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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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3)
·杨难当看着玉石棋子四分五裂,一盘棋局难以为继,不由叹了口气抬头望他道:“师兄,这里不比中州苍山脚下,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他提到二人年幼习武之地,卢辙火气渐消。
想起往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师弟年少辈于泽中逐獐,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浆,黑脸大汉不觉出神,忽一手握住师弟的腕子,热切道:“小难,我们回苍山隐居好了,这天下竟是个不了局,何必陷在里面。”
杨难当避开他的眼神,抽出手腕,轻声道:“师兄说笑了·”·卢辙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忽然仰天长笑,潇洒磊落·笑声中只见家仆来报,紫金中郎将白雁声求见,杨难当接过下人手里的一张红纸,扫了一眼,正要往袖里塞,卢辙劈手夺了过来看。
原来是礼单,龙飞凤舞写着些土仪特产,不算名贵,但是显出备礼之人十分用心··杨难当责怪似得看了他一眼,接着忙命人请客人进··卢辙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道:“那白雁声不知是何种来历,这一战也亏得他打得下去。
我到的时候,见他身边不足百人,杀得连手里的宝剑都卷了边,却还不慌不忙和我打招呼,真奇人也·”·杨难当毕竟是在京中,消息灵通,便将白雁声的身家一一道来,末了道:“他虽与工部尚书李文博是亲戚,却没有李家的作风排场,另外,他的妹妹曾与裴秀的独子结亲。”
卢辙听了眼中明灭,若有所思··他二人正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但见一名弱冠年纪的青年走来,素衣素袍,面貌俊美,腰间佩一柄宝剑,行动间风度凝远,杳然靖深。
白雁声见院中二人早已从棋桌旁立起,一白一黑,对比显著,衬着老松树岳峙渊停,双壁同辉,正欲屈膝行礼,被杨难当一个健步上前扶住,铁臂下沉,稳稳将他托起道:“白将军英雄少年,解民倒悬,我等好生佩服,不须行此大礼。”
说着带他走到院中,他刚一放手,卢辙就哈哈大笑着凑上来勾肩搭背,毫不见外道:“好兄弟,告诉哥哥,就你那点兵还敢跟陈远达打野、战,真下得了手,你是本来就准备马革裹尸的吗”·白雁声今日乍见军中双壁本来拘谨,见他二人不以师长之尊、军功之身矜人,便也放开了,微微笑道:“不是我自寻死路,是箭在弦上。”
卢辙又是一阵爽快大笑:“我晓得我晓得,你是不经意端了孟贼的粮草营,叫他盯上了,赶鸭子上架·”·白雁声笑而不语·他年前已上殿听封紫金中郎将,这几日在京中大大小小的筵席也被拖着手脚,到今时方才有闲来拜见这两位当日救了他大命的恩人。
三人寒暄了一阵,杨难当命人拿来了一个木牌,道:“这是当日来我处报信的贵军哨兵之物,许是走得急了,丢在我营中·腰牌在军中好比路引,还是奉还为好。
白将军人品卓著,连手下也是人才济济,小小一个传令兵也是武功不凡,卧虎藏龙·”·白雁声一个怔忡,瞬间已恢复常态,接过腰牌略一看不露声色收入袖中,向杨难当致谢。
他亦深知杨难当顶着上头不许出城的命令驰援与他,实在是天大的恩情,拱手朗声道:“大恩不言谢,两位将军的恩情白雁声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当回报·”·卢辙脸上大有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复杂意味。
又上下打量他道:“白兄弟,每次见你都穿得干净,连昭阳殿觐见也是如此,老子最烦那些整天傅粉施朱、穿金戴银的浮浪少年,你很对我的胃口·”·白雁声想他也许有所误会,便道:“家妹年前去世了,雁声有孝在身,不敢浮夸是理所当然的。”
杨难当此时颇似不经意道:“白将军,听闻孟烨的九子在你军中·”·白雁声料他必有所问,点头道:“确有此事·我与他义结金兰,他早已反出西蜀,陈远达、陈森都是他挑下的。”
杨难当、卢辙相视一眼,他挑起这个话题本来另有一番警醒规劝,但听闻对方关系已是非比寻常,就不再多言了,只道:“若是如此,还是请你这位兄弟适当避一避为好,我听说朝里已有人上了弹劾的奏章。”
白雁声心下留意,又再次谢过两人·杨府要留饭,白雁声婉拒了·他在金刚桥附近租赁了一处三进院落的宅邸,回到家里先往孟子莺的住处去了,人不在养病,服侍的家仆说孟子莺午后出去兜风了。
白雁声道:“这么冷的天去兜风,他在发疯”·家仆都是临时雇佣的,不清楚他是关心则乱,心里暗道,这天气暖和哪里就受凉了,家主人真是脾气不好。
结果等到皓月东升,子莺也没有回来··白雁声本来洗漱过后披衣在案前翻书,忽然听见一声极小的动静,便放下书本佯装打了个呵欠,拿着油灯往胡床上走·待他吹熄烛火躺下不久,屋顶几片瓦当被轻轻挪开,从房梁上跃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蹑手蹑脚,在室内东摸西转了一会,眼见没什么收获,仰头望着房梁正要再跳回去,只听“嗤”一声,火折一闪,油灯晃了晃,一室瞬间光亮了起来··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来人木然转过身来,白雁声正垂脚端坐在胡床上,手里拿一个锦囊,好整以暇地看着来人:“阿戎,你怎么又回来了”·胡人少年挺直了背脊,倨傲道:“我想起来还有东西丢在你这里。”
白雁声将手里锦囊掷与他,阿戎接过了打开一看,滚出几颗琉璃珠子,里面不消说还有他的弹弓·他收进了怀里,却还不走,眼珠满屋子乱转,似有欲说还休的意味。
·白雁声冷笑一声,从袖里又掂出一块木牌,阿戎见了眼里一亮,不由往他面前走了几步··“我派往城门求援的哨兵被陈远达擒住了,是你给杨难当送的信为什么”·阿戎眼皮略翻了翻,嘴里鲜卑语一阵嘀咕,好半天才道:“你敢当那么多人面打我耳光,要是随随便便给人杀死了,传出去我不是丢脸丢大了”·白雁声又好笑又好气,这理由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既送完了信,为何还不离去,鬼鬼祟祟又来做什么”·阿戎挠挠头顶,左顾右盼,忽然朝地上盘腿一坐,大声道:“我改主意了。
你们南人有句话叫有仇不报非君子,还有一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一直跟着你,直到讨回欠债为止·”·白雁声遂收敛了笑容,眼风如刀,阿戎的瞳孔忽地一缩,好似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不觉低下了头。
半响怀里飞来一物,他接手一看,正是自己的腰牌,不禁喜出望外·听白雁声道:“你要回营也可,只是当日你负气逃走,还欠下三十军棍未打,念你及时报信功过相抵,明日去孙季仁那里领十个军棍,还回原来职位。”
阿戎这次倒没有跳脚喊冤,只见他老老实实应了声好,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白雁声见他出去带好门,方吹熄了油灯回胡床上睡觉·一夜翻覆不在话下,到了四更才睡着了。
一睁眼已是天光大亮,出来一看,阿戎不在外面,几个新雇的家仆却在嚼舌··“二陈的头颅说是夜半被人悄悄取下的·”·“南城墙那么高,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吓,听打更的人说,是飞上去的。
眼前一闪,人影就飞过去了·”·白雁声面色倏变,不声不响往外面走·家仆见主人一起床脸色就不好,全都噤若寒蝉··他径直来到孟子莺的别院,月洞门半开半合,一个小杂役正在院中扫洒,见白雁声登堂入室,连忙上前道:“孟公子说昨夜惊了梦,不让人打扰。”
白雁声尚未答话,忽听房里传来孟子莺的声音:“我没事,白大哥进来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白雁声一步迈进,又顺手关门,房中空荡荡,还没来得及置办家具,西厢摆了一架胡床,挂着幔帐,清晨的微光透出窗棱,在帐子上印出孟子莺的身影。
白雁声过去一手揭开帐子,露出子莺一张苍白的脸庞,半靠在凭几上,手边摆着瓶瓶罐罐,满帐子药味,还有血腥味··白雁声脸色大变,蹬鞋上床,一手扯开子莺的领口,露出透出血痕的布条,子莺没有防备被他一时得手,白雁声再要往下面扯衣襟,已被子莺按住了,哀求道:“白大哥,没事的,小伤而已。”
他说话的气息喷在白雁声脸上,后者一愣,忙放开他的领口,不自然转过脸去·白雁声半天才悟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子莺的睫毛似乎都可以数的清楚··子莺本来刚刚裹好伤,这下又得垂首重新整理衣裳。
只听白雁声坐在床边依然别着脸问道:“你昨夜是不是去取陈远达、陈森的人头了和近畿营的人动手了吗”·子莺道:“是动手了,不过不是和近畿营的。”
白雁声一愣,转头道:“那是和谁谁能伤到你”·子莺默然··三更的更声敲不断寒夜的思念,守城的兵卒抱着戈矛煨着火把香梦正酣。
城门头正上方挂着两颗首级,映着烽火,一老一少,一人闭目嘴角含笑,一人眼眶圆睁注视着城下··那城下一骑徘徊,马上之人从背后拿出一张长弓,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两颗首级接连落下,落在那人手里的皮囊中。
那人一扎囊口,待要拨马离开,忽然从城门上飞下一个黑影,直取他手里的皮囊··他手里长弓一挡,皮囊挂在马背上,双腿一夹,拨马往城外山林里走·黑影紧追不舍,须臾又赶上,一剑削去,马腿已被卸下一支,只听山中一声悲嘶,惊起无数夜枭。
马上之人落地翻滚,黑影已攻至眼前·数十招过后,只听那人连连道:“你是花间派的吗快住手,我是孟子莺·”·黑影却毫无反应,一言未尽,杀招又至,子莺手里拿着皮囊左躲右闪,忍不住大喊道:“白术,停下你要首级,我给你就是”·白术依然没有手下留情,子莺摸不着头脑,只得再喊道:“嫂嫂,我是子莺,让白术停下”·夜幕之中传来答答的马蹄声,从黢黑的树林里滑出一辆马车,车厢遮着斑竹帘,车角挂着琉璃风灯,驾车的朱砂停好车子,垂首站在车边,看也不看子莺。
车厢里传来沈怀秀一如既往的绵软声音,此夜听来却格外沉重:“白术,你先停手,听他说·”·白术闻言一跃回来·孟子莺低头粗粗一看,胸口衣襟匆忙中被划破,已渗出点点血迹来,他苦笑一声,转身提了地上皮囊,掷给白术、朱砂,道:“二陈将军的首级还你们。
两人的尸身早些时候已经送回荆州,这下便可入土为安了·”·马车之中悄无声息,连着白术、朱砂也是垂首不语··孟子莺颇感蹊跷,上前两步,正欲说话,忽听沈怀秀长叹一声:“子莺,这回你错大了。”
孟子莺咬唇不语,脸上全无血色,半晌才抖声道:“白术方才一直不停手,是因为下了格杀令吗”·沈怀秀再叹一声,道:“小九,你真是聪明,虽不中亦不远。
你拆了西蜀一只臂膀,主公震怒,要带你回锦官城,不论死活·”·寒夜漫漫,不过一瞬,子莺却觉得好像过了许久,扯动嘴角苦笑道:“我死也不会回去的。”
驾车的白马不停踏着脚下的草地,沈怀秀道:“小九,你千万不要后悔·我这就回蜀中了,你我今后便成陌路·”·孟子莺点点头道:“多谢嫂嫂不杀之恩。”
沈怀秀三叹过后,喝一声:“白术、朱砂,走吧·”·马车向西渐行渐远,将寒夜唯一的光亮也带走,黑暗之中子莺孤身一人,不辨东西,几乎落下泪来,一直到天将亮时才摸回城里。
白雁声见子莺眼中黯然神伤,恍然大悟,道:“是孟家人与你为难么”·子莺略一点头··白雁声心疼难言,见他眼下两团青黑,只柔声道:“你睡吧。
我叫他们不要打扰你·今天是十五元宵节,睡好了,我们晚上去看花灯·”·子莺抬头看他,忽然就觉十分心安,眼睛一弯,笑道:“好·”·果然到晚上,邕京内外火树银花,人声鼎沸。
他们所住的金刚桥附近历来就是庙会集中的地方,就连不爱看热闹的孙叔业也被吸引了出来·这个时代达官贵人有达官贵人消遣娱乐的方式,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苦中作乐的方式,只为一年的辛勤劳作略微点缀。
白雁声与孟子莺在金刚桥头站住,一齐往下看,一水逶迤,拖着金粉的裙摆向东流去··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白雁声不禁感叹道:“好快,两年过去了。”
他还是崇明十三年春天到邕京来的,如今已是崇明十五年的正月了··孟子莺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白日蒙头大睡,现下脸上总算找回几分血色来了,道:“想当初某人上京,受人白眼,差点冻死街头,如今总算衣锦而归。”
白雁声想起当年在金刚桥下两人邂逅相逢,也是莞尔:“那是,多谢孟公子一褥之暖,一粥之恩,雁声没齿难忘还不行么·”·两人相视一笑,江上烟花灿烂,笙歌间作,一条条游船画舫披红挂彩从桥下走马灯般划过,香风阵阵。
孟子莺眉心一皱,忽然道:“哪里来的琵琶声”·白雁声往江上画舫瞧了瞧,道:“船上来的吗你想听,我们也去租条船来游湖。”
孟子莺眼角微微抽搐,心里忽然说不出的烦闷,勉强点头道:“好·”·两人冲开人群,往桥下码头走去·本来携手并进,几条大船正好在桥下停住,船客上岸,人流一挤,不过眨眼功夫,白雁声回头一看,已不知孟子莺的去向了。
月上中天,人流似潮,却有一人倒峡逆波般穿行·他穿天青色的锦缎长袍,面无表情,踉跄走到玉音胡同里种着一颗大榆树的人家门口,但见白灯笼换了贴着东闺集艳图的五彩宫灯。
门户大开,琵琶声声韵凄婉,追魂摄魄,从深闺之中传来·孟子莺拔步而进,门内一改往日幽静之氛,流光溢彩,廊下一路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细巧花灯,院中花木春梅绽雪,秋兰披霜,银缸高悬,灿若明霞。
老宅焕然一新,却半个人影也不见·孟子莺随乐音而行,不久便来到当日沈怀秀见他的那个小院,四面出廊,朱楼画栋,屋中灯火通明,琵琶声如泣如诉··孟子莺立在门口,屋里陈设已和当日所见两样,四壁都重新布置过,摆着岁寒三友之类的新鲜花草,温香拂面,堂上设着流水席,一人正自斟自饮,下手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妙龄女子,手里一把紫檀琵琶,轻拢慢捻。
饮馔精美,家伶出色·那人一抬头,声音飞珠溅玉般好听,是孟子莺沥血滴髓一生也忘不了的··那人拍手笑道:“红莲,我没有说错吧,贵客来了·”·孟子莺钉在门口,眼直直看着他,唤了一声“哥哥”,话刚出口已是泪流满面。
那人轻叹了一口气,转而向弹琵琶的女子道:“红莲,你下去吧·”·那女子行事简便俏丽,捻子当心一拨收了琵琶,并无二话径直往后房去了··琵琶声余音绕梁,孟子莺慢慢委顿在地,手脚渐渐恢复知觉。
他却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一任泪水横流··席上那人站起身来,他看上去三旬多的年纪,五官和孟子莺有几分肖似,亦是俊美非凡,身上穿着玉色斗纹锦的袍子,披白狐皮斗篷,行动间带出袍角一朵小小的白莲花,因是同色暗纹秀,寻常人轻易看不出来,富贵风雅,世人难得相兼,此人却占全了。
孟子莺见那朵莲花慢慢朝自己过来,眼泪流得更凶了,轻声喃喃道:“哥哥,娘亲·”·孟子攸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圈椅上,从袖里摸出一块锦帕,替他擦面上的泪水,帕子带着他身上的冷香,孟子莺只听他道:“阿宝,原来你还记得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五章·白石为栏,环抱池沼,一塘的芙蓉花亭亭净植,含苞怒放·花爱水清明,水怜花色鲜·花开水上香,花落水流红。
塘中一个小小水榭,一个少年人倚着阑干,头顶盖一片青绿荷叶,安然沉睡·恍惚中有人在扯他的裤腿,他倦眼初睁,低头一看,但见一个三四岁的童子正抱着他的腿往上爬,嘴里含混喊着“哥哥”,娇憨可爱。
他喜笑颜开一手捞起小童,抱在怀里,那小童活鱼一般不住扭捏身子,稚气道:“哥哥身上好香,比娘娘还香·”·少年弯着眉眼,逗他道:“哥哥身上有冷香丸,小九也要吗”·小童偏头道:“在哪里,我要。”
少年一手在他面前一挥,掌心里滚出一颗五彩糖丸来:“小九吃了也会香香的·”·小童便伸手来抓··忽然凭空传来一声娇叱:“不许拿”。
小孩子便缩回手去··少年往水上望去,一个锦衣少女沿着曲折栏杆匆匆而来,到了水榭,双手叉腰,粉面微怒,大声道:“大公子,你上月回来偷塞云片糕给小九,小九吃了闹了几天肚子,脸都瘦黄了,这才补回来。
夫人说,你再混塞东西给小九,仔细你的皮要紧·”·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那少年嘻嘻笑着,一点也不生气,抱着小童迎向她,一手却偷偷把糖丸塞在小童的荷包里,道:“碧鸳姐姐说的是,子攸知道了。”
碧鸳面有得色,要伸手来抱小九,小九却扭着身子紧紧抱着少年的脖子,不愿意过去··碧鸳眼睛圆睁,正要发火,远远地塘边传来妇人的声音:“阿宝,回家吧。”
那小童清脆应了一声,碧鸳这才顺利接了手·少年往塘边高阁望去,红杏青帘,绿窗油壁,不见佳人影··寒夜梦回,肠断肝摧··孟子莺含泪看他,兄长眼角边多了几条细纹,脸颊也是消减,然而目中深邃之色一如往昔。
孟子攸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凌空虚点数下,封了子莺穴道,一手捏着他的脉门,一手掀开领口·他的手指细长,带着薄茧,是长年练琴练剑留下的,体温似乎比少时更低,冰冷的触感让子莺不禁打了个寒战,只有袖里带着的熟悉冷香令人稍觉怀念。
孟子攸淡淡道:“是伤在白术的回风舞雪下吧怀秀太多事了·”·子莺噙着眼泪傻傻点头··孟子攸将他领口重新覆好,一手捏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狭长凤目一弯,笑道:“你翅膀硬了。”
子莺默了一默,半晌却道:“昨夜子莺见过嫂嫂……”·孟子攸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道:“她不知道我来·我要带你回荆州。”
·子莺拼命摇头道:“我不回去·你们怎么能,怎么能,”他才说几个字,眼泪又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我娘断气,还要我再回去”·一室冰冷的空气简直让人窒息。
孟子攸面白无语,只听子莺哽咽道:“我练功走火入魔,打伤了娘亲·你和爹爹明明有办法救她一命,却都袖手旁观,我那么求你们,你们全都不应·我怎么还能回去我恨死你们了”·孟子攸沉音半晌,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小九,父母之恩,昊天罔及,你不要再和爹爹做对了·你斗不过他的·”·子莺哭得快要断气,忿恨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娘到底是谁害死的,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孟子攸瞳孔遽然收缩,周身都冷了下来,肃然道:“小九,你听了什么混话你娘是伤重而逝,你不是最清楚的吗”·孟子莺红着眼睛看他,道:“我偷练寒江孤影,剑谱是沈一舟拿给我的。
娘亲知道我都在紫竹林练剑,从来不曾打扰,那日为何孤身一人到竹林里来碧鸳说,当日绿萼姐姐曾来和我娘说过几句话,她走了后我娘也跟着出来了。
我娘死后,绿萼也赎出了·我出了孟家曾去绿萼的夫家和娘家寻找,两家人全都不知所踪·”他嘴里的沈一舟、绿萼都是孟子攸身边的人··孟子攸叹气道:“你既然怀疑,为何不与我明说剑谱没有问题,出事后爹爹亲自查验过,是你自己火候未到。
绿萼年纪大了,看惯人情冷暖,自动求去嫁人,大夫人还陪了一份孙女的嫁妆·那日她来找你娘,也不过是来送送茶叶的·我倒不知你出去后还寻过她·”·他轻描淡写就将子莺多年的怀疑一一击破,子莺气苦难当,鼓着腮帮再也不看他了。
孟子攸继续道:“你知道我一向敬重你娘,绝不会做对不起你们母子的事情·当日我也是无从下手,遂成终生悔恨·但是你娘的遗言我一定要做到,她要我照顾好你。”
孟子莺此时百味杂陈,五内如焚,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孟子攸待要开口,忽然屋外遥遥传来一声红莲的声音:“大公子,可以走了,再晚,城门要关了”。
孟子攸翩然起身,毫不费力打横抱起子莺,往屋外走·子莺急道:“我不要走,哥哥·”无奈周身穴道被点,一个手指头也不能动··孟子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将他兜头罩住,外人咋一看,还以为是哪里的豪族携眷带宠,出门游玩。
大榆树门口静静停了一辆朱轮华盖八宝车·拉车的两匹白马通身雪白,一丝杂毛也无·红莲坐在车架上,手里挽着缰绳,看见孟子攸出来了,掀起青锻棉帘,车里铺着厚厚的皮毛,温暖舒适,一室春风。
孟子攸上了车,才将子莺身上的斗篷揭开,见他一双肿肿的哭包眼,不由好笑道:“不错,哭功倒也没落下·你到底是不是投错了胎,投到我妹妹身上来了”·孟子莺含恨盯着他,目中淬火,大有将他生吞活剥之势。
空中传来鞭子沉闷的响声,乘肥衣暖,孟子攸像小时候一样稳稳把他抱在怀里,子莺闻着鼻端的冷香,哭着哭着便觉得昏昏欲睡起来·他与这个兄长年纪上相差了十几岁,其名分虽系兄弟,其情状有如父子。
他小时候得兄长手把手教养,学了一身一摸一样的讲究洁癖·孟子攸待他也与别个不同,惯能小心伏低,陪身下气,见他渐渐合目睡去,半颗心放下,到底是十拿九稳,屡试不爽。
车轻马快,展眼出了邕京城,忽然半空中传来一声长啸,两马前蹄高扬,人立而起,马车晃荡,子莺本来心神摇曳,混沌中被这一声长啸惊醒,脱口而出道:“雁声,救我……”后半句被孟子攸点中哑穴,吞在肚里。
红莲安抚马匹,在车外轻声道:“大公子,有人·”·孟子攸看了子莺一眼,他目中清溪泄雪,清亮无比,瞬间恢复了神智·于是掀开车帘走下马车,但见前方空地上有单人一骑,马上之人年约弱冠,手里提一把宝剑,胯,下三鬃照夜白精神矍铄。
孟子攸道:“阁下有何事”·白雁声目光炯炯,指着马车道:“请子莺下车再说·”·孟子攸笑道:“车里是内眷,不便见人。”
白雁声道:“孟将军,子莺视你如父,你为何这样待他”·孟子攸面色转冷,冷然道:“白雁声,便是你,在临溪与子莺情款”·元夕灯节,向来金吾不禁。
但去岁邕京经历围城之劫,守备未敢松懈,是以城门早闭,但城内喧嚣仍然声动方圆十里·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举朝皆知,益州刺史、巴蜀王孟烨的大公子孟子攸乃是当今不世出的枭雄,美风仪,端然若神,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披甲,有“斯文主将”之称。
如今镇守荆襄,军中盛传“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孟荆州”·到底是出自锦绣繁华之地,世代簪缨之家,温柔富贵之乡,白雁声想起初见孟子莺之时,他虽然对身世颇多隐晦,但通身的气派,举止言行岂能是寒门贫士所为。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白雁声看着这一身华裾的西蜀名士,他语意叵测,白雁声难以忖度,遂点头道:“这两年子莺一直与我在一起。
孟将军,你这样把子莺带回去,有没有替他想过他如何见陈将军的部属家人,如何在西川立足”孟子攸曾官封骠骑大将军,白雁声是以这样称呼他。
孟子攸目光幽深一片,凝望他道:“你可知子莺是何人”·白雁声怔了一怔,遂道:“子莺是巴蜀王的九公子,与阁下同列西州士之冠冕,人号为大孟小孟。
雁声以前不知道,斗胆忝颜和子莺结拜,心甚不安·”·孟子攸轻笑一声,他与子莺面容本来有几分相似,这一笑之下,更是如出一辙,原来这就是同气之光,手足之雅。
只听他道:“此是吾家千里驹,你竟敢拿来当下人般使唤·你要真为子莺着想,又为什么唆使他领军出战,让他背着叛族叛宗的污名,为你打天下便有一日挣得军功也是德行有亏,难以服众,弃如敝履罢了。”
孟子莺一直在车内听着外间的动静,听到这里,面色惨白··他说话处处为子莺着想,令白雁声不由羡兄弟之俱贤,再难生反感之意··虽然子莺出战并非白雁声的本意,但到底是走到这一步来了,事情无可挽回,白雁声仰望头顶星空锵锵道:“皇天在上,厚土为鉴,白雁声若今生有负孟子莺,不得好死,天下共讨,白氏自我而终。”
·孟子莺等到他这一句,一时怔忡··他发这样的重誓便是孟子攸也不禁侧目,不由重新审视他·青年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孟子攸神色有少许缓和,哼一声道:“好一个满口仁义的义兄弟。
敢问白将军志在何方”·白雁声不想他话题转得快,便脱口道:“要天下太平,弦歌不辍·”·孟子攸闻言微微眯起眼,冷笑一声道:“原来也是个不怕死、狼子野心的。
你要问鼎天下,也要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若是自己不知道,今天我趁早告诉你,别没得让子莺做了垫脚石,白替你卖命一场·”·白雁声听他这样曲解,连连道:“不是,你误会了……”话没说完只听孟子攸喝道:“红莲。”
红莲从车架上飘然而下,捧了一把鞭子到他面前,白雁声看了一眼,却是子莺常用的银鞭··孟子攸一振手里银鞭,白雁声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已被拉下马来。
他无数次见识过子莺这条鞭子的威力,不曾想今日也要被劈头盖脸地抽一顿,正左躲右闪,只听孟子攸冷冷道:“我劝你拿出真本事来,不要堕了子莺的名声·”·白雁声望了马车一眼,一咬牙从腰间拔出剑来,举剑相挡。
银鞭呼呼生风,横如千里阵云,点如高峰坠石,一样的鞭法在他手里与在子莺手里截然不同·白雁声一旦心生凛意,便吃了他一鞭,只觉百骸欲散,连拿剑的手臂都颤抖起来,这哪里是在鞭人,这鞭下滚滚而来的分明是山川湖海、千军万马。
他胸口忽然一口气提上来,清啸一声,重振旗鼓,使出看家本领··两人兔起鹘落,孟子攸举鞭进退之间,挥洒自如,白狐皮裘随风而展翩翩若仙,白雁声持剑起承转合,毫发不爽,两人身后是一轮明月,一丝浮云也无,几乎看得清月上吴刚砍树,嫦娥广袖,实在诡异地紧。
孟子莺在车里不用听也知道白雁声必是落了下风,急得五内如焚,不停催动真气试图冲开穴道·他自幼从孟子攸学武,自然知道他手势轻重,若想冲开本来不难,只是心乱如麻,真气难以汇集,冲了几次都半途而废。
两人斗了半支香的功夫,以孟子攸这样清雅高华的人间神仙,练的上乘武功向来以气运拳,兵不血刃,极少拳脚来往,白雁声忽觉一阵反胃,丹田刺痛,正要开口说话,“哇”一声竟然呕出一大口血来,后退数十步,容色疲惫。
孟子攸哼一声,不依不饶,手里白练一晃,又飘身而上··忽然一声乐音,排空冲霄,孟子攸手里银鞭威芒一暗,他身势一顿,扭头往马车看去,车里放着他随身之物,名为九霄环佩的古琴,不由皱眉道:“小九,你动我的九霄环佩做什么”·他话没说完,白雁声目中精芒迸出,乘势再上,又与他缠斗在一起。
红莲要往马车移步,忽听子莺在车内低声道:“别过来·”说话间琴音不断,悠悠不绝··红莲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将背后负着的一物抱到面前来,是一把紫檀琵琶。
手里拨子向琵琶一拂,一串悦耳琴音流淌出来·她虽站着不动,但弹琴姿势极为优美,曲调婉转,夜晚听来缠绵感人··琴声清淡冲和,琵琶鸣珠碎玉,单听起来都赏心悦耳,此时和在一起,不但不能相谐,反而处处相克,好似千钧压物,刺耳晕眩。
红莲手下忽然疾快起来,十指如飞,抡指拨剌看不分明,曲调更是拔高一个声调,山林之中扑啦啦惊起无数夜鸟野兽,四散而逃,琵琶上镶嵌五彩鈿箩,反射莹莹月光,越发刺眼涨目。
子莺在车里咳嗽一声,微弱道:“红莲,你莫忘了你的琵琶是谁教的·”他说话间琴音仍是不绝,待他话说完已是七弦大涨,余音徘徊··红莲手里一顿,琵琶声一弱,她面上一惊,只听”啪啪“两声,琵琶弦已拨断,玉音骤绝。
红莲倒退两步,嘴角流下一道细细血线··孟子攸收了手里银鞭,落在马车旁边,待要伸手来拂青稠棉帘,忽听子莺重重喊了一声:“哥哥,住手吧·”·孟子攸一只手停在半空中,萧疏清匷,半晌才收回,轻声道:“阿宝,你知道吗,碧鸳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很想你。”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子莺默了一默,道:“如此,恭喜哥哥后继有人·”·孟子攸提到故人原本要动他的回意,不想得他这一句,嘴里溢出一丝苦涩之味。
转头看倚马而立,呼呼喘气的白雁声,道:“你武功里有北地的招式,祖上是淮南侯白简么,倒也不俗·不过你的剑不好,我这把太虚剑你拿去用吧·”说着解下腰间的宝剑掷于他。
白雁声接剑在手不知该不该回一句,得君一赞,白某幸甚··好在孟子攸也不用他回,又道:“求田问舍,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你要记得自己的誓言,我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眉梢闪过一丝笑意,白雁声这才晓得,方才种种不过是试练,不由苦笑连连··孟子攸又转身向马车道:“你想必已经知道了,主公下了格杀令,你今后还是易容改名行世的好。
车里有备好的文书籍注,你一切小心·”·他行事如此周到体贴,连白雁声都觉眼红,不知子莺为何如此心冷如铁··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六章·孟子攸道:“阿宝,你用雷震的春雷琴想必不趁手,我这把九霄环佩你从小就用惯了,仍旧给你用……”·孟子莺在马车中生硬打断他道:“大公子,就这样吧,从此之后山水不相逢。”
孟子攸怔在马车旁,目光比之悠悠月色更甚哀伤·白雁声看了也觉不忍··须臾红莲解下白马身上的车套,孟子攸牵了一匹在手,忽然走近马车车窗,用子莺才能听见的腹语传声与他,道:“阿宝,听我一言,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子莺亦是以腹语答道:“一炬引之,万火相赴,其爱如故·”·孟子攸有片刻失神,旋即收敛,翻身上马一纵缰绳,白马四蹄踏地掠风而去·红莲骑着另一匹白马也追着去了。
远远地听见林中风声,似吟似叹:阿宝阿宝,不知谁家方能珍怜珠惜,待你如珠似宝··万籁俱静之时,白雁声忽觉面上微凉,抬头一看,夜空中竟然洋洋洒洒飘起了鹅毛大雪,映照着溶溶月色,巍峨城墙,分外壮丽。
他走近马车,刚要掀起青稠棉帘,只听子莺道:“别掀,让我静会,我眼睛肿了·”·白雁声哭笑不得,半晌问道:“阿宝是谁”·孟子莺道:“阿宝是我。
孟家子嗣众多,同辈皆以字行于世,长辈按排行称呼,我排行第九·阿宝是我的乳名,只有我娘这么叫我·”·白雁声到这时才知道他单名一个飞,子莺是他的字,于是又问道:“碧鸳是谁”·子莺道:“我母亲的婢女,我走了后被我哥哥纳了宠。
碧鸳十一二岁时是大夫人的丫头,和大夫人顶嘴,下雨天被罚跪在泥地里·我娘看见了,问:胡为乎泥中碧鸳答:薄言往诉,逢彼之怒·”·前一句问话出自《诗经·式微》,后两句诗出自《诗经·柏舟》。
粗粗两句就勾勒出一个浸染翰墨书香,俏皮可爱的丫头模样,白雁声不禁绝倒,拍手道:“好一个孟家诗婢·”想一想孟子攸连一个曾经服侍过子莺的下人都如此照拂,于是道:“你哥哥待你不坏么,你为何……”被子莺出声打断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我有多恨他,就有多恨我自己·有恩必有威,今夜他能这样干脆放我们一马,来日必有后招·”·确实,大过年的不在家里温香软玉抱满怀,千里寻弟却无功而返,白雁声也颇觉费解。
两人一时无言,此时城门未开,大雪一刻不停,白雁声倚在马车上靠壁而坐,忽觉自从崇明十三年离家以来,未曾有过这样安静平和的时刻·此时心有所感,而情无可依,白雁声情不自禁将手探入车里,被孟子莺一双微凉的手捂住了。
他眼角一片雪花融化了,留下一道水痕,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似哭似笑对子莺道:“你见过我妹妹雁蓉的,只可惜雁蓉先去了,再也看不见清平人间,再也不能和我们一起畅快人生了。”
孟子莺知道他们兄弟相逢令白雁声想起了亡妹,不由轻声道:“雁声,雁蓉妹子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在这里,我会代替她陪着你的·”·两人寒夜之中隔着一层车帘相互依靠,不知不觉睡熟了。
大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清晨,邕京的百姓出门一看,满地碎琼乱玉,好似银妆世界,玉碾乾坤··白雁声午前提了一壶好酒到孙叔业兄弟的院中,进门一看,两兄弟对桌儿坐着,一个看兵书舆图,一个翻账册算筹,大笑道:“好没趣味的两人,这般良辰美景竟然虚设。”
孙季仁上前接过酒壶,掀开盖子闻了闻,喜形于色:“好酒,二十年的女儿红·”说着就进屋去搬炉子预备烫酒来喝··孙叔业待他坐定,轻声问道:“如今年节已过,明公是去是留,宫内还没有旨意下吗”·白雁声立时道:“今日只可谈风月,不宜及公事。”
见孙季仁果然折腾出来一个摆着果碟的小几,一个红泥小炭炉,扬眉笑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孙叔业穿着湖蓝斗纹锦的袍子笑而不语。
孙季仁抬头问道:“怎不叫子莺兄弟一起来喝酒”·白雁声摆手道:“他有事,一早出去了·”·于是大开轩窗,院中雪景一览无余。
三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个不停,一坛酒眨眼见底,孙季仁大敞着领口散着酒气,道:“若有苼簧盈耳,罗绮穿林,则倍添韵致·”·孙叔业正对着院门口,远远看见家里下仆踏雪而来,便笑道:“这不来了。”
白雁声转过身来,下仆递上一封名刺并一个请柬,道:“工部尚书李文博家中来人,请主人晚上赴宴·”·白雁声面色微变,孙叔业看在眼里,只听他道:“你告诉来人,就说我晚上有事不能去了,另备份土仪让他带着。”
下仆领命正要离去,孙叔业忽然道:“等等,那李家人还在外面吗”·下仆答了声是··孙叔业转而向白雁声轻声道:“将军,听闻李大人是贵亲戚,好歹让人家见一见真佛面。”
白雁声勉强点头道:“让李家人过来吧·”·下仆自去·孙叔业见白雁声还是面色不善,小心问道:“将军立足未稳,根基不牢,此时京中有亲戚,好比有座大山可以依靠,奈何是这般水火不相容的情状”·白雁声经他一说,方收敛了神色,轻叹道:“你有所不知,这座山只怕是冰山。”
于是就简单将李家结亲又悔亲,以及自己上京李文博反避之不见的种种恩怨渊源说了一说··孙叔业倒吸一口凉气,不想李文博是如此反复势利之辈,难怪白雁声在京中月余,也不曾去他府上打点盘桓。
只听白雁声又淡淡道:“李家小姐后来嫁了段晖的儿子·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但当求之以道义·他们与我原不是一路的·”·孙叔业沉吟半晌,道:“将军,这一月来,李府不曾露面,定也是考虑到有过这段恶缘。
今日舍得一身剐觍颜上门,想必另有蹊跷,将军还是给点薄面的好,毕竟同朝为官·”·白雁声略点了点头··须臾见下仆引了一个小青衣而来,那人在廊下伫立,心神不宁,偷眼打量廊上三人,年纪相仿,一时拿捏不定,不知哪位是正主。
白雁声见他一身脂粉气,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两年前在李府也曾见过这么一位风骚主,便笑道:“你不是李府的下人吧·尊上到底是何人”·那人抬头一看,面前之人风流倜傥,言笑无忌,也是喜出望外道:“这位便是紫金中郎将大人吧。
真是火眼金睛·家主人与李文博大人同气连枝,与白将军也是亲上加亲的亲戚·就是当今尚书令段大人·”·什么亲戚,白雁声听了心中作呕,面上却要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诧异道:“那今晚到底是李大人做东还是段大人开席”·那小青衣面上得意洋洋,道:“自然是家主人做东,李大人做陪,专请白将军的。
中郎将大人是朝中新贵,家主人怕请不动您这位菩萨,与李大人商议,借他名头一用,想来白将军定会赏脸的·”·孙叔业见白雁声肚里早沸反盈天,却还彬彬有礼命人送客,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又觉好笑,京官难做,朝中瞻情顾意,有许多关碍,要他这种人满口胡话,言不由衷,真是其苦万状啊。
待那人走后,孙叔业连连向白雁声作揖,口中道:“恭喜将军了·”·白雁声愁眉不展,苦笑道:“有什么好贺喜的·他便有泼天的权势,我也不愿去借这枝高枝来栖。”
·孙叔业含笑摇头道:“非也·我昨夜闲极无聊画筹为将军占卜,算得将军今年红鸾星动,想来是应验了·”·“啊”白雁声不由呆住。
雪后初霁,江山一片银色相连,顷刻间将邕京的雕梁画栋,高屋楼台都压倒了·京城曲波巷里的鹿鸣馆依然客似云来·守门的下走看到一辆彩画宫灯马车上下来一个肥头大耳,五短身材的财主,连忙上前殷勤搀扶:“吴老板,又把您给盼来了。”
那胖财主哼哼两声,原是京城一等一的酒楼湘雨楼的老板,身后跟着个清秀小厮,一滚一滚进了门,于是一时间大呼小叫,寒暄问安之声此起彼伏·吴老板进了临水的一间轩室,众人摆好筵席,留下个琵琶女,尽皆出去了。
那怀抱琵琶的女子待众人走尽之后,一揭脸上面皮,露出一张春风雨露般的容颜,小厮拍手笑道:“子莺哥哥易容术真是出神入化·”·孟子莺朝她笑道:“湘南你也益发精进了。”
原来那小厮是个女儿身·他说完这话便转向吴老板,方要开口说话,那胖子忽然嘴角一垂,皱纹都挤做一处,一脸苦相,眼中滑出几行老泪来,就要倒身下拜,叫孟子莺一把扶住了,只听他道:“小王子,老奴等得你好苦啊。”
孟子莺一时百味杂陈,道:“快别这么叫了,乌桓早就没了十几年了·”·原来大夏立朝之初,西南有数股蛮夷感召王化,相约来投·太祖在西南重镇的益州设立蛮府进行约束,孟家先祖便以蛮府参军起家。
这些蛮族之中有一个名为乌桓的大族,地势险要,举足轻重·土司有一个独生女儿,因为倾慕汉族风物,隐姓埋名到雷门学习琴技,不出两年便名满蜀中,称为善才第一琵琶手。
孟烨有一次偶到雷家,识破此女身份,就向土司提亲·那蛮族公主心有所属,本来抵死不从,无奈土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得登了轿子,做了孟烨第十房姬妾·婚后不久便有蛮族作乱,乌桓也卷入其中,孟烨带着大军一朝平定西南诸蛮,举族夷之,血流漂橹,那女子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却没有死成,救下来的时候发现已有了身孕,生下来就是孟子莺。
因为这个缘故,孟子莺小时候兄弟姐妹都看他不起,他娘亲每唤他乳名,若有旁人在场便讥嘲道:“什么阿宝,该是阿蛮才对”··往事不堪回首,孟子莺伸手抹了一把眼角,将琵琶递给湘南,湘南接过,走到靠水的卷帘旁边坐下,开始弹一曲《乌夜啼》。
孟子莺闻听乐声响起,方开口对吴三道:“吴先生,你与我说说沈怀秀在京中都做了什么·”·吴三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手册递给他:“她在京中待了四个月,每日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都记在这里。”
琵琶声销金断玉,忌恨凄凉,孟子莺一页页翻过,看到最后愣了一下:“她去过宫里”·吴三点头道:“据说是去治病的。”
“给谁”·吴三抬手往天上一指··孟子莺面色泛白,嘴角紧抿,片刻之后又问:“如今蜀中的形势如何了”·吴三道:“大公子与蜀王竟成水火之势。
年前孟烨要大公子下江攻打邕京,大公子阳奉阴违,分兵去打了襄阳,惹得孟烨大怒,几番召他入蜀,他都以前方虏祸未清为由,拒不回府·孟烨要夺他兵权,派了个副将去,谁料半个兵也调不动,没人听他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眼眶又是一湿,垂泪道:“公子长大了,臣死也瞑目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孤臣危泣,孽子坠心,说得便是这般情景吧。
孟子莺忍泪拿了奏几上的纸笔,写了几行字,吹干递给吴三·吴三接过一看,大惊失色,犹豫道:“公子,夫人在世时,不想你与大公子为难的·”·孟子莺摸了摸自己握笔的手臂,伤感道:“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亡者,伏恨而死。
我这一手字和这一身武功都是他教的,恨不能此刻都还给了他,只是母亲含垢忍辱十月怀胎生下了我,我总不能让她含冤莫白,枉死地下·”·吴三还是满眼不认可,拼命摇头道:“夫人当日与老奴说,她拼了一死送公子出孟家,若是公子得脱樊笼,须得自由自在,任意逍遥,不该再去掺和孟家的事,也不要念着她的事了。”
孟子莺只将纸条往他跟前推了推,狠心道:“不必多说了·这东西拿回去便是孟烨也以为是孟子攸的手书,离间他们父子此是最恰当的时侯·”·吴三无奈只得收了字纸。
冬日萧索,浮云无光,簌簌冷风吹进轩室来,两人都是闻悲风而泪下,涕血沾襟··吴三正要开口说话,琵琶声断,湘南在帘下“咦”了一声,孟子莺问怎么了,湘南回头看他道:“公子来看看,这不是和你在一起的人吗,怎么也来了”·孟子莺便起身好奇到帘下一看,一个身披鹤氅的青年大踏步从院中积雪皑皑的假山之后转出来,容颜胜雪,英气勃勃,正是白雁声。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七章·白雁声一到鹿鸣馆,便有下走殷勤带他穿庭过院,往东面五层主楼走去·崇明十三年来时,他不过是一个看热闹的清客,如今再来却成了主人的座上宾。
路过中庭的小石桥,光阴似箭时节如流,景色依旧,挂剑的年长友人却已不知埋骨何方了·他轻叹一口气,转身而去··主楼门头挂着五彩宫灯,映衬着金字牌匾“集贤阁”,大红绸缎的绣球,一派年下的喜庆,早有丫头把厚厚的棉帘打得高高的,一室香暖的风迎面扑来。
廊边两排细乐班子,笙歌飘摇,堂中右首坐着一个五旬老人,看见他连忙堆笑起身来迎,五官依稀是记忆中的李文博··堂上正中一群歌姬侍女环绕着胡床,胡床上箕坐着一个体胖腰圆,面白口阔,几缕胡须的华服男人,不消说正是当朝尚书令段晖。
白雁声略瞥几眼,见一个婢女手持香炉站在床后,一个婢女捶腿,一个婢女端着水晶酒盏,一个婢女拭汗擦嘴·他床边还坐着一个女子,身材极高,腰肢纤细,不知容貌妍媸,背对门口,手里拿一文卷正展给段晖看。
李文博先来见礼,白雁声踏前几步与他作揖,当年他遣人来退婚,到京又避而不见,种种恩怨,在看到他额上皱纹,浑黄眼珠之时也都烟消云散了·“姨丈,十多年不见,您比以前更显气派了,身上都还好吧”·李文博托着他的手腕露出一个苦笑来,声音重浊:“老了,老了,行将就木罢了。
倒是雁声你越发出类拔萃,后生可畏啊”他细细打量白雁声,眼中不觉流露出赞赏,正欲开口,忽闻堂上一声咳嗽,全身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白雁声只作冷眼旁观。
·乐声渐停,李文博随即携着白雁声的手走到堂下,将他介绍给段晖·段晖略作顾盼,似笑非笑道:“原来这就是令襟侄,果然当得玉面阎王之称,真是英雄出少年。”
白雁声倒愣了一愣:“什么玉面阎王”·段晖仰头大笑··只听一个音辞清畅的男声道:“表弟一表人才,一战成名,军内军外送了个名号,叫玉面阎王,表弟难道不知”·说话间,段晖床边那名宫装丽人转过身来,哪里是个女人,分明是个青年男子。
白雁声好似当胸一拳,几乎喘不过气来,转脸看李文博,后者忙不迭低头··那珠围翠绕,傅粉施朱,身着薄纱裙衫的不正是他的表兄,御使李景元·瞧着白雁声还在惊愕之际,便解嘲一笑,丝毫不以自身打扮为奇,曲起兰花指大方点了点左首虚位道:“父亲还不快请表弟入席。”
不过为了一显淫威,便使出这般将男做女,彩衣侍酒的荒唐行径,白雁声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此时不便也不能发作,遂忍怒推辞道:“段大人和姨丈在上,下官怎敢僭越。”
李文博一再礼让,白雁声只说与礼不合,却听段晖不明所以呵呵笑了两声,李景元再开口道:“表弟,礼岂为我辈而设·你与我家有亲,便与段大人也有亲,今日是家宴,表弟远来是客,且是朝中新贵,劳苦功高,于公于私并无不妥。
何妨长者賜,不敢辞”·他将话说得十分圆满了,白雁声抬头往堂上望去,似乎想从他眼中看进他心里去·青年剃去了眉毛,额头点着两抹青黛,穿着女人的裙衫诡异莫名,浓妆艳抹的脸上只是波平如镜,看不见任何异样。
两年前见他虽也是醉饱悠游,不问世事的纨绔模样,但是何曾有这样呆滞得看不见任何生机的眼神··白雁声只恨不得将自己两双眼睛挖掉了,在那针毡一般的席上坐了下来,任由婢女布菜布酒。
于是笙歌大作,满堂红飞翠舞,玉动珠颠··酒过三巡,段晖不断问东问西,白雁声口里答着,却忽然听见他与李文博对话:“李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令襟侄天纵英才,何以年已弱冠而不成家,做长辈的竟然不替他网罗物色”·白雁声胸中警铃大作,连忙放下手里的酒往堂上望去,正好段晖也在看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其意难测的表情,只听李文博不断俯首陪笑道:“大人说的是,老朽到底老眼昏花了,我这侄儿这般人物,什么样的淑媛能够配上不知邕京里有没有年色少艾,待字闺中的名门之后”他与段晖是儿女亲家,又年长十来岁,却如此低声下气。
段晖锊须做冥想状,白雁声赶忙出声道:“多谢段大人和姨丈为雁声着想·只是家妹去岁新亡,雁声有孝在身,此事不提也罢了·”·段晖哦了一声,不经意道:“白将军的妹子,莫不是与海陵公的公子有亲的那位难怪白将军眼界高了。”
白雁声听他提到裴秀,越发警觉,道:“家妹与裴公子总是缘鏘分浅·王谢门高非可偶,亦或是小人痴心妄想,折了妹妹的寿数·”他一提到妹妹,就不自觉肝胆皆裂,心如刀割,眼角流下泪来。
在段晖看来,他如此作态,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李景元便出声安慰道:“表弟,万事云烟已过,待虏祸一平,表弟功到奇伟,衣紫服朱,为表妹挣一个诰封又有何难。
别说表妹,便是姨父姨母也会垂名后世,九泉之下亦能含笑了·”·他识得眉高眼低,转弯转得漂亮,滴水不漏,连段晖也开怀大笑,一边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一边拍拍他大腿道:“这小嘴甜得,去,替我给白将军敬杯酒去。”
白雁声慌忙站起来,低头连道:“不敢,不敢·”·李景元便含笑拿了杯酒在手,袅娜下了胡床,朝白雁声走过去,一时间衣带香风,环佩丁当,见对方不敢看他,便拿了酒案上白雁声的杯子递给他,道:“段大人的这杯酒表弟一定要喝。”
白雁声无奈接了酒杯,忽见他手掌轻翻,衣袖中脱出一段皓腕,掌心中露出几个小篆,须臾又收了回来,两手捧杯一饮而尽··白雁声不露声色也饮尽了杯中酒。
段晖抚掌大笑,便有一群舞姬上来跳起了舞·段晖闲闲问李文博:“李老久不来此,觉得这里有何变化”·李文博转身道:“酒馔饮食都还好,歌舞就有些……”·段晖点头道:“乐班确实有些滥竽充数了,去岁会跳胡旋舞的那班舞姬围城之初也逃散了,还没有回来。”
白雁声眉间一跳,腰间挂着的太虚剑晃了一晃·如今已是兵荒马乱,民不聊生,这些人享用着这些太平盛世都嫌奢华的排场,却还在嫌弃饮馔歌舞不够精美,不能满足他们的声色犬马之娱。
他忍气吞声,越是端坐暖阁之内越发心底冰凉如雪,只觉四海皆秋气,一室难为春··段晖与李文博闲说了几句,又忽然转头问白雁声:“白将军原来在哪位大人麾下效力啊,去向如今定了吗”·白雁声一番分说之后,段晖恍然大悟道:“傅熙新点了扬州刺史,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难怪兵部的文书至今未下了。”
又似笑非笑问道:“白将军意欲何往啊”·白雁声道:“武人不过鹰犬,任由朝廷驱驰,马革裹尸而已·”·段晖试探道:“年前紫宸殿太子慰留将军在邕京多住时日,想必对将军另有安排。
上林许多枝,将军不借一枝来栖吗”·白雁声低头道:“京畿重地,金吾禁苑,雁声位卑而贱,岂敢有他念·”他说得也非虚词,禁军职重,非世家子弟不用,岂是寻常人能进的就是能进,他也志不在此。
段晖呵呵笑了,捻须道:“白将军的人品相貌在邕京是一等一的,门第家世也不过是人捧上去的,又有何难白将军,今夜请你,其实是有人托我做一个媒。”
白雁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望向李文博,心道他家不要脸面攀附权贵,受制于这裙带关系也就罢了,如今却还要来害亲戚·后者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害臊,忙道:“雁声,婚姻正人伦之始,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早定下来,成家方能立业。
这样你爹你娘泉下也就瞑目了·”·白雁声一直不吭声,李景元十分知机,开口道:“表弟面薄而已·段大人要给下官表弟做媒,但不知是哪家千金,年方几何”·段晖笑道:“这个人你一定猜不到。”
李景元嘟着嘴道:“这邕京的名媛又有几个能入我法眼的”·段晖收敛了笑意,慢慢道:“不得胡言·这个人,出身贵胄,幽娴贞静,幼读诗书,特蒙先帝宠爱,同舆而载,同案而食。
皇恩浩荡,罕有其比·”·李景元连忙肃然轻声道:“我知道了,是太子长姊,华阳公主是吗”·到底又给孙叔业猜对了一回,可尚公主做驸马之类的根本不在白雁声的计划内,此时装着诚惶诚恐,从席上站起,在案前俯首跪拜道:“下官地寒寿促,岂能婚配大长公主,段大人说笑了,此事万勿再提,制令公主清誉受损,下官有死而已。”
他这样说,换段晖不吭声,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了·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觉室内静得吓人,连空气都凝滞了·好半天听李文博道:“雁声你先别忙着回掉,先听听段大人怎么说。”
李景元妖娆笑道:“我觉得这门亲事不坏么·公主金枝玉叶,表弟马上潘安,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人中龙凤,正是绝配·”·得他们一打岔,段晖面色和缓了些,捻须道:“正是如此。
白将军年少英雄,不必觉得王谢门高,此事自有天家做主,白将军只须好生对待公主,夫妻恩爱,早诞麟儿,以报天恩就行了·”·他说得就像板上钉钉一样,白雁声听了心凉了一半,还是伏在地上吭都不吭一声。
这下连李文博脸色都白了··段晖呵呵两声笑得古怪,道:“白将军这是有什么不满吗”·白雁声磕头道:“皇家天恩浩荡,大人厚爱,下官岂敢有不满。
只是守孝之制亦是人伦之本,便是皇家也不能夺情·”·段晖道:“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大碍,先定下来,等孝期一过,再成礼也不差么·”·白雁声道:“请恕下官直言,便是孝期过了,这门亲事也是不可。”
段晖奇道:“又有什么不可”·白雁声道:“今上渡江以来,虏祸未平,先君意在靖难,曾让下官在病榻前发誓,匈奴不灭不言家,下官不敢有违此誓。”
他说这话在场的人都知道一半是鬼扯,又不能到地下去找白衡对质·段晖冷笑几声,遂道:“总而言之,你要抗旨是吗”·白雁声把身子压低,又不吭声。
段晖再要开口,忽听一个陌生男、音怒气熏天,高喊道:“罢了罢了,没想到孤的长姊这般不受人待见·”说话间只听一阵玉碎般的摔帘子声,一个锦衣男子从胡床后的帘幕下走了出来,正是当朝太子殿下。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室内一众人等慌忙下跪,口称“千岁”··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八章·太子刘协二十有五,容长脸,年纪轻轻却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瘦削身材,头戴玉冠,着便衣,做世家子弟打扮,此时从珠帘后面走出来。
段晖与李文博父子匍匐在地,乐班歌姬早在说话之前就被清退,堂上除了白雁声再无他人··太子望着白雁声峻色道:“白将军,听说你与郭淮左在瀛洲剿匪,望郡守府大火而不救,只顾着征歌选色,将一班蕃邦妖姬尽数纳入帐中,有没有此事”·白雁声眼皮微微一跳,沉声道:“禀殿下,此事是误会。
瀛洲素来是海客商贾云集之所,事关两国邦交,臣不敢不慎重·一时难以分说,明日臣就上奏章详述此事·”·太子又冷笑道:“孤听闻你的副将孙叔业也曾抗粮不交,如今孟烨老贼的九子也在你军中,白雁声你很喜欢结交匪类吗”·这个罪名可不小,白雁声连忙埋首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二人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殿下万勿轻信谣言。”
段晖侍立在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地下··太子脸色有稍许和缓,拉长腔调道:“你怕什么,孤自有计较,你起来回话吧·”·白雁声就谢恩起身,太子上下打量他道:“你方才说的话孤都听见了,你觉得华阳公主配不上你么”·白雁声倾身道:“臣一介武人,粗鲁不文,只懂舞刀弄枪,走马放鹰,恐怕唐突了公主金枝玉叶。”
刘协听他又是这番说辞,遽然大怒,正待作色,忽听阁外传来一阵喧嚣之声,李景元走到门口问了一声,只听外面人回道:“走水了·”·在场众人都是脸色大变,刘协急速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许是隔着重重屋檐,只听远远人声鼎沸,浓烟冲天,却看不分明到底是哪里走水了。
想到集贤阁有五层之高,于是连忙返身回厅,往二楼走去·段晖、李文博都簇拥在后·上了二楼,只见暗夜之中唯独东面有火光,火势不大,与主楼相隔了二三进庭院,这才放下心来。
刘协凭栏刚缓了一口气,听身后白雁声低低道:“太子请移玉趾·”太子回头见他远离栏杆,隐在夜色中,不辨颜色,只道:“暮夜仓促,宜备非常,不宜亲近火光,令照见人主。”
太子本来微服出宫,此事只有段晖、李文博夫子知晓,若是变生肘腋,刘协心头一跳,连忙以袖掩面,一行人又咚咚下楼来·刘协立在堂中,回首看看白雁声,似是感激他提醒,抖抖衣裾,傲然道:“白将军,你的心意孤知晓了,你若是不愿意留京备用,就还回傅熙麾下去吧。
孤明日关照兵部,调你到扬州去带兵·”·白雁声巴不得早日离了这是非之地,于是口呼千岁,装作感激涕零下跪谢恩··段晖在一边捻须不言,李文博一脸攀高枝不成的遗憾之色,李景元稍移面庞,眼中却满是焦灼。
白雁声离了鹿鸣馆,回头一望,火光滔天,不但没有稍减,反而越来越大,映着他如玉面容,目色沉沉,遂一纵马鞭,拍马而去··府里众人都已睡下,孟子莺也早就回来,他回了自己的小院,洗洗涮涮,头挨着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想着今日之事。
越想越觉诡异,他无权无势太子竟然想要他尚大长公主,天上绝没有掉馅饼的,俗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知不觉快到四更天,朦胧中只听阿戎在窗下咳嗽一声,道:“将军,孙大人说有人找。”
白雁声惊醒,立刻披衣而起,问道:“是什么人”·阿戎在外面答道:“是御使李景元,还带了一个客人,孙大人说将军务必要见。”
·白雁声穿衣的手势一顿,顿时泄气,以为李景元是来做说客的,还想说服他留京尚公主,于是想了想道:“你去回孙大人,说我伤风了,此时不便起身见客,明日再去谢罪。”
阿戎答了一声,匆匆走了··白雁声坐在床边冥想,烛火爆了一个灯花,一瞬间他心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消失在黑暗之中··阿戎很快回来,又在窗外道:“将军,孙大人请你一定会一会面。”
白雁声十分反感待要拒绝,只听孟子莺在外面劝道:“白大哥,深夜来访,不避嫌疑,想必是有什么极要紧的事,白大哥不要耍脾气了·”·白雁声不料连孟子莺都惊动了,赶忙整衣来开门。
屋门一开,空气中除了一股隆冬的寒意好像还夹杂着什么,孟子莺披着大氅,提着灯笼,面色凝重望着他··白雁声来不及说什么,提脚就走,孟子莺紧跟在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孟子莺垂手立在廊下。
堂前灯火通明,主座空着,左手坐着两人,一人是恢复男装的李景元,一人身材娇小披着黑色风帽,看不清面目,孙叔业在右手陪坐·看见白雁声进来,李景元、孙叔业都站起来,孙叔业朝李景元告了声罪,走下堂来,与白雁声擦肩而过,顺手塞了个纸条给他。
白雁声无暇展开来看,迎向李景元道:“表哥,莫不是太子有事”·李景元脸色苍白,目中含笑,摇摇头道:“不是,表弟不要多想。”
堂上只有三人,白雁声看看李景元身边一直端坐不动的风帽人,不悦之极,方要开口,只见李景元已经朝那人跪倒在地··白雁声正迷惑不解,那坐着的人已掀下风帽,露出如夏花一样艳丽的脸庞,竟是一个明媚的妙龄女子。
李景元口中道:“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原来这就是华阳公主刘解忧·白雁声恍然大悟,也跟着跪倒行礼··刘解忧起身道:“将军免礼,李御使也起来说话吧。”
二人谢恩起身,都不敢落座,刘解忧性格爽朗,笑笑道:“罢了,事急从权·”说着从风衣里伸出左手,手里握着一卷黄帛,沉声道:“紫金中郎将白雁声接旨。”
白雁声又跪倒,听她展帛念旨,竟是一道命他速往徐州接守备一职的调令··“这,”白雁声听她脆声念完,猛然抬头,直视刘解忧道:“下臣斗胆请问公主,圣躬不豫,何以有此乱命”·刘解忧好看的眉毛一竖,厉声道:“白雁声你要抗旨不遵”·白雁声亦是大方道:“非是怀疑公主矫诏,实是陛下命太子监国,下臣今晚才刚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命我往扬州赴任。”
刘解忧与他对视须臾,谁也不让谁,忽然就爆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手叉腰,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白雁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往李景元望去,后者亦是展颐微笑。
刘解忧笑毕拭泪,将手里黄帛丢给他,冷道:“好个白雁声,好心当做驴肝肺·亏我傋夜入宫,替你好说歹说求了这道旨意,全是白费。”·白雁声接过一看,斗大的字一箩筐,货真价实盖着玉玺和东宫的印章。
李景元在一旁轻声道:“表弟,扬州去不得了·你前脚刚走,段晖的密使已赴扬州,要傅熙对你除之而后快·”·白雁声悚然而惊,仰面看他,只听青年轻声细语道:“昨夜京畿守备、轻车将军杨难当已经秘密下狱,罪名是放走了叛将徐匡一家老小。
段晖意欲整肃军中,清洗裴党,表弟你也列在其中·太子本对你有爱才之心,只是今夜被你拒绝了·是公主听了消息,连夜叩谒东宫替你求了这道旨意,你要马上启程,不可有半刻延误,以防太子一觉醒来又生变数。”
形势危急,白雁声嘴角紧抿,朝刘解忧一拜,朗声道:“臣白雁声谢公主不避嫌疑,不惜名声,破格牵连,今日救命之恩,容后再报·”·刘解忧这时好整以暇面上含笑,玩弄自己的一缕秀发,闲闲道:“白雁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白雁声一愣,不知怎么回答这个刁钻问题,好在他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遂道:“下臣不知。”
刘解忧将头发拍到身后,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斥道:“白雁声,二个多月前我在扬州驿站送你礼物,你不收,如今见到真佛也不烧香,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你好大的胆子莫非嫌弃我是妇道人家。
你要知道,要是没有红拂,李靖也不是李靖·”·白雁声眼前灵光一现,忽然想起北上之时确在扬州界内的驿站附近将马借给一户富户使用,手心里握着的纸条简直可以沁出汗来了,口中连连告罪:“实不知是公主銮驾,下臣惊驾了。
公主厚爱,下臣无以为报,有死而已·”·刘解忧达到了目的,得意洋洋,嗤的一声又笑了·摆手道:“算啦,白将军,解忧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从来蠢妇配才郎,我又不蠢,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哩·我不过是不愿见到于尘土之中埋侠骨也·徐州北接幽冀,南连淦水,兵家用武之地,知州谢鲲俊才星驰,绥怀远近,出生世家却无门第之见,想必与你投契。
如今的天下十里不同风,将军日后握重兵,居要塞,苍山远眺,三分天下有其一,是攘外还是安内,孰轻孰重,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她简便俏丽,说话直白,毫无避讳,白雁声心头突突直跳,纵然舌灿莲花,面对这样一个剔透如水晶的女子,竟然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刘解忧见他愣在那里,不由又微怒道:“你一直看我干什么”·白雁声一辑到地,心悦诚服道:“雁声今日才知世上人全都瞎了狗眼,认为女子不如男子。
女子实在胜过男子太多·”·金刚桥白将军府,五更天出来了两个披大氅,蒙头蒙脸的人,迅速上了门口的一辆八宝香车·刘解忧听马车启动,方才放下兜头的风帽,掀开帘脚,恋恋不舍地从缝隙往外看。
李景元远远坐在一旁,含笑低声道:“公主果真看不上我表弟”·刘解忧柳眉又是一竖,摔下帘子,待要发作,又觉得假得很,最后又是苦笑又是恨恨道:“真是便宜了谢连璧那个小妮子。”
李景元眼珠一转,问道:“公主是说谢鲲大人的国器掌珠么”·======================·刘解忧往身后靠垫上一歪,懒洋洋,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李景元听她轻描淡写道:“他不是要做李靖·你却做了一回红拂·只是不知他承不承你的情·你也好大的胆子,放走段晖的心腹大患,仔细他没好果子给你吃。”
·李景元此时洗去了脸上的脂粉,眉毛剃光了稍减几分男子英伟之气,不过清清爽爽看着还算有几分精神,解嘲一笑:“他承公主的情便可以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下臣只有指望公主庇佑了·”·清晨邕京北门的城门郎刚从值守的城墙上下来,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驶来一队车马,铠甲铿锵,刀光如雪,领头的骑匹白马,马上是个全副甲胄温文尔雅的青年,朗声道:“紫金中郎将白雁声领旨携家眷部属往徐州赴任。”
一面递交了手卷文书·城门郎验过无误,交还与他,恭敬道:“白将军,此时天光尚早,还未到开城门的时辰,不如您在旁边馆舍稍等,喝一壶早茶,城门一开小的立即让您通关,也不会耽误您多少行程。”
青年脸色沉了下去,他身后一骑走上前来,马上之人更是容颜胜雪,低头温声道:“这位将军,方才通关的文书你仔细看过了是么”·那城门郎得他一声“将军”受宠若惊似得连连点头:“看过了,无误。”
那人目中含笑道:“上面有东宫殿下手书,写着得旨速往,我家将军半宿未睡,三更动身,如今兵荒马乱,若是让人知道是在这里耽误了行程,以致不能迅赴戎机的话……”·那城门郎脸僵了一僵,点头哈腰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那是那是,我这就吩咐人开门。”
于是一阵忙乱,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任由这一队人马自在离去··白雁声走了里许,驻马揽辔,回首遥望邕京的黑土城池,久久不言··孟子莺待在一旁,正要开口讥讽他是不是舍不得解忧公主和驸马的名号,冷不防瞥见他挽着缰绳的手青筋毕现,心中一动,于是道:“你是不是担心杨难当将军的安危”·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白雁声点头,目中带着浓浓忧色。
华阳公主说段晖要清洗裴党,他虽然走脱了,但是还有许多忠臣之士前景堪忧,另外还有李景元一家,拂逆段晖,也不知会招来什么灾祸··孙叔业兄弟打马上前,道:“如今我们身单力薄,以后再徐徐打探吧。
李大人好歹和段晖有姻亲关系,且放宽心吧·”其实他们心里都是雪亮,奸相总比昏君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完补个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寒露·崇明十四年秋,益州王府过云楼,轻薄的软烟罗下,巴蜀王孟烨的长子孟子攸正在熟睡。
睡梦中他又变回十五六岁的少年,夏日新篁初成,绿荫照人,他靠在高高的竹枝上面,看着竹林外的一方池塘,那里菡萏怒放,碧荷伏波,香远益清·竹林外的石径那头走来一个中年妈妈,手里牵一个四五岁的垂髫小童正抽抽噎噎地哭着。
那妈妈一路走一路数落着他:“九公子,不是我老妈子嘴碎,您就不能饶饶我,看见五公子、六公子就绕着走,别去凑热闹成吗明知道大公子不在,还往刀口上撞,真是待我们多操心。”
那小童脸上被墨汁划得猫狗屁股一样凄惨,哭得更是凄惨··许是哭声大了些,从水阁里闻声跑出来一个黄衣服的少女,那老妈妈看见了,连忙把小童抱在怀里,卷起衣袖在他脸上狠擦两下,疼得那小童龇牙咧嘴连哭都忘了。
少女远远地迎过来冷声道:“王妈妈,别擦了,我早看见了·我家小九不争气,带累您老人家了,赶明我们夫人给您请罪·”·那王妈妈吓了一大跳,忙道:“碧鸳姑娘,您看您说的,我们是下人,这不应该的吗。
折煞老奴了·”·那少女从她手里接过小童,上下打量她,更是冷若冰霜:“您记得就好,什么看见五公子、六公子绕着走,这话别再让我听见了·”·那妈妈脸刷地白了,连连跪下磕头告罪,碧鸳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待走到水阁外面,放下小童,见左右无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绢帕在水边浸湿了,给那小童洗脸·边洗边问:“小九,大公子出外远游还没回来,你为什么定要去学堂老五、老六欺负你,先生都不管吗”·那小童余悸犹在,犹豫片刻,从袖管里掏出几个黄橙澄的东西,小声道:“娘娘生病了,大夫不是说金桔止咳润肺,学堂里有。
碧鸳也吃·”·碧鸳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清澈明媚的眼睛里聚满了泪水,不由紧紧抱住他··孟子攸只听耳边有妇人的声音:“大公子,醒一醒。”
他倦眼初睁,烛影摇曳,晕染得软烟罗帐子水墨丹青画一样云山雾里,绿荫映人·妇人衣衫整齐,薄梳云鬓,轻点胭脂,坐在床头笑看他道:“大公子惊梦了吗一直听你喊呢。”
孟子攸望望窗外,晨曦渐透过窗纱,外面好鸟相鸣,嘤嘤成趣,于是坐起身来道:“什么时辰了我睡迟了·”·碧鸳拿过衣服披在他身上:“还早,不如再睡会。”
孟子攸摇摇头,又问:“听见我喊什么了”·碧鸳正服侍他穿衣,一愕,遂转过脸去··孟子攸见了,心中暗叹一声,一手揽住她腰身,觉她颤得厉害,连带着鬓前新簪的一朵萱草花也弱不胜风,便岔开话逗她道:“好香,此花亦能助娇态。”
碧鸳回过头来,红着眼圈啐了他一口··他一早起来,早饭也没用,赶着去萱瑞堂给雷老太君请安·昨日重阳开席,老太君因见大孙子回来一时高兴,多吃了两个团子,积了食又受了凉,闹了半宿。
以沈夫人为首的妯娌媳妇们更是天不亮就跟过来伺候·孟子攸绕过五子登科的照壁,早有眼尖的看见去报,他走到廊下解披风的功夫就见沈夫人带着一群媳妇丫头从里面出来。
请过安后,只听沈夫人道:“老祖宗还没睡醒,今日就免了,你且去见你父亲吧·”·孟子攸恭恭敬敬弯腰道:“孩儿知道了·”一旁人又忙不迭给他重新披衣,沈夫人略看他两眼就又进去了。
妯娌媳妇都知道,沈夫人出身金针世家,大家闺秀,当年因为怀了大公子身子不便而失宠于孟烨,后来大公子生出来沈夫人也没有亲自哺乳,母子俩形同陌路·虽然后来沈夫人又生了五公子,但是孟烨的侍妾一房一房地娶,新欢不停,旧爱不离,一心一意的夫妻时光却再难回头了。
孟子攸离开了萱瑞堂,就绕道往北去讲武堂,孟烨最近几年都住在那里·讲武堂前兵戈林立,左边一个浅池,阑干上刻着“解兵池”三个朱红大字,应是新添的。
·孟子攸看了略一忖度,解下腰间宝剑,抽出袖里匕首,欲往池子里扔,旁边的随扈连忙走过来伸出双手,谄媚道:“大公子的宝刀交给小人保管就好了。”
孟子攸眉眼一弯,算是道谢,那随扈红着脸接过兵器退回一边·通报的家仆引他往后堂去,进了里面的院子,见一个年逾五旬的壮实汉子坐在堂前用膳,两边陪着两个三旬左右的中年男子,看见他来,都起身行礼,道:“大哥来了。”
“五弟、六弟”孟子攸朝他们点头致意过后,走到孟烨跟前下跪磕头··孟烨放下手里筷子,皱眉粗声道:“快起来,你跪着老五老六还吃什么饭。”
孟子攸告罪起身,在孟烨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坐下,有侍婢给他添菜添粥,他不过略食一二便住了手,惹得孟子骞、孟子轩都跟着停下了玉箸眼巴巴望着··孟烨用完膳,做了个手势,孟子骞、孟子轩都请退了。
二人出了讲武堂,相视一眼,一前一后径直往树林深处走去·此时正当深秋,层林尽染,脚下落叶厚厚一层,沙沙地响·五公子是孟子攸的嫡亲兄弟,六公子却是姨太太所出,兄弟两人都长得像孟烨,身材魁梧,国字脸相貌堂堂,却都比孟子攸少了几分文气。
孟子轩此时压低声音问道:“父王叫他回来的么是为何事”·孟子骞站在树荫底下,目光四处扫视,口中却道:“不然他舍得回来还不是为了下江打刘慕父子一事。
他一心想取了襄阳,北望中原,遏住巴蜀的喉咙,父王又怎会不知·”·孟子轩迟疑道:“父王治不住他吗他敢不听军令”·孟子骞收回目光,一脸又是鄙夷又是啧啧称奇的表情:“去年父王要先建尊号,号召义师,他还不是不愿意么。
留守留守,大夏都快没了,还留守得住荣华富贵吗”·孟子轩看着他颇有点讨好的意味:“五哥在父王面前最说得上话,难道不去进言”·孟子骞弹走袖上的一片落叶,冷笑道:“亲父子都谈不拢,我们要说什么。
等父王腻味了他那副腔调,你且看他的下场·”·孟子轩犹疑道:“如今府里能带兵的他算是头一个,将士们又愿意听他的号令·只怕父王还要仰赖他打江山。”
妇人多爱幼子,孟子骞仰仗也是沈夫人亲出,心里暗存了“易嗣远比废储容易得多”的私念,拍拍弟弟的肩膀温声道:“这天下难道少了谁就不成天下了吗说起带兵,六弟的寒江孤影剑也练到第八重了,难道会比他差吗”·孟子轩脸上微露喜色,口中却道:“到底兄弟一场,五哥不比我们出身低贱,同室操戈素来是大忌。”
孟子骞扬眉望天,冷冷道:“兄弟,他何曾当我们是兄弟·他眼里只有小九一个·你看不见他一举一动笑得那个样子,小九跟他如出一辙·”说到这里自觉失言,忙正色道:“六弟不要顾虑太多,再不动手,等他成秦王,我们可就是玄武门下的孤魂野鬼了。”
饭后孟烨只略问了问荆青的情况,留孟子攸多住些日子散心,就打发他走了·孟烨外表粗犷,内里却粘滞多疑,父子之间也不能尽言,过去常常一言不合就破口大骂,动刀动剑。
近年来年岁愈长,性子稍做收敛,却还是本性难移··孟子攸四处走走问候,待回到过云楼竟还没到午饭时间·这过云楼原为孟烨夫妇所居之处,开府之后便留与孟子攸居住,孟烨另外修建了豪华的轩室居住。
窗里幽兰,窗外修竹,竹覃凉床,浮瓜沉李·孟子攸在后院藤椅上坐下,双手枕于后脑,欣赏这无边秋色·他自十三岁起就出府言事,戎马倥匆征战南北,二十年来不曾有片刻闲暇,忽然三十已过,人界中年,而膝下尚无半子,遂生出了倦怠之心。
孟子攸在家里住了两日,雷太君的身子也大好了,他正预备着第三天清晨去向父亲请辞,夜里却忽然被叫醒了·碧鸳头发散着,披着外衣,身后丫头拿着灯笼,低声道:“王爷请你去讲武堂。”
孟子攸披衣而起,步出门外,廊下等候着王府大管家沈芮,带着几个随从,看见他连忙磕头请安·孟子攸一面走一面问什么要紧事,沈芮口风甚紧,只说到了就知道,孟子攸心便往下一沉。
果然,人还未到讲武堂前,老远便见灯火辉煌,再走几步连着孟烨咆哮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孟子攸赶忙上前请安,话没说完,人还跪在地上,额头上已被一物砸中,火辣辣地疼,定睛一看,原是块碧玉砚台。
只听孟烨咆哮道:“带兵带兵,带了二十年的兵,养出这班骄兵悍将来了,竟然敢谋反,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巴蜀王了”·沈芮连忙使唤丫头扶起孟子攸,忙着打水抹脸。
孟子攸抬头四下张望,堂前已聚了七八个兄弟,都站着不敢看他·孟烨的参军李致远,也是他的心腹幕僚,正在一旁劝着··孟子攸擦干了额角墨迹,弯腰作揖道:“父王,是出了什么大事。”
孟烨气的口不能言,指指李致远,李致远会意道:“大公子,方才五百里急报,荆州城的鲁安臣将军易帜了·”·孟子攸脸色纹丝不动,声音清畅如泠泠琴瑟,道:“换了谁的旗帜”·李致远心中暗赞,也冷静道:“换了刘慕父子的旗帜。”
孟子攸埋首盘算·孟烨在堂前虎皮地毯上困兽般走来走去,边走边咆哮道:“一定是裴秀老鬼那班兵搞得鬼,我当初说过要赶尽杀绝,偏偏你非要说什么治荆要用荆人,这下好了。”
孟子攸抬头道:“我走时荆州城一切安好,尚无乱迹,是否是误报若果有此事,荆州兵不过十之二三,又不处关键,辖制也非难事,孩儿这就星夜回驰看个究竟。”
“你站住”孟烨爆喝一声,双手叉腰,圆睁眼睛看他道:“你治军不严,还没有治罪,想往哪里走此事不敢偏劳大将军了。
老六老七你俩带兵符去荆州平叛,即刻起身·”·孟子攸眼皮轻跳了一下,忽觉深秋寒意袭上身来··孟子轩与身边的孟子骞眼神交接,连忙跪地恳切道:“父王,一事不烦二主,荆州兵都是大哥当年带出川去的,没有帅印怎能听命与我。
就是有,孩儿也万万不敢·”·孟子攸眉眼一弯,从腰间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金章,递过去道:“六弟接住吧·”·孟子轩一再推让,杀死不敢接帅印。
众兄弟面色都是五颜六色的,羡慕嫉妒恨种种难以言表··孟烨爆喝一声:“还不领印去,耽误了平叛拿你小命来陪·”·孟子轩只得膝行向前,到孟子攸身前,双手高举过头,诚惶诚恐道:“庶弟奉职无状,请大哥多包涵。”
孟子攸微笑一声“无妨”,轻轻将执掌了快有二十年的帅印放在他掌心里·目送孟子轩出了讲武堂,遂向孟烨躬身下拜道:“父王,罪将领军无方,自请军法处置。”
孟烨看他一眼,为人主者,有的喜欢旁人料想在前事事周全,有的喜欢立不测之威,他领兵几十载向来喜欢那些性格外露,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武人,不知为何却养出这样一个文气的儿子,有时想吵架出气都觉得是打在棉花上面。
此时冷冰冰道:“你回过云楼悔过,无令不得出来,等荆州大安了,再治你的罪·”·不过一夜功夫,向来幽静雅致的过云楼就被荷戟的兵士围得个水泄不通。
李致远走进这座曾经作为益州府衙的厅阁之时,心中颇多感慨·门前的九龙戏珠照壁又多了些许屋漏痕,青石板的地上生了许多杂草,唯有门前的雄狮依然威武·步入后院,一株偌大金桂树下,一张小躺椅,躺着主人身怀六甲的如夫人,一个小石桌,摆着下了一半的珍珑棋局,孟子攸一身道袍坐在石凳上轻摇拂尘,不似尘世中人。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贤伉俪真是好兴致啊·”李致远边走边叹··碧鸳扶着腰站起来敛衽为礼“李大人来了”,一面去吩咐丫头上茶。
孟子攸一摇拂尘,笑道:“希遥来得好,拙荆到底棋力差些·”·李希遥走到树下一瞧,不禁也是手痒,遂坐下望着他上下打量一番艳羡道:“珠玉在侧,越发觉我形秽。”
孟子攸抖一抖道袍,含笑道:“自然是你俗眼不识神仙·”·李致远一边下子一边与他闲话,他年长孟子攸一二岁,两人同窗好友多年,只是他后来侍奉孟烨,不得不有所避嫌。
他素悉孟子攸的脾性,有难御之气,能忍人所不能忍,沉密寡言,不以忧喜见色,便是他老子孟烨也拿捏不准·他下了几手棋,如夫人亲来奉茶,弄得他倒有些不好意思。
孟子攸的这个如夫人曾是沈大夫人家生的侍婢,孟子攸十分宠爱,便是孟家大奶奶沈怀秀在此也要礼让三分·李致远听她一边斟茶一边絮絮道:“年过三十,膝下还没个一儿半女的,倒叫老太君操心。
李大人也劝劝他,早该收拾雄心,过几年太平日子了·”·男子玉簪束发,目下无尘,虽居禁室,却悠然地好似身处人迹希逢,飞尘不到之处,李致远不由惊讶道:“子攸要解甲归田主公大业未成,此时言之尚早。”
孟子攸眉眼一弯,拈起一枚棋子,漫声道:“希遥知道舍内的情形,原来是弟弟们年幼,子攸学未成时便拉出去滥竽充数,如今弟弟们都独当一面了,胜过我太多,越发显出子攸能力有限。
比如荆州今日之祸,忧遗君父,实是子攸之过·”·李致远心中一点念头飘忽,一闪而过,再也抓不回来,此时停手望向孟子攸·恳切道:“大公子出身嫡长,武功卓著,今都邑有土崩之忧,墎清江表,正在今日,怎能说这样的丧气话”·孟子攸不经意瞥了他一眼,道:“器满将倾的道理你当我还不懂吗实话说吧,希遥你今日来此,有何教我”·李致远不想他摊牌摊得快,于是也正襟危坐而问曰:“大公子,以你的见解,荆州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鲁安臣接下来是想沿江而上攻打益州,还是下江投诚刘慕刘协,亦或是北上取下鲜卑之襄阳以期荆襄连片坐镇中原”·孟子攸轻笑出声:“当年父王说荆人难料,我又怎么知晓。”
李致远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知他必不肯实言相告,却也没有奈何·李致远走后,孟子攸望着残局苦笑连连,一把纤手扶在自己肩膀上,碧鸳眼中满是顾盼之忧,于是轻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很快就过去了。”
===================================·荆州易帜第六天,益州王府里,五公子孟子骞陪沈夫人用过晚膳,回到自己的居所·向晚灯下,独坐书房,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根本看不进半个字,一个人百转千回地想着心事。
侍婢惊羽叩了两下门,托着茶盘进来,指着一小盅雨过天青的茶罐道:“公子上次说要讨些青城雪芽,大夫人命人送来了·”嘴里这么说着,放下茶盘人却还不走。
孟子骞看她两眼,好笑道:“怎么,还有事”·惊羽闻言垂头道:“这几日管的太严,奴婢一时出不了府·”·孟子骞一只胳膊伸出去揽她入怀,调笑道:“放心,出不去难道还进不来么等这几日风头过了,便是咱们的好日子了。”
红袖添香,烛光映着惊羽脸都红透了,孟子骞一时动了情欲,正要与她再温存一二,忽然听见头顶屋瓦上传来几下剥啄之声·两人都是一惊,慌忙起身整理衣衫,惊羽去开了后窗,等候片刻,一只灰色鸽子从夜色中飞进来,羽毛都湿透了。
惊羽赶紧取下它脚上竹筒,呈给孟子骞·孟子骞接过瞥了一眼,遽然神色大变,连连手指烛火,惊羽连忙接过他手里纸条放在火上烧了··孟子骞眼见那纸条化为灰烬,才大大喘出一口气,脸都青了。
惊羽关切问道:“五公子,到底是何事”·孟子骞牙齿打架,那神色不知是气的还是骇的,刚要开口说话,外间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五公子,沈芮在此,王爷请你去讲武堂叙事。”
孟子骞脸色变了几变,朝惊羽摆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走去打开门,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沈芮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打着琉璃灯盏的风灯等在廊下·孟子骞取了廊下一顶箬笠,与沈芮边走边问:“什么事是荆州有消息了吗”·“不知道,公子去就晓得了。”
“是单请我一个,还是其它公子也在·”·“其它公子已去请了·”·孟子骞不经意一个回头,瞧见沈芮身后那几个侍卫并未跟随而来,却是仍旧站在廊下原地,惊羽倚着门框远远目送着他。
他无暇细想,随沈芮到讲武堂,堂上灯火通明,并无一人,他疑惑望向沈芮,听后者道:“五公子先坐一坐,主公方才和李将军在后面议事,等各位公子到齐了就来。”
他坐在惯常的位置,沈芮侍立在后,等了莫约一盏茶的功夫,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来·他百无聊赖四处打探,见堂前案上摆着两个木匣,从未见过,不禁向身后沈芮打探道:“那是什么。”
·沈芮探身道:“是方才荆州送来的急报,主公说五公子若是等得无聊了可以看看·”·孟子骞忽然心跳如雷,面色惨白,也不管沈芮今夜大异往常,一个箭步已飞身上前,才打开一个木匣,已是呆若木鸡。
那木匣里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五六日前接了帅印意气风发出府去的六公子孟子轩··堂后传来沉沉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道:“老五,这下你称心如意了。”
孟烨一身雪亮的甲胄走到堂前,他身后跟着益州府参军李致远·孟子骞扑通一声跪倒,痛哭流涕道:“父王,鲁安臣真是心狠手辣,老六、老七的仇我一定要以血洗血。”
孟烨居高临下冷冷看他,手握宝剑,不发一言·李致远颇有不忍,上前劝道:“五公子,你没有别的话对王爷说了吗”·孟子骞哭得伏倒在地上:“老六老七与我最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孟烨恨得牙痒,上前照着他脸就是一板脚,将他踢得七窍流血,飞到堂下,喝道:“我今日才知看走了眼,你竟然是个窝囊废,蠢货你就这点出息,敢做不敢认吗若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在此,绝不是你这个熊样”·他这样拿孟子攸和自己比较,孟子骞忽然就豁了出去,拿衣袖擦一把血,从地上爬起来,一掸衣襟,从容道:“孩儿不知做错何事,要认何事”·“你,你”孟烨给他噎住,手指着他不停颤抖,李致远看了心中叹息,方开口道:“带惊羽上来。”
孟子骞脑袋里轰得一下,悚然动容··讲武堂外几个侍卫带进一个紫衣服的女子,鬓发零落,满面泪痕,在他身后缓缓跪下,亲手将一叠字纸呈给李致远:“五公子历年来和鲁将军的通信往来都在此处。”
孟子骞猛回头看她道:“我明明盯着你全都烧掉了·”·惊羽低头泪如泉涌,懦懦道:“六公子扣着我的家人,说一旦他不能全身而退,我须将此事禀告王爷,否则……”·孟子骞只觉天旋地转,后退几步,无复他言。
孟烨翻看几页字纸,懒得再看那些悖逆之语,不耐烦地随手掷在地上,望孟子骞道:“你知道错在哪里”·孟子骞挺直脖颈道:“孩儿想知道如今荆州的情况。”
孟烨冷笑道:“你暗自交通边将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怂恿他谋反·你以为鲁安臣夺了荆州会挥兵向西,助你铲除老大,向我逼位么人家带了十万兵去打青州陈远达去了永城附近有中原最大的粮草兴驿仓,一旦拿下兴驿仓,开仓放赈,瞬间便可号召数十万的流民义军,到时候别说西蜀,便是邕京也唾手可得老大一直不愿做的事,倒是叫你办成了叫鲁安臣笑话我教子无方,把老六、老七的脑袋送还给我,你好本事啊”·孟子骞只觉兜头一盆雪水浇下,脚下像生了根一样。
孟烨还在咆哮道:“陈远达和老大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听说老大被留府,手下一个不稳,将青州拱手送出,这些年的经营,二十万兵勇白白送给刘慕刘协父子了,蠢货蠢货你以为这样便能拱掉老大的位子,他十三岁就带兵,你还在吃奶”·是了,他做这些事之前忘了确认一点,爹爹到底有没有易嗣之心如今南柯梦醒,黄粱未熟,恍惚空虚,孟子骞忽然当堂一跪,五体投地,匍匐上前抱住孟烨的脚,哭道:“父王,他们是串通好的,鲁安臣身边一定有大哥的眼线,他什么都知道,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孟烨厌恶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太蠢了,我救不了你,你回去闭门思过·最好天天烧香拜佛,求陈远达爽快平了鲁安臣,荆青无恙再说·”·=====================================·孟烨望着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这是自己最心爱的一个孩子,手把手教导他,却成了一个笑话。
一贯阴鸷彪悍的他也不觉伤心惨目,盘膝坐在堂前,以手扶额·阵阵清风送进讲武堂来,他嗅着气味,问道:“好香,什么花香”·李致远在旁道:“主公,菊花仍在旧篱东。”
他说话一语双关,孟烨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要我去请老大·你先前不是去过吗,他怎么说”·李致远道:“大公子有解甲归田,放马南山之意。”
孟烨一口气又上来了:“他便与老五、老六有这样泼天的仇怨”·李致远作揖道:“此事非大公子不能平定·主公宜早做决定。”
孟烨闭目不言··李致远更上前一步道:“主公不但要请大公子出山整溺济危 ,更要早定位分,以别尊卑·主公建尊号至今,尚无定世子的名分。
大公子实是众望所归·今次便是缘于军中皆知大公子是谁,而不知世子为谁,小人拨弄是非,摇撼军心,搞成不堪收拾的局面·”·清风袭人,扑面流萤飞,成秋末最后的绝唱。
孟烨点点头,道:“你且去办吧·”·李致远大喜过望,行礼欲走,最后瞥了孟烨一眼,这老人脸上的皱纹骤然又多添了几道··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章·崇明十五年七月徐州,江南尚在酷暑之中,虽然这里的艳阳仍是高照,早晚的空气中却已带了一丝丝凉意。
苍山的支脉自中州延续至此,山峦的尽头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原野上田畴相接,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最北边的扶风郡里,庄稼都长得齐人高了,再过一个月便可收获。
在徐州北面的幽州去年被鲜卑人攻下之后,大夏的国土在江北实际只剩下了徐州,这里便成了与胡虏相接的最前线·知州谢鲲坐镇彭城,已经数次击退犯境的胡部,稳守着帝国最后的北疆。
午后无风,郡里王家坞堡外的田地里农人们正在劳作·小孩子们在田埂上爬来爬去捉蚂蚱玩·忽然天边传来一阵阵雷鸣,田里的大人都直起腰来查看,小孩子也停下手边游戏,疑惑问道:“阿爹,打雷了,要下雨吗”·那农人打扮的抬头望天,万里无云,骄阳似火,哪里有风雨的影子,面上犹疑,远处望楼上锣鼓已经敲得震天响,只听众人大喊:“胡人来了胡人来了”·大人小孩齐齐变色,农人纷纷从田里钻出来,一把抱起吓得嚎啕大哭的孩子,没命往一里开外的坞堡跑。
一边跑一边回头瞧,天地相接的地方飞尘滚滚,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越来越近,眨眼就看见一排高头大马,马蹄如风,马上骑着光头的胡人,依依呀呀举着刀戟高喊着冲过来。
·最后一个乡人刚刚奔进坞堡,鲜卑人已经冲到了城下·说是城池,其实不过黄土夯成,不过略为抵挡盗贼,在这里抱团聚居的不过是些普通百姓,实难抵挡彪悍的胡人。
五十开外的堡主在十数米高的望台上往下看去,几十个骑马的胡人围住了坞堡,不住盘旋游走,似在寻找可趁之隙·他一边命人召集青年壮丁分守,一边绕起狼烟,盼着不远处扶风郡里能派人马驰援。
那扶风郡隔了不过十几里路,等了片刻大路上却不见任何动静,一旁的乡人垂泣道:“郡里顾忌胡人凶狠,一定不敢出击,只怪今年大旱,庄稼熟得晚了,往年这个时候咱们已经颗粒归仓,回郡里躲避去了。
这个时候碰上胡人打草谷,如何是好”·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堡主中等身材,青布长袍,虽然也是胆战心惊,面上倒还稳得住,只是好言相慰,又下望台,去各处营口警戒。
转眼到了傍晚,日已西斜,堡外的鲜卑人起先到此人困马疲,在溪边饮好了马,喘好了气,便纷纷上马,大声嚷嚷,不断用刀戟撞击木门·堡内八九个大汉死死顶住门栓,每一下撞击都震得黄土城墙往下掉土掉渣,更似撞在众人的心上。
其中一个壮汉血气方刚道:“宗主,不如我们冲出去杀一回胡狗,死就死了,也好让堡里的老弱妇孺乘机退回郡里·”·堡主连连摇头,肃然道:“胡人记仇,若死一人,必十倍以报,我们又非官军,以后这里的万亩良田就这样白白抛荒了吗”·众人闻言又是大骇,又是心焦如焚,堡外胡人的叫喊声和堡内小孩的哭泣声混在一起。
忽然望楼上的哨兵大声叫喊道:“堡主,又有马来了·”·远处果然蹄声如雷,堡内一时间张皇失色,哭声震天,只听众人哭道:“鲜卑人又来了,这回死定了。”
堡主心中却存一丝侥幸,将袍角掖在腰间,长啸一声道:“大伙顶住,王某上去瞧一下·”说着几步跨上望台,借着红彤彤的夕阳,极目远眺,只见从正南边来了一队轻骑,绕过扶风郡,疾风般卷过来,到得近去,才看见马上俱是天朝衣冠,领头擎一张玄色大旗,上书一个“白”字,黑底白字,分外醒目。
王堡主喜出望外,喘了几口气,忙不迭朝下面喊道:“乡亲们,是我朝的官兵救我们来了·”·乡人们都不敢相信,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那堡外的几十胡骑,见有人奔来驰援都聚在一处,待看见来人也不过十数人,甚至还没有已方人多,全都哈哈大笑,浑不当回事·其时南人文弱,战场之上不堪一击,以知州谢鲲才识,也往往避其锋芒,以战略取胜,便是如此,也常常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自己奚落自己起了个“不胜将军”的外号。
是以鲜卑人见这一小队官军人单马薄,全都掉以轻心··那队人马到了堡前,向两边一分,从后跃出一匹三鬃照夜白,马上之人白衣白甲,身形伟岸,勒住马首,先向坞堡望楼上一瞥,王堡主只觉浑身一颤眼皮一跳,见他拱手朗声道:“乡亲们放心,这是彭城守备的人马,来接应诸位的。
大家只要守好自家门户,稍等片刻即安全了·”堡内众乡亲都是大舒一口气,有人甚至坐倒在地··鲜卑人中有听懂汉语的转述给同伴听,尽皆哗然,一人头顶剃光,脑后垂一辫,上身光着,肌肉虬结,扬鞭指他,用不熟悉的汉话道:“南朝人最喜欢说大话,让我割下你的头颅回去盛酒喝。”
那白衣人冷笑一声,也道:“我数三声,你们即刻滚回北疆,永不来此,否则,”他说着宝剑出鞘,寒芒四射,“一,二,”三还未出口,那胡人已经挺马而上,劈出钢刀。
他也毫不示弱,两马相交,辗转蹄踏,马上两人互相斫杀,刀光剑影,不过一瞬的功夫,就见那胡人身首分离,颈项血水如泉水喷涌,尸身缓缓堕于马下,钢刀插在泥土里。
那些胡骑脸上的轻蔑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去,这十数名南人已经冲到了面前,煞那间刀剑闪闪生辉,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手起刀落,胡人纷纷堕马·剩下十来个登时呆住,不知何时南人之中出了这样彪悍绝伦的家伙,反应过来立时掉转马头朝北奔亡。
几名南朝官兵欲纵马去追,那白衣人手一挥,众人都勒住马蹄,只见他不慌不忙从背后拿出一张弓来,一出手就是三箭连发,逃跑的胡人一个个被射中背心,最后一箭更是射中两人,他手下之人见了都面露敬畏,一齐仰天长啸,啸声响彻云霄。
王堡主在望楼上看了也兀自心惊不已·眼见那白衣将军吩咐手下打扫战场,埋葬鲜卑人尸骸之后,调转马头朝坞堡奔来,他赶忙下了望楼,攀到城墙之上··白衣将军驻马门外,脱下头顶盔甲抱着怀里,面如冠玉,仰头对他说道:“在下徐州守备白雁声,诸位乡亲受惊了。”
王堡主这才想起徐州的守将年初换了人,不想是守备将军亲临,一时受宠若惊,正要命人开门,忽然心中一动,又问道:“这位将军孤身到此,多谢为草民解围,请问将军随身可有什么印信凭据”·白雁声目露激赏之色,含笑解了身上一个锦囊抛将上去:“前辈请看我的符节腰牌。”
王堡主纵使没见过大官,那腰牌上的字还是认得,更何况还有一枚小小金印,连忙命人开门来迎,双手捧还给白雁声,双膝下跪连连告罪··白雁声又怎么会怪他谨慎多事,只是要他命族人收拾行囊,连夜护送他们回郡里。
暮色沉迷,平原上一队人点着火把赶着牛马扶老携幼逶迤而来·领头的王堡主这时才知,这支十数人的小分队原来是在扶风郡附近打猎,看见了坞堡的狼烟才迅即赶来的。
白雁声这时也才知这位老族长叫王鼎中,方才的坞堡就是原来王家的老宅,自从幽州落于敌手之后,此地常受鲜卑人骚扰,王家一族不得已搬到了扶风郡里居住,平时农忙时节带着族人回来种地,收成之后再带着粮食回去扶风。
白雁声道:“我知道王老心疼粮食,等回了郡里,我让守备的人帮忙,下次来收粮食请官兵护送,不要再轻易涉险了·”·王鼎中与他并骑而行,此时长叹一口气,道:“从今春以来,胡人已来掳掠过三四次了。
头几次不过八九人,如今越来越多·这里数千亩的良田少人照看,眼见荒草遍野,朝廷要整饬北防,又要募兵养马,筹办粮秣,这可如何是好·”·白雁声闻言沉默良久,半响道:“不如改行做做别的营生,总是性命要紧。”
王鼎中自嘲道:“将军不知道,老朽是个穷命,我们这一族从来面朝黄土背朝天,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的数,如今不去作田,怎么养活一大家子·”说完叹声连连。
·走了几里,从扶风郡里迎出一队人马,自是郡守诚惶诚恐率军亲来迎接,白雁声自知这些人闻胡人之声便胆战心寒,只求不打上门来,哪里还会主动出击去救苦救难,于是好好斥责了守备反应迟缓、耽误戎机等等,守着那车马缓慢进城。
王鼎中站在他身旁,火把的微光映着他的侧面,忽然问道:“白将军,不知祖上哪里小人瞧着您很像一个人·”·白雁声奇道:“我祖上青州永城,你说我像谁”·王鼎中摸着几缕稀疏的胡子问道:“将军家里有姓胡的先人吗”·白雁声忖度他是想问他母亲,于是道:“没有,先妣姓聂,是幽州代郡人。”
王鼎中慌忙拱手告罪道:“是老朽造次了,许是记错了·”·白雁声也不以为意,一笑置之,此时队伍都已进城,他与王鼎中和扶风郡守告辞,领着一队人星夜赶回徐州州治所在的彭城郡去了。
回到彭城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时分,长街上还一个行人也没有·压得坚实的黄土路两旁遍植杨柳,水井边谁家的衣裙晾在外面一夜未收,晨光映着裙衫皆绿,若到向晚之时,夕阳西下,透过萧疏的枝叶,万缕摇金,美不胜收。
这些柳树是此地的长官十年前赴任之时,因嫌彭城常年缺水,风沙极大,命人从江南移植过来的·柳树他乡为客,如今都已生根茁壮,给这座灰暗的城池增添了诗意。
在城南绿柳深巷中有一户大宅,朱红院门,一线画墙,门前答答骑来一匹白马,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守门的兵丁,熟门熟路地找进后院里来··白雁声先穿过一个小小的射靶场,往日清晨雁峰雁行裴烈都要在那里练武,今日却没有看到,许是知道他出外巡视所以趁机偷懒,还在睡梦之中。
他就径直走近一道篱笆墙圈起的院落,一排三间房屋,院中胡乱种些花草,隔着院墙听见庭中哧哧刀剑相接的声音,伸头一看,原来是孟子莺在给雁峰喂招··子莺使剑,剑法空灵飘逸,如花间蝴蝶,一沾即走,不愧花间派之名。
雁峰使刀,用白家祖传刀法,刀刀威猛,气象森严,颇有当年父亲白衡的影子·白雁声在旁边屏声静气看着,晨光中雁峰又长高了,今年也有十二三岁了,声音也变了,喉结也出来了,胳膊腿都更结实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看这个弟弟了。
院中两人都是全神贯注,子莺边出招边细细分说:“蜀中花间派以沈孟薛雷为主,分成两宗,一路走理学路线,称为气宗,以气御剑,精巧繁复,格物致知,此宗以孟家打头。
一路走心学路线,称为乐宗,以乐理入武学,感怀天地,协同旁类,此宗以雷家打头·”·白雁峰想起他常年带琴带剑,眼中又是敬佩又是艳羡,不由笑道:“子莺哥哥是两者皆通,对吗”·孟子莺一剑平拍在他手腕上“正经点”,脸上殊无半分笑意道:“不是,孟子攸才是花间派两百年来能够将两宗融会贯通的唯一人选。”
说着向后一跃,跳开几步远,慢慢调理内息,须臾一抖手里三尺青峰,寒光迫人,道:“花间派有一套剑法叫寒江孤影剑,寻常人练到五六层,修为稍高的到七八层,连我爹爹都没有练到第九层,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突破了。”
他怕白雁峰不明白,又加一句道:“我小时候有一个外号叫白头孟九,就是因为练寒江孤影太过急于求成,以致头发皆白,后来多亏了我师父雷震一直带着我调理经脉,才渐渐恢复过来。”
白雁峰见他站在庭中,想起他年幼就叛出家门,投奔在敌营之中,真如月光照射下的蜀江一般,形影相吊,寂寥又孤单,方要开口安慰他,却见他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剑花一挽,袍袖无风自扬,寒光过处剑已刺将过来,正是起手式“月射寒江”。
白雁声看着他二人将这套武学上的绝顶剑法练完,不由大为赞叹,忍不住拍起手来··子莺雁峰都是一怔,回过神来,子莺面露喜色,雁峰却如头顶打了个焦雷似的,脸立时便黑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雁蓉死后,雁峰和他哥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了·雁行越长越粘人,雁峰却不怎么爱搭理人,唯一愿意搭理的就是孟子莺·也许是当年两人曾一起患过难,又一起埋葬过雁蓉的缘故。
白雁峰朝他哥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白雁声没奈何地看看孟子莺,后者安慰道:“算了,小孩子脾气,这个年龄都是这么别扭的·”·白雁声这才注意到他着麻色短衣,卷着裤脚,想起这日是休沐,不用上城墙巡逻,便也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廊下乘凉。
此时日头已高,夏末的太阳热得人难受·孟子莺从屋里拿出一个小茶盘,摆着些陶土烧制的茶具,天真朴拙,先递了杯凉茶过来,待白雁声三饮而尽,又问他这几日巡边的遭遇。
两人并排在廊下坐着,絮絮说着话··孟子莺许是起早了,又给雁峰拖起来练剑练累了,打了好几个哈欠,渐渐侧身靠在白雁声肩头,闭目养神·白雁声一只胳膊绕到他背后,手握蒲扇举高了替他扇风,转首望去,瞥见他弯弯的眉眼,忽然就怔忡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上元灯节在邕京城外遇到的那个武功人品举世少有的世家公子,这个人就是他的亲弟弟·那时孟子攸也是使着今日这套剑法,娴雅清隽,举重若轻,令寻常人望尘莫及,群雄黯然无光,这样的人怀揣着王图霸业,天下莫不延颈愿为之死,如果他一定要子莺回去,自己又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凛然心惊,扪心自问,不过二三年间,子莺对自己已经这般重要了吗却又不由另生出一念,子莺有这样文治武功的兄长,却为何又定要留在他身边·他其时已经二十出头,但是涉世未深,也是过一日算一日,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宏图大业,也没有认认真真为子莺,甚至是从临溪跟出来的孙氏兄弟谋划过,他甚至从来不知他们真正期待的是什么,白雁声头一次坐立难安起来。
他这样想着,蒲扇便停了下来,孟子莺奇怪睁眼来瞧,正好与他的双眼对上,一刹那的功夫,两人都在对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都有些手足无措·孟子莺心扑腾腾直跳,连忙坐正身子,白雁声也尴尬移开眼去,此时正好一阵北风刮过庭院,院中的杨柳婆娑飘逸,廊下挂着的铁马叮当作响起来。
白雁声随口道:“高树秋声早”··孟子莺眼珠一转,笑着接道:“长廊暑气微”··白雁声道:“不须何朔饮”··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莺望一眼浑圆的茶盏道:“煮茗自忘归”。
白雁声眉毛一扬,含笑道:“六月深山里”··孟子莺不想他转得快,皱眉计上心来:“清风冷袭衣,”说着又飞快起一句“遥知城市里”。
白雁声一字一顿道:“扑面火花飞”··两人都是抚掌大笑起来,方才的窘迫一扫而尽··正笑着,院外忽然来了个着褐色短打的胡奴扬声道:“将军,谢大人请你到府里去。”
白雁声一愣,问:“着常服还是戎装”·阿戎恭敬道:“问过了,说是新近得了江南的土产,请将军过去品尝·”·白雁声松了口气,一边与孟子莺点头致意,一边从廊下起身往屋里去换长袍。
孟子莺自觉无趣,起身要走,从阿戎身边过时,抬眼看见他袖里鼓鼓踹着东西,一个分花拂柳手,那东西已经顺到了自己的手里··阿戎忍着怒气,伸出胳膊生硬道:“这是找别人借的,还请孟大人高抬贵手,还给我。”
孟子莺翻看手里之物,竟是一本雕板印刷的《论语》,颇多折痕,看出读书的人很用心,不由哼笑一声:“胡虏就是胡虏,看了《论语》便不茹毛饮血了”·阿戎随军快有一年,早已习惯了他的刁难,更知道如何对付他,此时垂首看着地,咬牙不言。
白雁声在屋里叫了一声:“阿戎,我的腰带哪里去了”·孟子莺将书本掷回他怀里,上下打量他,见他早先一头披散褐发都用布带束得整整齐齐,向右掩衣,一副地道汉人打扮,讥讽道:“看看也好,倒比以前像个人了。”
说着就走出院去··阿戎捏着那卷书,目中好似有两团火焰在翻滚··白雁声换了蓝色的锦袍,骑白马往城北知州府衙而去·此时日头稍稍偏西,街面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两边的街坊看见他打马而过,都热情朝他打招呼:“白将军,往哪里走啊”·“谢大人府。”
白雁声放慢马蹄··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一个西瓜走到自家门口,脆声声道:“谢大人上次夸我家种的西瓜清甜爽口,白将军再替我捎一个去·”说着用力把西瓜往空中一扔。
白雁声在马上长臂一伸,将那个瓜抱进怀里,众人都拍手称好,他笑道:“我替大人先谢谢你·”话音刚落,沿街的窗户门扉都纷纷打开,年青的姑娘、小伙均是探出身子来笑脸迎人:“白将军,还有我家的李子、杏子,也带着。”
“白将军,新摘的莲藕,您尝尝·”·“白将军,我家新开的含笑花·”·于是街坊都纷纷朝他丢掷瓜果鲜蔬,等他骑到谢府门口已是捧了个满怀,守门的小吏和扫洒的仆妇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来:“哎呀,白将军,又是捎带这么多啊。
你可真是讨人喜欢啊·”·白雁声卸下东西:“这是街坊孝敬谢大人的·我不过是沾点光·”·一入谢府,管家就已迎了上来,只道谢鲲正在会客,嘱他去院中凉亭等候。
河东谢家名重朝野,谢鲲曾是继裴秀之后备位宰相的人选,自元帝渡江之后,独留北疆,总理庶务,世人常言有不赏之功··白雁声跟着管家去了花园,只见亭中都已摆好了杯盏,连温酒的器皿都准备好了,不由笑道:“大人到底得了什么好东西”·管家亦是笑道:“鲈鱼和早蟹,白将军还请自便吧。”
说了这一句就急匆匆去忙其他的··白雁声早已不是第一次来这花园了·世家大族居处多追求高大豪华,又有标榜林壑者,掘石洞庭、养马香山,自以为雅。
不如谢府大都游戏点缀中一往删繁去奢之意,丛菊孤松,水石禽鱼,古而洁,隽而永,令游览其中的人毫无倦意,永不觉老··他一人在那亭中,见石桌上摆放着清一色的白瓷器具,唯独主座位置放着一套雨过天青的汝窑酒盏,入手温润,釉色均匀,倒过来一看,盏底画着一枝白梅含苞欲放,印着一枚小小鉴章“真石”两个字。
他倒是知道谢鲲的书房名为“北溟堂”,却不知这个“真石”又为何物··白雁声正在好奇,忽听“喵呜”一声,低头一看,脚下盘了一只雪白幼猫,似是被鲈鱼香气引诱而来,一会望望他,一会望望石桌。
他想起雁蓉小时候也曾养过一只白猫,后来丢了,还伤心了好久·于是忽发童心,俯身抱起那只猫,那猫是家养熟了的,竟然也不怕生人,温顺伏在他怀里,还伸出前爪去够桌上的鱼烩。
白雁声莞尔,正要逗他,忽听远远传来女子的呼喊:“小白,你在哪里·”那猫闻声嗖地从他怀里射出去,奔着来声处而去··须臾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几个女子,也都是一色的白裙,领头的两个二八年华,细眉细眼,一人怀里抱着白猫,当真是环佩出长廊,席下自生光,白雁声不敢多看,连忙低头出声道:“紫金中郎将白雁声在此,惊扰姑娘们了。”
几个女子不知这里还有外人,均是吓了一跳,后面一二个胆小的连忙转身子要往来时路回去,领头的两人其中一个却反而朝他走来·白雁声低头只见乳白色的纱裙停在几步开外之处,香风阵阵,那女子开口问道:“你就是白雁声。”
白雁声想,大约谢家家眷已知他今日要来,于是道:“是·”·那女子不退反进,绕着他转起圈来,声音轻灵:“将军声华,久已仰慕·听说当今太子曾想为你和华阳公主牵线,问你:上林许多枝,不借一枝栖,你回道:当全树借吾,岂惟一枝。”
这谣言造得真是其心可诛了·白雁声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发誓,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那女子抱着白猫默了一默,忽然轻笑道:“我就知道刘解忧那傻妞是在扯谎。
还说你什么好色不肖,痴肥如猪,说吧,你是怎么得罪她的”·白雁声听她提到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助他逃离险境,潇洒爽朗的华阳公主,似是想笑,又似感伤,于是道:“公主与我有大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唔”那女子一副恍然大悟的口气:“定是刘解忧看上了你,你却看不上她,所以她便要这样胡编,来找回场子·”·“你”,白雁声一怒抬头:“你怎能这样肆意诋毁殿下……”话没有说完,只见面前之人笑意盈盈望着他:“将军莫非开不起玩笑吗小女子谢连壁,乃是华阳公主的闺中密友,结义姐妹。”
·谢鲲年逾六旬,中年丧妻,只唯一女,时人赋诗:二十四桥明月夜,明珠一颗掌中擎·真真正正的国器掌珠··白雁声到彭城半年,早已听说了首长这位千金的许多逸闻,此时摇摇头道:“姑娘,背后说人,是为不义,藏头露尾,是为不诚,在下听说谢小姐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女孩子怔了一下,拍手笑道:“好个玉面阎罗,谢姐姐快来,我是治不住他·”·那廊上原来与她并排走着的女子,如白梅般清淡隽永的佳人,盈盈步下台阶来,白雁声一见之下心跳地厉害,于是赶忙又低下头,聪明如谢连璧,又怎么会漏掉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之色呢,行礼道:“白将军息怒。
小女子是谢连璧,这位是浔阳令苏奂苏大人的女公子·若有得罪之处,将军大人大量·我们姐妹与公主十分熟络,将军这样回护公主的声誉,公主知道了一定很感激你。”
她说话吴侬软语,最重要是虽然轻描淡写,但是面面俱到,白雁声又怎会不记得苏小姐挤兑他的时候她其实也是在一旁袖手,于是苦笑一下,束手不言··谢连璧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正要好奇他怎么会在闺友雅集的地方,只见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连连称罪,原来是将白雁声带错了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原配出场,男人总有先成家再立业·☆、第三十章·管家引他往东面花园行走,在半路上碰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长袍汉子,他看见白雁声不由停下脚步,略作打量。
管家代为介绍,原来他名叫楚怀君,是幽徐两州的土财主,手底下有几处极大的马场,每年为朝廷进贡数万匹的良马·白雁声早就听过他的大名,虽是布衣之士,但在北方极有威势,鲜卑汉人都不敢得罪于他,幽州沉沦之后,当地汉人土著财产大多被胡人掠夺,唯有他的马场完璧归赵,甚至有躲避索虏的汉人去投奔他的坞堡,一来二去,势力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他就给自己的马场起了个颇有江湖气的名字“冷月山庄”。
谢鲲都要以礼相待的人白雁声又怎么敢疏忽,于是朝他拱手问候··楚怀君不言不语,一双眼睛睁得铜铃一般,极是诧异地打量他··白雁声颇为尴尬,又有些着恼。
多亏管家在旁出声提醒,楚怀君一拍脑袋,拱手一辑到地大声说道:“原是白将军,没想到这般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白将军一表人才,真是不愧玉面阎王之称。”
他说话口不由心,满是敷衍潦草之意,白雁声笑笑不言,与他告了个别,随管家往谢鲲书房去,只觉背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直到转过回廊,那视线好像还在自己身上脸上萦绕。
进了北溟堂,四下张望,谢鲲着常服正在错金博山炉前拨弄香灰,铜炉顶端冒出香烟,一室淡淡的沉水香气·谢鲲年逾六旬,慈眉善目,头发半白,一眼望去便像是学堂宗庙里挂着的画像上的圣人模样。
此时望见白雁声进来,目中稍露快慰之色,温声道:“你方才见过楚怀君了”·白雁声点点头,道:“倒是第一次见面,此人不俗·他来有何事”·谢鲲盖好香炉盖,拍拍手上香灰,踱至窗前,眼望花园,道:“他来说,马场刚刚被鲜卑人洗劫,今秋预定的五万匹骏马只怕一半之数也凑不够了。”
白雁声冷哼一声,暗道是被洗劫还是做了交易,又有哪个知道,于是道:“谢大人,此事有蹊跷·”说着把这几日巡边所见所闻告诉谢鲲··谢鲲摸摸下颌胡须,道:“雁声,你怎么看”·白雁声道:“今年北方大旱,草原乏粮,鲜卑若有异动,当在夏末秋初,应该传檄沿边州郡立刻整饬武备,不能再等了。”
谢鲲穿一袭洗得掉色了的锦袍,脊背挺得笔直,道:“孟烨去岁拿下了襄阳,长河上游尽入反贼之掌·如今太子监国,重用段晖,京中大肆扫除异己,杨难当下狱,还要抓卢辙,幸亏他跑得快,逃回了中州。”
他转身目中有浓浓忧色,望向白雁声,语气中带着歉意:“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以燕国皇帝慕容德的见识,鼎沸鱼烂,又怎么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呢。
雁声,你初来徐州,没来得及喘口气只怕就有一场恶战在即了·”·白雁声面上淡淡,道:“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胡人若敢轻启边衅,雁声竭尽死力,行当所行,止当所止。”
终元帝一朝,都深忌武人,痛恨兵连祸结,他说的时候不轻不重,年轻气盛却又不过分耀武扬威,谢鲲与他相处大半年知这年轻人言出必行,一时间有嘉许之色,却又忍不住暗自感伤。
谢鲲、白雁声所料不差,然而鲜卑比他们想的还要快了一步·崇明十五年八月初一,大燕鲜卑皇帝慕容德命征南大将军萧渊藻带十五万大军从上京出发,取次幽州,不出十日便入徐州州境。
沿路州郡早已坚壁清野,于是胡人一路放火扫荡,八月十五前锋五万人便到了彭城城脚之下··彭城是鲜卑南下邕京必经之所,亦是兵家必争之地,城池坚固,自古易守难攻。
饶是如此,白雁声在城楼之上,望见北方尘土飞扬,几与天齐,大军驱驰的蹄声如滚滚闷雷,排空冲霄,脚下地动山摇,坚固的石质城墙都不禁微微颤抖,不由脸色变了几变。
谢鲲端坐在城楼正中,全副甲胄,瞥见了白雁声脸色,心中还是一叹,到底是年轻人,这样就怕了··白雁声觉到谢鲲目光,心中一愧,连忙收敛了神色,望向前方。
不过这眨眼的功夫,那前排人马已经奔到护城河边,一色黑马,马蹄竟是用黄金打造,马鞍也是黄橙橙反射着日光,马上之人全是玄甲,刀戟鲜明,连一声咳嗽都不闻·前排勒马后排须臾又至,号角之声不绝,却只有铁蹄践地的动静,不见一丝纷乱。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是燕帝的亲卫,后面跟着的是柱国大将军的飞虎营·”有熟悉军情的兵士面如金纸,惊慌失色抖声说·谢鲲目光在城楼上一扫,便知见此阵仗,军中已有怯意。
孟子莺、孙叔业兄弟站的离城楼远了些,不用顾忌太多,审视敌人阵势也都是啧啧称奇·“不知能领这虎狼之师的人物是哪个·”孙叔业道··众人眼望着一顿饭的功夫,五万人集结完毕,在彭城以北的平原上铺陈开去,黑压压蜿蜒天边。
军中游骑来去,穿插驱驰,络绎不绝,号角声也是间断响起,鲜卑人还在整饬队伍,孙季仁奇怪问道:“不趁敌人远道而来以逸待劳吗等他们整好队列不是浪费了良机吗”·孙叔业摇头道:“你看虽是在整队,气象森严,可有一丝空隙可趁,萧渊藻历年征战南北,难道连这道理也不懂”·孙季仁往城楼正中谢鲲、白雁声所在之处一望,果见那边也是毫无动静。
孟子莺全神贯注凝视敌阵,口中呐呐道:“还未见主将出来·”·众人都是好奇·又过一刻时间,鲜卑军中再无游骑来往,此时呜呜号角又响起来,前排竖起一面十来丈高的大旗,上书一个“徐”字。
孙叔业目瞪口呆,失声道:“不会吧”·鲜卑军中一分为二,一骑人马越众而出,奔到城下,勒住马首,将丈八长矛往地上一插,马上之人方面阔口,目粲如星,拱手自报姓名。
孟子莺和孙氏兄弟面面相觑:“是他,这真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来人正是大夏前幽州守备将军,如今大燕的前锋将军、安南侯徐匡··此人一开口中气十足,声传十里,最后道:“谢公别来无恙吗”·谢鲲面沉若水,从帅座上站起,脚步沉着往城墙垛口走去,白雁声恐有不测紧随其后,亲兵连忙拉满了弓一致朝下。
徐匡隔着护城河仰望,见城墙口走来一老一小,老者须鬤戟张,雍容肃穆,堪比宗庙中泥塑的忠臣良相,小的英俊挺拔,双目炯炯有神,不知是哪里的天兵天将下凡,威风凛凛。
谢鲲朝他一拱手道:“老夫一向胸无大志,混吃等死,倒是将军另捡高枝之后,可见消瘦了啊·”·徐匡凝视城楼,眼中似有无限情绪最终都一一压制,大声道:“夏朝皇帝命不久矣,太子胡作非为,佞信奸邪,斥逐忠良,似海陵公裴秀这般的重臣良相都含冤枉死。
谢公出身名门,威重海内,竟不为天下苍生着想,忍看生民涂炭,尸骸遍野·”·谢鲲自见了他面,就知他要打出“清君侧”的旗子,缓缓道:“依将军所见,怎么样才算为天下苍生着想啊”·徐匡双目一闭一睁,似是言不由衷,却还是将之前准备好的话喊出:“我大燕皇帝慕容德,英明神武,恭敬爱士,汝等应速速归附。
以谢公英武,天下无敌,据幽、徐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如反掌,此恒文之业也·”·他此话说完,谢鲲便冷哼了一声,道:“斜径事速,不虑失道之迷。
将军自误,妄贬乘舆,窃论宫禁,轻议朝宰,更扇动内外同类相残·华夷异类,不在百世衣冠之上,百年之后将军有何面目见裴公”·他每说一句话都好像巴掌拍在徐匡的脸上,可是徐匡却始终仰首,脚下不曾有半步退让,等他一气说完,默了半晌,方开口道:“徐某口拙,辨不过谢公。”
说着就纵马回到己方阵地·谢鲲也从城墙边走开··“这”孟子莺心道这就完啦··孙叔业轻笑,对左右二人道:“你们瞧好了,这一骂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要上演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双方阵中都是号角鼓声大响,鲜卑阵营前方又缓缓分开,走出一排骑马手举盾牌的兵士,而徐州城墙上也靠过来十数人,这两排人都是声大喉粗,口齿伶俐,号角鼓声刚停,双方都扯着嗓子开骂起来,一时间各种污言秽语漫天飞。
一方骂“奸贼叛国,死无全尸”,一方就骂“老魔小丑,不堪一击”,一方骂“俯首化外顽民,甘为走狗,自亵斯文 ”,一方就骂“附庸昏君奸相,谄容可厌,媚态难堪”等等等等。
谢鲲自回了座位一直据座不动,面无异色·白雁声站在城墙之上,远远见孟子莺偏头看他,两人都不曾见过这样的阵势,料想这辈子听过的脏话也没有今日这般多,一时风中凌乱。
孙叔业冷眼旁观,道:“南朝打仗就是这样,三分运气,三分阵势,三分粮草,只有一分靠武功·说来这一套还是裴秀、谢鲲他们创出来的·徐匡好兴致,竟领着这班禽兽陪着他们玩。”
言下大有不齿之意··双方大约对骂一炷香的功夫,像是约好了一样,齐齐闭嘴收声退回阵中·接着鲜卑军中又推出几辆大车来到护城河前,车子一停,从车中赶下来一批衣衫褴褛的夏朝百姓,俱是老弱妇孺,手脚都给捆着,惊惶哭喊。
原来是鲜卑军队一路南下捋掠的百姓·胡人将她们赶到河边,不断用刀戟朝她们身上招呼,她们就朝城上哭喊:“谢大人,救救我们”,或者喊:“爹爹,阿兄,夫君,儿啊,你们快快投降吧。”
那些人拖儿带女,隔得远了,一时也分辨不出谁是谁的爹娘家属,但听熟悉乡音,城内的守军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生怕抓住了自己的家人·此时鲜卑人中又有人长啸道:“向燕帝投降,重重有赏,负隅顽抗,家属先奸后杀。”
他话音刚落,城墙之上一个兵士忽然开喊:“娘啊,娘,别杀我娘”·说着就连人带刀从几十丈的城墙之上奋力跳了下来,瞬间成为一滩肉泥。
军心动摇,谢鲲依然面色不变,一挥手,只见亲兵押着一堆鲜卑俘虏走上城墙,站在垛口,一字排开,也是有老有少,有兵士也有百姓,开始用鲜卑语朝城下哭喊大叫··白雁声皱眉看了看谢鲲,老者山一般坐着。
孙叔业已经不想再看下去,径自下了城楼,他本就是文职,军师一般的人物向来来去自由·孟子莺在那里咬牙看着,一时三刻过后,果然那护城河边的妇孺都被燕军屠戮殆尽,血染河水,而城墙之上的鲜卑百姓和被俘兵士也都被一根绳子勒住脖子,一个个活活吊死在城墙外面。
孟子莺这才了悟孙叔业先前所说“一骂二闹三上吊”的意思,一手握拳,死死捏紧,忽然脚下一蹬,要往城墙上跃,却被身旁的孙季仁眼疾手快拉住了胳膊:“子莺,不要造次。”
孟子莺回头看他,眼眶血红··孙季仁被他一骇,差点忘了想说什么,最后道:“子莺,你想去擒住徐匡对不对但是将军死了有副将,元帅死了有副元帅,光拿住一人,匹夫之勇,又有何益何况你一入敌阵,怎能全身而退,你纵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不为白将军着想吗”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许多的话,长篇大论,连他自己说完都敬佩不已。
孟子莺听了,头脑一冷,叹口气回到了原位··鲜卑军队此时鸣金收兵,后军变做前军,又似潮水般退去,一直后退了二十里地,在平原上安营扎寨,生火做饭,静等明日攻城。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崇明十四年深秋,树头红叶落尽,暖日当暄,篱落飘香,孟子骞坐在窗前雕漆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佛经,只觉昏昏欲睡··自荆州事败之后他已经在此被幽禁了小半个月,镇日无事闲坐,吃饱睡睡饱吃,反而比寻常气色更好了些。
他从雕着八仙过海纹样的竹笔海里取出一支毛笔,如往常一样扬声道:“惊羽,来磨墨”,话刚出口,已知是喊错了··桌上的砚台水滴都蒙着一层薄灰,那女子常在的时候,天天拂拭,光可鉴人。
遥想小屋似舟,春意似海,并肩依偎,映雪读书,欢娱过后喃喃私语,“尔我大事,已禀明父母,当缓缓图之”,两人燕呢,过于琴瑟,那是何等的美事··他唯有苦笑连连。
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对着窗外朗声道:“俗客不来,良朋辙至·大哥还要在外面徘徊多久”·不过是微风吹过软烟罗的间隙,从院子里飘进来一个相貌堂堂的锦衣男子,足不点地,衣不沾尘,立在堂中,四下里漫不经心地打量。
孟子骞眼中流露出瞻恋弗舍的目光,却并没有上前去迎,只端坐窗前淡淡道:“大哥有十几年没来过我这里了吧,可还趁您的意吗”·孟子攸面上初有迷蒙之色,随即双眉一挺,目光炯炯望向他,轻声道:“五弟,你这几日过得可还好”·孟子骞手握着佛经,苦笑道:“好或不好,又有什么打紧谁还来关心这些倒是恭喜大哥成了蜀王世子,不过锦上添花的向来不少,有没有我这一句也无所谓。”
孟子攸闻言上前几步,却欲言又止·孟子骞到底代他说了出来:“大哥拨冗前来,想必不是为了说几句废话的吧,若是领了掌门的格杀令来清理门户的,就请亮出来,子骞也好死得瞑目。”
孟子攸望着这个嫡亲的弟弟,又是迷惑又是难过,他好像今天才知道自己有过这么一个弟弟一样·沉吟良久,方从袖里掏出一面金牌掷在地上,开口道:“五弟,我许你用剑与我过招。”
孟子骞拍手大笑道:“不是引颈就戮,不是畏罪自裁,而是堂堂正正过招,我该谢你吗,世子阁下”他说着说着眼角飙出一行泪水来,挂在腮边来不及擦去。
孟子攸看了更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好半天才缓缓道:“五弟,你是怪我吗你一向在娘膝下承欢,当大哥的对你关心太少了,原是我的不是·”·孟子骞凝视他道:“大哥,我最后一次牵你的衣角是在六岁,你最后一次到我这里是在十八年前,因为过年喝醉了酒,娘亲在照顾我,你来告别,就在院中,一步都没有踏进房里。
你手把手教小九武功,可是从来没有喂过我一招半式·你对我一无所知,哥哥,但是我却知道你的秘密·”·孟子攸初始心中有万针攒刺,听到后面却是悚然动容,不悦道:“五弟,不要胡说。”
孟子骞双颊染上两抹红晕,他本来生得气宇轩昂,脸红之后却更觉容光绝美,柔和可亲,此时吃吃笑道:“大哥,我知道的,这个秘密和小九有关·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乱了孟家的血胤。”
孟子攸袍袖微微一拂,人已到了孟子骞跟前,居高临下肃然道:“一舟出去·”话却是对等待在院中的沈一舟说的·沈一舟应了一声,故意踩着沙沙落叶,加重脚步走出了院中,眼色变幻,脑海里都是那一句雷霆霹雳般的“乱了孟家的血胤”。
孟子骞仰面望着蜀王世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表情,心中越发得意,好似人生未曾有过这般畅怀之时·孟子攸俯身看他,冷冷道:“你头脑发昏了,从哪里听来的混话也敢四处传”·孟子骞恨不能抚掌大笑,嘴角一弯,道:“世子的那位如夫人,曾是小九的侍婢,碧鸳她怀的,真是大哥的孩子吗”·孟子攸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释然,却依然端严道:“你都知道什么索性说出来好了,揣在肚子里下阎罗殿不觉得闷吗”·孟子骞笑得更是开心:“我想揣着下去当下酒菜说给孟家先祖听呢。
哥哥,呐,阎罗殿上有没有酒喝”·白色袍袖凌空飞扬,一朵小小莲花在他眼前一闪,两边脸颊都挨了重重的耳光,白玉般的脸上沁出血丝来,口鼻更流下细细的血线,他一边擦着一边咳嗽,前俯后仰,又笑又咳:“碧鸳的父母兄弟是死在老六手里吧,亏她忍得住,还替老六留了一条种,以德报怨么”·孟子攸本来脸上涌出怒意,一转眼却又恢复了平静,古怪地看着他,奇道:“碧鸳的孩子是我要她生下来的。
原来你知道,老六喜欢耍这种手段,你为什么还对惊羽见死不救”·他提到惊羽,孟子骞眼中方闪过一丝别样的神情,那种癫狂的模样一时消了去,目光一一在桌上笔墨纸砚间扫过,满身萧索落寞,道:“我若不是掩口不说,又怎么取信老六,把他也拉下水呢”·孟子攸怜悯地看着他:“惊羽一心一意侍奉你,被老六胁迫却又不敢违拗你,天天都受着煎熬。
你却连她都要利用,五弟,你还是人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骞口中喃喃念道:“佛经有云:当思美女,身藏脓血,百年之后,化为白骨。”
他说到最后,眼光迷离,七窍都流出浓浓血水来··孟子攸暗叫一声不好,没想到他会服毒自尽,还有太多疑问没有问出口,于是一手捏住他下颏,一手点了他身上大穴,孟子骞还兀自大笑着说道:“没用了,方才拭泪的时候就吞下去了,见血封喉,多谢你赏我的那两个耳光。
你一向清白无辜,做弟弟的怎么忍心脏了你的剑呢·还是我自己动手方便些·”·嫡亲兄弟眨眼死在自己手里,还不知道娘亲知晓以后要怎么寻死觅活,饶是孟子攸见惯了生杀予夺的场面,心中又是凄凄又是烦乱,竟然一时没了主意。
便是他犹豫的那会功夫,孟子骞已经气绝身亡,死前最后一刻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孟子攸凑过去时,却已凝成了一个微笑,又像是嘲弄··他没听见孟子骞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哥哥,我终于骗过你一次了。
沈一舟等着孟子攸从院中出来,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心里暗自腹诽,竟不知兄弟两有这许多的断头话要说么·到了傍晚之时,飞鸟回林,朔风凛凛,侵肌裂骨,才见孟子攸从里面出来了,哪怕手刃了亲弟依旧是轻尘不染,蹙着好看的眉毛,脸上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懊恼的伤情。
沈一舟与他素日亲近,远远地观他唇语,只听他自言自语道:“原来他的书房布置得和小九的一摸一样·”·沈一舟想起方才听到一耳朵的闲话,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迎了过去,轻声道:“世子,有青州的消息。”
孟子攸恍然从梦中惊醒,边走边问:“是陈远达收拾了鲁安臣”·沈一舟与他稍错开半步之遥,道:“是,鲁安臣战死,被他裹挟反叛的将士十之六七都缴械投降,发回了荆州,还有三成荆州兵,陈远达问怎么办,人是不能放回荆州了。”
·孟子攸沉吟半响道:“交给陈远达带吧·”·沈一舟脚下略顿,只一瞬间,孟子攸觉察到也停了脚步,目光凌厉回视他:“怎么,你有别见”·沈一舟尴尬笑道:“不是。
只是如此一来,陈将军手里便有十三万人马了,超过西川一半的兵力,我只怕他又要说什么不堪重担,千古艰难惟一死了·”·孟子攸想起老者话中大有幽怨之意,心中也自感伤,轻声道:“事去千年速,愁来一死迟。
我知道他怕父王忌惮他掌兵太久,我预备领父王的令,命他马上攻打邕京,你告诉他,不论成败,我总是看顾他的家眷就是了·”·他说话情辞恳切,沈一舟知道确非虚言,却还是砰然心惊,幻想自己如果有这么一天,那种被轻易尘封进历史的滋味。
他知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对他也是像今日的孟子骞、陈远达一样的心思··总是有爱无恨,便有怨怼,也是情多过于仇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想信息大大的有~~~~~·☆、第三十一章·鲜卑军队既退,徐州城里暂时大大喘了口气。
谢鲲却知真正艰难的是在后面,命白雁声加紧修缮工事,四处巡视险恶之处,待到向晚之时,手下提醒,抬头见皎月东升,方才想起今夜是中秋佳节··回到府里,管家说小姐在后院备好了酒菜,谢鲲哪里还有闲情雅致,却不忍拂了女儿的心意,勉强移步花园。
见亭中一张供桌,略摆了些应景果脯,谢连璧正在给亡母上香·谢鲲跟在她后面上了香,父女两人这才在桌前落座··谢鲲抬眼望着女儿,画黛弯蛾,秋波流慧,弱态生娇,连连叹息:“璧君,父亲对不起你们母女。”
谢连璧大感意外,不由恳切道:“自母亲去后一十六年,父亲再无续弦之意,视小女如珠似宝,从无亏待女儿,今日何出此言”·谢鲲眼眶渐红,眼角渗出几滴眼泪:“就因为怜惜你早岁丧母,一直想留你在身边多叙亲情,反而耽误了你的婚事,如今是乱世,仓促之间哪得觅到一东床佳婿,堪配我儿”·谢连璧没有觉出老父话中的一丝悲凉之意,心想原来是这档子事,于是嗔怪道:“爹爹,不要说这些,女儿陪你一辈子。”
谢鲲摇摇头,他这个独女一直充半子□□,除了舞刀弄枪不会,其它一概不输男儿,他自知多说无益,连连浮了三大太白·谢连璧在旁斟酒,也觉出异样,轻声问道:“爹爹,战况如何”她心里想往年徐州也常受胡虏骚扰,但是北有幽州,西有云州、中州,多有奥援,不曾像今日这样沦为抵挡鲜卑铁骑的最前线。
谢鲲仰望天空,疏星皎月,漫漫长夜,涩声道:“贼来势大,不过这还不算太难抵挡,我所担忧的是,”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题一转,望向谢连璧道:“璧君,若是徐州城破,你会怎样”·谢连璧愣了一愣,在她十八年的岁月中,谢鲲就如泰山一般可靠,于是倏尔一笑,肌映流光,脆生生道:“有爹爹在,凭他千军万马也是过眼云烟。
若是真有万一,出门就是东湖,再不济,后院还有几棵老梅树相待,总有路可以走·”·谢家父女闲话之时,白雁声一行人还在城头巡视·中夜寒冷,家里下仆给他们送来了大氅,白雁声接在手里,吩咐正欲回转的仆人道:“叮嘱阿戎,顺便告诉婉夫人,胡虏围城,城里下了宵禁,看顾好孩子们,不要四处走动,小心被误作奸细。”
下仆应声而去·孟子莺在一旁当做没听见··他们站在城墙之上,朔风凛凛,兵甲之上都蒙着一层白霜,鲜卑大营远远在三十里之外,眼力绝好的人才能看见点点营火,好似天边寒星,闪烁不定。
不知何时起,北风中传来悠扬笛声,余声靡靡绮绮,徘徊顾慕,有熟悉音律的兵士低声道:“是《别鹤操》”·于是城头戍卒仰首见中秋纱月摇影,无不离思萦怀,更有甚者低低啜泣起来。
白雁声不由蹙眉,孟子莺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说着取下九霄环佩琴,揉身上了城头飞檐,盘膝一坐,双手拂弦,雪竹琳琅,凛然清洁,又似长风吹林,迸泉飒飒,盖过了笛声。
白雁声和孙季仁都不通五音,身边的亲兵恰好世代乐籍,喜道:“是《胡笳五弄》,幽云沦落之后乐人谱曲而成·”说着就哼唱起来:“胡人数年收渔阳,渔阳士女皆趋将,岂无父母与兄弟,闻此哀情皆断肠。”
音韵不绝,句度流美,在他带领之下,守备兵卒都齐声哼唱,激起同仇敌忾之气,方才忧思一扫而空··孙季仁仰面傻傻看着,白雁声面露微笑,方要鼓掌,忽然觉出空中传来几不可闻的破音,脸色急变大叫道:“子莺小心”,话音未落,嗤嗤风声,一支羽箭贴着孟子莺面颊射了过去,落在屋瓦上。
子莺翻身下檐,琴声不停,嗖嗖三只羽箭又追随而来··白雁声飞身至城墙之上,弯弓射箭,七箭连发,远处笛声骤绝··孟子莺放下手里九霄环佩,凝神细听,四下里静可听针,一片静谧。
白雁声回到他身边,急问道:“你没事”·孟子莺摇摇头,举起手臂,二指间夹着一支玄色羽箭,比寻常羽箭更长更粗,箭头生铁铸有倒钩,箭尾狼羽染成五色,他细细端详,疑窦丛生。
去年邕京之围,他和陈远达战场对阵之时,陈远达最后被流箭穿颈而过,射中他的羽箭便是这样的··中夜这一番小小较量过后,众人更加不敢放松,一夜戒备到天亮。
旭日东升之时,平原上地动山摇,飞尘连天,鲜卑军马一早攻城来了··谢鲲在城头看着,鲜卑军队到了城下,依然不急着攻城,从后军中推出几十辆大车,前车车门一开,卸下云梯、木板、锄头、铁锹等工具,白雁声方要命人火箭毁之,谢鲲摇头道:且慢。
果然从后车中又赶下一批汉人来,俱是青年壮丁模样,脚上带着镣铐,在胡人驱赶下,扛起工具走到城下,在护城河上铺起木板来··众人眉头紧蹙,心想放箭又怕伤及无辜,不放箭胡人眨眼就到城下。
不消一时三刻,木板都已铺好,军队缓缓过河,并朝那先前铺路的几十名汉人后背心放箭·那些汉人脚上铁镣叮当,躲闪不及,都倒伏践踏于马蹄之下·幸存的都扔下工具扑到城门下,大力敲打撞击城门,哭喊道:“谢大人,谢大人,放我们进城吧。”
谢鲲紧抿双唇,脸色苍白,白雁声低声问:“大人,放他们进来吧,我去抵挡一阵·”·孙叔业肃然道:“不可·后有强敌,正是圈套,况且这些人中必混有燕军奸细,放入城中,贻害无辜。”
这点浅显的道理,谢鲲心知肚明,但又不能见死不救,从城墙上退下来,脸色更加难看,好似瞬间老了十岁·他素来爱惜声名,想到他日有小人拿此说项,致令一世清誉蒙尘,便是万箭穿心一般。
白雁声左右为难,孟子莺在一旁心急如焚,都盼谢鲲拿出两全其美的方法,他们哪里想到一城之主爱惜声名竟然胜过人命,城头众人亦只有孙叔业知道谢鲲心里此时所想,虽然大为不齿,但是也知是明智之举,遂不言不语,冷眼旁观。
便是犹豫的当儿,燕军已经射杀了一大半的汉人俘虏,剩下十来个人求生不能,越发全力撞起城门来,巍峨铜门竟然战抖了一下··孟子莺一抽腰间银鞭,孙季仁暗叫不好,伸手去捉他,这次却没有拦住。
燕军只见一人从几十丈高的城墙上跃下,不待那人死活与否,千万支羽箭都一齐指向了他落地的地方··孟子莺甫一落地,便有成千上万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兜头而来,他丝毫不惧,银鞭倏地崩直,银光闪烁密不透风,竟然变成盾牌一样,羽箭到了跟前都被砸飞,他这招叫“横扫千军”,一波羽箭刚停,便是鲜卑人弯弓搭箭的间隙,他长鞭出手,从左至右就将前排骏马的马蹄全都掀翻了一遍,这招叫“一鞭天下”,于是人仰马翻,后排鲜卑人踏着前排人马身上又蜂拥而来。
越是情况危急,孟子莺越是冷静,头脑中闪过崇明九年在襄阳守城时所见,迎着鲜卑高头骏马,身子一矮,从马蹄下委身过去,鲜卑人哇哇大叫不好,马肚子又吃了一记··便是这转眼工夫,孟子莺已将汉人俘虏和鲜卑军马隔开,白雁声在城头看得分明,和身边孙叔业、孙季仁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朝城下大喊:“传令,快开门。”
城下士卒还在发愣,孙季仁提气从内城跳下,几步迈到城门口,大力拨动门闩,一旁人略一怔忡,也跟着他合力打开门闩·厚重铁门刚开了一个缝隙,门外的人便拼命挤了进来。
白雁声在城上瞅着,又大叫“关门·”孙季仁咬牙将铜门又复顶上··孟子莺手提银鞭,一边听着身后动静,一边睨着面前的鲜卑军士,他脚下铺着厚厚一层黑羽箭,羽箭上横七竖八躺着些肠穿肚烂的马匹,银鞭末梢还在滴着血水。
鲜卑人见城门关上,并无军队出城迎战,复又围堵上来,虎视眈眈望着这个瘦削的南朝人··孟子莺知道从此之后再无退路,反而心宽胆肥,往前迈了一大步··鲜卑人一时踯躅。
侧面有几人鬼祟互看,搭箭想偷射孟子莺,只听几声惨叫,接连额头中箭,城上又有一人飘然而下,白衣白甲,落在孟子莺身旁,比肩而立··孟子莺喜出望外,一时哽咽。
白雁声朝他微微一笑,又偏头向前··敌阵之中分开一骑,徐匡一手执鞭,一手持矛,踱着阵前,打量两人,不住颔首,拿鞭指着两人道:“果然有侠士守城。
昨夜你是弹琴之人,你是射七 发连珠之人,剑胆琴心,相得益彰,只可惜都要殒命于此了·”·孟子莺喝到:“徐匡,你也是汉人,竟然不念一点同胞之情,驱而就之死地,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吗”·徐匡凛然道:“春秋无义战,战场没有公平可言,成王败寇而已。”
白雁声缓缓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将军易主而奉,便要这样心狠手辣不留余地吗”·徐匡扬眉看着这两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笑意来,道:“同气连枝,倒是好玩,你们两个报上姓名来。”
白雁声、孟子莺双双看了一眼,同时跃出,长剑长鞭出手··白雁声、孟子莺双双看了一眼,同时跃出,长剑长鞭出手··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话说孙季仁与众将士关了城门之后,放心不下外面的局势,又飞奔上了城楼,抬眼见白雁声、孟子莺两人被胡虏团团围住,骇得脸上全无血色,对他兄长孙叔业道:“大哥,快发兵把他们抢回来。”
孙叔业看了他一眼,镇静道:“不可·离城门太近,与我方不利·若是徐匡带人强冲进来如何”·孙季仁急得团团转,把牙一咬也要往城下跳,被两旁亲兵给架住,只听孙叔业斥道:“有你逞能的时候。
你先看看他二人如何默契·”·白雁声、孟子莺同时跃出,前者目标是徐匡,后者却掠过两员主将,往鲜卑大军行伍中冲去··徐匡飞身下马,举起手里长矛直挑白雁声的长剑,他在马上用长兵器占优势,所以下马以示公平,紫金矛压住太虚剑,心里正暗自得意,对方一个反手,竟然反压上了紫金矛,朝他双臂砍去。
这一招叫“一树梨花压海棠”,乃是白雁声家传的绝学·寻常武人能做到举重若轻便十分上道,更难为是做到举轻若重,一片柳叶,一颗松针,一柄软剑,都能力压泰山,这才是武学上的更高境界。
不想这少年郎年纪轻轻,已有如此修为,这十来年中已是难见这样的对手,徐匡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收了小觑之心,认认真真过起招来··孟子莺头也不回冲进敌营,城上众人都觉他自寻死路,过了一息之后却见鲜卑军队微微混乱。
原来他一入敌营就收缩了身子,只在马肚子底下滚来滚去,他出身花间派,便是“扫堂功”这样不入流的武艺也练得十分潇洒好看,好似一只顽皮的幼猫·因在己方营中,鲜卑人又不好放箭,生怕伤了自己人,待要去抓他,怎么抓都抓不住,一不小心还要被他挠上一爪。
他又专砍马腿,弄得军中一团乱麻,只因为一人,五万人的队伍竟然混乱了··这两人在城外扰乱敌方,孙叔业便命孙季仁带五百人马从西门出去,抄鲜卑军队后方:“你多带火石、煤油,辎重营、粮草营徐匡必有重兵把守,你不要恋战,只要放火成功立时便退,白将军、孟兄弟的围也就解了。”
孙季仁带人下城楼,孙叔业微微一瞥,谢鲲从刚才就在一旁静默多时,连忙上前跪倒请罪:“小人僭越,请大人降罪·”·谢鲲含笑摇头道:“事急从权,你做得很好,这里便交给你了。”
孙季仁道:“那小人当仁不让了,待接回白将军,小人再辕门请罪了·”说着几步又跨上了垛口··徐匡与白雁声,武功都走阳刚路线,徐匡乃是南朝罕见的悍将,实战经验多过白雁声,但是近身搏斗,长矛不及长剑灵活,两人刚好平分秋色。
孟子莺却越往敌后去了,一探头刚好远远看见数十杆黄色大旗迎风飘扬,他心中一跳,从地下跃出,蹬上马身,脚下“步步生莲”,从鲜卑人头顶掠过,长鞭一扬,将一排绣有金步摇图案的大旗卷成一捆,胸中提起一股浩然之气,只听咔咔咔几声,一捆大腿粗的大旗竟然被他手里长鞭拦腰截断了。
·长风吹过平原,断旗四下飘散,惹起惊叫连连··他这招原是降龙鞭里的“一鞭断十枪”,从今往后,大约要改成断十旗了··出师未捷而战旗先折,徐匡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眉头一皱,却被白雁声缠住,脱手不得,正在此时,又听见后军中“呜呜”的号角声,他脸色大变,急往后方西南角望去,平原上升起了数缕浓烟,那是粮草营的方向。
他爽朗大笑道:“鸣金,收兵·谢公后继有人,来日再战吧·”说着一枪断下白雁声攻势,转身上马,毫不留恋绝尘而去··白雁声脚下一个趔趄,左膝弯曲半跪在地,幸亏有剑在手,不然真要趴在地上了。
仰头焦急看着前方,只在鲜卑大军后撤的滚滚烟尘中寻找孟子莺的身影··不多时就见一个人影逆着人流,于千万人中翩然而至··孙叔业见两人在城下会合,又听西门来报,孙季仁毫发未伤回城,重重喘了一口气,这时才觉两股站站,立也立不稳,干脆在城墙地砖上盘腿坐了下来。
这日算是小胜,更重要是折了鲜卑锐气,徐州城里都是欢声雷动·孟子莺这日大战过后觉得乏了,问过亲兵知道被救进城的汉人都被看管了起来细细查问,这才放心回了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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