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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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4)
·打了水正要洗面,孙叔业却命人来请他··他虽然与孙叔业有点不卯,今日感激他及时出手相救,虽然十分疲累了,还是往他那边去了··孙氏兄弟独住一院。
孟子莺过去时,孙季仁还在营中喝酒庆功,屋里只唯孙叔业一人·油灯朦胧,照得他脸上惨黄,越发显得心事重重··孟子莺在胡榻边坐下,孙季仁抱着暖炉,披着大氅,眼睛亮得可怕:“今日之事,子莺怎么看”·孟子莺叫他问得一愣:“什么怎么看”·孙季仁省悟道话头有些仓促,便一笑了之:“我唐突了。
子莺,依你之见,徐匡有没有战意”·孟子莺于是也沉默了·这本来不是个问题,领着五万铁骑,远道而来,没有战意难道是郊游的吗但是,但是,孟子莺沉吟良久,不确定道:“我也觉疑惑。
以徐匡为人,五万虎狼之师,一来就会拼尽全力,不踏平徐州城誓不为人·他退得也太干脆了点·或者,他是在等大军主力压境,以求兵不血刃”·孙季仁不答反问道:“你见了昨日先到的一拨人马吗”·孟子莺道:“你是说那群马蹄、马鞍是黄金打造的燕帝亲卫”他摇摇头表示没有看见。
孙季仁若有所思,道:“若我料得不错,这些人不过是障眼法,来走一走过场,压压阵,现在已经离开了·”·孟子莺心中一动,抬眼看他,两人都是聪明人里的聪明人,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然而想通过后又觉惊出一身汗来。
孙季仁面色沉重,从榻上捡起一副舆图铺在小几上,孟子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就着惨黄的油灯看了半晌,孙季仁道:“你还记得昨日谢大人在城门上对徐匡说的话吗斜径事速,不虑失道之迷。”
孟子莺抖声道:“你是说谢鲲一早就看出端倪来了”·孙季仁沉声道:“岂止看出端倪,他肯定早就打好了算盘,只等圣旨一到,就要弃城南下。”
孟子莺脸上晕染出一抹嫣红来,激动道:“那这一城的百姓又该如何难道,我从襄阳到临溪,从临溪又到这里,就是为了再经历一次家破人亡、故土沦丧吗”·孙季仁尖尖下巴一扬,一字一句冷冷道:“徐匡倒有一句话说得对,春秋无义战,刘慕刘协父子和胡虏又有什么区别。
子莺,先下手为强,我们不如先杀了谢鲲,占了徐州城,你可千万要站在我这边啊·”·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二章·“不得胡言”··平地一声闷雷从屋外传来,孟子莺见孙叔业一下捏紧了舆图,脸上变了几变,却在白雁声跨进房门之时又恢复如初,在心底啧啧称奇。
白雁声甲胄已除,身着短衣,慢步走进来,扫视两人道:“我来找你们商量军情·”·孙叔业却知他必是先寻孟子莺不到,才找来这里的,于是与孟子莺相视一笑道:“我们俩也有事正想与主公分说。”
室内灯烛莹莹,白雁声看着面前两人一派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模样,不由叹口气脱靴上榻盘腿坐下,颇有点无奈道:“你们两联手,若是真心想算计什么人,那人大概是世上最倒霉的了。”
他这一句方缓和了刚才出语肃杀的尴尬气氛,三人凭几对坐,尽皆大笑·笑毕,孙叔业一展舆图,眸中灿若星点,端严一揖道:“主公,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已和我们当初在临溪时不一样了。
鲜卑立国,对南朝虎视眈眈,一心想放马江左·孟氏据险而固,北出襄阳,势成割据·刘慕刘协斥逐忠臣,人心不附,国祚将尽·”他指着舆图道:“天下纷乱,单从这次鲜卑南侵来说,不一定非要从幽州出徐州下扬州,还可以从云州沿苍山下中州,或者从襄阳过汉水下长河。”
白雁声看着舆图,心里忽然亮堂起来,颔首道:“我晓得今日徐匡为何处处让招与我了,他这五万先锋想来是疑兵,主力已从别径南下了·”·孟子莺心头一紧,插了句话问他:“你与徐匡一对一,能胜他吗”·白雁声想了想,坦荡道:“若是百招之内也许有一二分可能,过了百招之后,我只有输的份。”
孟子莺眉头蹙得更紧了··孙叔业继续道:“中州有十多万兵力,原来与徐州可以互为奥援,但是段晖做了件蠢事,去年清洗裴党,把京畿守备将军杨难当杀了,那杨难当与中州的卢辙是同门,卢辙咬牙切齿恨不能以血洗血,因此中州只怕指望不上了。
再说襄阳,”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孟子莺,道:“孟子攸当年就看中襄阳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过那时荆、青尚在朝廷掌握之中,因此得之也无益·如今荆、青大半入孟家手里,孟子攸坐镇襄阳,鲜卑若是提出借道过汉水,那么不用费一兵一卒,顺江而下便可直入邕京。”
白雁声对他的假设颇有疑惑:“胡虏过处,寸草不生,孟子攸再与朝廷对立,又怎么会放任外族驰马中原,难道他自己不是华夏正统,不会反受其害”·两人都看孟子莺,后者脸色渐渐转白,眸光躲闪,又像是回忆又像是感叹,轻声说道:“他常说得失毁誉关头,如不打破,天下事无一可为。
年少时读史,他常常夸赞唐太宗李世民,在打下江山之前,曾有十二年向突厥称臣纳贡,他说大英雄当如是·”·白雁声瞳孔遽然收缩,沉默不语。
孙叔业嘴角微扬,心想所料不差,英雄和枭雄的差别,想必就在这里··三人一时都是无语·隔了半盏茶的功夫,白雁声沉声道:“你们想的不只这么多罢,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
孙叔业与孟子莺对视一眼,大胆道:“不论鲜卑大军从襄阳,还是从苍山过去了,一旦兵临邕京城下,刘协又要像去年那样下旨勤王,徐州首当其冲·以谢公的性格,三朝元老,宦迹几十年,自然要粉身碎骨以报王恩,此地军士少不得倾巢出动。
不过这次和去年从扬州出来不同,我们屁股后面现跟着五万鲜卑铁骑,请问将军,徐州六万将士,前有狼后有虎,要怎么勤王救驾,一旦失败又往哪里退兵徐州百万黎庶,大军一旦南撤,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一城百姓何辜”·不错,是进亦忧,退亦忧,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社稷不负苍生·白雁声抬眼望两人,波平如镜,道:“你们方才在议什么”·孙叔业此时目视孟子莺,孟子莺便豁出去了,道:“我们商议等到圣旨下来,谢鲲命大军开拔之时,趁机杀了他取走虎符,便占了这徐州城,有强兵在手,要什么有什么。
□□自毁长城,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也不需出兵去救,便坐山观虎斗好了·正如解忧公主所说,苍山远眺,三分天下有其一,从此之后相时而动,北击鲜卑,西进川蜀,南下江左,正是不世之功……”·“放肆”白雁声爆喝一声,震得小几上油灯摇曳,灯花劈啪做响。
但见他剑眉倒竖,目光灼灼,道:“我们从军为的什么是为了天下太平,弦歌不辍又不是要占山为王,行那盗贼之事·你既然经历过襄阳之围,就知胡人凶残,大军过处一片焦土,怎能为了自己一点小利,忍见江南半壁江山都陷入敌手谢公说斜径事速,不虑失道之迷,我也有一句话要说,王道无近功。”
他语气十分沉重,孟子莺瞬间眼眶就红了,不平道:“那样糜烂的邕京,救之何用”·白雁声此时也觉得自己语气太过严厉,于是舒展了眉头,缓声道:“要我像孟子攸一样,靠牺牲无辜的人夺来江山,我也做不到。”
孟子莺牙齿将嘴唇咬得快要出血了,反驳道:“那你说该怎么办”·白雁声从胡床上坐起,一边穿靴一边道:“办法很简单,即日击退徐匡,全歼敌人就是。
到时圣旨一下,南下勤王,驱除胡虏,再无后顾之忧·”·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莺顿时呆住·要杀谢鲲夺徐州的计策他和孙叔业早就料到白雁声定是不许,但听到这里也是呆滞。
徐匡数代镇守北地,彪悍绝伦,遇到鲜卑铁骑也仅能不败而已,如今投身敌营,如虎添翼,白雁声年少心高,竟然放言要取胜·孙叔业不由笑道:“主公原来想要效仿刘玄德。
这里却没有诸葛武侯,哪里请教破敌之策”·白雁声却已经走远了··这日徐州守兵小胜的消息到了晚间也传遍了彭城的大街小巷·知州府里,谢连璧听说父亲从外面回来,一脸喜气地直入中堂,却寻不见谢鲲的身影。
想着大约在北溟堂,转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见书房大门洞开,看不见人影,地上摆着火盆,噼里啪啦烧着什么东西,她急趋几步上前一看,竟然是满满一盆信件书籍,慌得她一边喊人一边赶紧从火盆最上面揭起了一本古旧书籍来。
谢鲲听见喊声从书房最里面走出来,看见是女儿,摆手道:“不必叫人,这些都是我不要了的·”·谢连璧伸头往火盆上方看,火苗吞噬着字画、书册,令她生出不祥之感,遂问道:“爹爹,你平时不是最爱这些的吗”·谢鲲脸上难见表情,只摇摇头道:“身外之物罢了。”
他走过来接过女儿手里的书籍随便翻了翻,是一本佛经,正翻动时,从书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张,谢连璧接住了,好奇地略看看,满纸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的线条,谢鲲也不以为意,随手将那佛经扔进火盆里,意兴阑珊淡淡道:“是梵语吧。
早先看不懂,以为还有机会学,现在老了也没那个精力了·”·他话里大有意味,谢连璧原以为今日小胜父亲的心情应该还好才对,却没有想到恰恰相反,于是小心翼翼搀着老父步入书房。
尚未发问,忽见书桌上一张梅红信笺,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心中一跳,霞生双颊,嗔怪道:“爹爹又在操心这个·”·谢鲲含笑看看她,眼中大有不胜寂寥之感。
谢连璧忍不住说道:“爹爹操心太甚,天下岂无良匹·以女儿才色门第,何患无贵介婿,纨绔子弟敖不足数,如欲得乘龙快婿,请无以贫富门第论·”·谢鲲瞠目。
谢连璧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她第一次对这个名媛淑女都应该回避的话题做出如此直白的回答,一时间脑袋轰地一声,脸上挂不住,连安都忘了请,扭头就走了。
谢鲲知道女儿虽然生得婉柔如水,却是倔强有主见,觉得她话里大有内情,连忙唤管家前来,忧心忡忡问小姐近日见过什么外人·管家搜刮肚肠才想起前几日白雁声来赴宴的事,连忙禀告谢鲲。
谢鲲初听不快,后面听说当时还有其它人在,心中稍安,才觉女儿的清誉是保住了··这个人仪容秀美,本事了得,堪称少年英雄,自己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一来了解不深,怕爱女所嫁非人,二来此人刚刚拒绝了与华阳公主的婚事,正在风口浪尖,他也不愿意为爱女树敌。
但其实他真正害怕的是,此人日后会不会与孟烨、卢辙是一流,养寇自重,拥兵割据,成为乱世的帮凶··======================·国事家事都让他愁肠郁结,正百转千回踌躇之际,有客来访。
他走到前厅,见堂前一个穿鸦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双手负后,正在悠然欣赏墙上的书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凤目舒展,嘴角微扬,问道:“谢大人可是在思量破敌的良策”·第三日清晨鲜卑军队又到,没有了前两日战俘开道,攻势却只增不减,箭矢火石急如骤雨,护城河里流血漂橹,外郭之间死伤枕籍,城里城外俱是伤亡惨重。
谢鲲仍旧是不发兵,徐州城池坚固,鲜卑军队也无计可施,到了傍晚留下一地尸体收兵而去··于是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到了第十日傍晚,从南边奔来几匹探马,鲜卑人撤军途中看见了,问徐匡要不要截下,徐匡马上遥遥望了一望,脸上露出笑意。
那三匹探马到得徐州城下,人马俱疲,领头的人容颜憔悴,声嘶力竭高喊:“八百里加急军报,谢鲲接旨·”·守城的人不敢轻易放进,请白雁声来查看,白雁声在城头略看了看便命人放进。
自有人查验他们身份,不在话下,事毕,白雁声亲自领他们往知州府去·谢鲲早得了消息,换好朝服,摆好香案,府衙众人分列两旁,一见传信之人禁军打扮,俱是下跪行礼。
那禁军统领也不拿腔作调,干脆从怀里揭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拆开了取出一卷黄帛念出声来··白雁声、孟子莺、孙叔业三人目光交汇,果然不出所料。
鲜卑大将萧渊藻领十万大军取道襄阳,沿汉水南下,不日即到江北,皇帝命八州将士往邕京勤王··孟子莺刚一听到襄阳的地名便不禁抖了一抖,满嘴都是苦涩之味。
谢鲲似是也料想到了,沉静接旨,问道:“皇上龙体可好,邕京领兵的是太子殿下吗”·那禁军统领愣了一愣,苦笑道:“太子不过五岁孩童,如何领兵”谢鲲眼前发黑,几欲晕倒,叫身旁众人一把扶住了,只听那禁军统领一字一顿哽咽道:“半月之前大行皇帝殡天了,停灵昭阳殿,太子继位,改元靖宁,立皇太孙,谢大人,邕京之中一团乱呢。”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是悲声大作··白雁声跟着跪着,额角突突地跳··不过一时三刻,知州府就换上了醒目的白布白幡,众人也手脚麻利换了素服,齐聚一堂商量对策。
没待谢鲲问话,他手下的两名策士先自吵了起来,一人主张立即弃城南下救驾,一人主动拥兵不动暂观后效,吵到几乎要打起架来了··谢鲲头裹白布,转向白雁声问道:“白将军有何看法”·白雁声据座拱手肃然道:“邕京被围国难当头,在座各位食俸禄忠王事,千里驰援义不容辞。
只是白雁声名为徐州守备,徐州百万黎庶也不能舍弃·国门要守,社稷要救,请谢大人明日带军南下,雁声斗胆请留,势与徐州城共存亡,决不让鲜卑一兵一卒踏过徐州城。”
他说话字朗声清,在座众人除了孟子莺、孙叔业都是惊愕难言·谢鲲一时肃然起敬,望着这年轻人沉吟良久,方道:“你说得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但是守城光有将没有兵也不行,徐州六万人我带走五万,留下一万给你,你可想好了,我若是走了,你怎么守徐州”·白雁声摇摇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堰,实在不行徐州城还有十几万壮丁,保家卫国也能尽绵薄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意尽了··因着第二日要开拔,谢鲲先命众人退下,自己回到后院去收拾·府里早已乱成一锅粥,他到书房还没有坐下,已听见管家在外面叫道:“小姐小姐,您慢点,别跌着。”
谢连璧从外面进来,因为国丧一身白衣白裳,去掉了钗环粉黛,只在鬓角带一朵白绒花,不减丽质,反增空灵之气·此时脸上表情奇怪,朝谢鲲问道:“爹爹要带兵回邕京勤王”·谢鲲点点头,慈爱看她道:“你稍作收拾,不要带太多东西,明日乘为父的车舆一起走。”
谢连璧咬牙问道:“那管家和婢女们怎么办”·老管家在外间跺脚道:“我的小姐,这时候还管得上老奴们怎么办·”·谢鲲敷衍道:“等鲜卑退兵了,再来接他们。”
谢连璧目光锐利,剑一般指向父亲,谢鲲竟然承受不住女儿的眼神,尴尬低头,只听谢连璧发问:“既然如此,为何单单带上我父亲回京救驾,怎能带女眷上路,以致耽误戎机女儿生在江南,长在彭城,已将此乡当故乡,愿在此地等候父亲佳音。”
谢鲲只觉太阳穴又钝痛起来·他这个女儿慧黠聪灵,兼之说一不二,不忍弃朝夕相处的家仆而走,这才是最大的难题··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三章·白雁声从知州府出来,就忙着调兵遣将。
事出突然,为防哗变,邕京被围和新皇登基的消息谢鲲下令不得外传·但是深夜这么大规模的调动,几乎倾巢出动,到底能瞒多久就不得而知了·他点将完毕,正要往校场而去,孙叔业在门口堵住了他的去路。
“将军”,他待其余人等都走远了,一揖到地郑重道:“请允许卑职随谢大人往邕京勤王·”·这不啻是一个惊雷·白雁声凝望着他,倏地就想起崇明十三年在明山秀水的临溪,宗祠堂前走下来的那个青布衣衫的中年文士,从南到北这一路走来,飘扬云会,万里相赴,男子双眉纠结,形容清羸依旧,鬓边不知不觉多了风霜痕迹。
他眸中闪烁,一时不能言语,好半天才涩声道:“孙宗主,多保重·临溪的同袍请你一起带走·”·孙叔业听他话里大有诀别之味,明知是误会了,却并不辩解,嘴角微扬,抱一抱拳,匆匆而去了。
白雁声望着他的背影眼酸难耐··三更时分,大街上火把攒动,几万人的队伍开拔,不免走鸡斗狗惊动附近人家·白雁声一面命人维持秩序,一面目送前锋从城门出去,随后中军逶迤而来,领头是谢鲲,他惯常乘车,这晚为了行动方便也换做了骑马,看见白雁声在城门口,便打马上前。
两人依次行礼,谢鲲扶起跪在地上的白雁声,用力握着他的臂膀哽咽道:“白将军,我不在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小女了·”·白雁声大惊,望他身后一看果然只有长随在侧不见家眷,连忙问道:“谢小姐为何不与大人同行”·谢鲲眼里泛着泪光,似是不愿多说,只道:“千里赴国难,无暇顾及,劳烦将军了。”
白雁声瞬间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只得点头道:“大人放心,末将定当竭力保全徐州城·”·他目视这五万人走出城门,方登上城楼,暗夜里星子闪着微弱的光芒,看不见人影,只听见马蹄咄咄响动如雷声翻滚渐渐远去。
天边慢慢翻起鱼肚皮,谢鲲走后几日,寒冷的风吹过平原,扬起漫天尘土,白雁声登上外郭,见城墙下又多了两具尸体,随行亲兵拽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卒走过来,道:“将军,昨夜摔死两个,走脱三个,还有一个没走掉的,挂在墙上吊死了。
这孩子一夜睡死过去了·”·白雁声看了看那小卒,面色一沉,道:“玩忽职守与临阵脱逃同罪,先关着再说·”·亲兵扯着那个小卒子走了,孟子莺不知何时上了城墙,走到他身边。
见他脸上有愁苦之色,心里也是无以排解,极目远眺,鲜卑人的大营每日号角不绝,人马调动频繁,却不再靠近徐州城··白雁声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轻声道:“徐匡是想等谢鲲走远了,徐州城溃不成军,然后以逸待劳。”
胡虏压境,此地长官和守军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徐州城就变天了·浮言胥动,莫知从来,米价菜价几日就翻番,富家大户四处打探,戍卒都无心操练,更有甚者,夜坠下城,向南逃亡。
他这几日为防徐匡偷袭也是未曾合眼,眼下两团浓浓黑影,孟子莺便来替换他·白雁声暂时下了城楼,回府洗了个热水澡之后,睡意全无,站在书架上想找本闲书看。
忽然见整整齐齐的架子上有一本书是倒放的,他拿出来一瞧,是本《说文解字》·书里有几页新鲜折痕,他若有所思,又从书桌前的纸篓里扒拉出几张窝成一团的废纸,摊开来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却是比小儿描红还要差劲的习字。
他望向窗外,褐衣的小胡奴已将木桶澡豆都收拾好了,于是朝他招手道:“阿戎,你过来·”·阿戎从屋外进来,低头道:“将军,还有什么事吩咐”·白雁声看着他艳丽的眉眼温顺地平伏,收敛了初见时的桀骜不驯,心里也是一疼,于是柔声问道:“这是你写得吗”·阿戎闻声抬头一看,见他手里的书籍和字纸,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又低头,忽听白雁声道:“你过来。”
他惴惴走到书桌前,见白雁声指着皱巴巴的字纸道:“你识字,但是不会写,我说得对不对阿戎,你夏朝话是谁教的”·阿戎一怔,过了半晌轻声道:“没人教,我自己学的。”
白雁声翻动手里的《说文解字》,书册沙沙地响,递给他轻声问道:“阿戎,不要骗我,你叫什么名字·”·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阿戎缓缓抬头,面前之人容颜如雪,目光温润,透着玉石一般的光芒,他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鬼使神差伸手在书上一指。
白雁声看了一眼,心情格外地好,伸手拽过他手腕,另一手拿了毛笔,四下寻顾,砚台里蒙着一层薄灰,于是在旁边的朱砂盒里蘸了一蘸,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了个“瑀”字,边写边笑道:“瑀是似玉的白石,有玉的洁白无瑕,又不会像玉轻易碎掉,谁给你起的名字,好得很。”
狼毫笔刺得手心发痒,他话说完,那个铁画银钩的字也写成了,泛着红彤彤的柔光··耳边仿佛有人说:“我听先生说,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
萧瑀,你娘说你是个杂种呢·”幼小的胡儿呆呆仰望着马上的同胞,怯弱道:“什么是杂种”那群形容粗鄙的贵族少年闻言纷纷仰头酣畅淋漓地大笑。
阿戎摊着手掌愣愣看着,好像第一次真真正正认识了自己·是了,瑀是似玉的白石,有玉的洁白无瑕,又不会像玉轻易碎掉·娘亲一定是这个意思··白雁声收了笔,笑看他道:“你要练字,不需偷偷摸摸,这里的笔墨纸砚自取就是。”
阿戎猛地抬头,眼眶竟然红了··平生未识温柔色,朱砂一点在心头··外间传来一阵嚷闹的声音·白雁声疾步走出门去,院门口一个妇人拼命拉着两个孩子,正是多日不见的赵婉母子和白雁行。
此时看见他,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更像人来疯了一样,雁行大叫道:“大哥,我要去杀胡狗”,裴烈比他多读几年书多吃了点墨水,稍稍文雅了点:“将军,我要结发从军”。
白雁声顿觉头痛欲裂·赵婉一手一个根本制不住,阿戎也来帮忙拦,刚抓住一个,小裴烈拳打脚踢,原形毕露,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炸毛大叫着:“滚,你是胡狗,你是胡狗。”
阿戎眉毛疼得一跳一跳,白雁声待要发火,正当时,院外又响起通通的脚步声,白家老三披衣赶来,走到两孩子跟前,裴烈和雁行明显瑟缩了一下·白雁峰二话不说,抡起拳头一人后脑给一拳,打得他们双双晕厥,把两孩子一左一右两边肩膀一扛,呼呼生风又折转回去。
眨眼的功夫干净利索,连个字也懒得多说·看他积威之重,出手之狠,竟然比白雁声更有家长的风范··赵婉抬脚欲随雁峰而去,忽听白雁声唤她,不由停下脚步。
只见青年人朝她一揖,沉声道:“舍弟顽皮,偏劳夫人了·”·赵婉双目微眯,道:“白将军,你在怕什么”·白雁声道:“夫人如果不介意,我想让夫人和小烈先避一避。”
赵婉冷笑一声,只当没听见,又像是嘲弄一样,扭头就走了··靖宁元年,十月初,孤城风来,危楼雁度,孟子莺在城头值夜,抱着长鞭背靠城墙,脚下横卧一琴,间或从垛口向外探看。
长夜漫漫,崇明九年在襄阳守城的往事又浮上心头·他带琴带剑,跟在师傅后面,月夜之下,雷震抚琴,他那时已经将寒江孤影剑练到了第八层,到了虹销雨霁,风回海立两招,慢了节奏接不下来,雷震呵斥他从头开始。
他气得将剑掷在地上,哭道:“练剑就练剑,为什么又要练劳什子的琴·”·雷震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剑,摸着他头怜爱道:“剑不可不学,能化书生之怯弱,琴不可不学,能平才士之矜骄。
阿宝,你的路还很长,少年处不得顺境,要走逆旅需有琴心剑胆才行·”·他望着璀璨星空和苍茫大地,这江山好像绝代佳人,生长名阀,耽于词画,寄心清旷,然而长久待字闺中,不无迟暮之感,到底经不经得住这塞外的狂风骤雨已经走到尽头的东西,重生会不会是再一次的消亡·我们的结局在哪里。
他望着城外蜿蜒的火把,大声叫道:“起来,鲜卑人来攻城了·”·夜半乘着北风,鲜卑军队在城下大放火箭·说是偷袭,冲车、大铲、云梯一样没少带。
城头滚水一桶桶泼下,箭簇乱飞,还是抵挡不住鲜卑人的攻势·守城的戍卒皆知徐州城已入绝境,背水一战,血染甲胄·待到天明之时,城里火势不减黑烟滚滚,而再不能腾出手去救援。
徐匡从后军中缓缓走出,朝城上喝到:“如今徐州孤城独危,飞鸟难过,将军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城墙上张弓满矢一致对下,徐匡面不改色立于城下。
白雁声走到墙边,道:“我受谢公之命,委以守土之责,当与城偕亡·那日我与徐公一战未果,今日就分出个胜负·徐公意下如何·”·徐匡冷冷一哂道:“你如今坐困愁城,时穷势迫,比个高下又何意义”·“怎么没有意义”只听空中清冷冷一声传来,一个身影已从城墙之上纵身下来,银鞭一振,虎虎生威,近前的鲜卑人忆起初战时的惨况,无不退避三舍。
孟子莺扬鞭向天,眉眼一弯,道:“徐公,孟子攸放萧渊藻的十万大军从襄阳过去了,可没说还会放他们回去·江左地促,一个不小心,马失前蹄,瓮中捉鳖,可是连退路也没有了。
徐公一心要拿下这徐州城,打通燕军北回的归路,我和白将军偏不让你如愿·”他容貌秀美,说话字朗声清,带着娇嗔,手里却把玩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凶器,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徐匡背主新投,立功心切,让他一语说中心事,此时便沉下一张脸来,将手里银枪一横道:“原来你就是孟九·百闻不如一见·”·城上又有一人飘然而下,立在城门前。
“徐公的对手是我”白雁声道··徐匡不怒反笑,挥手下令道:“你们继续攻城,我倒要看看这两人有什么通天的能耐·”白雁声一步迈前,乃是白家剑术的精华“乘风蹈海”,徐匡银枪凛凛,拍马而上。
燕军得令又朝城墙扑去·孟子莺高高跃起,银鞭生出倒刺,“横扫千军”,在身前划出一道血线来·他这一路鞭法,不论内力,单是招数就千奇百怪,可进可退,“一鞭震八方”并不为过。
城上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一边擂鼓助阵,一边打点伤亡··孟子莺杀了一阵,忽觉鼓声骤停,仰头一看,有人在城楼上喊:“将军,胡人从西门攻进来了。”
他心里一惊,回头看白雁声和徐匡杀得难分难解,正焦灼之时,原先喊话那人却一个跟头从城楼上载下来,摔得血肉模糊,但听咯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黄衣女子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笑道:“子莺哥哥,那是个奸细,你放心,城里有我。”
孟子莺大喜过望:“湘南,你什么时候来的·”·李湘南挥剑拨开射向她的一波箭雨,娇声道:“子莺哥哥,你猜猜看·”·这女孩子不论什么时候都顽皮得紧孟子莺顿觉精神倍增,大喊道:“湘南,你去擂鼓助威”·李湘南应了一声,收回身子,往鼓楼上跃去,原先敲鼓之人已中箭身亡,她从地上捡起鼓槌,掂量了一下,便奋力朝那牛皮鼓上敲去。
通通通通,荒原上一阵闷雷平地而起·敲鼓之人内力充沛,节奏紧凑,鼓声之中杀意凛凛,城下军马都狂躁不安起来,一时只觉山崩水泻,刀枪剑戟,金戈铁马,风驰电掣而来。
李湘南师出蜀中雷门,是花间派乐宗中的高手,一鼓之威,六军辟易·孟子莺通体舒泰,长啸一声,脚下踩着鼓点,若御风而行,流畅自如,银鞭所向胡人避无可避,连人带马个个掀翻在地,出手快如闪电,一招招有如紫电青霜,携卷滚滚黄沙扑将而来。
李湘南敲快鼓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城下哀嚎不断,她心急如猫抓一样,一段鼓点完结之后急跃到城墙口一望,孟子莺正好最后一招收束··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黄沙漫天,城门口百丈之内,除了孟子莺、白雁声、徐匡,再无站着的人马··百丈之外,人马窥视,不敢向前··李湘南拍手笑,不知死活道:“子莺哥哥,这曲《东风破》怎么样”话音未落,徐匡长枪一指,箭矢如瀑布一般飞来,孟子莺声音未出,她倏地向后倒伏,只听女孩儿在城墙后愤懑无比道:“狗贼不配听煌煌之音姑奶奶让你们通通没有好果子吃”·子莺哑然失笑。
徐匡皱眉,他此时已与白雁声罢手,单枪匹马立在城下,脚下是尸山血海·区区一城,铁骑万乘攻而不下也就罢了,岂能如此受人戏弄·他背脊挺得如刀锋一般,深自吸气,募地仰天长啸,北人粗狂,善歌啸,然而似他这样钟磬一般排空冲霄的却从来未闻。
啸声未断,他已挺枪向白雁声攻去·招招狠戾,大乖以往,白雁声悴不及防,臂膀上先中一枪,却还是举剑相挡·谁料银枪晃过,掌风劈面而来·白雁声勉强接了一掌,胸中震痛,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来。
孟子莺看得真切,肝胆俱裂,不管单打独斗还是以多敌寡,欲往援手·谁料鲜卑人见主帅发威,也激发了英雄肝胆,个个踩着尸体又冲上前来,他瞬间就被包围了,分、身不暇。
便在这时,只听从北面传来一阵杀声,孟子莺以为是敌人援军,心里焦灼无比,只怕大势已去·忽然听见湘南在城门上喊道:“是夏军,子莺哥哥,是夏军·”·徐匡分明也听见了这句,却临危不乱,枪花飞溅,只一门心思要拿下白雁声。
白雁声咬紧牙关,运气与剑,一招“排山倒海”直点眉心,徐匡一枪拨过,两人双掌相击,粘连不分,俱是倾尽平生内力,正难分难解之时,从城上射来一箭擦着徐匡颈项而过。
两人被对方掌力震开数步,徐匡脖颈间留下血水,他往城墙上扫了一眼,颇为惊诧··白雁声以剑驻地,内息不稳,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鲜卑军中有探马来报:“夏军从北杀来了。”
徐匡翻身上马,闻言又是眉毛一皱,问道:“可看清楚了,北面怎有夏军”·那探马仓皇道:“是夏军无疑,约有万余人,正是徐州人马。”
徐匡刹那间明白了,谢鲲明里带兵出城南下勤王,万不料他走到半途,杀了个回马枪,转而埋伏在后,真是连环计·于是也不恋战,鸣金收兵,勒马回转而去。
孟子莺陷在敌阵之中,血染白衣,正苦战之时,一左一右都有人杀将进来·他往左边看,是白雁声,往右边看,是孙季仁,不由喜出望外··孙季仁挥舞大刀,边砍边喊:“白将军,孟兄弟,宗主命我先来助你们脱困。”
三人杀退城下敌人,攀援回城,白雁声在城楼上举目四望,两军混战,援军分明是临溪的故人,不由热泪盈眶,原来孙叔业当日是假装与谢鲲一起南下,实则分兵绕道向北,只等今日背后一击。
徐匡并未料到埋伏在外的夏军仅仅这一队人马,他以为谢鲲的五万人全都是去而复返,为慎重起见,收队而去,这一战,伤亡有八千之众··孙叔业带着残兵五千又回到了徐州城。
白雁声伤势颇重,坚持在城门迎接·两人相见,想起几日前生离死别的光景,分外好笑·白雁声含笑温声道:“叔业说要南下勤王,原来是骗我的·”·经过这一战,两人之间的信任不知不觉又增进了。
孙叔业长眉舒展,嘴角一弯道:“瞒住主公,只恐为城里奸细发觉·”·白雁声心情大好,道:“你怎么会从北边杀出来”·孙叔业忽然想到什么,转身从不远处的队伍中拉过来一人,道:“主公,有个人你非见不可。”
那人身材魁梧,穿着血迹斑斑的战袍,不怒自威,此时缓缓将头盔摘下,白雁声一看几乎尖叫出声,竟然是邸报中已被处死的前任京畿守备杨难当·作者有话要说:阿满手里有一点红痣,就是从这里来的。
☆、第三十四章·燕军虽退,城里却是一片狼藉,众人都忙着收拾善后,到了午夜才稍稍有空,齐聚在白府··孙季仁、白雁峰守在外面,阿戎来送茶水,孙季仁要让他进去,白雁峰却多了个心眼,伸手接过了,代替他送进来了。
斗室之中,坐着白雁声、孟子莺、孙叔业、杨难当,还有一个俏生生的李湘南,正东摸西摸地好奇四下闲逛·白雁声咳嗽了一声,孟子莺颇有尴尬,朝着李湘南微有愠色道:“诸位,这是我同门师妹李湘南,湘南你还不来见礼。”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李湘南十五六岁,不过中人自资,胜在模样可亲天性爽利,走过来不是敛衽为礼,却是大大咧咧四下里抱拳,脸上笑嘻嘻地不怕生··白雁声含笑看了孟子莺一眼,又向李湘南道:“今日多谢李姑娘,李姑娘那战鼓真是出手不凡。”
李湘南于是摆手装模作样道:“不敢当,不敢当·”·孟子莺见她不知谦虚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湘南,你怎么来这里了,吴三先生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从湘雨楼偷跑出来的”·他一连串的发问,李湘南眼珠一转,连打几个哈欠,边打边往外走:“累死了,子莺哥哥,我要去睡了。”
“你”,孟子莺待要发火,被白雁声拦住了,道:“算了,算了,来都来了,明日再说不迟·”一边命白雁峰带她去赵婉处,却又想起一事,随口道:“湘南姑娘,多谢你城头那一箭,不然我今日就命丧徐匡枪下了。”
李湘南本来已经走出了屋子,听了这话又折返回来道:“我没射过箭,我射箭一向准头不好的·”·白雁声一愣,道:“那还有谁在城上”·李湘南仰头望天想了想道:“那城头上后来你们也看到了,非死即伤,能拉动弓的恐怕没几个,我在敲鼓倒是没留心看,要不你们去问问是谁射的”·她说话没大没小,不分尊卑,孟子莺直气得翻白眼,要开口骂她,女孩儿眼见他脸色不好,立马就溜了。
白雁声倒是不很在意,回头转向杨难当,肃然郑重道:“刚才已经听叔业说过了,今次多谢杨将军一臂之力·杨将军是怎么虎口脱险,从邕京来得吗”·中年汉子洗刷干净,身穿灰布长袍,还是国字脸,细长眉眼,清清爽爽,面上还带有几分囹圄的痕迹,淡淡一笑把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
原来他是在临刑前一刻被人救下的,救他的人自称姓曲,他本来想去中州,但是听说卢辙反了,后来又听说鲜卑军队围困徐州,最后才决定来徐州投奔白雁声·“白将军放心,我在这里只待到胡人退兵,出门在外也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总之不会给白将军添麻烦就是,若是将军还不放心,我即刻出城也无所谓。”
余下三人相互侧目,让曲乘风营救杨难当是他们离开邕京时定的计策,却没有想到曲乘风真的办到了,真是不可小觑·白雁声目光温润,语气柔和道:“杨将军见外了。
杨将军不觉敝处寒陋,屈节前来,正是雁声和众位的荣光·从此之后北击胡虏,拯溺救危更是如虎添翼了·将军在我这一日,我定保将军无恙·”·杨难当微微颔首,他已经明白那救他之人与眼前之人当是一路的。
白雁声欲向杨难当讨教破敌之策,忽然孙季仁引着谢府的管家来拜访,说是谢小姐点名要白雁声过府一叙·孙叔业不由会心一笑,杨难当初来乍到不明所以,孟子莺的脸上顷刻却像挂了三斤寒霜一样。
谢鲲虽走了,却留下个烫手山芋,白雁声没奈何只得跟着去了·孟子莺心情不好径直走了,孙季仁便带着杨难当去休息·回来的时候,看见兄长还伫立在窗口,走过去摸摸他的身上都是冰凉一片。
问道:“宗主为何还不歇息”·孙叔业独望星空,伸手指了指天空道:“今夜天象有异·”·孙季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东南方天空看去,一弯蛾眉月飘荡在蔚蓝色的天幕上,于是道:“没有什么异象啊,月亮比平时亮点。”
孙叔业道:“你再仔细看看月亮周围·”·孙季仁挣个铜铃大的眼睛又看了看,月亮右上方不远处是温婉明亮的镇星(土星),左下方则是璀璨夺目的启明(金星)。
镇星迷人,启明明亮,双星抱月,交相辉映·孙季仁恍然大悟道:“原来都这个时辰了,太白星(金星)都出来了,天快亮了·”·孙叔业一时无语,他这个族弟神经大条,说话还是简略点好:“这双星抱月的天象这一年来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越往北走,启明星越亮。
你可还记得方才主公说与徐匡对阵时,有人从城头偷射羽箭助他的事·”·孙季仁抓抓头发一脸茫然说:“启明在东北,当然越来越亮·白将军说有人助他,也许是流箭刚好射中也不一定啊。”
孙叔业凤目斜斜睨着他,孙季仁憨笑一声道:“宗主说的谶纬之学我不太懂,不过大致含义我能猜到,是说白将军是月亮,然后有星宿扶持,对吧”·孙叔业这才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孙季仁见他又将目光投向长空,唏嘘问道:“那这镇星是谁,启明又是谁呢”·孙叔业抿唇一笑,表情高深莫测。
再说白雁声到了谢府,跟着管家穿过曲曲折折的院楼,见不是像往常一样往北溟堂的方向,心里纳闷·到了一处极深的院落,但见梅绕平台,竹藏幽院,两层绣楼灯火通明,朱门大启却不见半个人影。
管家至此躬身道:“白将军请进去吧,我家小姐就在里面·”·白雁声没听清楚愣了须臾,待回过神来管家已经走远了·夜半无人,此地不宜大声喧哗,只得硬着头皮往绣楼里走。
内室装饰不多而意甚修雅,白雁声在堂中站定,环佩声近,兰麝香浓,一盛装丽人自内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谢府千金谢连璧··左右并无一人,白雁声微移目光,站在门口轻声道:“谢小姐,这于礼不合,恐有损小姐清誉。”
·谢连璧面色端然,眼角带愁,望着这一身戎装的青年,亦是轻声道:“我与将军说的事,不可与外人道·清誉不清誉的,我也管不着了。”
白雁声心中咯噔一声,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事,俗话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竟然连这也可以不顾了··谢连璧在室内走动不停,两人都是无语,白雁声觉她步伐杂乱,似是内心有着极为激烈的争斗,待要开口,却听她先出言打破了沉默:“白将军可知,徐州城里有关于您的传言。”
白雁声道:“什么传言”·谢连璧停下来,站在他侧面观察,一字一句轻声道:“说将军当日没有随我父出城,而是留守,是另有所图。”
“什么所图”白雁声闻言也眯起眼睛··谢连璧紧紧盯他道:“说将军设计将我父调走,是为了找寻时机将城献给燕军。”
白雁声长眉一扬,反诘道:“谢大人为什么出城,别人不知,小姐难道还不知道吗”·谢连璧反应也很快,道:“我虽然知晓,但将军坐困愁城,兵少将寡,未尝不会生出反心。
卢辙、徐匡都有前车之鉴·”·白雁声目光坦荡,嗤笑道:“原来小姐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谢连璧僵立在那里又是默然·好半晌白雁声才听她轻叹一声,好像羽毛扫过脸颊一样柔软,变换了口气,柔声道:“白将军,方才得罪了,我平日委实不是这样的人。
只是世道变了,人心也不一样了,不能不防·白将军能不能说一件事情,让我相信你·”·白雁声这下不得不正视她了,女子仪容娴婉,而眼中流露出的不安,随时都会被击垮的样子,令他不由不心生怜惜,又十分好奇,到底是何事让这聪颖女子左右为难以致花容失色。
谢连璧见他直直望着自己,好像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缓缓道来:“谢小姐,我有一个一胞双生的妹妹,如果还活着,和你差不多大·如果你要问她现下在哪里,我只告诉你,为了让我两个弟弟活命,她饿死在这乱世中。
大丈夫提千军,入死地,却无法救唯一的妹妹,是我毕生的遗憾·”他说到这里不由哽咽··谢连璧垂下眼睫,低声道:“将军请随我来吧”。
她带着白雁声上了二楼,东厢布置成书房的模样,白雁声未及细看,谢连璧从博古架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首饰盒大小的木盒,打开小锁,拿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给他·那上面弯弯曲曲画着许多线条,又夹杂看不懂的符号,白雁声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谢连璧轻声道:“我父喜藏书,这是从他的一本佛经里掉出来的·你仔细看看,是否有印象·”·白雁声又低头看那纸片,却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听谢连璧道:“将军日夜守卫徐州城,难道没有发现,这图上画的就是徐州城的地形·”她说着就从书架上另取来了一副徐州舆图铺在桌面上·白雁声两厢比较,豁然开朗。
谢连璧走到他身边,芊芊玉指指着纸片,道:“明线画的是街道,大致不差,虚线画的这里是暗河,这里是兵道·”·白雁声眼底眉梢满是讶然,猛抬头肃穆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会有这图谢大人知不知晓”·谢连璧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我曾听此地的乡老们说,佛经传入中原最早是在彭城,百十年前有一个胡僧从西而来,此地长官笃信佛教,彭城建邑之时曾让他负责营建,也许就留下了这草图,夹杂在佛经之中。
我六岁之时,家里扩建花园,曾挖出一段地道,爹爹那时以为是富家大户躲避盗贼所设,并没有在意,让人填埋了事·爹爹走后这些日子,我整理东西,方才想起这段旧事。”
白雁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似是考虑她这话的分量,也同时明白了刚才她为何诸多试探刁难,有入既有出,想必出城的暗道也是有的·她生怕这图落在歹人手里,燕军破城指日可待。
二人距离不过两步之遥,心中的不快一旦消解,他甚至能看到谢连璧脸上的红血丝,根根睫毛仿佛可以数得清楚··谢连璧觉他目光太过放肆,只得低头咬牙,方要呵斥,只听他道:“谢小姐,我有一事不明白,当日你为何不与谢大人一起走,定要留在这里”·谢连璧奇道:“你难道不知,我家在此地经营数十年,我若是跟着爹爹走了,这徐州城一时三刻人心便乱了,何消别人来攻城,自己先溃不成军了。
小女实在不忍心见爹爹的心血毁于一旦,而天下骂名滚滚而来·”·白雁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女子竟然有着母仪天下的气度·他将纸片收入怀里,向谢连璧一抱拳道:“多谢了,小姐这份心意我替徐州百姓收下了。
深夜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两人先后下了绣楼,白雁声在台阶上略一踌躇,低声道:“我妹妹有一个心愿,想要一个女子不再命如草芥的时代·”他说完这句话,身影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而谢连璧仍在玉阶之上凝望··待回了将军府,少不得将众人再惊扰起来,一见此图,孙叔业不由叹道天不亡我,孟子莺虽然面有不豫,还是连连点头,杨难当一时出神。
听见白雁声唤他,方回过头来道:“白将军,我有一个想法,也许顷刻就能解了徐州和邕京的困局·”·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目光灼灼望着他··杨难当稍觉话说得过了,便谦虚道:“是我胡言了。”
白雁声忙鼓励道:“杨将军不妨说说看·”·杨难当也觉不吐不快,略一忖度,道:“我从邕京出来时,曾经与燕军遭遇,混在胡虏里面,听过一个消息,说是燕帝慕容德现下在幽州督军,我想若是……”·“围魏救赵”他话没说完,孙叔业和孟子莺一齐失声喊道。
白雁声目光一闪,整张脸也是亢奋起来了·幽州离此地不过百里之遥,若能悄悄行军,一旦兵临城下擒住敌首自不必说,就是围而不下燕帝命四方回援,也能稍解燃眉之急。
他想到这里连连唤阿戎来添油加灯,好好谋划·谁知喊了几声,都没有人来回应··这夜三更时分,一个黑影从徐州城高高的城墙上跃了下去,在黄土地上站定,回望了城门一眼,拔足向鲜卑军营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五章·在彭城以北十几里的地方是一处古河道,千百年来河水早已干涸,却留下卵石遍布的滩涂地。
徐匡的大营就扎在这里·这几日大营里来了一位稀客··可容一二十人的皮帐篷里,燃着滋滋冒油的牛油大烛,虽是初冬时节,帐篷里温暖如春,深夜里徐匡全副甲胄端坐在一把藤条交椅上,威风凛凛,直让人想起那句“将军金甲夜不脱,都护铁衣冷难着”的悲凉和沧桑。
帐篷深处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褥子上伏着一个胡人少年,着盘领左衽的丝质长袍,窄袖袖口缀着一圈三寸长的白狐狸毛,露出一段凝脂皓腕,在褥子上打弹子玩··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睁着的眼睛是一碧如洗的蓝天色彩,聚精会神瞄准眼前不远处的一颗琉璃弹子,用手里的一弹,那弹子径直滚下了褥子,滴溜溜在冰冻的黄土地上滚着,最后停在了徐匡的交椅下面。
少年哎呀一声盘腿坐起·徐匡面无表情,咳嗽一声道:“小侯爷,末将……”·安南侯萧瑀萧元瑜爬起来盘膝而坐,笑嘻嘻道:“徐将军,你为什么还不撤兵,本侯的兵符已经给你看过了。”
徐匡脸露难色,沉吟良久道:“安南侯,这是陛下的意思吗”·萧瑀连连摆手不耐烦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要我对你说几遍”·徐匡咬紧牙关,从嘴里崩出一句话道:“那恕末将不能领命。”
萧瑀闻言倏地从褥子上站起,长袍下面光着一双脚,脚背洁白如玉,脚趾泛着花瓣一样的粉色,冷笑一声,道:“我的虎符是假的还是你要抗旨不遵”·徐匡摇摇头,“都不是。
末将失路之人,万里孤臣,得皇上垂救,幸恕生命,委以重任,实有再生之恩,绝不敢不遵君命·安南侯可知臣为何拼死要攻下徐州城若是徐州一线不能打通,柱国大将军便无回军之路,十几万大燕将士滞留江南,一旦有变,该如何是好”·他口里的柱国大将军便是萧瑀的父亲萧渊藻。
萧瑀听他这么说,便慢慢走下褥子,哂道:“既然来是从襄阳来,回去也从襄阳回去就是,孟子攸那只老狐狸只要条件谈好了,还有什么不行的·要是实在谈不拢,从海路回去就是。
柱国大将军有本事带兵出来自然有本事带兵回去·”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南朝方言,口气完全是就事论事,绝没有一点护亲徇私的意思,冷峻得简直超出了他的外表和年龄,连徐匡听了都觉齿冷。
他走到帐篷的中间,绝无仅有的奇异血统昭示着这胡人少年出身的不凡,烛光照耀,越发显得面白如玉,眸深似海,实在是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徐匡看着心惊,不知不觉就想起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萧瑀随即语调一转,笑道:“徐将军我知道这次出征徐州,绝非你的本意,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你新入我朝,立功心切,鲜卑虽以马上功夫论英雄,君父圣明仁德,洞若观火,更有古之君子之风,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一切水到渠成,你不要有太多顾虑。”
徐匡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欲拜却被萧瑀一臂挡住,少年骨骼清奇纤细,然而内力充沛,徐匡竟然不能如愿·只听他道:“徐将军,我只怕你再呆在这里是白白浪费光阴,所谓匕首空磨事不成,而君父在幽州会有危险。”
徐匡此时对这少年已是颇有敬畏,不由奇道:“北面无敌,何来危险”·萧瑀站直身子,将目光投向帐外,深蓝的眸光中黑色的瞳仁越发明亮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忧愁,道:“我说不清,总有这样的担忧。
徐州那人,超出了我的设想·杨难当一到,想必中州的卢辙也快来了,你这些人久战在外,兵疲马乏,恐难抵挡·而徐州距离幽州不过百十里,幽州的将士都叫你带出来了,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徐匡当时只觉匪夷所思,然而仅仅几日之后就不得不如他所言仓皇北撤··靖宁元年十月末,中州十万兵勇在卢辙带领下北出苍山,驰援徐州·东胡鲜卑中的一支部落,曾被慕容氏打败而逃入大漠中,此时竟然兴兵来讨,直逼幽州城下。
燕帝慕容德亲率戍卒守城,一箭击毙头目,而叛部刚走,徐州将军白雁声率领一万人马神不知鬼不觉,一夜之间出现在幽州城下··靖宁元年十二月,中州将军卢辙在放过溃散北逃的鲜卑士兵之后,和从幽州撤回的徐州将士会合。
莽莽苍苍,江山万里,两名至交一旦沙场重逢,都忽觉人生短暂,荣华虚浮,不可依持·卢辙眼见领头带兵的杨难当过来,连忙拦马驻辔,肚中有千言万语要与他分说,谁料杨难当瞅都不瞅他一眼,径直打他面前过去了。
跟在杨难当身后的一员年轻小将看不过去,打马上来行礼,自称名叫白雁峰,是徐州将军的胞弟··卢辙左右看看,不见徐州将军的影子,那小将解释道另有安排,待回徐州城再叙。
卢辙直等到午间小憩之时,才得空纵马出了营地,东边的高岗上有一人一马的身影,他远远看着欣喜若狂·待到了跟前,果然见是杨难当,正要奔过来,却听对方轻喝一声:“站住”·卢辙一惊,抬眼见杨难当面色阴沉,不由上下打量,连声音都发起抖来了:“小难,你在邕京牢里有没有吃苦段晖和狗皇帝有没有为难你”·杨难当缓缓摇头,目光沉重凝视着这挚友,问道:“阿辙,你为什么不发兵”·卢辙上前一步,饥渴地望着他,恨不得把他的模样印在自己的心里:“我不愿受狗贼摆布。
而且我要是发兵,对你不利·只有这样才能要挟段晖留你的命·”·谁料杨难当大喝一声:“住口我宁愿死了,被千刀万剐,也不要看到胡虏践踏我们的河山”·他说完这句,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
卢辙一时沉默,脚下定住了··杨难当怒喝道:“你一念之差,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国破家亡,我说过多少遍,乱世之中只有王权,只有稳定的政权,才能给百姓最大的庇护你竟然连白雁声这样一个黄口稚子都不如你丧失了你的底线,沦落成孟烨、孟子攸那样的一丘之貉卢辙,我错看你了”·他说完话,拿衣袖一面狠狠抹泪,一面牵马快步往回路走,走到高岗下面才听见北风送来微弱的一句:·“小难,我的底线就是你”·===========·幽州古称渔阳,从夏朝开国之初,就是北方的军事重镇、交通要道和商业都会。
崇明十三年被鲜卑军队围困,十四年太守徐匡举城投降,遂入大燕版图··靖宁元年腊月,徐匡征伐彭城未果,带领四万人的残部退回幽州·和彭城用黄土砖块夯成的城墙不同,幽州的城墙多为石制,大小不一,棱角突出,有的地方还长着杂草,城头上来回走动着皮甲皮帽的异族士兵,远远就闻见空气里一股牛羊的腥膻气味。
“哼,蛮夷就是蛮夷·”·孟子莺仰头望了一眼·他易了容,脸色又黄又黑,穿着粗服短衣,跟着一辆拉皮货的车子进了幽州城,在外城与赶车的告别,径自走进这座素有北门锁钥之称的城池。
幽州的街道全都又宽又长,形若棋盘,两旁房屋却很低矮,鲜见两层的楼房,虽然已被鲜卑攻下一年有余,但是城里的胡人并不特别多,他东看看,西逛逛,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处胡同。
此时虽然过午不久,但是天色暗沉,预示着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胡同里几棵北方常见的大杨树,树下摆了个面条摊子,冒着白汽,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汉人,褐衣布靴,腰间系一段草绳,正靠着邻家一人多高的围墙百无聊赖地抽着旱烟斗,看见他连声吆喝道:“小哥,小哥,来吃碗面吧。”
孟子莺欣然前往,他自从偷偷离开徐州军队一天一夜水米还没有沾过牙··那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面上满是风霜之色,头发微褐,戴一顶破毡帽,麻利地擀面切面,打开旁边的大锅,把面条抖进去,一边等面条浮起,一边与孟子莺拉杂。
孟子莺从他的话里才得知,徐匡前些天回来,城里昨日才解除了宵禁,皇帝也下了命令,南侵诸胡正纷纷回师··孟子莺听他说到皇帝之时,愣了一愣,方才意识到他口里说的是鲜卑人的皇帝。
他望着褚花陶碗里的翠绿葱花,捏着筷子想这半日的所见所闻,市面平靖,行旅草舍,外闾不闭,虽太平未洽,亦百代一时,而坊间流传这个鲜卑皇帝的名声不坏··他正低头吃面,忽听“吱呀”一声门板响,那大汉背靠的围墙上开了一道白板扉,出来一个身着僧衣的中年女尼,手里拿一个蓝花碗,冲大汉道:“老板,一碗素面,少放葱蒜。”
“来了·”那大汉见又有生意,立时精神百倍,忙活开了·女尼姑靠门站着等面条的功夫,孟子莺抬首溜了一眼,那原来是尼姑庵的后门,花木扶疏,隐约听见木鱼和唱经的声音。
女尼道:“老板,前些日子宵禁,我们师父好久没有吃到你做的面了,一直说还是你的面条劲道·”·那大汉眼里瞬间就有了笑意,用力揉着手上的面团咧嘴道:“多谢师太照顾生意,喜欢吃就好了。”
过了须臾,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做好,女尼姑手里托着碗又关上了后门·孟子莺此时也吃好了,丢了几个铜板,问清花街的方向,装作是寻乐子长见识的样子去了。
不论南北东西,有人的地方就有声色犬马之娱·孟子莺走到幽州人口中称为西市的地方,但见极广阔的地方一排排平屋比邻而居,家家门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华夷间杂,姑娘小子们多是身着绸缎衣服,倒也可堪一看。
他寻了一家热闹的大户,蹂身上了房梁,四处寻觅··房子是北方典型的四合院,院中桂树两章,参空合抱,花气随风,廊檐皆红窗,正北是主屋,屋内灯烛莹莹,灿如堆锦。
座上两名汉人,似是一文一武,以武为首,各自怀抱妖姬,笙歌幽细,醉语狎之,但有展笑·时有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酒过三巡,文士一挥手,群芳关门而去,屋内只余两人。
两人一改醉态凑近耳语·一人说:“这次若非东胡残部捣乱,皇上功败垂成,不然真要打下南朝来看看·”·一人愁眉道:“萧将军尚在襄阳,徐将军未攻下彭城,铩羽而回,只怕皇上要怪罪。”
“老兄无须担心,安南侯已在皇上面前力保徐将军·”·那武人模样的似是还有顾虑,犹疑道:“老弟不知,我此番也是第一回认识安南侯,那些外面的传言是真是假说他是皇上的私生子。”
那文士心领神会一笑道:“八九不离十·你听不到吗,他口口声声君父君父地叫得亲热·他前些年不在,那是因为犯了一项滔天大罪,皇上让他出去躲灾去了。”
“什么滔天大罪”·那人早知有此追问,遂压低声音道:“老皇帝也就是前任可汗还在的时候,太子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部落里但凡长得好看点的都要染指,欺负到萧将军的两个女儿头上,他那时也不过十来岁,一把刀揣着就剁下太子的狗头,把老皇帝气得要杀萧将军全家。
今上那时还是中山王爷,力保下萧渊藻,把他送到海外,弄了个替死的,老皇帝还是不消气,没奈何,今上只好一咬牙翻了天,自己当上了九五之尊,才平了这场祸事·”·那武人瞠目结舌:“这么说,今上登基还是多亏他成全了。”
那文士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只听身后有人道:“你们说的安南侯长什么样”·两人齐齐偏头一看,屋内不知何时多了第三个人,待要开口叫喊,身上忽被一物打中,全身一震,竟然不能再动分毫。
孟子莺一跃上前,拿起桌上一把切肉的解手刀逼在武人的脖子上,从怀里抖出一张油纸来,朝向那文士道:“安南侯是这样的吗”·文士瑟瑟发抖,看了好一会眼睛才聚焦到油纸上面,又瞅了一会才道:“是,是。”
孟子莺接着问了安南侯的府邸,将刀一收,朝两人拱手笑笑道:“打扰雅兴了,半个时辰后穴道自解,两位还可继续·”·他出了西市,转向北行,不多时就找到一所大宅地,围墙将半条街都圈了进去,高树深巷,门口两只大石狮子虎虎生威,也不知是哪家富豪的宅邸被征用了。
等到半夜三更,巷口来了一队人马,到了影壁前,马上之人纷纷下地,只有一人骑马到门前,扔了马鞭,背手悠然进了安南侯府··大雪终于纷纷扬扬飘起来了·萧瑀头带貂皮帽,窄袖花锦袍,腰束犀玉带,脚穿毡履,迈入内室先解了蹀躞带上挂着的弯刀,遂摊在胡床上,有侍婢鱼贯而入,俱是胡族打扮,一个年幼的从铜盆里拧了条热毛巾要给他擦脸擦手,谁料他一双手在雪夜里握鞭控马凉了许久,不肯伸进热水盆里,反而往那婢女的怀里直钻。
那小婢“啪”一声打掉他双手,瞪眼道:“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萧瑀笑顾丽人道:“好姐姐,借我暖暖手·”·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小婢又羞又气,一个年长点,看上去是个领头的,走过来接了她的热毛巾,给萧瑀擦脸,只听萧瑀叫她“嬷嬷”,再不敢造次。
·服侍妥当,一干人等又都下去,萧瑀朝着墙角道:“出来吧”·从内室挂着的锦绣帷帐后面走出来一个身影,虽然易过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孟将军,亏你能找到这里。”
孟子莺面无表情看着他:“我该叫你阿戎,还是该叫你安南侯,萧瑀·”他当初就看出这胡人少年绝非凡角,不愿意他留在白雁声的身边,真是误将寇仇做朋友。
萧瑀扬眉耸肩道:“随你高兴·”·孟子莺从袖里扔出两枚箭头在他脚下,一枚是当年在临溪偷袭县令之人所留,一枚是邕京城下射中陈远达的流箭,箭头纯黑,生有倒刺,一望就与寻常羽箭不同,孟子莺问:“加上在徐州城头射向徐匡的那箭,这三箭都是你的人做的”·萧瑀看都没看,在胡床上换了个姿势,一手支颐,点头道:“后面两箭是我射的。
临溪那箭是我的人做的·”暗杀的手法虽然卑鄙,却是一个低成本的好办法··孟子莺听他承认,恨得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又从袖里甩出一支锈迹斑斑的箭头,看上去年代更久远,道:“这是崇明九年,在襄阳城头射中我师父的箭,这是谁射的”·萧瑀这次往地上看了一眼,道:“我那时太小,燕帝亲卫还不归我管。
你要算在我身上也无妨·”·孟子莺就等着他这句话呢,不由分说从怀里抽出降龙鞭,一鞭向胡床抽去,一声巨响之后黄杨木胡床从中一分为二·掌风袭来,萧瑀这次在自己的地盘之上也是不留后手,使出全力。
两人从屋里斗到院中,巨大的动静惊起侯府的侍卫,不多时就涌进约莫一两百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有人张弓拉箭,被旁边的人悄悄制止,轻声道:“侯爷说捉活的。”
孟子莺兔起鹘落间,不觉有点后悔,一时心急处置失当,只怕难以善了,便想先拼死报了师父的仇,谁料听到这句,心里咯噔一下··萧瑀一边与他过招,一边长笑道:“孟子莺,你自投罗网。
我父王正在襄阳与孟子攸谈判,多了你在手里,胜算可又多了点·”·孟子莺一鞭“排山倒海”挥过去,众人眼前银光一闪,人已经不见了··萧瑀拂了拂袖子,冷冷扫了一眼四周,侍卫们立时有序退去,一时间火把闪动,甲胄铿锵的声音在这寒夜里弥漫开来。
皎月东升,大雪很快就积了三寸多深,遮盖了踪迹,萧瑀在街上巡视,雪花落在他金色的甲胄上铺了薄薄一层,他心里暗念,君父自东胡来犯之后就出城居于军营之中,他今日回城晚了,没有带燕帝亲卫,府里这些人手很是看不上眼,徐匡的守军又不便惊动,只怕要让孟子莺逃脱。
正踌躇之时,有一骑来报,前面发现脚印·萧瑀皱眉道:“人都过去搜了吗”·那人唯唯诺诺不敢讲话,好半天才道:“是往兰若庵去了。”
萧瑀瞬间面色变了几变,狠狠一抽马臋,竟然从他身上飞奔而过··孟子莺雪夜不辨方向,没头没脑跑了一阵,忽见前头一处亮着火光,遂潜了过去,轻轻掀开屋瓦,往下瞟了一眼,不由愣住。
房子正中跪着一个中年尼姑,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正默念心经·环顾左右,这可不就是下午在它门外吃过一碗面的尼姑庵嘛··他听见远处街道传来踏雪之声,不及多想纵身下了庵堂。
那尼姑半夜念经忽然从屋梁上落下个汉子,真把她吓个目瞪口呆·孟子莺上前一步点住她的哑穴,轻声道:“师太,多有冒犯,出家人慈悲为怀,外面胡狗正在抓我,想请借宝地躲一躲。
若是可行,请师太点点头,若是不方便,师太摇头,我立时就走,绝不多做纠缠·行吗”·那尼姑看他有那么一瞬,孟子莺却觉得心里砰砰直跳,见对方最终点了点头,不由呼出一口气,出指解了她的哑穴。
尼姑慈眉善目,相貌清丽,怜惜看着他,一指孟子莺身后的观世音佛像简便道:“佛像后面可以容身”··孟子莺感激地看她一眼,闪身过去·屏声静气刚刚躲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萧瑀将侍卫留在院中,疾步走进佛堂,看见蒲团上跪着的尼姑正在闭目诵经,手足无措,好半天才轻道:“娘亲,阿戎来了·”·孟子莺在佛像后面闻言几乎失声尖叫。
尼姑手持佛珠熟视无睹,道:“深更半夜,带甲而入,萧檀越有何贵干”·萧瑀贪婪地看着她,声音里不觉多了丝依恋之情:“娘亲,他们说你整夜不睡,原来是真的。”
那尼姑猛然睁眼,断喝一声道:“萧檀越这里没有你的娘亲”·萧瑀竟然吓得后退了小半步,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童一般在长辈面前低下头来,喃喃道:“师太,得罪了,我在追捕一个南朝人,二十出头的男子,穿短衣……”他话没说完,那尼姑就截断他的话道:“我弥陀佛,这是尼姑庵,哪里来的男人。”
这艳丽妖娆的胡人少年摸摸自己的鼻子,讨好道:“没来更好·师太,外面雪下大了,您还是早点歇息的好·”·尼姑却再也不搭理他,只是念经。
萧瑀待了一会,自感没趣,转身出了庭院,先命侍卫退到尼姑庵外面,等人都走完了,他站在庭院里,不知该走该留,就是那么一怔忡的功夫,从泥塑木胎的观音像后飞出一个人影,银鞭的光芒一闪,已经将人一捆锁住了喉咙捉在手里。
萧瑀募地转身拔刀在手,看清眼前,又是遗憾又是怨毒,声音比檐下挂着的冰棱还冷:“娘亲,你还记得小时候跟我说过的中山狼的故事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尼姑被孟子莺掐着喉咙说不出话,面色惨白,眼里却并无太多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六章·身披薄纱天衣的珈蓝菩萨垂眸微笑,佛像前的千百盏长明灯映照着堂内三人,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孟子莺死也不会相信,这长头高颧蛇蝎心肠出手狠辣的异族少年,与这吃斋念佛与世无争的汉人美妇竟然是一对活生生的母子。
萧瑀目光阴毒,道:“娘亲,你不要害怕,这些鸡鸣狗盗之徒成不了什么大事,孩儿一时半刻就拿下他的头来·”·孟子莺此时只觉大快人心,长吐喉中一块浊气,笑道:“萧瑀,你也有今日。”
萧瑀冷笑道:“枉你们汉人个个标榜仁义之士,你拿个手无寸铁的世外之人当人质,不觉得羞耻吗”·孟子莺亦是笑道:“我与你公平决斗,不伤及无辜,你说可好”他见萧瑀阴沉着脸不说话,遂用指在那尼姑的周身大穴上逐一点了一点,将她放倒在佛像脚下,走到堂中一振银鞭,目光灼灼盯着对方。
萧瑀看了看娘亲的脸色尚不算太差,自知这场比试躲无可躲,遂道:“也好,今日就算一算这笔旧账”··两人从堂中斗到院里,一时天昏地暗,雪花乱舞。
庵外侍卫听见里面打斗之声,不知发生何事,又碍于方才萧瑀的命令,不敢贸然闯进,直在外面干跺脚··就这么斗了两顿饭的功夫,长街上奔来一队人马,领头的徐匡带着的汉人守军,一看见门口几十个带着弯刀的鲜卑军人,不待徐匡下令立时齐刷刷抽刀在手。
徐匡铁青着脸下了马,见一个面目熟悉能听懂汉话的鲜卑人,迎上前来道:“徐将军,没有侯爷的命令不可以进·”·徐匡皱眉道:“小侯爷答应过我,绝不在城里生事,现在已是宵禁的时候,为何在此地打斗”·那说汉话的鲜卑人摇头,生硬道:“不知。”
徐匡握紧腰刀,要往里面进,鲜卑人一涌而上堵在门前,幽州的汉人守军更加来气,也冲了上来推搡··门外的动静让孟子莺稍稍分神,萧瑀手里的弯刀一挑,擦着他脖颈而过,只听细微的一声,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玉佩落在了雪地上,他眼里一动,要弯腰来捡,萧瑀眼疾手快,偏不让他如愿,上前伸脚一踢,将那玉佩远远踢进了佛堂。
那飞雁同心玉是与白雁声结拜之时赠与他的,见被萧瑀踢飞,孟子莺心中恨意大生,清啸一声,经脉倒逆,又扑上前去·刀鞭相向,铮铮作响·佛堂里的尼姑虽然不能动弹,但是眼睛紧盯着院里,她嘴上严厉,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孩儿,因此目不交睫地看着。
忽然从雪地里飞来一物,打在她双腿穴道上,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羊脂白玉,镂雕两只雁儿穿环而过,翅膀上的翎羽一根根都数得清楚··便是那一眼,已叫她浑身血液冻结。
她倏地抬头去看院里的两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两人激斗正悍,都是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孟子莺与他有弑师之仇,萧瑀这一年来在他手下也受尽折磨羞辱,欲一血前耻,仗着鲜卑野蛮精悍惯于恶劣天气作战,一脚扬起地上浮雪,趁着孟子莺眯眼躲闪的功夫,送出一刀。
然而这一刀递出,待看清眼前收手已难,佛堂里的女尼不知何时已冲到院中,抱住了孟子莺,这一刀结结实实扎在了她的后心··萧瑀大惊失色,不由自主退了几步,孟子莺也是大感意外,他方才点穴的手法虽然不重,只是做个样子给萧瑀看,但寻常人还是没这么快恢复,没想到这女尼竟然行动如此利索,他抱了这妇人在怀里,感觉她温热的身体不断往外汩汩冒着热血,间或抽搐一二下。
大雪簇簇地下着··外面有一个声音高喊道:“安南侯,臣是徐匡,里面有何事发生”·萧瑀捂住自己的双眼,不敢去看,涩声道:“徐将军,你一个人进来。”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了,徐匡大踏步迈进尼姑庵,转过一个月洞门,看见佛堂前的三人,自己也怔住了··孟子莺手忙脚乱点她的穴道止血,只觉她紧紧抱着自己,简直像要掐进自己的肉里面一样。
“徐将军”,萧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串散开了的佛珠,递给走过来的徐匡,压低声音道:“麻烦你即刻派人出城,去请皇上来此地·”·徐匡不知什么状况,沉吟道:“侯爷,此时恐怕不方便。”
萧瑀看了他一眼,徐匡见他眼里血丝密布,六神无主的模样,大异往常,听他抖声道:“十万火急,将军拿着佛珠去请,君父若要怪罪,我一力承担·”·此时徐匡纵有千万个为什么,也只好压在肚子里,临走时看一眼那尼姑,心里想自己在幽州数十年,竟然不知这小小尼姑庵里藏龙卧虎,轻声问道:“我去请城里有名的郎中来。”
萧瑀点点头,没说什么··孟子莺将妇人抱紧庵堂,靠在蒲团上,这一刀扎得着实结实,连她前胸都透出血迹来,她眼睛失焦,只盯着一处,孟子莺顺着她眼神望去,她手里紧紧捏着自己方才被打掉的玉佩。
孟子莺试探着轻声问道:“师太,这玉佩是我的·”·这一句好似梵音贯耳,那师太立时眼中清明起来,抬首看向孟子莺,目色复杂,好像狂热,又好像隐忍压抑着什么一样,一直抖着嘴唇。
“娘亲,你先别说话,君父马上就来了”·渡过了刚开始的惊骇无助,萧瑀已经反应过来,扑上来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就要给他娘亲上药,被妇人用眼神止住,弱弱道:“我发过誓,一辈子,不吃药。”
萧瑀又急又怕,抬眼去看孟子莺,孟子莺心里也是沸反盈天,刀绞一般,默默摇了摇头··三人气氛诡异,那妇人只管盯着孟子莺看,便在此时,听见外间传来“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
萧瑀喜出望外,自言自语道:“君父来得这样快,是了,一早有探子在庵外把消息告诉他了·”·谁料那妇人的脸上却募地变色,挣扎起来,萧瑀正要安慰她,擦擦的踩雪声已经到了堂外。
三人同时看去,雪夜里走进一个魁梧大汉,一身黑色大氅,铁靴泛着冷光,束发带步摇冠,国字脸,相貌英挺,孟子莺失声叫道:“你,你是下午卖面的·”·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那妇人身子颤了一颤,脸色越发灰败。
那大汉身形一晃,下一刻已从孟子莺手里接过妇人,运掌在她后背,缓缓输入真气··孟子莺看得毛骨悚然,深自戒备··原来下午那胡同里卖面的落拓汉子就是大燕当今的皇帝慕容德。
过来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妇人吐出一口紫血来,慕容德渐渐收了真气,一口低沉沙哑的嗓音,柔声道:“阿兰,你好点了吗”·那妇人睁眼凝视他半晌,孟子莺一个错愕,便见她扬手给了眼前大汉,鲜卑人的皇帝,一个耳光,格外干脆清亮,“你敢骗我”·慕容德不避不让,脸上没有半分介意,仍是好言好语道:“阿兰,你别动怒,等会再说。”
那妇人眼里滚下两行热泪,痛哭出声:“你骗我的孩儿死了慕容德你混蛋”·================未完·萧瑀和孟子莺对看了一眼,一人仍是懵懂无知,一人眼中却望见惊涛骇浪无底深渊。
·慕容德沙哑着嗓子道:“阿兰,我以后解释给你听,你先别动·”他汉话流利,略带口音,肤色白皙,烛光之下眸色变幻,竟然偶尔也会显出蓝色。
孟子莺想起慕容一族有个别号“白虏”,相传有西域胡人的血统·他又看了一眼萧瑀,这两人如此相像,心里越发骇然··那妇人却不再理会慕容德,转而艰难偏向孟子莺,止不住的泪水涔涔而下,微张着口道:“我儿”。
孟子莺正要摇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剑一般锐利,好像要将自己劈成两半,他迎着目光看去,慕容德凝视着他,目中的含义似乎是在说:你敢说个不字,你试试看。
他只好低头咬唇不言··旁边的萧瑀明显误会了,错步上前道:“娘,我在这里·”·那妇人如梦初醒般看了萧瑀一眼,又看了看孟子莺,忽然眼睛一翻,一口气就断了。
慕容德叹了口气,将妇人的双眼合上,平放在地上,萧瑀伏尸痛哭··慕容德从妇人手里取走那块飞雁同心玉,玉髓上沾满了鲜血,他顺手在衣袖上擦了一擦,走到孟子莺面前。
他脑海里迸出陈远达曾经的一句话:这是塞外胡人的春水秋山玉··慕容德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半响道:“我知道这玉不是你的·你告诉他的主人,如果想要,亲自来拿。”
孟子莺无意间窥破了世间一桩极大的秘密,心情不能平复,正怕慕容德要留难自己,谁料他挥手道:“你走吧”··孟子莺见他神色淡淡,不似作假,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听背后传来几句:“七日之后,城北胡氏坞堡遗址,入土为安。”
他一路出了庵堂,门内门外的鲜卑军士都不敢阻拦自己··寒夜寂寂,雪花无声飘落,他站在幽州街头,一时不知去向何方·便在这时,从狭长的街角伸出一双黑手,猛地将他拉入黑暗的胡同,他悴不及防,待要抽鞭抵挡,忽听一个俏生生的声音急道:“子莺哥哥,是我。”
他定睛一看,面前是黑衣的李湘南,身旁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简直要落下泪来,只听那人关切道:“这几日你没事吧”·在幽州城北的一片草场上,原来是北方最大的马场,经营者姓胡,草场上有一处坚固的坞堡,当时人称胡家坞堡。
胡氏的生意做得很大,不仅南方的汉人常常从他这里买马,就连北方的胡人,在遇灾的年份也常常从他这里换取食物、草料、马驹等生活必需品·胡氏虽以商贾起家,但是重视教养,百年来族里也出过不少秀才翰林,可谓诗书礼乐世家。
正当家运蒸蒸日上之时,有人举报他叛国谋反,于是百年卿族,一朝而坠·当时的夏朝皇帝将胡氏一族通通下狱,马场也收归国有·但是委派的官员不善经营,很快马场就荒废,此地只余一座空空的坞堡,经历着风吹雨打,破败不堪。
石质的牌坊下新垒起了一处小小坟头,土痕尚新,坟前有一胡儿,批发左衽,正在焚烧纸钱·远远的城墙下面站立着一个大汉,负手在背后,抬头望着墙上缝隙里的野草。
过午不久,荒野上传来一阵马蹄声··萧瑀募地仰天长啸,头发倒竖,便是那一啸之下,足以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青骢马受到惊吓,前蹄扬起,将马上之人掀翻下来,那人尚未站稳,迎面已有呼呼掌风攻来。
萧瑀眸中染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出手狠辣,口中道:“把孟子莺交出来我与他不死不休”他当日因丧母之痛摧肝断肠,没有注意到孟子莺何时离开,后来想起每每悔恨难当。
若非孟子莺搅扰到庵堂,他母亲又如何会死于非命·那人不想他如此拼命,不得已催动内力,以掌相抗,却处处留情,不愿伤他··正双方拳脚相向之时,又听长空里传来一声极苍老的啸声,慕容德从牌坊下走出来:“你们俩,都住手”·两人双双停下手来。
萧瑀心气未平,怒目而视对方··白雁声无所畏惧,朝面前的九五之尊拱拱手道:“子莺已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告知我了·陛下,这位夫人的死实在是造化弄人,如果一定要算账,就记在我头上好了。
但是玉佩是我和子莺结拜时的信物,还请陛下归还为好·”·慕容德手里摩挲着玉佩,露出一个极是苦涩的笑容,道:“徐州将军白雁声,你知道这玉佩是哪里来的这位夫人又是何人吗”·白雁声愣了一愣,道:“玉佩是我祖传之物,至于这位夫人,总不至于与我有关吧。”
慕容德回头看了看那无名坟墓,柔情无限,沙沙地声音倾诉着:“这玉佩是我当年与心爱之人定情之物,躺在这里面的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徐州将军·”·白雁声双眉一跳,好似东风过马耳一般,一时没听明白。
旁边的萧瑀却炸开了锅一样:“君父,你胡说什么娘亲怎么会……”·“萧瑀”慕容德断喝一声,皱眉道:“不许没大没小。
这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还不过来见礼”·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七章·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一般,连白雁声都晃了晃身子,难以承受,哑声道:“不会的,证据呢”他早年所知,生身母亲在产下他和雁蓉之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而家中并无与母亲相关的物事可供哀思寄托,所以从小时候起他就将庶母视为亲生母亲一般。
现在忽然听说生母在此,而且还与胡人有染,身为子女,自然而然不能接受··慕容德眯了眯眼睛,面色冷峻,冷笑一声道:“我说这是你亲生母亲,你还找我要证据,好一个孝子贤孙。”
白雁声默然··反而是萧瑀反应更为激烈·他圆睁了眼睛,心里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失望更多些,原来以为是命中注定的人,却不过是亲兄弟,亲父子。
他忽然足尖点地,飞身上了青骢马,一拉缰绳往北驰骋··“阿戎”白雁声下意识追了几步,却听慕容德道:“由他去,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也该他好好反省。”
白雁声转而向他,只见慕容德向那坟墓走了几步,道:“你先来给你娘磕几个头·”此时此刻,已不容他质疑,白雁声只得上去,跪在坟头,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之时不经意四下张望,发现到处都有隆起的土堆,黄尘碎骨,坟隧羁远,营魂流寓,何处池台,谁家风月·他终于问出了内心的一个疑惑,“长辈在世的时候告诉我,先妣姓聂,幽州代郡人,陛下说这里的才是我母亲,那邕京城里李文博家的姨母,还有我的后母,又都是怎么回事”·慕容德仰望灰蒙蒙地天空,开始从更为悠远的年代一字一句说起:·鲜卑人都是大英雄檀石槐的后裔,和其它草原英雄一样,他用短短几年的时间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鲜卑帝国。
但是到我出生的时候,因为雪灾、旱灾频繁光顾,草原部落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斗·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慕容家在与鲜卑段部、宇文部争夺呼伦湖草场的战争中失利,退回了莽莽林海。
我因为受伤太重,族人以为命不久矣,就被遗弃在呼伦湖畔·正好有一队去沙洲贸易的商队经过,救了我的命·领队的老人姓胡,是北地富甲一方的土财主,虽然年逾四十,凡事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他有一个与我同龄的独生女儿,因为太过宠爱,不忍将她丢在家里,也随商队而行,以享天伦之乐·这女孩子因为旅途缺少同伴,很快和我打成了一片·从沙洲易货而回的时候,我们已经心意相通,成了一对恋人。
路过呼伦湖畔之时,族人的踪迹已无可追寻,胡老看我身手不错,就邀我去他家里落脚,看家护院·我随他们来到了这里的胡家坞堡··胡家小姐,心兰待我很好,我们一起读书,习字,放马,游戏,四五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也渐渐学会欣赏汉人的文化,适应了定居的生活。
但是就在一次和边境胡人互市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族人,辗转得知父亲已死,大哥是族长,正在酝酿对段部和宇文部的复仇,急切希望我回去为族内效力··我在踌躇犹豫,而此时心兰到了待嫁的年龄,胡老为她物色的是幽州将军的爱将,嫁给此地长官是寻常富贵人家求之不得的事,何况这位姓白的将军相貌堂堂,都说前途无量。
但是心兰大为不乐,一直反对这门亲事·她想让我带她离开胡家坞堡,她甚至说愿意去过塞外胡人啮雪吞毡的穷苦生活··我那时年轻气盛,热血一涌就带着心兰深宵出奔,胡老大为光火,恳请幽州守备发兵拿人。
我们逃了没多远,就被你爹爹截下来··他说到这里面色一沉,目光在白雁声脸上逡巡,似是在寻找白衡的痕迹,停了半晌又接着说道:·胡老本来是要杀了我,但是禁不起心兰的祈求,最后还是放了我。
我逃回了草原,找到了族人,别无他法,只得一心一意专注于复国大业·但是经此一事,胡家的声誉一落千丈,幽州将军动了替部将退婚的念头·胡老又是贿赂又是恳请,最后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对外只说心兰因病过世,实际上让她认了一户姓聂的人家做干女儿,再将她嫁给了你父亲·你的后母是胡家的陪嫁丫头,你的姨母是姓聂的真正女儿,后来嫁给了李文博,她当时不知内情。
白雁声心情澎湃,溢于言表,哪里有这样的糊涂婚姻,慕容德心知他所思所想,继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觉得你父亲太过委屈,但是胡老爱女心切,也补贴了白家不少,你们家现在在永城的田地就是用你娘的陪嫁买下的。
白雁声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原来任何婚姻的本质不过是一场交易··慕容德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下去:·你娘刚刚嫁给你父亲,就有奸人陷害胡老,告发他叛国投敌,捕风捉影,当然免不了也提起几句我的事情。
南朝昏君不辨忠奸,将胡氏一族一股脑下了死狱,你娘因为认了姓聂反而逃过一劫·但是幽州守备知道这事,他又怕逃了你娘被别人告发,又怕抓了你娘被人揭出受贿的内幕,也或者是他一念之差想要给胡家留一条根,他匆匆命你父亲带你娘回老家,永不许回幽州。
你娘当时怀了你们兄妹,走到中州的时候在半路上就生下了你们·谁料她生产之后就得了心迷症,在半路和家人走脱·你父亲找了十几日无果,只得带你们兄妹先回了永城。
你娘当时脑袋不清楚,竟然还认得回家的路,一路又折向北,居然又回到了幽州·等她回到此地之时,荒坟累累,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真正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时我已经帮助大哥打败了段部和宇文部,统一了鲜卑部族,我大哥顺理成章做了大汗,我也手握重兵·一次狩猎靠近胡家坞堡,我想着故地重游,顺便看看你外祖和母亲,却发现物是人非。
当时我惊恐万分,立即命人四下打探,听说你娘已经随你父亲回了永城我本来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是,就在这时,我在幽州发现了沿街乞讨的心兰··他眉眼间还能看出那种心碎神伤的痛苦,白雁声瞬间感觉到这个胡人对自己的娘亲的感情也许比自己的父亲还要深厚。
只听他重重叹气道:·我当然不惜一切要带她回去,但是不知为什么,心兰却不愿意跟我走了·我百般劝慰之后,只好强行把她带走·这次相逢之后,她性情大变,对我不理不睬。
我早先也娶了妻子,对她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她也许受到了族人的排挤,生下阿戎之后,心迷症再次发作,有一次还掐住阿戎的脖子·那时族里受到东胡残部的袭击,不得不转移草场,我将她送到幽州城的一处尼姑庵里,托一位相熟的师太照料。
等到部落安定了,我再回来之时,她已经痊愈了,但是却再也不愿意见我一面··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望着萧瑀远去的方向,道:·阿戎是我和心兰生的,他母亲是汉人,小时候在族里没少受过欺负。
我妻子家姓拓跋,也是鲜卑大姓,我怕不能容下他,从小就抱给我的好兄弟萧渊藻做义子·后来,每到冬季来临,草原无事的时候,我就来到幽州,在庵堂外面摆摊卖面,心兰小时候喜欢吃我做的面条,一直到死都没有变过。
我虽然见不到她本人,只要每天庵堂里的小尼姑从我这里买走一碗素面,我就心满意足了··他果然用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结束了这一番话··白雁声好半天才开口喃喃问道:“我娘她长什么样”·慕容德道:“崇明十年,我曾到永城偷偷见过你们兄妹。
你妹妹长什么样,你母亲就是那样的·”·白雁声心神震荡,脚下一个趔趄,脸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生前为何对雁蓉更为严厉,想必他每日对着那一张脸都是一种煎熬,而年幼的孩子除了父母之外无以依靠,明知火焰危险,却还是飞蛾扑火般迎上去,妄想以萤烛之光回报生养之恩。
这个世道,女子怎么总是活得如此痛苦··长风猎猎,吹散万里浮云,雪后初霁,江山如此多娇··这褐发蓝眸的鲜卑人,穿长袍,说汉话,一振衣袖,朗声道:“白雁声,我问你,你怎么看当今的天下你还认为我们是塞外戎狄,化外之民吗”·白雁声想了想道:“人就是人,总有好人坏人,汉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胡人也是一样。”
他说到这里见慕容德脸上渐露嘉许之色,话锋一转道:“但是若要我像孟子攸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就开门揖盗,引寇而入,这种事我也做不到·”·慕容德深深看着他,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胡人即使汉化程度再深,也难以消除两个民族之间的隔阂,消除华夷之防。
于是他一振衣袖,仰头大笑,须髯戟张,满不在乎道:“昔大禹出于西羌,文王生于东夷,但问志略何如耳,岂以殊俗,不可降心帝王之起,无道则灭,有德则昌,吾将顺天下人之望,为天下主。”
他说完这番话,从袖里取出玉佩掷到白雁声的怀里,头也不回径自而去··玉佩上血迹犹存,深入纹理,呼伦湖每年春季都有南雁北来,在此脱毛换羽,产卵孵化。
往雁无遗影,来雁有余声··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在巴蜀盆地的北边横亘着一座连绵的山峰,大巴山,武王克殷时,封为宗姬领地,称巴子国,夏初时置巴州,崇明年间土著造反,元帝指派益州蛮府管辖。
大山深处,行人绝少,林荫道上驶来一辆青蓬马车,驾车的人一身黑衣,行至半山,见山峦耸翠,细柳摇青,茂林中隐有殿阁·近临之,粉垣围沓,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
赶车的人在桥头驻马揽辔,跳下车来,身长八尺,形容魁梧,似有异族血统,他隔扉而望,则台榭环云,不知谁家楼宇··他双脚微微分开,丹田蓄力,开口道:“幽州慕氏请见金针素手沈春大人金面”。
声音低沉,然而蕴含内力,远远传开去,惊起附近山鸟无数·山鸟一鸣,则花片乱飞,深巷微风,则榆钱自落,若是赏春踏青之人,定觉得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然而他心里焦急,哪里会注意到这些,见山居之中无人回应,又低声喝了两句,最后一句,声调不由大了点。
须臾便传来脚步声,石桥对面走来一个白衣侍童,站在桥头朝他一躬身道:“主人已仙去经年,客人请回吧·”·来人双眉一跳,面色沉了许多,上前几步道:“小人从北地远道而来,消息闭塞,不知噩耗,想给沈大夫上一柱香就走。”
那白衣童子微微思量之后,竟然侧身让了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大喜,举步上了石桥,跟在童子身后,过数折曲廊,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见又是别一院宇,里里外外经幡高挂,果然是一个灵堂。
堂上牌位上写着沈春的名号,由不得他不信·他拈香之后在堂前拜了几拜,童子代谢,他起身之后却并不告辞,只四下里张望,问道:“请问沈大夫的弟子在哪里”·那童子见他食言而肥脸上已是微怒,正要斥他,忽听院外传来一个婉转女声:“白术,谁来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身量未足而姿态秀蔓,白衣白衫,好像有烟云绕之。
那人眼里露出几分讶异来·白术已上前回禀·女孩脸上神色淡淡,微仰了头望他,不疾不徐道:“沈春是我师父,我叫沈怀秀,多谢你远来上香,请问贵客还有何事”·那人上下打量她,忽然将牙一咬跪在她面前道:“请沈小姐救拙荆一命。”
沈怀秀大抵猜到,回头望了望师父的牌位,抚一抚鬓角的白花,面色沉痛道:“师门不幸,委实没有这份心思·不过……”·“小姐”,白术在旁边打断她道:“先生的孝期还有几个月就了了,您答应过太夫人马上下山回沈家大宅的。”
女孩脸上还是淡漠,但口气已重了几分:“白术,师父在世时教导我们,医者,上以疗君亲之族,下以救贫贱之厄,岂能见死不救·”·白术便委屈地闭口了,慕氏明知是捡了大便宜,连忙跪地叩头谢过。
四月的山中,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到了下午之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倾泻而下·青蓬马车停在一株大榕树下,拉车的黑马不住踏地·忽然一道闪电顺着大树劈下,那黑马惨叫一声,轰隆隆倒地。
慕氏飞身而起,先进青蓬车内探看,片刻之后从车厢出来,见黑马身上焦糊,口鼻流血,拼死挣命,不由长叹一声,举刀割向马首·他杀马之后,就地掘坑,将爱马掩埋,做好一切之后又踏过了石桥。
一夜狂风骤雨□□到天明才消停·天刚亮时,丛花乱树,空翠爽肌,他在外院恍惚中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门扉不知何时又打开了,白术道:“小姐请你进去。”
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捧着针囊的小婢韶颜稚齿,珠鬟绛帐,好奇地频频看顾自己·“朱砂”,坐在床边的沈怀秀喊道,那小婢赶忙一蹦三跳地奉上针囊。
沈怀秀收了金针,看了看纱帐里的人,回头就望见一双热切的眸子,斟酌片刻道:“她颅内有血块,所以长睡不醒·”·慕氏怔了一怔,面露喜色道:“沈大夫可有方法救她”他现在已经全然相信这女孩就是神医传人。
沈怀秀言下之意却是并没有十足把握··慕氏望她而跪道:“沈大夫请看在间关险阻,我们重重跋涉的份上,发发慈悲·”·女孩子脸上薄红,站起来道:“我知道了,你请起吧,我救你夫人就是。”
慕氏就将夫人留在那山居中住下,自己住在山脚下,从春花烂漫到夏草茂盛,一住就是三个月·每日早晚沈怀秀来给他夫人扎针,他就陪伴在旁边,夫人的起居浣洗他一个人全包了。
朱砂常来送药送饭,日日看一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坐在脚盆边娴熟地洗衣服,起初是好笑,到了后面却不由肃然起敬··到了八月初,有一日慕氏的夫人在扎针之时眼皮动了一下,沈怀秀忖度病人苏醒就在这几日,于是告诉了他。
慕氏自是下跪磕头不停·到了午间,他向朱砂借厨房一用·朱砂好奇跟在他后面,看他和面、擀面、下面,整出一锅热腾腾的手擀面条·他对目瞪口呆的朱砂解释说夫人爱吃他做的面条,因此想要在夫人醒来之时亲手端给她吃。
哪知那天晚上他夫人醒来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打翻了面条,第二个动作就是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许多年后,朱砂每次吃面条都要想起这件事,她也常常说给别人听,对方却取笑这不过是一个悍妇和一个窝囊人的笑话,唯有她家小姐总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靖宁二年正月,沈怀秀从望海楼外走来,看见婢女从书房里端出一个食盒,她叫住了揭盖一看,黄精鸡汤,山药木耳,各色药膳,俱是她在外亲手所烹,快马送回府里,现下都凉透了,动都没动。
便扬眉问道:“热了几次世子午膳没用”那婢女眼皮一跳,老老实实说:“三次·世子中午用了一点碧鸳姨娘送来的点心。”
·沈怀秀点点头让她先过去了,整整衣服又往书房行去·她刚从襄阳城外回来,风尘仆仆,肩头还落有一层雪花,脸色青白,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
蜀王世子正在书房里看书册,见她来了,忙叫外面的人端水给她洗手擦脸··第一句话却还是问:“萧渊藻的那一万匹马有问题吗”·沈怀秀眸中一暗,背对着他甩甩手上的水珠,道:“我一匹匹看过了,并无疫病,若是稳妥为上,还是先隔开圈养一段时间再说吧。”
去岁秋末,胡虏纵马南下从襄阳借道,鲜卑皇帝答应给他们若干好处,这一万匹塞外良马就是其中之一·萧渊藻从襄阳安全退出之后,便命人送到了城外,难得他这么守信,这些日子世子妃都在城外马场检查。
孟子攸听过之后又再回书桌前去整理他的书册·沈怀秀本来想走,但是实在累得不想动了,又贪恋书房那一丝暖意,遂转身在靠窗的小榻上坐下,兀自想着心事·须臾之后,孟子攸翻书时抬头透过袅袅香烟见她还在,正在纳闷,沈一舟从外面进来,扫视了一眼,笑道:“好巧,世子和姐姐都在。”
他递给了孟子攸一个小纸条,孟子攸手里拿着书册却不耐烦接,头也不抬只道:“你说说吧·”·沈一舟事无巨细一一道来,鲜卑退兵之后皇帝从扬州离宫回京一病不起,段晖把持朝政与燕国签下卖国条约,夏朝损失了土地、钱帛,还要白送长公主去和亲。
中州卢辙正式与朝廷决裂·有人说在徐州看到前任京畿守备杨难当·靖宁帝论功行赏,段晖、傅熙、谢鲲、白雁声等人都有封赏,皇帝亲自做媒,撮合谢鲲独女与徐州将军,只待国丧之后完婚。
孟子攸本来面无表情,听到最后一节,脸上却有了变化·他放下书册,怔怔望着脚下的地砖,眼中渐露失望的神色,过了好一会才挥手要他退下··沈怀秀与弟弟一起出了书房,两人并肩走了老远,沈一舟才一吐舌头,顽皮道:“姐姐方才与世子怎么了”·沈怀秀面色苍白,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一向待我相敬如宾。”
沈一舟便笑道:“没有吵架才好·”·沈怀秀心里却想,他只怕连吵架都是吝于一吵的··沈一舟神色诡异道:“姐姐,方才有一事我没说出来,惊羽生了个儿子,你晓得吗姑姑瞒得滴水不漏呢。”
他嘴里的姑姑就是孟子攸的生母,沈大夫人··沈怀秀素知这个弟弟花花肠子最多,看向他脸色凝重了起来:“一舟,你不要去寻惊羽的麻烦·姑姑要老五留一条根,你要体谅她老年丧子之痛。”
沈一舟却不以为然,道:“虽是嫡亲的,却因为老五的事记恨上了世子,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左右前后看看无人,压低声音道:“老五曾说知道世子的一桩秘密,我猜惊羽肯定知道了,说不定姑姑也知道,就等着那一天扳倒我们呢,不能不防。”
沈怀秀随他说去,沉吟半晌道:“你记得我的话,这家里的女人都像是□□,你不要去碰·”·沈一舟愣了一愣,于是拍手笑道:“好,姐姐是妙手仁心,百毒不侵。”
沈怀秀眼望院中的碧草寒烟,她哪里是百毒不侵,分明是中毒已久,不知何日能够脱身··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八章·靖宁二年三月,沈怀秀被一骑飞尘请回益州王府。
王妃沈大夫人院里原来妯娌媳妇天天嬉笑不断,这日却是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一院的人儿俱是肃容来去·偏院正中摆着佛像佛龛,大和尚默默念着经,地下跪着一排清秀小厮丫头正在抄写《血盆经忏》。
往里屋去,棉帘子一掀,一股浓浓的沉水香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门口的婢女接过沈怀秀的大氅,轻声道:“前几日还能下床,这两天都只在床上躺着,身下垫着草纸,一天要换四五回。
恐怕人进来嫌秽恶,所以叫丫头点着香在房里熏着·”·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正说着话,一个年长的妈妈端着污盆从里面出来,沈怀秀微微一瞥,便问道:“可有进食”·大丫头摇摇头,凄然道:“小公子去了后,水米都不沾牙,见天抹眼泪。”
沈怀秀脸色未变,进了厢房,走到床边,自有小婢替她打起帐子来,她只看了一眼,对面人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只拖着一口气奄奄一息,于是勉强号了号脉,就退出来了。
不过一墙之隔就是王妃的房间,沈大夫人坐在窗口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佛珠,眼里毫无焦距地落在窗外·面前几个丫头正在忙着整治午膳,端几的端几,布菜的布菜。
“王妃,”沈怀秀叫了一声,走到她面前,见她一时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姑姑”··第二声沈大夫人才回过神来,扫视过来,和蔼道:“阿秀来了,路上冷吗,可是还没用过膳,一起用点素斋吧。”
丫头在旁边端过来一个春凳,沈怀秀坐下了,就手在她水晶盘里捡了一小盏葱花面条··沈大夫人接过贴身丫头递来的荷叶碧梗粥,笑道:“许久没见,阿秀喜好变了。”
沈怀秀手上微颤,也是陪笑道:“换换口味罢了·”·大家闺秀食不言寝不语,两人默默用了饭,都是食不知味,丫头收拾好残羹,捧上香茗,陆续退出房间。
沈怀秀才跪在她面前,低声抱歉道:“惊羽只怕就在今晚了·怀秀也无能为力·”·沈夫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未出嫁时,也是金针素手沈春的爱徒,区区小病又怎么难倒她。
她看着沈怀秀,眼里神色变幻,凌厉之色一闪而过,她们姑侄原本长得有几分相像,往日妯娌们说她们亲上加亲,前世就有婆媳的缘分,如今想来,只怕是孽缘了·她咳嗽几声,清清嗓子,道:“我好歹也在门下学过几年,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让你回来,只是想你亲眼看看,我们这一大家子变成什么样子了·”·沈怀秀不由打了个寒战,虽是春寒料峭,重裘不暖,一时间却大汗淋漓,重重衣衫都湿透了。
沈夫人摸摸她的鬓发,越发柔声道:“你不和我一条心,子骞的事我不怪任何人,你如今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是惊羽和她的孩子没有任何过错,你们也下得了手”·沈怀秀抬头看她,到底姜是老的辣,沈夫人一息之间就猜到了:“不是你,那个孽障又自负甚高,那就是一舟做的了。”
沈怀秀瞳孔缩小,细微表情变化都收入沈夫人的眼里,她痛失爱孙之际也不见丝毫悲伤混乱,嘴角一弯,反而拍拍侄女的肩膀,含笑道:“你去吧,阿秀,我送你一句话,如果真是你的命,就一定不要放手,如果放了手,就一定不要回头。”
·沈怀秀哪里敢走,又惊又怕,连忙抱住她的双膝,恳求道:“姑姑,是我做的,你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不要记恨子攸和一舟,都算在我身上好了。”
沈夫人脸色转冷,面向院中,一字一顿道:“你是金针素手、妙手回春的神医,不杀人只救人的活菩萨·怪只怪我自己,没有看好门户·”·沈怀秀一时惊惧,沈夫人的话着实刺到了她,以至于她混混沌沌出了王府,仰望青天,竟然生出了天下之大无可容身的念头。
三月三,上巳节,邕京往年从皇家到民间都有游园踏青盛会,今年因为在国丧期,新皇又龙体不适,所以街市都显得冷清了许多··朝廷上,宰辅领头,廷臣烧香,分集殿庭。
诸宫道宇,俱设醮事,上祈国泰,下保民安·祭司结束之后,依常例要设七宝羹、荠菜饼等时鲜留宴群臣,不过今年皇帝一病不起,看样子是没戏·朝臣们纷纷欲走,从柱子后面转出来一个领着黄帛拂尘的太监,尖声道:“丞相段晖,太傅谢鲲,宣威将军白雁声留朝议事。”
话音未落,白雁声还跪在地上,已觉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好像要穿透自己的皮肤··从议事的昭阳殿往皇帝所在的甘露殿步行大约需要顿饭的功夫,天气晴好,段、谢两大臣谢绝了仪仗肩舆,一路信步前往。
元帝南渡之前,此处是度假的行宫,南渡之后匆匆修葺了几个常用的宫室,其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春日万物复苏,生机勃勃,遮掩了凄凉破败之感·白雁声远远缀在后面,起初前面两人还是寒暄,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时三刻段晖忽然话题一转,回看了白雁声一眼,偏头朝谢鲲笑道:“段某还没有向谢太傅贺喜,恭喜太傅得了乘龙快婿。”
他笑不入眼,谢鲲却是发自心底的喜悦:“是皇上和长公主冰人做得好·”白、谢的婚事由华阳大长公主亲自做媒,今上賜婚,风光无量·他回师邕京之后,徐州发生的一切,谢连璧都以书信告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虽觉有些过了,但以国家民族大义视之,则并无不妥。
更何况在爱女至深的谢鲲看来,至少是他自己以为,能够发乎情止乎礼,到底还是好的··段晖心里却颇为不乐,他为皇帝拉拢白雁声,曾想把他指婚给华阳公主,结果刘解忧和白雁声都不乐意,平白碰了个大钉子,还得罪了华阳公主,把人拱手送到了政敌那里,实在是他近年来少有的败笔。
到了甘露殿,段、谢两人先入,白雁声等在外面,过了盏茶的功夫,靖宁帝刘协宣他入殿·刘协垂脚坐在紫檀镶鈿箩胡床之上,一肘搭在小几上,黄蜡着脸有气无力地叫他说说北边的情势。
不过一二年的功夫,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是病入膏肓模样··白雁声听皇帝问他慕容德的事,思索良久,道:“微臣在北地闻得,此人宽和仁爱,经略高远,一时雄主。
幽州虽入胡虏之手,慕容德以徐匡知事,城里民风依旧,秩序井然·”刘协一脸呆滞,半晌问道:“你是说幽州百姓都臣服于夷狄了”·白雁声于是重重磕头道:“北地百姓年年盼王师佑黎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望皇上龙体康复,早日收复失地,一统天下。”
刘协一听要他收复失地,就咳嗽两声,病怏怏道:“胡人壮悍,上马持兵器,驱驰若飞,我朝无钢甲利兵,敌弱则进,敌强则退,何时才能一统天下呢”·他说得虽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但是其实也没有错。
此时段晖道:“陛下勿忧,鸡鸣狗盗之徒不足以虑·戎狄远道而来,万事草创,陛下不如以金钱布帛诱之,夷狄虽不知礼仪,兄弟子孙受天子印绶,牛马尚知美水草,况人乎”·白雁声忽然想起那日慕容德所说的“帝王之起,岂有常哉,无道则灭,有德则昌”,相较之下,这君臣二人得有多无知才能多无畏啊。
香草沉罗,血满胸臆,东山佩玦,泪渍泥沙,难怪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谢鲲一直捻须不语,段鲲见状问道:“谢大人有何高见”·谢鲲道:“若问北虏之事,臣在本里俱以实奏,再无他言,若问幽徐守备之事,臣已卸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陛下应以宣威将军所见为参考。”
他话里虽然置身事外,却大有回护白雁声的意思··段晖知道这翁婿俩上了一条船,也是闭嘴不言了··君臣又说了一会话,段晖、谢鲲都退了,靖宁帝单留下白雁声,对他道:“朕有一事相问,不知宣威将军有没有听说,慕容德为他的太子想讨华阳公主做儿媳。”
白雁声愣了一愣,传闻燕军退前,曾派人入京与朝廷签订密约,他猜测不过是要钱要粮,却没有想到慕容德的手伸得那么长,脱口而出道:“此事不妥·华阳公主是陛下长姊,嫁给慕容德的儿子,虽然也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但是陛下不是平白矮了慕容德一辈。
何况虎狼之地,丈夫亦未可轻涉,公主金枝玉叶,弱质女流,怎能禁受万万不可·”·靖宁帝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皇帝庶出,母亲早死,老皇有子二十二人,勾心斗角,他自幼不慧,反而得以顺利继位。
说是不慧,其实就是假装痴呆,而这其中同母长姊刘解忧相护最多,因此他与刘解忧感情最深,也是最不愿意让她离开·刘解忧待字闺中都二十九岁的年纪了,竟然还没有嫁人,皆是因为皇帝一心一意想要为这个姐姐找个世上一等一的姐夫,挑挑拣拣,那么多年就过去了。
北朝的使者一提和亲的事,他心里不乐意,询问了几个心腹大臣,包括谢鲲,没想到这些人为了自保,息事宁人,都劝他送公主和亲·慕容德又咬定要刘解忧,别的宗室之女都不行,他郁郁寡欢才生出了一场大病来。
白雁声竟然和他想到一块去,他瞬间就对面前之人另生出几分好感,想起刘解忧亦曾为了他的事叩谒东宫、深夜求旨,脸上不由生出几分血色来,拍床道:“爱卿所言极是。
谁没有骨肉亲人朕怎么能把亲姐送到那蛮荒之地去受苦·只是慕容德无礼,群臣又畏惧北虏,不与朕一条心,天天拿祖宗社稷来压朕,更麻烦的是,华阳公主知道了此事,去心已定,也是不停来求朕。”
白雁声这才透彻明了,原来此事的症结不在慕容德,不在皇帝,也不在群臣,而在华阳公主刘解忧身上··靖宁帝探身向前,轻声道:“宣威将军似与公主有缘,不知愿不愿意去帮朕劝一劝她你只须说一说胡虏的可怕,不用吓到她就行了。”
白雁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姐弟实在是貌合神离,刘解忧那样的人是会被吓住的吗“陛下有此求,臣去就是,但是大长公主极有主见,想必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
·靖宁帝如释重负般高兴笑了:“朕晓得,朕晓得,偏劳将军了·”·长春宫,刘解忧似是早知有人来拜访,在院里凉亭摆好了茶盏,烧沸了汤水。
四周都站着宫婢太监,白雁声大胆看向她,公主发多敛雾,腰细惊风,攒眉而动,干脆道:“将军从甘露殿来,何以教我”·看来是知道来意,白雁声索性就将靖宁帝所托之事暂时抛开,朝她一拱手道:“殿下年前与微臣有救命之恩,有道是大恩不言谢,殿下但有所命,微臣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解忧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五官不算太秀美,年届三十,不复少女之姿,但胜在出身皇家,又经历过几朝几代,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睿智之美,非小家碧玉可以比拟。
白雁声与她说话,好像小时候和雁蓉相处一般,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少些男女大忌··靖宁帝的皇后多病,刘解忧掌管中宫,深明大义,厚德载物,与大夏朝来说,不啻是国宝一样的存在,若是宫里少了她,不定段晖之流又要吹起什么妖风来了。
刘解忧笑罢,轻声道:“白将军这算是第三趟入京了吧,难为你了·留下这样腐朽的朝代,守着这半壁残山剩水却还心满意足地活着,真是愧对太祖皇帝·”·白雁声忙道:“殿下这样说,臣死无葬身之地。”
刘解忧眉毛一扬道:“为何”·白雁声汗颜道:“戎狄交侵,朝廷南渡,总是臣工无能,抗敌不力才致丧土辱国·”·炉上热气蒸腾,刘解忧亲自为他点茶,水汽氤氲间,只听她脸上似笑非笑道:“将军以为今日之局面到底是如何造成谁又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春日暖暄,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
白雁声想起她曾问过:苍山远眺,三分天下有其一,攘外还是安内,将军要想好了·那话里似有深意,他至今没有明白··刘解忧见他沉默半晌,拂了拂鬓发,眼望玉砌阑干,道:“我为何要送将军去徐州,除了地利之外,将军想过其它的原因吗”·白雁声目露迷茫之色。
“崇明年间,将军小有名气之时,曾有人向我大力推荐将军,以致皇帝误会,以为我有心与你,才有后来借段晖、李文博倩冰一事·其实我知道将军怀抱宏图大志,外戚不可领兵,必然不屑于攀附皇亲国戚,受制于裙带关系。
生逢乱世,有天时,所缺者地利人和·徐州用武之地,可解地利,城主谢鲲之女,腹有诗书,容华绝世,可堪匹配,剪烛西窗,如得良友,此乃人和·”·白雁声脑中咯噔一声,胸口一口气哽住,良久咬牙切齿道:“果然是荣华绝世,尤生平所未睹。
殿下又怎么知道,微臣会不会眼浅福薄,温柔乡里,王图霸业,血海深仇,尽归尘土”·刘解忧听他答话里都是被人算计的不甘,轻轻笑了笑,笃定道:“你若是这样的人,璧君也不会看上你。
白雁声,你身边有许多人替你着想,但是少一个贤内助,此非谢连璧不成·”·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请殿下明示·”白雁声生硬道。
“你知道孟子攸的夫人沈怀秀吗此女出身巴州巫蛊之家,以一手针灸之术誉满西川·多年之前,便有邕京的世家常常用重金请她来看病。
孟烨称王之后,先帝病危之前,她还曾明目张胆地被人引入宫为先帝开方子·此女在邕京盘根错结,孟烨虽反,朝中与他有瓜葛关联的岂止少数,城池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将军真正的敌人,不在北边,而在西边·若要与孟氏匹敌,非谢家之女不可·”·她说到这里,停下啜了口茶,见白雁声眼光犹疑,继道:“你想问我为何对你说这些,一直瞒着不是更好。
你清高孤岸,目下无尘,想必理想的夫人是蓬门碧玉般的人物,不屑与王公贵族,世家大户打交道·我与璧君情同姐妹,她既倾心与你,我做了媒人,不想她嫁过门后受任何委屈。
将军,你是聪明人,两情相悦是最好的,其它都是细枝末节·”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九章·刘解忧的话确实了结了白雁声的一个心结。
他因为当年被逼与李文博之女退婚,曾经暗自发誓,日后绝不与名阀有所牵扯,王谢门高非可偶的观念一直深藏在心里··但是经历徐州一事,亲眼见过谢连璧临危城而不惧的睿智冷静,却又不得不钦佩世家的风骨。
若非她提供了徐州城的地道图,他们又怎么能一败再败徐匡,解了邕京兵围,说起来反而还是白雁声倒欠了她一个恩情··刘解忧说到了这个份上,白雁声不得不跪谢道:“殿下厚德,不以尘浊见弃,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刘解忧招手宫监来扶他,白雁声起身时想起正事来,抬头道:“陛下嘱臣来问和亲的事……”·他话音未落,被刘解忧嗤笑一声打断道:“他也是没办法了,竟然想到让你来劝我。
不怕你笑话,我这一生后悔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没有早点离开这里·皇宫是一个多么罪恶的地方,这里的苦难是你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你肯定认为做皇帝的胞姐,大长公主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但是日子还长呢,而我早已经受够了,只愿埋骨异乡,为国家社稷尽一点绵薄之力。”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又是解气又是怅然若是的样子,呆呆望着栏外流水·白雁声也不敢打扰·直到有宫婢上来回话道:“殿下,嬷嬷带太子来问安。”
刘解忧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命人请进·白雁声起身要告退,她连摆手阻止·不多时就见几个年龄不一的宫女簇拥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小童子过来,粉团一样可爱,穿着绸缎衣服,扎着双丫,身上叮当响挂满小锁铃铛之类的饰物,在宫女带领下给公主磕头,奶声奶气道:“太子刘破虏祝华阳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刘解忧没待他磕完头,一把儿就拉到自己怀里揉捏一团,眼里带笑心肝宝贝儿亲着·一边问道:“皇后这几日好些了吗”·一个宫女道:“今日能起身呢,皇后听说太子一直守在中宫侍奉汤药,公主殿下又天天来探视,甚感欣慰。”
刘解忧便让她们退下··宫女们适时退下,有几个人目光不住在白雁声身上逡巡··太子刘破虏在公主怀里扭捏,拿好奇的眼神去瞄刚才进来时就安静地跪在一旁的白雁声。
刘解忧道:“太子殿下,这位是宣威将军白雁声·”·白雁声应声请安··太子大约是很少见生人,直往华阳公主怀里藏,好半天才用细小的声音道:“将军免礼。”
白雁声起身,略略打量,听闻太子已经五岁,看上去却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又穿着女孩子的服饰,越发孱弱··刘解忧道:“陛下就这点骨血,皇后身子也不好,怕镇不住,一直当女孩子和宫眷的孩子混在一起养。”
实情却是怕人暗中下毒手,所以一直男扮女装··白雁声点点头道:“太子神清气朗,天庭饱满,日后必是一代名君·”·刘破虏坐在公主膝上,刘解忧好像被称赞的是自己的孩儿一样心满意足,笑问道:“前几日太傅所教的功课还记得吗”·小孩子无意识轮流踢着双腿,奶声奶气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破虏告诉姑姑,是什么意思啊”·“天地一视同仁,任凭万物自生自灭,圣人一视同仁,任凭人们自作自息。
谈论太多,反而会行不通,不如保持内心的虚静·”小孩子一板一眼背着大人教给他的话,即使不懂真正的含义··刘解忧眼里忽然聚满了泪水,低头拭泪道:“可惜姑姑不能看你坐在龙椅上,当一个乖乖的,乖乖的好皇帝了。”
见太子不解其意便一手指着白雁声道:“太子你记住了,宣威将军是我朝的忠臣栋梁,殿下要以国士待之,日后不论大事小事,国事家事,一定要听太傅和宣威将军的话。”
太子扭头看她,不懂她眼里的感伤,复又回头看白雁声,细声细语道:“请白将军尽忠职守,孤定会广納忠言,澄清朝政·”·白雁声头顶一个霹雳般,想不到华阳公主思虑之深,过去常常在史书上读到先帝托孤顾命一事,临到自己身上却是不敢置信,受宠若惊,又深觉责任重大,百感交集,眼望孩子清澈见底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靖宁二年十月,华阳公主远嫁北燕,这一年宁帝刘协在四方蠢蠢欲动的情势下,居然坐稳了王座,中原一时无事,而朝中新贵层出,纷纷崭露头角,尤以宣威将军为著。
展眼到了靖宁三年开春,西边的益州府有了大变动,蜀王老母雷太君病逝了,消息传来时皇帝一愣,差点从御书房的胡床上跌落下来··孟烨虽然建尊号自称蜀王,却按时缴税纳贡,与其它州郡虽有冲突,但并不敢名正言顺地掀起反旗,皆是因为雷太君年长慈祥,深明大义,一直劝阻孟烨不与朝廷对抗,孟烨碍着老母,不敢放肆,如今雷太君一走,只怕他再无顾忌了。
“雷氏死前传言阖府,说,念祖考创家基,不知栉风沐雨,受多少苦辛,才能足衣足食,以贻后世,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
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皇帝刘协脸色蜡黄,沉吟良久,无奈道:“若是孟烨听进去还好,只怕一意孤行,又要再起战乱。”
他下首一左一右坐着两位股肱大臣,一人痴肥如猪,一人清矍高瘦·左手边的段晖忙道:“现如今,臣以为朝廷可下诏賜雷氏封号,立牌坊,陛下也应遣使往益州慰问。”
刘协转而向谢鲲,后者点点头,又补上一句道:“陛下还要传令四方军镇,严阵以待·”·刘协颔首道:“这也是应有之策,只是不知特使为谁比较妥当啊”·谢鲲正低头思索,忽听旁座的段晖似笑非笑道:“臣举荐一人,宣威将军麾下招揽孟烨的九公子孟子莺,是绝佳的人选。”
谢鲲听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宁帝刘协也犹疑道:“孟子莺背叛父兄投靠我朝,效力良多,若是今番遣返,只怕会令西川怀疑朕的诚意,也令天下来归之人寒心。”
段晖却悠悠道:“孟公子生于斯长于斯,此番入蜀,熟门熟路,替祖母奔丧,更是人之常情,绝不会引起西蜀反感……”·谢鲲听他以礼教强人所难,眉毛越皱越深,本想开口制止,转念一想,人选一时半刻定不下来,不如避免和段晖的正面冲突,徐徐改变皇帝的心意。
段晖进谗言之时,白雁声在兵部当差,还不知道紫宸殿的这番君臣对答,倘若知晓说不定就怒火中烧·到了傍晚时分,他处理好庶务,忽然接到家里人的口信,出了兵部,只见门外御道旁边停着自家的简便马车,小厮正焦急地仰首以盼,望见他出来了,飞奔上前手忙脚乱一通分说。
白雁声心下一沉,来不及乘马车,解下套马的车架,一抽马鞭,少有地在邕京的大道上纵马疾驰·一时三刻回到了府邸,进了后院,只见众人脸上都隐约有着惊慌失措的表情,在看见他回来后稍稍收敛。
“小烈和裴夫人现下如何”他来不及脱官服,一路走一路问··“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孙叔业咳嗽道。
“有人看见人贩子的模样吗有没有去报官”·孙叔业道:“这恐怕要问小烈·只是他一直哭一直哭,谁问都不说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裴夫人赵婉的院门外,小婢一边通报,果然老远就听见小童震天的哭声·白雁声拔脚入内,只见赵婉坐在床上,脸色肃穆,小裴烈缩在床里头,小孩子原本虎头虎脑煞是可爱,现在却被揍得满头是包,左颊上一个鲜明的五指山,正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白雁声见他刚被母亲教训过,少不得上前哄他几句··裴烈是忠臣之后,年幼丧父,自从赵婉带着他们兄弟投奔白雁声,众人待他都十分宽容,以致他顽皮成性,这次更是带着雁行偷溜出府邸,到金刚桥附近玩耍,结果两个小孩被歹人看中,他一人挣脱回来,雁行却下落不明。
白雁声好言相慰,哄他断断续续说出事情始末,裴烈惊魂未定,哽咽着说了个七七八八,只听白雁声最后问他道:“他们衣衫口音可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裴烈怯怯道:“他们说得是邕京官话,衣服也很寻常。
只是,有人问我们名字,雁行说他叫裴烈·后来,他们也没有问我名字,就把我放了·”·“什么”赵婉倏地站起,头碰到床柱,一下撞晕过去,众人七手八脚上来扶她。
白雁声脸上也是铁青难看,环顾四周,忽然闷声问道:“子莺呢”·孙叔业巨咳不止,好半天咳毕道:“子莺、季仁、雁峰午后就出门去寻这两个孩子,至今未回。”
·白雁声转身出了赵婉的院子,吩咐人备马,换上便服,配上刀剑,对孙叔业说:“如果他们三个回来了,叫他们在家里待着等我回来·”·照夜白沿着护城河转了一圈,听裴烈说歹人是乘舟离去的,只怕这会已经出城了,他一抽马臋,径直出了邕京城,沿着河水一路寻觅,路过一处竹林,见有打斗痕迹,便驻马查看。
“什么人”一柄冷剑递出,白雁声喜出望外,躲闪过后急道:“是我,雁峰·”·树丛分开,两人从后面站起,竟然是孙季仁和白雁峰,再定睛一看,两人身上都挂着伤,孙季仁伤势还颇为严重。
白雁峰见是哥哥来了,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午后出去寻两个孩子,追至城外时被人伏击负了伤,孟子莺、李湘南追上去了,他们正准备回城报信··白雁声查看他们伤势,将照夜白留给孙季仁,按两人说的,沿河而上,一路往北,不久就望见河中飘着一艘金丝画舫,丝竹声动,异香四散。
他催动真气,在岸边栈桥上用力一蹬,凌波微步,飞身上了画舫,举剑劈开面前薄纱帷幕·舫上全是盛装丽服的女子,似是家眷游玩,看见一壮年男子举剑从天而降,凶神恶煞般,以为是强盗来了纷纷惊呼逃散。
白雁声四下探看,已知是误判,抱拳道歉,大步出舱,见前头又有一艘船只,于是又涉水登船,这次却是运盐的货船·他在河上一连截下五六艘小舟,非官即民,众人起初惊惧之后俱是怨声载道。
白雁声在船头,望着茫茫河水心乱如麻,再往北就汇入长河,几千里河道,成千上万的船只,到底要如何寻找雁行和子莺的行迹·正兀自发愁之时,前方忽然追上了一艘小船,船头一名女子娉婷而立,红袖低垂,他眼前一亮,越空而上,那女子听见风声,回头大袖一舞,便有无数冷箭迎面射来。
空中无可躲避,一个闪身已跌落水中··“红莲”,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哗哗流逝的河水,进了船舱·舱内正中一扇丝绢屏风,一面绣着空山瀑走,绝壑松鸣,走到反面,又变成了碧瓯茶沸,绿沼鱼竹,莫要说画工意境上乘,便是这双面屏风绣的针法也是当今少有。
屏风后的轩窗旁坐着一名美妇,画黛弯蛾,仪容娴婉,正垂首绣花·“外面出了什么事”·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没事,夫人。”
红莲话音未落,便听“哗啦”一声巨响,从船舷边斜飞进来一人,浑身湿透,立在舱中··那美妇丝毫不见惊乱,收了手边绣样,肃容道:“阁下为何擅闯绣舫我见你仪表堂堂,难道不知男女大防”·白雁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拱手道:“在下宣威将军白雁声,舍弟被歹人掳走,在下一路追至江上,不知夫人可知舍弟的下落”说着将手里一物掷与地上。
那妇人看了一眼,见是一枚断箭,因问红莲道:“红莲,你为什么要伤人”·红莲在一旁道:“夫人,他是西蜀的对头·”·“所以你们就上我府里掳人”白雁声怒道。
那妇人也似是闻所未闻,转而注目红莲,轻声轻气道:“世子说要我来劝九公子回川,原来是假的”·红莲低头不言··白雁声眼皮一跳。
妇人已现怒容,道:“我自己去问他”,说着不管白雁声,振袖而起,步出舱外,朝船尾走去·白雁声此前见过红莲和孟子攸在一起,不知她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也跟着主仆两出了船舱,只见水天相接,一片汪洋,原来不知何时画舫已经入江,正顺流而下。
那妇人手里多了一支碧绿的竹管,放在腮边轻吹出声,声极尖利,奇异的声响在空中持续一段时间之后,被越来越大的水花声所掩盖,白雁声往船体两边张望,水下似有东西跟着船行走,“哗啦啦”一个巨浪打过,水底的东西跳出水面,定睛一看,竟然是河豚·原来声音召集了上百只河豚游过画舫,向上游而去。
白雁声正在奇怪,便在这时,妇人一手撩起袖子,五指间多出数不清的绣花针,根根闪着银光,连着红丝线,漫天花雨下,银针刺入水里的河豚身上,妇人拉紧红线栓在船头,船身微晃,竟然止住东去之势,缓缓向西溯流而上。
“好一招漫天花雨,借物之力,沈夫人·”白雁声想起孟子莺曾对他说过的金针沈家,一根针能救人,也能害人之事,情不自禁鼓掌··那妇人听他赞美,心头得意,转过身来,舒皓腕,蹑利履,轻如飞燕,脸上笑得灿如堆锦,正要回应他,空中忽然飞来一物重重砸在左船弦上,差点把小小画舫打翻。
“她早就不姓沈了”一声讥诮,白雁声这才看清落下的是李湘南,亦是浑身湿透,嘴角流血··“湘南”两人一同出声,李湘南一个燕子翻身,已避过妇人,来到白雁声的身边,冷冷道:“白将军,这位半老徐娘是薛雪衣,花间派乐宗的掌门人,曾嫁金针沈家,不过现在是个寡妇了。”
薛雪衣本来明艳动人,看上去绝超不过三十岁,被李湘南这么恶意一说,神色黯然,瞬间好像老了十岁一样··白雁声哪顾上这些,着急道:“湘南,子莺和雁行怎么样”·“都在那条船上,我刚刚被他们打出来的。”
她往前一努嘴,白雁声仰首望西,便是这打岔的盏茶功夫,前方已出现一条硕大的楼船,船体有三层楼这么高,雕栏朱窗,碧箔银钩,笙歌幽细,缓荡烟波··说话间河豚也带小画舫行到了大船身旁,薛雪衣看一眼两人,脚踩红丝线,但见玉人一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脆生生道:“恭迎薛掌门。”
白雁声和李湘南随她二人上了大船,过数折楼梯,一直往最高处的台榭上去,一人袍服炫冶,手摇羽扇,香雾犹浓,正在屏风前打谱弹琴,望见薛雪衣来了,喜道:“夫人”,再见她身后的白雁声与李湘南,瞬间面黑,道:“这孽障怎么也跟回来了”·白雁声犹疑看向李湘南,后者也是满脸不爽,咬牙道:“这是花间派剑宗掌门李沅浣,就是方才打我下水的人,也是我的狗爹爹。”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李沅浣正欲发怒,薛雪衣连忙抚慰他:“沅浣,湘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好好说几句话·”原来李湘南生母死后,李沅浣便娶了同样丧夫的薛雪衣,本来薛雪衣的夫家金针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怎能允许寡妇再嫁这种不守妇道的事情发生,好在这桩婚事也得到了蜀王的同意,两人才顺理成章结合。
不用说在这之前,李湘南就和她爹闹翻了··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章·李沅浣高壮魁梧,相貌堂堂,面黑有须,是太原李家后裔,元帝时中原大乱,举家迁徙到了西川避难。
孟子莺曾经说过花间派沈孟薛雷四大姓氏,沈孟属剑宗,薛雷属乐宗,李沅浣并非出身四大家族,竟能成一宗之主,武功修为可见一斑·如今两宗的掌门都在这里,高手云集,事情绝不简单。
白雁声自然不能像李湘南这么无礼,抖擞精神,仍是心平气和报上家门·李沅浣与他打一照面,自然也猜到了他的身份,正欲答话,又被李湘南抢先··“将军,他们要杀子莺哥哥。”
此话一出,白雁声与薛雪衣同时大吃一惊·前者不消说面沉若水,便是薛雪衣也疑虑重重地望向李沅浣·她原以为夫君调开她,是不愿她见到前妻之女李湘南,却没想到李沅浣不知接受了谁的命令,要对孟子莺暗中下手,于是也质问道:“沅浣,湘南说得是真的吗”·李沅浣镇定自若,柔声道:“雪衣,我可有一事隐瞒过你西府嘱托,我与你同时受命,都是要将九公子毫发无伤带回去,绝无二心。”
薛雪衣神色稍缓,李湘南冷眼旁观生父讨别的女人欢心,遂道:“西府内衅早起,政出多门,别说二心,三心,四心只怕也有了·这人表面听命世子,背地里还不知是谁的走狗。”
“湘南”薛雪衣虽心存怀疑,却不能继续忍受李湘南目无尊长,大放厥词抵垢父母:“他是你亲生的爹爹·”·李湘南也涨红了脸,再要说什么,被白雁声出声截下:“是与不是,请子莺出来不就清楚了”·李沅浣双目炯炯有神,望向白雁声:“久闻宣威将军仗义,人品卓越,与九公子肝胆相照,不过事到如今,再请九公子出来又有何用”·他话中有话,白雁声不得不追问:“阁下什么意思子莺留在我身边,是蜀王世子亲自允许的。”
李沅浣脸上现出可惜的表情来:“将军难道不知,今日朝会之后,段晖要借朝廷派员入川吊老太君的名义,将九公子送回西府·一旦九公子领命回川,落在蜀王手里岂有活命当年世子要将军照拂幼弟,将军却未能料事在先,步步落后,世子只能命我等先将九公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白雁声与李湘南都是浑身一震, 白雁声心想朝会之后皇帝只留了段晖和谢鲲,这样的大事,谢鲲却并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不禁又是懊恼又是惭愧,李湘南却冷笑数声:“皇帝上午和段晖单独说话,中午你们知道了,这可真够快的呀你们又掳了人家府里的小公子做什么”·李沅浣手下把雁行当成裴烈抓来,是想引孟子莺自投罗网,现在孟子莺抓到了,小孩子也没什么用了,于是一口答应道:“此事原是我们不对,贵府小公子就在舱底,正要送回,白将军来了也好,就顺便带走吧。”
要抓要放皆随他的心意,浑如耍猴一般,说得轻描淡写,白雁声双眉纠结,心中怒火已盛,强抑道:“不管怎样,也请子莺出来见我一面,好让我知道他是不是甘愿回西川。”
“白将军,恕在下这个局外人说句公道话,如今西府和朝廷,尔我相仇,如同冰炭,将军不立崖岸,天性和乐,也不过是将九公子视为一宗珍藏的奇货罢了。
再拖延下去,紫宸殿有旨,将军难道抗旨不成,到时候神憎鬼厌,何必搞成不堪收拾的局面”薛雪衣看不下去忧心忡忡道··说到最后难免破脸,实在无味得很,白雁声不便发怒,缓缓拔刀出鞘,李沅浣夫妇亦十分见机,知道他要开打,先占方位分列左右。
李湘南也拔剑在手,跃跃欲试,白雁声闪身向前,低低嘱咐道:“你别出手·”·李湘南一愣,他已扑了出去·李沅浣亦是宝剑出鞘,剑花闪烁,瞬间就将两人包裹进去。
李湘南自然知道白雁声不要她出手的原因,是怕她担以下犯上之名,感激之余,目光一边在白李两人身上,一边扫视薛雪衣提防她出暗招··李沅浣是花间派剑宗掌门,出招端凝自重,轻灵飘逸,白雁声一贯剑势雄健,有如刀斫斧劈,船行江上不便久战,他二人一出招都使出十成十的内力,只求速战速决。
李湘南、薛雪衣只见真气炙人,刀光乱舞,若非两人都是心事重重,当世两大高手这番切磋也实足游目畅怀··白雁声曾无数次见孟子莺舞剑一沾即走,犹如花间蝴蝶,及至蜀王世子娴雅清矍,潇洒如意,再到眼下的剑宗掌门,英气逼人,雍容华贵,好似天下的剑招在他眼里都是黯然无光一样。
李沅浣足不沾地,旋身而起,便是一招风回海立·白雁声脚下划出丈许,向后俯身,递出一招虹消雨霁·李沅浣眼皮一跳,接下来又是一招天开见日,白雁声回一招风起尘飞,李沅浣面色大变,咬牙出了一招万物成灰,白雁声不待他剑招试完,便刺出飞龙在天。
李沅浣束带向左右笔直射出,鼓足真气,向后飘出一大步,向薛雪衣看了一眼,虽然只试了三招,两人俱是面如死灰般··白雁声举剑在手,不知他们为何打着打着就停下了,正要去看李湘南,忽听李沅浣抖声问道:“宣威将军,请问方才我出风回海立,天开见日,万物成灰这三招,将军回我的是什么招式”·白雁声摸不着头脑,李湘南在旁边杀鸡抹脖子般给他使眼色他都没有看见,只听他口快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和子莺喂招时,他教我这样的。”
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已经收不回来了··李沅浣沉静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低声试探道:“将军会使虹消雨霁,风起尘飞,飞龙在天这三招,想必拈花指,般若掌也不在话下了吧。”
白雁声连忙澄清道:“我无意窥视贵派神功,只是子莺练功刻苦,无人喂招,常常拿我来试剑,偶记得一二招不求甚解而已·”·薛雪衣樱、唇泛白,眼波将流,李沅浣早已面黑如漆,峻声道:“花间派第一条门规,不许欺师灭祖,私传武功,孟子莺触犯门规,我二人都不能包庇他。
他非得回西川交给总掌门发落不可·”·白雁声恨不能把牙齿咬碎:“子莺是无心的·”·“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有恶必罚”李沅浣缓缓摇头道。
李湘南走到白雁声身边,狞笑道:“与这对狗男女废话什么,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们现在就杀了他们,把子莺哥哥带走好了·”·==========·白雁声实在不知李湘南为何小小年纪有这许多的怨气,整天动不动就打啊杀的,但是如今雁行、子莺都在人家手里,把柄也被人家握着,着实不能冲动造次,于是还剑入鞘,拱手道:“两位掌门游历邕京,在下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请两位告知贵派总掌门,子莺确非有心触犯门规,而在下也无意偷窥武功。
从今往后,白雁声将所见过的招式尽数忘却,绝不在人前使出,请贵派掌门不要为难子莺·”他言辞恳切,说着说着就单膝跪地··别说是李沅浣、薛雪衣,就是李湘南也吃惊不已。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宣威将军这一生除了跪过父母、跪过皇帝之外,还没有在第三个人面前下跪··薛雪衣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李沅浣拂须问道:“将军若是有违此誓呢?”·“若有违此誓,便如此木”他说话间,空掌向右劈去,将右边的柱子削去一半。
这般隔空劈物所露出的武功家底非寻常人能及,李沅浣只想早点回去交差,不愿惹上他这个大麻烦,于是点头:“这样也好,来人,把白府小公子带来,备小艇送白将军、李姑娘上岸。”
“李掌门”,白雁声站起来跨前一步道:“还少了一人,子莺必须跟我回去·”·李沅浣顿觉头疼,怎么又绕了回来··薛雪衣一直冷眼旁观,这时插话道:“到底和谁走不如就让子莺来选好了。
朱砂,你去请九公子来·”·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一直远远站着的朱砂领命福了一福,走下台榭··这时有下人来点灯,台榭上四人才觉已是夜晚时分,疏星皎月,漫漫江波,江风吹进船上,衣衫飞动,四人各怀心绪,便连李湘南这个女魔头此刻也是默默望着江水,愁眉不展。
“白将军”,薛雪衣忽然唤道,其余三人都去看她,她在琴桌前坐下,芊芊玉指一一拂过泠泠琴瑟,烛火照耀着她头上的翠凤明珰,荣华绝世:“将军是要做大事的人,何必为一人得罪天下蜀王有十九子,都翩翩有风格,九公子论出身本事都并非最出类拔萃的,将军为什么要这样看顾他,不惜与世子为敌”·月射寒江,一江如练,白雁声摸着腰间的玉佩,道:“未遇子莺之前,平生可恨之人可恨之事不可胜数,遇到子莺之后,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矣。”
好似阵阵清风吹过心房,李沅浣、李湘南父女心有感应般相视一眼,要说人心里的话有雅若钧天之奏,有旷若空谷之音,白雁声这番无心之语则如游丝袅树,冷淡处趣味弥长。
“原来如此,”薛雪衣颔首:“这就是,无风雨不知花之可惜,故风雨,真惜花者也·”·她话音说完,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听着声音,只有一人而已。
于是当朱砂出现时,顿觉毛骨悚然,四双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她,她不由跪地道:“九公子不愿出面,托小人将书信一封转给白将军”··白雁声沉默片刻,道:“拿来。”
朱砂将封好的信笺给他·李湘南也凑上来看,只见白雁声拆开信封,取出一张洁白的宣纸,并无半点墨迹,好不失望··夜色中白雁声面上神色看不分明,只听他轻笑了一声之后,将信封信纸一股脑塞进袖中,朝李沅浣、薛雪衣拱手道:“既然子莺已做了决定,我也不讨扰了,这就告辞了。
湘南,我们走吧·”·他带着瞠目结舌的李湘南走下楼梯,背后传来薛雪衣的问话:“白将军,你现在恨吗”·白雁声长眉掩鬓,英俊的脸上有着难以言表的忧伤,转身回望道:“我不见友人,安得不恨”·薛雪衣妇人之仁,不自觉走到楼梯口,殷切道:“白将军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九公子吗”·白雁声偏头想了一想,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薛雪衣道:“这是我随身之物,请转给子莺做个念想吧。”
月白风清,小艇鼓足风帆,向下游的邕京驶去·李湘南怀抱昏睡的雁行,尤不死心,问道:“白将军,子莺哥哥的信真的是一字未落吗”·白雁声站在船头,负手在背,两个衣袖被江风吹得猎猎做响,他仰头遥望月光,道:“我曾与子莺约定,他日如被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以白纸表明心迹。”
李湘南顿时被打了鸡血一般,嚷嚷道:“我就知道子莺哥哥不会丢下我们回西府,果然是两个贱人干得好事·”·白雁声苦笑连连,知道了又怎样,要想夺回子莺,何其之难这比当年梦中见雁蓉受难而不能解救更加痛苦万分。
当年只不过是路途遥远分、身乏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更多的东西,更大的分野··千古之上相思者,曾共我,谈笑几回茫茫宇宙,我今当向谁问之耶·小艇向东,大船收了风帆,逆水向西而去。
夜已经深了,舱底一个阔室,内有美少年衣衫楚楚,眉目如画,一任面前酒馔芳美,备极丰渥,也毫无食欲,一个人凭烛百转千回地想着心事··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一个美妇,振袖倾鬟,亭亭拈带,福一福身子:“九公子,该歇息了。”
孟子莺仰头看她,笑靥承颧,艳如桃李而冷若霜雪:“薛姑姑,你将我囚在这里,清宵独坐,良夜孤眠,邀月言愁这你也要管吗”·薛雪衣关好门户,走到孟子莺面前坐下,一脸长辈的慈善和蔼:“子莺,你在闹什么鬼,为什么递一张白纸”她问过朱砂,子莺写信时她就在旁边,那确乎是一封无字信,子莺只动笔提写了信封而已。
孟子莺低垂睫毛,道:“我听李掌门和薛姑姑的话,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薛雪衣也算从小看着他长大,这番婉柔如水的模样骨子里就是倔强难服,绝不是真心话。
她从袖里拿出一块青白玉佩递给他·孟子莺双目一亮,是飞雁同心玉,睫毛微抖,毫无痕迹地收入怀里·薛雪衣长叹一口气,想起日间见宣威将军白雁声布袍不饰,仪容清爽,两人站在一起不啻是璧人一双,光耀一室。
这两人一人慧相清奇,胸罗星宿,一人矜贵有情,才奔陆海,如孙伯符与太史慈相遇于神亭,现下把他二人分开,只怕一辈子都要被他们记着仇了··“子莺”,她目不转睛望着他,道:“哪怕要被你骂猜忌无端,其心可鄙也成。
我有句话一定要问出来,你与他,宣威将军白雁声,到底是什么关系”·孟子莺一愣,似不愿多想立刻回答道:“我与他是八拜之交,平生知己,一与之订,千秋不移。”
·薛雪衣明知他是撒谎,移开目光,道:“你们都是孤高寂寥的人,所以是英雄惜英雄,只是路之奇者,入不易深,深则来踪易失·”·薛雪衣曾有一段不幸的婚姻,是过来人,她这样说,慧黠如孟子莺,怎能不明白,立时涨红了脸,过了好半晌,才平复下来,看着薛雪衣一字一顿道:“薛姑姑,我瞒不过你,不错,我痴迷他,他是真英雄,大丈夫,天命之所归,我要辅助他成就大业。”
薛雪衣瞬间脸上血色退得一干二净,眼前一阵眩晕,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都是男儿,胡说什么·”·孟子莺冷淡道:“只是我喜欢的人刚好是男人而已。
此事多说无益,我心已定,便是回了西府也无二话·”·薛雪衣听他说得轻巧,想了一会慢慢道:“不行,若是白雁声有志于逐鹿天下,你更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孟子莺奇道:“人各有志,难道我这个庶孽之子就一定要跟在孟子攸屁股后面”·“你知道什么”薛雪衣又气又急,声音也越发颤抖:“世子,你哥哥,年纪都三十多了,膝下还无半子,到底是何缘故,你知不知道”·“他有碧鸳给他生的儿子。”
孟子莺无聊纠正道··“那不是他的孩子”话一出口,薛雪衣已知失言··果然,孟子莺眼珠都瞪圆了··事已至此,薛雪衣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碧鸳生下的,是老六的孩子。
你哥哥,和沈怀秀一直没有子嗣的原因,是他要你成为蜀王世子·如果怀秀有了孩子,你就更不可能接替爵位了·”·好似东风过马耳,又好似听见了天下最为可笑的事情一样,孟子莺眨眨眼睛,笑倒在桌上。
薛雪衣看他这副惫懒模样,恨不能上去给他几个耳光,待他笑岔了气,喘息的功夫,冷冷睨他道:“刘氏骄矜已甚,人人都说蜀王有乱臣凶相,其实主公不过是欲建中兴之业,还是想要帮衬刘家。
但是世子他心意已决,他要你当皇帝”·这下孟子莺彻底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一章·楼船逆水行舟,不出数日便到了荆州辖地。
到码头停泊的当天早上,李沅浣进了孟子莺的舱里,彼时他百无聊赖正伏在画桌上,手指沾着米汤在桌面上涂鸦·李沅浣在旁静静壁立,他也懒得理他··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他才伸了个懒腰,问道:“李掌门有何事”·李沅浣这才走过来,从袖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孟子莺示意他打开,只见盒子里装着一枚小小的青色药丸。
“世子说,九公子来去如风,须得有所辖制才行·在下不敢无礼,九公子可以自行处分·”·孟子莺“唔”了一声,面色不改,拈起药丸便吞入肚里,事毕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李沅浣不想他如此干脆,愣了一愣,悄无声息退出房门去··孟子莺打了个呵欠,又滚上床了·睡到快至午时,迷蒙中只听空中闷雷声声,蹄声隐隐,从床上起来走到船舷边一看,往日熙熙攘攘的江面半个船影也没有,硕大的荆州码头上只停了他们这一艘楼船,两岸一排兵丁,矛尖刀锋,闪闪生辉。
远处铁蹄践地,地动山摇,尘土飞扬间依稀看见一面大旗,上书“蜀”字,风驰电掣而来··薛雪衣和李沅浣恭迎在舱外,孟子莺朝他们夫妇俩挥一挥手,意态闲适踱步下甲板。
蜀军约在百丈外停止,个个人似虎,马如龙,军队两分,从中驰出一匹白马,马上之人披麻戴孝,雍容肃穆,于威猛中见王者风度·孟子莺仰面看他,只觉他比几年前在邕京匆匆一面更显疲态。
孟子攸打量他两眼,手下来牵走了他的白马,又赶来一辆镶金嵌玉的檀木马车,这里不比邕京,自己的地盘尽可以奢华悠游··孟子莺看着那昂首嘶鸣的八匹肥马,历来只有天子才能八乘,冷冷笑道:“僭越至此,以为土皇帝就没人管了么”·四下里无人敢应,孟子攸一言不发,先上了马车,孟子莺摸摸鼻头,自知逃不出魔爪,也认命跟了上来。
马车里孟子攸在绵软华丽的锦褥当中大马金刀,肃穆凝坐,孟子莺捡了个角落坐下,只听车外号角声起,车厢一晃,车行粼粼,往襄阳城进发了··队伍走了一会,孟子攸只是闭目养神,子莺偷眼望去,他一身孝衣越发清矍飘然。
空气凝滞沉重,孟子莺没话找话道:“为什么不走汉水”·孟子攸睁眼看他,目色幽深,半晌道:“在修工事,大船行不得·”·他声音嘶哑,显见连日操劳太甚,孟子莺忽觉心里没来由一阵酸楚,低头小声道:“哥哥也要注意身子。”
时值靖宁三年的春天,外面金莺坐枝,桃李烂漫,红杏深花,菖蒲浅芽,人间四月天,正是赏花好时节·蜀王世子身陷在蜀锦堆中,望着面前之人,心神摇曳,渐不自持,只觉青年时一路寻胜探奇,再是阅不尽的明花暗柳,看不断的碧水青山,说起来都不如他一人好看。
孟子莺听不到他回答,正想抬头,忽觉车子晃了几晃,停下了··蜀王世子拂开天青色的软烟罗帐子,推开车窗,窗外有人递进来一节短竹筒,他接过之后湘竹车帘放下,马车又启动。
竹筒轻轻一捏就碎,孟子攸看罢内藏纸条,忽然脸色大变,望向孟子莺,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脑麝奇香,穿鼻沁骨,人已到了孟子攸怀里··“你做什么”·孟子攸一手搂腰,一手往他领口探去,孟子莺身子僵硬,忘了挣脱,情急下翻出如意蝶影手,对方亦以分花拂柳手相抗,不过两三招,他就败下阵来,被点了肩头涌泉穴。
孟子攸扯开他衣服前襟,又剥开中衣、小衣,孟子莺不能动弹,汗满天庭,渐达四肢,只听孟子攸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他顺着目光低头往自己胸膛上看去,洁白如玉的胸脯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一直深入到腰下。
孟子莺也骇住了··孟子攸右手捏住他脉门,道:“李沅浣给你吃了什么药”·孟子莺道:“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他话音至此顿住,只听孟子攸低声怒道:“你是猪啊,人家给你吃什么你就吃”·孟子莺也火了:“你小时候还不是拿打虫药当糖丸,把□□弄错成消食汤给我吃你自己管不住手下,难道来怪我”·孟子攸给他一噎,瞪大了眼睛,心想这怎么能比,手里顺势解他的裤腰带。
孟子莺瞬间脸色可以滴出血来,大喊道:“哥哥,不要”·声音传到马车外,众人都是浑身一抖,脚下一颤··孟子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学他口气道:“你小时候整天光屁股跑,我看过一百遍也有了,有什么好害臊。”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莺眼里聚满泪水,看得蜀王世子心肝一颤一颤,于是住了手,温柔替他穿好衣衫,又解开他穴道·一招不慎,刚一回来就被熟人暗算,孟子莺又是委屈又是不甘,一下子趴到哥哥怀里大哭特哭起来。
孟子攸想到他看李沅浣是自己心腹的面子上,不加提防,足见他深信兄长不会加害他,这份手足之义弥足珍贵,不觉心里也是欣喜若狂,嘴里却冷冰冰吐出几个字:“犯驾者当死”·孟子莺泪眼朦胧中听到这几个字,猛然抬头道:“薛姑姑必然不知情,哥哥手下容情。”
孟子攸脸如金纸,从锦褥底下翻出一袭风帽,盖在孟子莺身上,手指在唇边打了一个呼哨,车队响应,陆续停下了··他遮好孟子莺的脸,一手抱他出了马车,白马听见哨音已从后军移至中军,停在马车旁。
孟子攸抱人上了白马,低头与左右吩咐两句,一拉缰绳,队伍又是两边分开,爱马乌云踏雪四蹄如风,带着两人争分夺秒向汉水之滨的襄阳城奔去··====================·悠悠汉水穿城而过,分出南北两岸的襄阳和樊城,隔汉江相望,跨连荆、蜀,乃南北之襟喉,英雄必争之地,自崇明年间被蜀王世子收复以来,不断扩充城池,整饬军备,已有铁打的襄阳之称。
政局的稳定带来商业的繁荣,所谓“南船北马,七省通衢”,汉水码头往来行舟夹岸停泊,千帆所聚,万商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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