仁道:“府衙有一辆,可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孟子莺冷笑道:“赵大人与我们骑马,其余人,塞不下就跟着走回去·”·他话声不大不小,那些莺莺燕燕听见了一时哭声震天,临溪令抖着白胡子在旁一迭声安慰,子莺瞬间觉得牙酸起来。
他陪在旁干等了一会,给吵得头上青筋暴现,简直就想揍人·见孙季仁叫来个车夫,赶了辆香味熏人的马车过来,连忙迎过去··也就是那一瞬间的功夫,车夫飞身而起,袖中一点寒光,越过子莺,直指临溪令。
“小心”子莺大叫一声··于是尖叫声刺破夜空,那人一刺不中,又再回身,子莺手无寸铁,就近一掌推了个女人过去,顿时鲜血四溅,粉面成灰·子莺揉身而上,赤手空拳与那人斗在一起,过了十余招,他心下一竦,肝胆俱惊,厉声喝道:“你是何人”·那人一身黑衣,面上僵硬,显是易容,长剑刺中子莺手臂,他疯了一般不退反进,步步紧逼,反把对手骇了一骇。
此时孙季仁也反应过来,提刀加入阵中,斗了一会,那人约莫失手已成定局,返身一跃,跳上屋瓦,踩着房脊遁去··子莺也随着他跳上高处,孙季仁不会轻功,但熟门熟路,在地下紧追不放。
子莺目中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一路穷追不舍,但苦于手中没有暗器兵刃,他往地下扫了一眼,忽见前方就是祠堂,祠堂前面堆着一堆杂物,顶上面真是他的琴囊··他心中狂喜,大笑出声,短啸道:“春雷琴来。”
一手成爪,那琴囊相隔百尺竟然越空飞到他手里··孙季仁在下面看见他这般隔空取物,心中顿凛··皮质琴囊到他手里便四分五裂,露出一具黑灰色的仲尼式七弦琴,子莺一手抱琴,一手往弦上拂去,那龙龈处射出三只小箭,分上中下三路朝前方之人射去。
那人身形一顿,湛湛避过,谁料子莺紧接着又是两拂,未及喘气夺命六箭随后又到,便只见剑光闪烁,叮当声不绝于耳··打斗之声惊动了祠堂里面的雁声和孙叔业,两人奔出祠堂,雁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子莺与一人相距不过十步之遥,子莺气息纷乱,立身不稳,那人笑道:“以为是货真价实的连琐指法,原来不过三琐,凭这点皮毛也敢来追我”·雁声手里正拿着一支笔,劈手掷去,那人身子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子莺身子一歪,从上面摔下来,雁声不顾瓦片纷飞,冲过去接住他。
见他口角流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连忙把住他脉门,将真气输入他体内·过了半盏茶功夫,见他醒转过来,挣扎下地,道:“我没事,临溪令呢”·大家都回头看孙季仁,他道:“平安无事,只是死了个小妾。”
子莺松了口气,雁声还不知怎么回事,忽见孙季仁迈前一步,声音中有些不明所以的激动:“那把琴,你莫非是襄阳大侠雷振前辈的儿子”·子莺一怔。
孙季仁见他默认,更加激动,语无伦次道:“原来是你,我说怎么就有点面熟·崇明九年,五胡围困襄阳,守城将领为了自保,夜坠城下投靠敌军,彼时雷大侠在城里,组织抗敌,身边常带着一个孩子,就是你吧。”
子莺听他提起襄阳旧事,心中沉痛,脚下一个趔趄,雁声一把将他搂住,只听他茫然道:“襄阳吗原来是故人·雷震是我师父,可惜他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子夜已过,河汉迢迢,宗祠门前燃着熊熊篝火,映在子莺眼中,隐约可见荒烟草树乱流,半山疏影,一梦经年·雁声看他茫然无措的眼神,好似十三岁那年,继母濒危,父亲远在边关,家中还有两个幼弟嗷嗷待哺,雁蓉望着他的眼神,平生第一次叫他“阿兄”,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依靠的那个。
于是用力搂了怀中人两把,柔声道:“子莺,你去里面歇歇好不好这里有我和孙宗主照应·”·子莺先前用力过猛,此时也觉经脉鼓胀,气息混乱,于是勉强点头,往祠堂里面走。
刚走两步,雁声脱下外衫从后将他兜头罩住,他两行眼泪无声无息落在脚下的土地里,不敢回头,径自走进祠堂·一人缩在角落里抱膝而坐,听外面人声鼎沸嘈杂烦乱,心想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再次出发,这么想着竟然就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了。
梦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闭着眼都知道,他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危城之中·头顶是又白又大的月亮,他站在女墙之上,墙下是堆积如山的尸身,墙外是五胡联军的营地,长久的对峙让双方都疲惫不堪,比血腥更令人作呕的是焚烧尸体的焦臭味,绝望中听见风中传来阵阵乐音,似是一首北地歌谣,质朴刚健,引商刻羽,竟引得城外胡人纷纷走出帐篷引颈倾听。
其中一人清啸一声,朗朗道:“我乃鲜卑征南大将军萧渊藻,城上是何方高人,月夜清谈,动摇我军心,敢不敢下来一战·”那弹琴之人并不理会,一曲径自弹完,长身而起,一振衣衫,对尚在发呆的子莺道:“阿九,回去吧,晚了你娘要骂的。”
一觉醒来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一惊而起,跑到门口只见外面围了不少人,孙叔业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了一辆破破烂烂的板车,将临溪令和他那些大小老婆还有那个死掉的小妾都安置妥当了。
雁声见他醒来脸色好了很多,亦是十分高兴,与孙叔业匆匆告辞,急着带临溪令回去交差··秋日的早晨,天高云淡,好鸟相鸣,红叶满山,人迹不到处有涧飞短澎,流水至清,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岸如朝霞。
雁声原来与孙季仁在前开路,回头见子莺在队伍后面晃晃悠悠,一时放心不下,勒马回来与他并辔而行··“你身上可有哪些不爽利的地方”雁声问道。
子莺摇头,压低声音道:“那人的来历孙宗主说了吗”·雁声道:“是数月前投靠到此的,孙宗主也不大清楚来历,只是觉得颇有些能耐,所以留下了。
你与他相识吗他为何要刺杀临溪令”·子莺咬牙道:“我师父空城计退敌之后,拜他一箭所赐,从此不能调弦弄徵,我在襄阳城里追了他十来天终让他逃脱,未曾想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至于姓甚名谁,什么目的,也是一概不知·”·雁声闻言也皱起眉头··子莺忽然道:“你觉得孙宗主这人怎么样”·雁声素来知道他话题转得快,想了想便含笑道:“温雅飘逸,有勇有谋,折旋合度,难怪年纪轻轻就为一族之长。”
子莺偷看他一眼,见他面上堂堂,也笑道:“正是,以后在临溪,此人可放手大用·”·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雁声一愣,他尚不习惯子莺这样的语气,就一笑而过:“临溪令安好,傅熙也未必愿意我到临溪来,此事先搁着再说。”
子莺听他提到这始作俑者,心里想,临溪令必不会再回此间·这事说得不好听就是官逼民反,指不定加赋五成的指令就是傅熙下的,因此才不让县丞提那封信的事,或许心里还存了看好戏的念头,巴不得临溪令死无对证,所以一开始就把他的死活说得含含糊糊。
他正在心里大骂这狗头,忽听雁声轻声道:“信的事不必多问了·”他偏头看雁声,见他目中幽深一片,也点头道:“你心里有数最好了·”·队伍出了群山,但见往东平的大路边有一队府兵把守,孙季仁命队伍远远停下,心想他们倒是没有诳人。
一人打马过来,雁声见是东平府的军曹,于是也迎了上去·军曹见他们去时不过三人,回来这么大阵仗不由惊讶·雁声与他略说经过,他掀了帘子看了看马车里逃脱险地之后放松下来呼呼大睡的临溪令,暗地撇了撇嘴,回头再看雁声已另换了一副言笑晏晏的嘴脸:“临溪令平安无事,白典签此行点头功,辛苦辛苦了。”
说完又狐疑地看了看子莺和孙季仁··雁声忙道:“这两个一个是我家僮一个是半路雇的向导,并非可疑之人·”·于是军曹带领府兵护送临溪令回东平府,雁声让子莺带孙季仁回家休息,自己顾不得洗漱,也赶回府衙。
少不得哭哭啼啼人仰马翻得闹了一会,等到日影斜川傅熙这才想起雁声一直坐在大堂里,这才过来见他··雁声就将经过与他详述一翻,他想傅熙之前见临溪令也一定会另有一番说辞,因此尽量中肯,不偏不倚,最后道:“我说这其实都是误会,孙宗主还心有疑虑,我代太守允诺他只要归还临溪令,解除武备,征粮按十中取四,绝不多征一毫一厘,孙宗主说大人明察秋毫,孙氏一族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是微微一红··傅熙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心中已是不悦,但面上还是风轻云淡,道:“按朝廷典章本就该如此,征兵用粮,一国之大事,小人造谣以讹传讹,闹出这些来反为不美,本府也十分痛心。
这次全赖白典签从中斡旋,上情下达,居功至伟,我一定起奏朝廷另有封赏·”·却是绝口不提之前答应雁声署理临溪的事了··雁声一笑了之,告退回了家里。
但见家中一室清冷,孙季仁坐在室内闭目养神,见他回来,大喜过望嚷道:“孟兄弟有事出去了,说你回来就有饭吃·”·雁声哭笑不得,累了两天一夜,少不得还亲自去东厨淘米做饭。
傅熙送走雁声不久忽听家人来报,说白家家仆求见,只觉奇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着青衣,提一个三层黑漆描金食盒,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分花拂柳过来·彼时天已全黑,然而这少年过处好似烛花摇影、珠辉玉映一般熠熠生光。
这少年走到廊下,放好食盒,双膝跪地与他请安,道:“我是白家家仆,名唤子莺,老爷昨日山里走了一趟,让我给傅大人送些山货土仪尝鲜·”·傅熙看了一眼那放在脚边的食盒,嘴角微微上扬,道:“白典签太客气了。
你回去吧,就说我谢谢他了·”·少年便抬起头来亦是一笑,道:“老爷说临溪的事多亏傅大人照拂才有此功,往后还要您多指点·”·傅熙点头道:“他公事办得不错。”
少年道:“若是我家老爷在临溪,绝不会出这样的乱子·公事不说做出花来,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一切还是要靠同僚上司的提携·”·傅熙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拂袖而去:“我知道了。
方才临溪令已与我告老,他明天就可去临溪上任·”·孟子莺出了东平府,见左右无人,疾步走入一处小巷,翻身上了房顶,踩着屋瓦,又重回府里,偷偷摸摸走到后院一处屋脊之上,小心挪开一点瓦当,往下面看。
屋里灯火辉煌,香风阵阵,温暖如春·傅熙正在丫鬟服侍下洗手洗脸·一个体态婀娜的美妇走过来,打开胡几上的食盒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谁送的”·傅熙挥手斥退丫鬟,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是白家小子让人送来的。”
美妇略有担忧道:“这么多,你也敢收他求你何事”·傅熙放下茶盏,道:“不过是临溪令而已,临溪土地贫瘠,民多狡诈,既非一等大县,也非清闲之地,不知他怎么看上那里。
他要去就让他去和孙叔业互掐是了·只是想不到他平日衣冠楚楚,负其高气,竟也会走这终南捷径·我倒是小看他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来,移近烛火,眼也不眨地见那信烧成纸灰散落在地上。
美妇便走过来问道:“你说得可是那个白雁声大伯与他结亲,想必人品家世不错·听说他也尚无婚配,二叔托我问问,想将婷儿许给他。”
傅熙正端着茶盏喝茶,一口茶水喷出来,脱口道:“白家乃兵家,怎可与之婚”·那美妇一愕,辩解道:“文官带兵的多了去了,像我大伯不也领将军衔都督八州军事。”
傅熙心道裴秀便是在裴家也算是出格的一个了,仅凭一面之缘随便就为独子与籍籍无名之辈定下婚约,贵贱不分,在邕京早就传为笑谈,不知得罪了多少清贵人家,傅家作为姻亲也陪着丢人现眼,此事不提便罢一提怒火中烧。
但是妻子的娘家不好当面指责,于是峻声道:“此人才足拔萃,然地寒寿促,不足展其器用,不可与之婚·夫人不必再提了·”·那美妇见丈夫少有地疾言厉色,便委委屈屈道:“不行就不行,我都是为婷儿好,真是白操心了。”
傅熙也觉太过了,就缓和了表情,道:“武人不过鹰犬,我傅家簪缨世家,五代宰相,怎可自降格调与禽兽为伍”他太过拘泥门第,竟然忘了英雄莫问出处的古语。
孟子莺将移开的屋瓦重新放好,蹑手蹑脚离开那个院子,不知怎得他心情奇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走之前还高兴地到傅家厨房去逛了一圈,随手下了一点料··白雁声只觉这日的事情有些古怪,一大早到府衙,主薄说临溪令告老还乡去了,傅熙命他暂时署理临溪,即刻上任。
他拿着傅熙亲手签下的任命书要去请见,主薄却说傅大人操劳过度病倒了,命他不要耽误行程,快快上任··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的回了家,见子莺和孙季仁正在欢快地打包行李,愕然道:“你们在做什么”·孙季仁道:“白典签不是要去临溪当官吗”·孟子莺也笑道:“我猜是傅大人回心转意了,东平除了你恐怕没人再敢去临溪摘印了。”
白雁声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好认命也去整理东西去了··再到临溪,与上次五花大绑相比,这次可谓是平静的多了·孙叔业说话也相当算数,一路上路障武备都已去除。
临溪县衙大堂里,孙叔业双膝跪地,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雁声拿到手里略略翻了一下,一色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着各家各户的姓名、生辰、籍贯、丁口、乡论清议,世代官职等等。
户籍册可谓是民之大记,国之治端,收纳赋税,征发兵役,司行教化,荐举官吏可都离不开这鱼鳞册,所谓治民之基,孙叔业举族投之的诚意可见一斑··孟子莺面露喜色,雁声却傻傻道:“这黄册县衙里有,宗主为什么还拿给我”·孟子莺闻言简直想上去给他一下。
孙叔业也是一愣,过后莞尔道:“白大人原非官场中人,临溪县衙那本录得不全,也可以说是假的,这本才是真的·”·雁声恍然大悟,心情激动澎湃,连忙拉起孙叔业,道:“宗主厚意,雁声为父母官定不负使命。”
说着将籍注交给子莺,道:“你誊录一本,然后将原本还给宗主·”·孟子莺接过鱼鳞册,也朝孙叔业笑道:“孙宗主,东平府里有三样声息闻名于世,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从此之后,临溪县只怕也要有三样声息了。”
孙叔业微笑不语·白雁声不解看向他··孟子莺道:“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秋风一起就一阵寒过一阵,转眼到了十一月底,穷乡僻壤的临溪也渐渐有了些过年的味道。
这日午后孙季仁拿了一尾时鱼,一只咸鸡,一方腊肉,和些豆腐白菜到县衙来,见偌大的屋子里只子莺一个人在打着算筹对账册,冷得把被子都披在身上还止不住打颤·他连忙去搬炭盆生火,只见那炭盆里落了厚厚一层灰,听子莺懒懒道:“省省吧,白大人有令,没到最冷的时候不许生火。”
孙叔业幽禁前任临溪令之时,就将这县衙里的一干奴仆帮佣通通清除了出去,及至白雁声上任,也没再雇佣闲杂人等,于是一个衙门十几间房子只住了他和子莺两个人,连个看门的也没有。
平日大门敞开着,谁都能进来的样子··孙季仁心想这真是走了个贪财的换来了个抠门的,于是自作主张还是给他点起来了·子莺皱了皱眉,抬头见他与往日泥腿子的打扮不同,竟然穿起了长衫,斯斯文文的样子,不禁问道:“你有何事,白令和孙宗主在九曲岗开荒。”
孙季仁听他这样问,颇有点手足无措,嗯嗯啊啊了半晌··子莺自觉他有亲近之意,不知为何心中却不耐烦,方要呵斥他,忽然隔着院子听到前门传到“咚咚咚”敲登闻鼓的声音,不由双目一亮,他和雁声到这临溪来了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有人敲鼓喊冤,心中十分好奇,于是匆匆拍下手中物什,跑到县衙门口。
只见门口正站着三个人,一个花甲老翁拽着一个又高又壮的青年男子,那男子身上许多伤痕与淤青,面有羞惭之色,他们身边跪着一个年轻妇人,以袖掩面,哭得抽抽噎噎。
那老翁看见出来一个少年公子模样的,也不辨人物,扑通一声跪下,直喊“青天大老爷”··子莺要去拉那老翁,对方却怎么也不起来,他只好也蹲下来问原委。
原来是那老翁的儿子早丧,留下媳妇和一个六七岁的孙子,这媳妇也是本分人家的孩子,两老指望她给养老送终,把孙子拉扯大继承香火,没成想这媳妇却与别人勾搭上了,卿卿我我之时被婆家发现,将那奸夫一顿好打,拉到县衙来讨公道。
原是家常琐事,子莺好不没趣,转念一想,这山里民风淳朴,杀人越货的案子只怕一生也遇不到一两回,就站起来道:“白令在九曲岗,你们要找他的话,我带你们去。”
临溪深山坳里人多地少,白雁声上任之初就与孙叔业商定要大规模开荒屯田·两人都觉得乱世之中欲求生存,不受欺侮,就必须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
只是这个时代要冶治山林,少的要三年五年,多的甚至要十年才能见得成效·孙氏原先也想扩张势力,无奈税赋太重,年年饥荒,丁口又被抽去打仗,只剩老弱病残。
今秋得雁声金口玉言减轻了税负,终于有机会趁着农闲巡视山林,预备开荒··深秋之中山色依旧绚烂,绿波依旧东流,子莺扶着那老翁爬上一个高岗,见脚下的一块平地上散布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郁郁苍苍的树木被推倒了一大块,裸露的林地上冒着缕缕黑烟,人们忙着在冬天上冻之前把地表的植物清理干净。
孙老爹一路愤愤不平,到这时才闭了嘴,那男子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一老一少都震撼地看着脚下·男子口中喃喃道:“这就是前人所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吧。”
老头儿一路悲愤交加,只顾得揪住奸夫,自家的媳妇儿就顾不上了·子莺回首看那妇人还在山路上跌跌倒倒跟着,便绕到孙季仁身边悄悄道:“你看着那婆娘,别让她寻短见了。”
一行人走到平地上,见白雁声一身短打,穿着草鞋,手里拿一把斧头砍树,满面满头的灰,孙叔业倒还是一领青衫,不染纤尘,正带着人拿麻绳丈量土地··孙老爹扑通一声跪在白雁声面前,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不像先前那么愤慨得口齿不清了,那男子却还是羞惭不已,默默不语,只任那老翁捶打谩骂。
白雁声便问赶过来的孙叔业道:“孙宗主看怎么办”·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孙叔业意味深长道:“按族规女的要沉塘,男的要活剐。
不过他们既然找大人讨公道,那一切听凭大人做主就是·”·白雁声撇见那老翁和男子都是浑身一震,面色凄然·他便正色问那男子道:“你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以何为生,父母康健吗”·那男子不敢抬头,声音浑厚,却含着些许悲意:“小人吴天,河东文郡人,家乡为胡虏所破,父母俱亡,旧壤幽隔,飘寓失所,三年前逃难至此,在山脚下搭了草棚替人帮工为生。”
雁声摸着下巴思索,他这些时日忙于农活,好久没有打理自己,腮帮上长出一点胡茬来,摸上去沙沙的·他转而去看子莺,谁料后者早跑到林子里拈花惹草去了。
他方要开口说话,忽然看见远处孙季仁扛着个人呼哧哧地走过来,近了才发现他浑身上下湿淋淋地滴着水··他走到众人面前,刚把肩上人放下来,那名唤吴天的男子就飞一般扑过去,虎目含泪,喉中发出一连串的吼声。
孙季仁一抹脸上的水珠,道:“半路上跳溪水里去了,还好发现得早·”·那孙老爹眼一闭,脚下一趔趄,幸好雁声眼疾手快给他搀住了·混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横流,口中道:“作孽啊,小仙儿,你没脸活,可我那孙子怎么办啊没了爹又没有娘可怎么活啊”·白雁声见那妇人花信年华,容貌不俗,胸脯微微起伏,自知羞耻,众人面前不敢睁眼,眼角却滑下一行泪来,便心中有数,开口向孙老爹道:“大爷,若是有人愿代替你死去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抚养你的孙子,爱护你的媳妇儿,率诸子抱弱孙,共享天伦,你乐意吗”·孙老爹半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雁声又向地上那两人道:“吴天,若是有人愿代替你的父母管教你,有孩子承欢膝下,有妇人浣衣做饭,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乐意吗”·“孙家媳妇,你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若是有人愿与你重订白首之约,爱护你的孩子,奉养你的长辈,你乐意吗”·众人一时都没有明白过来,只那汉子反应快,立时朝白雁声连连磕头感激涕零泣不成声:“小人身无长物,萧然四壁,若能得一立足之地,虽万死不足以报大人的恩德。”
那妇人躺在地上双手捂脸,泪水流得更加汹涌了··白雁声便朝孙老爹一拱手道:“恭喜老爹,今日收了个年富力强,有情有义的义子,孙宗主,族内定会人丁兴旺、风调雨顺。”
孙叔业笑道:“谢大人吉言·”·孙老爹如梦方醒,心中五味陈杂,不知该如何搭话,好半晌才叹道:“你这孩子本来心眼也不坏……”·白雁声使了个眼色,那吴天转而朝孙老爹连磕了九个响头,开口道:“爹,”只说一个字就涕泪交流,好半天才续了一句道:“我一定给您老人家披麻戴孝,对仙儿和孩子好。”
孙季仁带着一家人又循着来路下山去了··孙叔业看着那一家远去的背影,对雁声道:“我以为大人会爱人以德,以全她节名·”·白雁声却笑笑道:“抚孤的事要做,劝人守节就不必了。
圣人也说过,毁不灭性,无以死废生·这样的乱世维持一个家不破碎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他说完就重新拔出斧头,又卖力砍起树来·刚砍了几斧,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与孙叔业道:“孙宗主,临溪内外侨居的流民多吗”·孙叔业便与他报了个数字,道:“今虽创置江东,而东平一郡,州实无土,吾辈贱族桑梓,尚难以糊口,这些人聚居偏远之地,也只是帮人打打零工,听天由命,与野兽无异。”
白雁声思索良久,抬头望向孙叔业,道:“孙宗主,我有个想法·眼下开荒最缺的就是人手,能不能把这些流民都召集起来,按照个人的劳役分给他们土地,免租三年,这样本乡本土也能得利。”
孙叔业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听他的语调还有些中气不足,心中暗道,对子真使我怀古之情更深·便哈哈一笑,负手向山林,朗朗道:“中原丧乱,百姓自拔南奔,谓之侨人,南迁之人还乡无望,只好安居此地,今所居累世,坟垄成行,敬恭之诚,岂不与父母之邦无异。
大人愿立此邦,侨置此县,我孙氏上下绝无异议,誓与大人共进退·”·崇明十三年秋末,白雁声召集临溪附近流民屯田垦荒,以一人所垦田地分成三份,三分之一为公家,三分之一为乡里,三分之一为私人,全部新开垦的田地免租役三年,一传十十传百,天下惊动,流亡户口蜂拥而入,临溪以及东平人口数年内增长近十倍,这江东小郡成了白雁声发家之地。
而孙叔业也不负所言,举宗效力,以善于识人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开辟了政治道路··这年冬天可将雁声和子莺忙得够呛·不断有流民前来投奔,有的甚至翻山越岭漂洋过海。
他们要忙着安顿这些操着南腔北调的平民,给他们饭吃衣穿,编制他们的户籍,督促生产,救济孤老,辨别忠奸,剔除户口不实游手怠惰的·涌入的人口使这个小山城异常热闹,而从战乱中逃脱出来的人们也给临溪带来了疾病和瘟疫。
开春的时候临溪爆发了一场时疫,好在发现得早,处理得当,疫情得到控制,没有大规模地死人·饶是如此白雁声、孟子莺、孙叔业等还是快熬成了人干··这天傍晚,白雁声乘着春天的熏风从乡人那里回到县衙,摊倒在席上动也不动。
迷迷糊糊间,觉得屋外走进来一个人,勉强撑开眼睛一看,是个弱冠青年,面貌俊美,带金佩紫,身上端然贵气,行动处香风阵阵·不由问道:“你是谁到临溪县衙来有何事”·那青年举止飘逸,走到雁声面前坐下,双手作揖,道:“白兄,不认识思玄了吗”·雁声愕然,脑中一片空白。
“家父荆州刺史裴秀,去年春天在邕京依父母之命与白家妹子定下婚约·”·雁声觉得脑子里都变成一锅粥了,勉力想爬起来,身子好像被马车轧过了一样,挣扎了几下却始终起不来,只得抱歉道:“请恕白雁声失礼了,裴公子,你不是在荆州吗怎么来临溪了”·裴思玄微微一笑,不愧是名门之后,与邕京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同,雁声只觉身上被水洗过一样澄澈安详,头疼也减轻了许多,只听他道:“白兄,今年是我加冠之年,约定好了来讨娶令妹,我到临溪来就是商议婚事。”
白雁声尴尬一笑道:“原来已经是春天了,这都忙忘记了·裴兄倒是任情任性,这种事随便差个家人来就好了,何必亲跑一趟·”·裴思玄眼波潋滟,柔情毕现,道:“多谢白兄将雁蓉妹子交托给我,今日见过白兄,便知雁蓉也是不俗。
我这就去永城寻她·”·白雁声一愣神,莫名受了裴思玄一拜,青年傍若无人地一振衣袖翩翩出门而去··未婚夫妇怎么能见面,这青年生得风流宛转,可算是一见误终身,行事却如此诡异,叫人不胜骇然,“你,站住”白雁声大喊出声,忽然手腕被人握住了。
面前是子莺一张焦急的面孔,旁边还坐着孙氏兄弟,一脸凝重··“大人,你染上时役了”·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不是治愈系了~~~~~~~·☆、第十一章·白雁声略动了动,顿觉浑身滚烫,四肢无力,他平时自持身强力壮底子厚实,未曾想这时也中招,不由哑口无言失笑连连。
孙氏兄弟安抚了他几句,便也告辞还家了·他这时往窗口一看,外面漆黑一片,月上中天,早是半夜时分了··孟子莺送走来人,端了一碗药进来,递给他,又去旁边绞了一块湿手巾来。
白雁声靠在榻上,喝了那碗药,问道:“孙宗主这么晚来,怕不是为了我的病,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孟子莺拿手巾擦他嘴角,道:“等你好些了再说吧。”
谁料白雁声一把握住他手腕,肃然道:“是不是有裴秀的消息,别瞒我·”·子莺愣了一愣,心想这也能猜到,于是只得实话相告:“东平府白日得了廷抄,说是正月初六裴秀的部下叛逆投了孟烨,裴秀一家老小头颅都被斩了挂在荆州城门上。”
白雁声另一只手里的空瓷碗一个没抓牢,掉在席上,碎了··孟子莺见他脸上惨白一片,不由暗恼自己不该实话实说,随便想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就好了。
忙改口道:“邸报还未到,许是传言也说不定,你别急,我明天就找人打听去·”·白雁声只觉头脑空空一片,一颗心扑扑跳得好像要挣扎出胸膛一样。
历朝历代记录帝王臣工言行的是起居注,本来是不公开的,到了夏朝末年,因为种种原因,其中一部分会以公开半公开的形式传递,这叫廷抄·有别于更官方的公文和邸报,廷抄往往只是廷议中只言片语的记录,也不具有权威性,但是它有时起到探察舆情的作用。
比如说中枢想行某个政策,但是又怕地方反对,想要试探虚实,往往先放出廷抄,如果反应意料之中,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如果人言可恤,就用更正式的公文和邸报以正视听。
到了元帝一朝,北方沦陷,往往日日都有战败的消息,朝臣自觉可耻,所以凡是不利的消息都只发廷抄,不再发正式的邸报了,其实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以致风尘俗吏听到廷抄又来,皆是暗自摇头。
白雁声哑声道:“正月初六到今天已有一二个月了,为何廷抄才到”·孟子莺道:“正月是太皇太后寿诞,照例休沐,二月开头齐妃诞下皇子,又多休了十日。
荆州远隔万里,这消息只有皇上和三公知晓,他们有心隐瞒又如何传递”·白雁声心想,纵然裴秀走前就预料到了今天,可谓是慷慨赴死,然而朝廷对这样赤胆忠心的老者的生死如此轻慢如此不尊重,令人心寒。
裴秀虽身死在叛将手中,然而何尝不因朝廷而心灰意冷·忠臣悍将,或构谋幕帏,或奔竞沙场,稍有不慎,身死主上之手,实在是人生一大悲剧··他挣扎着要起来,孟子莺连忙阻止他道:“你要什么我去帮你拿。”
白雁声扶住他手臂,喘口气道:“拿件厚点的外袍来,扶我去马厩,我要回永城一趟·”·孟子莺吓了一大跳,连话都说不全了:“你,你脑子烧坏了吗”·白雁声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子莺与他相识快有一年了,从没有见他如此心神不宁。
雁声也知此时自己别说骑马,连走到马厩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把梦中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只听他哀哀道:“我担心雁蓉,我怕她出了什么事,所以托梦来·”·孟子莺本来就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心里不以为然,道:“做梦不准的,有时候相反也是有的。
关心则乱,你一定是太担心妹子了·我明天就找人去永城接白妹妹,你安心养病好了·”·白雁声连连摇头,他脸上青白不定,高烧之下,额头尽是汗珠,抖声道:“自从去岁在东平收到她两封信后,入秋以来一直再无回音。
你不知道,我和雁蓉一胞双生,有时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她疼我也疼·我实在放心不下·”·孟子莺默了一默,断然道:“你若不放心其它人去,我明天亲自去永城接他们,你说好不好”·雁声听他这么一说,也觉自己太不近人情,于是躺下闭口不言了。
孟子莺说是这么说,其实大半是在赌气·他从小命运坎坷,见多了兄弟阋于墙自扫门前雪的,见雁声如此实在不可理喻,又想去见见这大名鼎鼎的白雁蓉,不知是什么样的母夜叉,因此第二天一早连雁声也没有打招呼,只对孙叔业说了一声,要他派人照料,就负气上路了。
从东平到永城,快得要一二十天,慢的可就得一二个月了·子莺这天走了一半的路程,在一个叫清县的地方落脚·这个县城虽然也不大,但是地处通衢之处,十分繁荣。
子莺牵了两匹马入城,一路往城里溜达·他走得急,东西却准备得齐全,为了快点到,特意带了两匹马,一路换乘节省马力·找了最大的一家客栈,将马安置妥当,定好房间,在大堂里要了饭菜打尖。
那店里南来北往行脚的人甚多,乱糟糟的人声,只听有人道:“你竟然不知,那裴秀一家十几口的人头都挂在城门上,尸身曝晒在城下,孟贼不许收尸呢·”·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又有人问道:“女的也被砍头了吗”·那人将酒碗往桌上一放,睁大眼睛道:“岂止是女的,连他五六岁的小孙子头也挂着呢。”
便有人哈哈大笑道:“你胡说什么,裴秀就一个独子,叫裴思玄,尚未婚配,哪来的孙子”·那人脸上微红,道:“许是他族内的孩子也说不定。”
孟子莺一手拿了包子,一手端了牛肉汤,边吃边听·坐在他前面一桌的人刚刚吃完结账走了,店小二将几盘残羹冷炙顺手倒在店外,墙角跟早在那蹲着守候的一群乞丐便蜂拥而上,在地上捡拾抢夺。
孟子莺往外面瞥了两眼,见墙角那还站着一个孩子,不过十来岁,不似乞丐那样破烂,身上还算齐整,眼巴巴地望着那群人和地上的东西,眼里馋得狠,却站在那儿不动··孟子莺觉得他长得讨喜面善,拿了一根筷子远远射出去,点在他身上,见他往这边看,连连朝他招手。
孩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走了过来·孟子莺等他走到面前,拿了桌上一个肉包递给他,那孩子眼中有犹豫之色,两颊泛红,过了一会小声说了句“多谢”接了肉包。
子莺指指面前的凳子,说:“你在这里吃完了再走·”他怕他回到那群人中食物会再次被人抢夺··孩子怕脏衣蹭到他,小心挨着他坐了,低头大口大口吃着肉包。
孟子莺看得有趣,把牛肉汤又放在他跟前,然后继续吃着自己的饭菜·这时听先前那人又道:“说是鲜卑征南大将军萧渊藻听说荆州有变,又率十万大军南下,直逼襄阳。
敢情是和孟老贼商量好的了,奶奶的,难道这天真要翻过来了不成”·孟子莺一口包子卡在嗓子眼··有人附和道:“如今荆州、青州尽入孟烨囊中,便看他能不能抵挡索虏入侵了。”
“荆州虽叛,青州中原腹地,孟烨未必拿得下·我看他抵挡不了,势必缩回上游·”·“你不知道内情·青州从北至南到永城,去岁冬天便已易帜。
我刚从永城边上过来,亲眼所见·”·孟子莺倏地站起,带倒桌上的牛肉汤,把身边孩子也吓了一大跳·他一边按着那孩子的肩膀,一边招呼店小二来收拾,趁着对方打扫的功夫,小声问他永城的情况。
那店小二嘴十分快,道:“也是最近听说,说是那蜀将纵兵烧掠,将永城内外都一网打尽,没有漏网之鱼,所以一个冬天都没有消息,开春后有做生意的从那边过,见了惨状都心惊胆寒。”
孟子莺觉得心跳得极快,道:“占领永城的蜀将是哪一位”·那店小二道:“我也不知,只有路过的说看见挂着陈字旗·”·孟子莺乱糟糟地想了一想,孟烨麾下姓陈的将军有好几个,一时也没有头绪,就又问那店小二道:“从这里往永城去,走哪条路最近”·店小二骇了一骇,连忙摆手道:“客官,人家躲还来不及,你还往那阎罗地狱去,就是东边那条路,如今没人敢走,说不定都给封了。”
孟子莺谢了他一谢,饭也顾不上吃了,拿了桌上的行李马鞭就准备上路,忽然衣袖被人扯住了·是坐在他身边的孩子,子莺以为他还没吃饱,就一指桌上道:“这些都付过钱了,你在这慢慢吃,我叫店里别赶你走。”
那孩子摇摇头,却问道:“老爷你是要往永城去吗”·孟子莺点点头··那孩子忽然跪在地上道:“老爷你行行好,带上我吧。
我就是从永城逃出来的·我可以给你带路·”·孟子莺心中一动,拉他起来,道:“那你为何还要回永城”·孩子眼中立时落下眼泪,将灰扑扑的小脸冲出两行泪痕来,哽咽道:“我姐姐和小弟弟还在永城,我虽然一个人逃出来,但是放心不下他们。”
孟子莺见他面容俨然有五六分神似,不由浑身发抖:“你是不是姓白,叫白雁峰,你有个姐姐叫白雁蓉,弟弟叫白雁行”·孩子猛然睁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的”·孟子莺又羞又惭涩声道:“我是你雁声哥哥派来接你们的人。”
白雁峰好久才反应过来,小嘴一撇,扑上来又捶又打,情急之下哭得快断了气:“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阿兄把我们全忘了吗”·孟子莺拦腰一把把他抱起来,夹在腋下,往马槽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你堂堂男子汉一个,羞也不羞,快别哭了,我们这就启程,去找你姐姐和弟弟。”
白雁峰这才止住哭声,却还不停吸着鼻子,孟子莺翻身上马,将他护在身前,一扯缰绳,两匹马窜出街市··一路上孟子莺听他断断续续说,原来去岁秋末冬初孟烨人马就已攻入青州,永城守备薄弱腊月时被拿下,现几万人马屯驻城中,粮食冬衣缺乏曾数度在周边洗掠,白家所在的村子被筛过三遍,不管值钱不值钱都被抢掠一空。
年轻人被拉壮丁带走了,族长带老弱妇孺到深山中躲避·白雁蓉带两个弟弟也随族长一起在山里待了一冬·开春之时,因担心田地荒芜会误了一年的收成,所以又回到村里。
家中了无余粮,最小的白雁行又长了水痘,白雁蓉就把所剩的一点有用的东西都给了雁峰,要他去东平找白雁声,雁峰今年也不过十岁,一路摸爬滚打到清县,几乎和叫花子一样。
孟子莺心中暗自佩服,果然巾帼不让须眉,白雁蓉的打算是对的,天花极易传染,缺医少粮,与其死在一块,不如走一个是一个·他又想,白雁声在临溪干得风生水起,若是知道家里是这样一幅惨状,他又会做何感想·他与雁峰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停蹄,雁峰一路走来花了十来天,他们回去只用了四天三夜,绕过永城之时,子莺遥遥往那土夯的城墙上望了一眼,果见城门上旌旗招展,正中一面写大大的蜀字,旁边另有一旗书陈字。
白雁峰远远看见破败的家门,马还未停下,他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路跑进了院子·子莺见那一溜黄土的茅屋,东西两间都已倒塌,只有正中三间还算能看,房顶的屋瓦被掀了一半,院门早已没有了,他就干脆牵马进来。
只听雁峰在堂屋一迭声喊:“阿姐,阿姐,醒醒,阿兄来人了·”他一步跨进屋子,四壁萧然,屋顶漏光,地上半块蒲席,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昏迷不醒,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脸上布满豆痕,他身边跪着一个妙龄少女,一手支颐,靠在小几上好像睡着了。
雁峰轻轻推着她,她却毫无反应··子莺心生不详之感,连忙上前拉开雁峰,道:“你弟弟发病,你小心传染了,去找些水和草喂马,我来看看你姐姐和弟弟。”
雁峰就让开站在一边·子莺手摸上雁蓉的后背,只觉女孩子身子还暖暖的,便轻轻拍了一拍,她支颐的手臂忽然垂下,整个人覆倒在小几上·子莺连忙去探她鼻息,心中一凉,再拿过她手腕按住脉搏,不禁茫然。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头一字一顿对雁峰道:“你姐姐,已经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作者有话要说:清明回乡扫墓,尽量争取更新。
雁行的情况很好,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只是体力还没有恢复,子莺将他移到另一间屋子,放心让雁峰照看··现在堂屋的蒲席上女孩子安静躺着,先前那一点点暖意早已消散开去。
她身形比雁声略为瘦小,面容却有七八分相似,孟子莺想象她活着的时候,如何绿鬓如云顾盼多情,秀美之中更带着三分豪气,剑胆琴心,如春在花,如意在琴,令人不敢逼视。
孟子莺心里怪自己,若把在路上打尖住宿的时间都节省下来,早点到来,会不会能挽救这女孩子一命亦或是这女孩子早已透支了生命,勉强支撑只为了把那一丝萦绕不去的暖意和眷恋经由自己传达给兄长·无怪白雁声这样看重她,换做是白雁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妹妹粉面成土,彩云易散琉璃脆,会怎么做·孟子莺双手合十,泪盈于睫,悄声道:“对不住,雁蓉妹子,我必须要给白大哥一个交代。”
他从雁蓉的头发开始,双手一寸寸地检查,到脖子时,只见她胸口挂着一截红绳,却没有坠子·解开她的贴身衣物,见她胸腹干瘪,显然多日没有进食,腹上缠着一块布条,扯开看有一块淤青,时间有二三个月了,摸上去像是曾断了一根肋骨,接口处凹凸不平,子莺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带着两个弟弟忍着剧痛,在深山里东躲西藏。
等到他摸到雁蓉的手臂之时更为惊诧,手腕之上遍布划痕和割伤,血迹透过布条印染出来,待他将袖子扯高之时,只觉双目模糊,连她的倩影也看不清楚了··纵然蹈过尸山血海,孟子莺却再也无法面对这样一个女子。
他匆匆将她身上衣物整理好,逃也似地跑了出来,站在院中忽而低头垂泪,忽而仰天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他依稀听见隔壁传来人声,似是雁行醒转,便抹了抹泪水,走过去看看。
白雁行吃些干粮有了力气,靠着雁峰好奇地看着孟子莺,子莺与他说了两句话,问道:“雁行,你告诉我,你睡了几天了姐姐都在干什么你们一直吃什么”·雁行小脑袋摇摇,怯怯道:“我不记得了,一会醒一会睡。
阿姐一直在照顾我,我们吃的是肉汤·”·雁峰忍不住插话了:“老四你胡说什么,家里连半粒米都没有,哪来的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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