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6)

分类: 热文
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6)
·树下流林客,沙头渡水人,客船上有婉转歌声传来: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他呆了半晌,忽觉面上微凉,抬头一望,天上飘起了小雨。
于是慢慢走下高岗,往江陵城郊的一处隐秘别业里去·这别业设计精巧,前溪后山,春梅绽雪,秋兰披霜,松生空谷,霞映澄塘,看不尽的四时美景·入了门扉,自有小厮来牵马,一个年约二十出头,锦袍带剑的雍容男子亦是迎了出来,面色不善,却是沈君理。
能劳动骠骑大将军亲自前来的人不多,他皱皱眉问:“果真是他”沈君理道:“是·龙舟停在了柴桑口,他是乘了快船来的,随行不过两三人。
大队人马只怕晚些就要到了·”·孟子莺只觉此人来得蹊跷,心里打定了要冷他一冷,于是先饱餐了一顿之后,在仆人簇拥下沐浴更衣,焚香涤手,这才施施然入了后院,将到时,已是月渡回堂。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黄花满地,白柳横庭,廊下有人脚踩木屐,葛巾道袍,不修边幅,影来池里,花落衫中,又是别一番风骨··他轻轻咳嗽一声,成宣武帝白雁声就抬头看去,见他一袭绛红色深衣走了过来,头发披拂在肩上,尚有水汽,越发显得眼若繁星,面白如玉。
他年轻时多爱穿浅色的轻裘罗衫,令人神清气静,如坐春风·到了中年以后,威严日重性情极敛,更爱那浓烈深色,深沉肃穆,却是将一腔心思都藏在了华裾之下··千秋万古一双人。
白雁声执住孟子莺的手,挽到廊下·这两个人,一人虎踞江东,一人鲸吞两川,年纪轻轻都已经建下偌大功业,明明是敌非友,却不知为何要在这江陵城畔密会··只听白雁声柔声道:“我来晚了,子莺在青州受惊了。”
他见他盛夏八月仍然套着几层衫子,手心冰凉无汗,虽知是寒江孤影练到第九重改变了体质的缘故,却还是怜惜道:“我原想过一段时间去西川寻你,却听说你銮驾停在江陵,担心你病了,这便急匆匆赶来了。”
孟子莺瞥他一眼,心道,我是病了,不过是心病·他话中带笑,眼里却殊无半分笑意:“陛下修葺了江东一十八州的武备,又沿江新置了烽火狼烟,子莺岂敢怠慢。
陛下如今是来兴师问罪的吗”·自上月沈君理、薛雪衣从新亭撤兵之后,宣武帝一月之间八百里密诏就将江东水军的大小将领统统换了个遍,又扩充沿江两岸的军备,天宁帝因此滞留在江陵城观望事态进展,没有骤然入川。
一月之后,白雁声自幽州回兵,就寻来江陵城,一是为七夕背约之事而道歉,二也是因为孟子莺御驾不动,暗含向东经略之意·宣武帝一生征战,虽已取下中原青徐二州,但江东是根本所在,不可假人,故而前来交涉。
白雁声有女白细柳,孟子莺有子孟长亭,两人三年前约定今年七夕商讨结好之事,孟子莺轻车简从下江东,谁料佳期生生耽误了不说,还走漏了消息,引来兴兵一场着实令人恼火。
他二人总有三四年未见面了,一见面却又说不上两三句心里话,彼此戒备,一时都怅然若失,相对无言··便在此时,沈君理在院外轻声道:“打扰两位陛下了,有益州的急报。”
白雁声放了他的手朝他点点头,孟子莺告了个罪遂飘然而去·出了门,却见薛雪衣和沈君理并在一处,孟子莺不觉好奇,道:“你不是早入川了吗”薛雪衣福了一福,含笑道:“臣妾到白帝之时,听闻宣武帝来江陵了,便又折返。”
是谁多事,孟子莺看了一眼沈君理,后者脸上薄红眼里却显露出不服气的神色,于是眉头便拧了起来·薛雪衣到底老道些,怕他现在就和皇帝杠上了,赶忙开口道:“宣武只怕一时走不了,陛下还是要多做些准备,上月七夕之事决不可再发生了。”
她这话在理,龙舟既已到柴桑口,想瞒天下人也瞒不住,为示两国邦交敦睦,倒不如大张旗鼓得好,孟子莺想了想道:“你先派人去淦阳打探,看看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巴巴地躲到江陵来了。”
·宣武帝在江陵城一待就是十几日,眼看着中秋就到了,这可苦了江陵城内外的百姓·全城日夜宵禁戒严不说,便是长江上熙熙攘攘往来的客船商船都停了。
旅人商人乘船未到江陵之时便沿江五里一哨,十里一岗检查盘剥,于是众人只得将货物行李卸下,然后转走陆路,过了江陵地界,再重新登船上货·一时间市面大涨,民怨沸腾。
这日孟子莺正与白雁声对弈,城里来了人,说是中秋到了,荆州郡守和大小官员请两位陛下赏脸吃个饭··荆襄自古为强藩巨镇,民风彪悍,在州大员多出自世家大族,虽皇室亦是不敢轻易得罪。
孟子莺不知这又是唱得那一出戏,待要阻止,白雁声已伸了伸懒腰道:“也好·我这一生也有个愿望,就是要到江陵城里见识见识·”·蜀国初立之时,孟子攸定江陵为陪都,进取中原的意图很明显,到孟子莺秉政的时候,重把益州定为国都,缓解了荆襄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
靖宁四年,时为徐州将军的白雁声奉召讨逆,在已得襄阳的情况下,却在江陵城下折戟沉沙,惨败而归·他一生征战,没有攻不下的城池,唯独江陵之战是他唯一的耻辱。
有这么一层渊源在,眼下成朝与蜀国还是盟国关系,白雁声忆往昔峥嵘岁月,一偿所愿的心意更加强烈了··孟子莺却想荆州这帮人真是猪油糊住了心,丑人多做怪,耀武扬威也不看对象。
他明知会无好会,筵无好筵,却又没办法阻止,上马车之前先吩咐沈君理和贴身侍卫吴静修去查看一番,再想多说什么,白雁声已在车里叫他了··两人在车里各据一方,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原来白雁声来得仓促,衣饰极是简便,孟子莺便挑了自己一套大红色的礼服与他穿着,白雁声身材魁梧,将衣服撑得满满的,看上去却像是谁家的新郎官一样气宇轩昂,喜气十足。
孟子莺自个却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朝服,更衬得人淡如菊,轻若柳絮,如新嫁娘般温柔贤淑··他们自少年时便动心定情,如今二十载岁月流过,各有家国社稷,虽足以傲视天下,但内心深处,却各自怀着难以顺遂的心愿,正是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真正可怜又可笑。
一路上车轮滚滚,孟子莺双眉纠结,似乎蕴藏了一生的心事,白雁声不禁抬手按在他眉心穴位上,指尖带着薄茧,只听他漫漫道:“阿柳入嫁的事宜早定·”·白雁声轻声道:“今日不论国事,也不论儿女事。”
孟子莺便哑然失笑,他二人贵为天子,只要动、口,说什么不算是国事家事天下事·马车须臾就到了江陵太守府邸·但见门内门外刀枪显耀,旌旗蔽日,满堂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山呼万岁。
“万岁”声中暗藏的杀气形成不可遏止的旋风,分明就是鸿门宴的架势··孟子莺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四下里寻找沈君理、吴静修,却一个人也没有瞧见。
白雁声却不甚在意,一手携了他从容往主座上去·江陵太守沈一苇在旁忙命人添酒回灯,歌舞助兴··于是锦绣丛中长袖乱拂,香尘四散,孟子莺待了一会,见并无异状,方渐渐放下心来。
转头见白雁声一脸好笑的表情,轻声道:“这是你的地盘,怎么你反而比我还要紧张些”·孟子莺轻哼一声道:“我看你还能充英雄到何时,靖宁四年之后这江陵城里想要吃你肉喝你血的人可不在少数。”
说话间,已有臣工按品阶上来给两位皇帝祝酒·当时天下三分之局已久,宣武帝与天宁帝自幼结为昆仲,白雁声虽起自草莽,但神态威猛,武功卓著,俨然名家风范,江陵城里文武百官深为忌惮。
今日中元,旁的人不过虚说些应景喜庆,歌功颂德的话,到薛雪衣时,她行云流水般行到阶前盈盈下拜,目中含泪,举杯祝道:“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两位陛下得偿所愿,臣妾死无恨也。”
此是蜀中元老之辈,孟子莺连忙降阶扶携,白雁声亦从座位上站起,举杯道:“久闻薛掌门高名,如雷贯耳,靖宁年间江上匆匆一晤,已受益良多·恨云山遥远,雁声不得时时听教。
倘蒙不弃,翌日当请邀至淦阳暂歇片刻,以叙渴仰之思,实为万幸·”·薛雪衣叩首归坐,孟子莺亦回到座位上·白雁声看看他,昔日清标少年如今都已是额生皱纹,鬓发夹白之人,忽然感叹道:“昔日建义,轰轰大乐,比来寂寂无人问。”
孟子莺遂抚掌大笑道:“此人逼朕起兵·”又半是威胁半是调笑道:“若不将汝女嫁吾儿,当更求建义处·”·白雁声望他而笑,意味深长道:“建义不足虑,止畏此老翁(公公)不可遇耳。”
孟子莺亦大笑不止:“正为此翁难遇,所以不去·”·酒至半酣,他二人堂上言笑无忌,堂下武将却有不平之色·又见宣武帝白雁声独对薛雪衣一老妇假以颜色,屈尊折节,却视荆襄豪杰为无物。
便有一名银盔白袍的少年将军上来敬酒,自称是荆州守备雷慎,语气颇为嚣张,铠甲凝霜,眼神中更是暗含杀意与飞扬飘荡的血腥气味:“成帝英风侠烈,小人敬仰得很,恨不得早生二十年,得以追随陛下,共赴义举,杀尽胡虏。”
白雁声微眯了眯眼,将酒一饮而尽··那少年将军亦是一口饮下,却不退去,反而直视他道:“筵间无以为乐,愿舞剑为戏·”·孟子莺面上变色,正欲喝斥,却听白雁声冷冷一笑道:“固所愿也。
得见花间派武功,兴慰平生·”·雷慎也不去看蜀帝,拔剑在手,此时席上还有随宣武帝而来的成朝侍卫,见此情形也走到堂前大声道:“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与将军同舞。”
二人对舞于筵前,刀光剑影,大煞风景··满座失色,孟子莺四下里寻找沈君理,却哪里看到他的身影,只得目视薛雪衣,后者心知肚明,旋即起身出席··薛雪衣出了堂前,但见堂外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般,一人全身甲胄,负手而立,正是骠骑大将军沈君理。
她一时以为教雷慎登堂舞剑,趁势杀白雁声的正是他··薛雪衣惊出一身冷汗,低声唤道:“沈将军三思而后行·”·沈君理回身看她,眼睛亮得吓人:“今日之事,天予不取,悔不可追。”
薛雪衣拼命摇头道:“此人是陛下结义兄长,杀之不义,有损陛下英明·何况北虏未灭,需戮力同心,共同击之·”·沈君理一字一顿道:“两雄交争,岁月已久,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此人一死,北出襄阳,顺江东下,刀不出鞘,弓不上弦,一战而定天下。
此人不死,则永为国家大患·”·薛雪衣见他杀意坚定,心中大急,不觉伸手抹泪道:“将军糊涂啊宣武豺狼之辈,不可狎也。
以先王孟子攸之钩深索隐,尚不能取之,徒留断手之恨将军与臣下欲建大义,以图富贵,却不顾陛下安危了吗那白雁声武功高强,倘有疏虞,将军今日还想要看血溅帝衣么”·沈君理没想到这一点,忽然面如土色,从她身边夺路而走,闯入堂前,果见二帝靠得极近,而堂前群魔乱舞剑花纷飞,荆州将官还有人嫌场面不够乱,挺剑鼓噪道:“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
沈君理急掣佩剑,突入席上,分开众人,大喝道:“又非鸿门会,何用舞剑不弃剑者立斩于阶”·西川沈孟薛雷四大世家,沈家居长,沈君理又出自嫡嗣,既统领西川兵马大权,又兼为天宁帝近侍,这下变起仓促,众人都呆住了。
原来中秋设宴款待白雁声,就席上杀之的主意并非出自沈君理,不过众人谋划时,他却也并无疑议,此时见他闯进呵斥,又是疑虑若陛下早知此谋,事必不成,又是恨他首鼠两端。
孟子莺将酒杯稳稳放在几案上,悠悠道:“兄弟相聚,何必带刀带剑”·皇帝发话了,于是众人尽去佩剑,纷然下堂··堂上还有雷慎一人,面红耳赤,握剑犹豫不绝。
沈君理咬牙要提剑而上,但听清啸一声,雷慎手腕一振,拿不住那剑,利剑直直飞到了七步之外的宣武帝白雁声手里··这时堂上堂下几百双眼睛全都针扎般刺向白雁声,众人此时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白雁声与孟子莺不过一臂之隔,那人龙行虎步,视瞻不凡,宛然战神在世,仿若星宿下凡。
众人方想起靖宁四年蜀王倾城而出与此人对峙尚讨不了巧,而皇帝心恨不已,自江陵城头坠下,风云为之变色··一直冷笑旁观不发一语的成宣武帝白雁声忽然开口道:“雷将军,你的剑不错。”
他屈起两指,在剑口上弹了几下,叮当直响,随即又挥手把剑掷回雷慎脚下··众人低头,大骇,剑刃已卷起了一个口子,而剑柄上留有五个凹下去的指痕·白雁声问道:“雷将军是否出自雷门,份属花间派乐宗一脉”·雷慎脸上还有壮志未酬的悲愤神色,强装倨傲道:“不错。”
白雁声居高临下,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森冷之意震慑荆襄豪杰:“适才已见将军舞剑,大开眼界,又听闻雷门善乐,不知将军使何种乐器,能为堂上一曲以助酒兴否”雷慎顿时花容失色,要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为此人奏乐助兴,实是平生奇耻大辱。
于是他抬眼去看天宁帝,话中已带哭音:“陛下”·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莺在心里大大叹一口气,谁叫你们要去招惹他,不听良言,若东风之吹马耳。
他转向白雁声,方要开口求情,却被宣武帝拿话堵住:“君父在上,雷将军不愿意吗须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雷慎脸色由青转白。
孟子莺心知今日雷慎舍不了脸就保不了命,于是和颜悦色道:“慎儿,陛下既有此雅兴,你且去外面为陛下擂鼓,以赎唐突之罪·”·雷慎出生世家,年幼不知分寸,平日仗着蜀帝宠爱,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半晌道:“臣不能着朝服为伶人之乐,请陛下准许雷慎更衣之后再来擂鼓助兴。”
孟子莺望了白雁声一眼,见他不置可否,遂命他退堂更衣·此时筵席之上空气才略为活络些了,孟子莺恐怕众人尴尬,又对左右人道:“慎儿擂鼓需得人配乐。”
江陵太守忙不迭陪着说:“不远的章台街有一家清音阁,告诉阁主找几个伶俐的人来,只说给雷将军配乐就行了·清音阁后有间霞飞馆,再找几个跳舞跳得好的。”
白雁声本来在一旁坐着喝酒,方才殿上群魔乱舞,险象环生,他都不放在心上,听到这里,却忽然面黑如锅底,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的喝起闷酒来了··过了不久雷慎换了便服前来,而乐班的伶人也随后赶到,于是先擂一曲《关山行旅图》,再擂一曲《秦王破阵曲》,再为《胡笳十八拍》,也不知奏了多少曲,众人为缓和气氛频频劝酒,到最后连孟子莺都喝得醉醺醺,两眼微涩,坐不住了。
便在此时,忽有步卒闯入堂前,向太守报告说,江陵城外十五里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停了几十支战船,旗帜不明,为首的是一艘三层楼高的龙舟··荆襄官员全都震惊不已。
孟子莺回头笑道:“酒正酣,舞正欢,陛下这就要走了吗”·白雁声站起身来,举杯遥祝道:“多谢诸位赏脸·朕今日已醉,恐伤故旧之情。
江陵遗雄烈,青年有峻声,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遂一饮而尽··孟子莺随之起身道:“我送你·”·两人又乘来时的车架,往江陵城外而去,身后逶迤跟着一群大小官员。
到了江边,众人果见黑黢黢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停了一溜排战船,首尾相接,船舷一圈点着滋滋作响的牛油火把,映得半边天都是火红的,士兵盔甲鲜明,衣袍灿烂,各分队伍,兵在夜而不惊,将闻变而不乱,只听见呼呼风声,不闻一声咳嗽。
至此,荆人既愧且服··成朝侍卫牵来一匹黑色三鬃照夜白,金色马鞍,不住嘶鸣,到了宣武帝手里忽然安静柔顺下来,白雁声拍拍马臋,利索翻身上马,忽然转身朝孟子莺咧嘴一笑,俯身伸出手来。
孟子莺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半晌,直到他手都伸酸了,脸上逐渐僵硬,这才扑哧一笑,握了他的手,深衣袖摆纷飞,两人竟然上了同一匹马··蜀国官员尽皆变色··照夜白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孟子莺目光在大小官员身上逐一扫过,清脆道:“诸位请回,无事不得擅离职守。
朕今夜与陛下秉烛夜谈,宿在江上,雪衣随侍左右就好了·”·他话一说完,白雁声也不管那些人脸上有多难看,一拉照夜白的缰绳,往江边奔去,眨眼间人马腾空,两人一马竟然飞上了江心的龙舟。
“这这这”,江陵太守指着江面目瞪口呆,沈君理在旁冷笑道:“从岸边就搭了长舢板,哪有这么玄乎的事·”江陵太守定睛一看,果见有人撤去了一条细长木板做成的浮桥,先前因为天色黑没有看清,还以为黑马是凌空飞跃过去的。
曲终人散尽,身后的官员大感无趣,走得走,散的散,只有骠骑大将军沈君理和太守沈一苇立在原地··沈一苇扫视左右,见无人,遂低声对沈君理说:“大将军,今日功败垂成,陛下已对将军见疑,不如今晚就持节调水军来此……”·“住口”沈君理“哗”一声长剑出鞘,横眉冷对道:“为人臣者,苟利国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岂惜一己的私名和宠爱。
汝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大才,何可强主军国大事汝虽沈家长辈,但今日之所为,真狼心狗行之徒,汝欲篡逆邪贱臣敢为欺天之谋,吾手里宝剑新磨,便请试剑。”
沈一苇叫他骂得狗血淋头,老脸挂不住,亦是冷笑道:“某昔日以为将军为英雄,今日观之,亦孟子攸之辈耳·”遂恨恨而归··江边只留沈君理一个人,面朝江心的龙舟,标杆一般站着,痴痴地守望他的陛下。
照夜白上了甲板,白雁声就一声不响带了孟子莺往最高的楼阁上去,孟子莺今日着实喝多了,此时被江风一吹酒气上头,脚步不稳,打了个趔趄,白雁声一把把他横抱在手里,四周的人无一敢抬头直视,孟子莺皱眉目光随意往天上看,江上一轮圆月圆得谄媚,东边却有将星坠落,其大如斗,望之黯然神伤。
白雁声上了龙舟上最高的轩室,但见一地锦绣,阁里摆着七宝床,象牙席,挂着熟锦幔帐,衔五色流苏,俱是女子闺阁置当,孟子莺不觉笑出声来:“好个金屋藏娇的所在。”
白雁声把他放在床边靠着,有女子端着铜盘布巾解酒汤香炉之类的鱼贯而入,皆令她们放下东西就走·婢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两位皇帝竟要自己动手吗,再一迟疑,白雁声已然翻脸把她们都喝斥出去了。
室内清静了,两人自此才长舒一口气·白雁声先绞了布巾把自己身上的汗擦了一擦,又重新绞了一块拿去替孟子莺抹脸,想起今日局面几乎失控,不觉笑道:“今日真是,白首相知犹按剑也。”
孟子莺遂道:“西川英雄慷慨豪迈的固多,气量狭窄的也着实不少·”·白雁声本来一直是笑嘻嘻的,至此忽然变脸,一把抓起孟子莺,拦腰一截,掀开他朝服下摆,朝他臀上猛拍下来,一边打一边怒道:“什么慎儿慎儿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也不羞。
就是有这样软弱可欺的君主,才养出这般不知体统,目无尊长,犯上作乱的臣下·”·若是换了他,那叫雷慎的狂小子今日都不知死了几回了·他与子莺驭下的风格本就不同,白雁声出自草莽,以武力征讨天下,中原残破,十室九空,世家大族多畏惧武力,攀附与他,看重的是真刀真枪的硬实力。
孟子莺出生世家,西川丰腴之地,少经战火,门阀林立,而他长袖善拂,以软美柔佞著称,在各派利益间羁縻不绝,用的是水磨软功夫··他打屁股是真用了力气的,孟子莺来不及反应,臀上就火辣辣地疼起来。
只听他又恨声道:“还有那个沈君理,他不是你的心腹大将吗,一开始躲到哪里去了瞧他看你那眼神,肆无忌惮,我真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他仗着酒气越说越气,又喝道:“什么清音阁,霞飞馆,也好意思说出口,你能不能给自己留点面子,给朝廷留点体统·难怪外间传言蜀帝珠玉是好,酒色是耽。
我看你是不作就不会死·”·他说话声音又大,打得劈啪作响,孟子莺臊得脖子都红了,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白雁声微一怔忡,他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居然是这样一幅泼皮惫懒三岁小孩的模样,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他却不想想,先把他当三岁小孩看待的人到底是谁··白雁声收拢了怒气,把他扶起来,抱在怀里,孟子莺泪眼怒视他,以手推他胸膛道:“滚远点我今日才知中山狼长什么样。
你在这里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还欺负我的臣工,羞辱他们的陛下,你滚”·孟子莺啜泣声中带着破音,显是心肺间有沉珂未愈,白雁声气早消了,怜爱到极处,忍不住就着酒气拉他入怀,想着当年在临溪,红叶满山,寒流清荡,荒烟草树乱流中,人迹不到处有涧飞短澎,下萦一潭,丈石突起,两人闲暇每醉卧在彼,吐痕尚新。
他想着想着便觉好笑,年轻时的酩酊大醉又怎么比得上如今的水到渠成,不饮自醉··孟子莺听他胸腔震动闷笑不已,遂抬头望他,忽见他脖子下面,锁骨旁边有一新咬齿痕,因着先前被袍服遮住没有看见,此时离得近了,就着月色看得分明,更看得他眼里简直要流出血来。
魔由心生,孟子莺忽然举手扇了他一个耳光,白雁声不知他为何由晴转阴,愣道:“这又是怎么了”·孟子莺双目含泪,指着他那抹齿痕,半晌才抖声道:“人之无情乃至于此你在幽州一待大半年,连七夕之约都忘了,说是战事激烈,我看是与萧瑀那厮鬼混吧。”
白雁声手扶着脖子,瞬间就明白了,忙道:“不是你想得那样·”见孟子莺犹自愤愤,遂郑重道:“当真不是·这是被小孩子咬的。”
孟子莺看他神色不似作假,便扬了扬眉不再说什么,但是“萧瑀”这个名字一出口,心情却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他与白雁声由两情相洽而忽合忽离,皆是拜此人所赐。
“哪里来得野孩子,敢咬九五之尊,不会是和什么人私底下偷生的吧·”他想到这里,恨意大生,遂又当胸捶了他一拳··他拳头用了内力,落在白雁声身上着实不轻,忽然白雁声捂住胸口,脸上呈现出痛苦之色,翻倒在一旁。
孟子莺脸色一变,连忙扶着他问:“是不是胸口痛”见白雁声口不能言,连忙扯开他衣襟,但见他胸口正中肋骨间有一处肌肤颜色与别处不同,是昔年花间派缠丝蜘蛛手留下的痕迹。
他看到那处伤痕,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落在白雁声胸膛上,烫得他装都装不下去了,遂返身紧紧搂住他·只听怀里人哭道:“靖宁四年,我给你的上计,是要你保存实力徐徐退回中州,你为什么不听偏要追到江陵城下孟子攸许我十年时间,只要谋划的好,至多不过四五年,我们便能逃脱尘网,你为什么不听弄成今日这般田地,我真恨死你了。”
他忆起那天从百丈城头坠落之后,于乱军之中拖着断手断脚跌跌撞撞奔上高岗,白雁声已不见了踪影,只余蜀王倒在血泊之中,犹喃喃自语:“失了子莺,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那天,上苍好像是在回应蜀王的自语,盛夏的晴空中忽然响起滚滚雷声,眨眼瓢泼大雨便灌了下来,让他眼中的山河全都其碧如血。
白雁声与他脸贴着脸,道:“我只恨自己当日来得太晚了·”因为那天孟子攸在他耳边说:阿宝已是我的人了,你休想染指··如果自己刚攻下襄阳不停下修整,立刻进兵江陵就好了,此一迁延却给了对方调兵遣将渗透分化的机会。
再早一点,在李沅浣船上对峙之时,听湘南的话一鼓作气把子莺夺回来更好,子莺就不会身中奇毒困于孟子攸之手,受他折辱摆布··“子莺,你是我的·”他吻去他面上的泪珠,衔住他的嘴唇,辗转不去,反复品尝。
“从临溪开始,不对,从邕京相逢开始,你的灵魂就刻上了我的印记,你跑不掉的·”·他二人吻了许久才分开,孟子莺擦了一把面上的泪水,微笑道:“多谢陛下厚爱。
我现在就出去给陛下找几个貌美解语的丫头来泻火,或者陛下更爱小倌”·“孟子莺”白雁声低吼着警告他。
孟子莺将脸转向一边,痛苦至极:“我练寒江孤影到第九重,体寒寡欲,轻易不会动情,鱼水之欢也绝了十余年,床技生疏,只怕陛下要失望了·”·白雁声忍不住浑身战抖,原来,他心上的伤口终生不能痊愈了,原来,今日世上已无处可寻世外桃源,原来,难怪长江水要涨,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供忧思徘徊。
白雁声面容清矍,语调悲戚,话里却有金石之音:“色授魂与尤甚颠倒衣衫·我心里敬你重你,爱你怜你,又何必鱼水相得,而后为情哉”·又何必鱼水相得,而后为情哉·孟子莺眼中灿然一亮,整个面庞都如暮春三月的桃花般缓缓绽开。
他看着白雁声把两人身上的深衣除下,将两人的衣带系在了一起,铺在象牙席上·方今天气亢炎,但子莺畏寒,睡不得席子··两情相悦,再无二话··hexiehexiehexiehexie·白雁声咬着他的耳垂,哑声道:“好子莺,再一会儿。”
孟子莺不觉笑出声来,伸手去摸他的脸,调笑道:“好个色中饿狼,这是积了多久,可怜成国之大,竟然没几个可心的解语花陪陛下纾解吗”·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白雁声嫉妒到要死,在他肩上轻咬了一口,酸味十足道:“我倒要问你,身边养那么多标致男子做什么沈君理、雷慎之流平日都与你有多亲密”·子莺“格格”笑着,冷不防白雁声又在他脖子上咬了几下,于是佯怒道:“别咬那里,明日下船给人瞧见了不好。”
白雁声脸色一变:“你堂堂天子,怕下船见到谁那沈君理一直在岸边站着,你当我不知道·小九儿,你自己作死,不要怪我·”他说完这句狠话又开始了撞击,子莺不得不求饶道:“好了好了,让我歇会,真累了。”
话音里不觉带了哀求··白雁声本来醋意大发,欲要往死里弄一弄他,见他疲累得不似作假,又怜他体弱,心道这软如柳絮般的身子实在销魂,若是身为女子,倒真是能让君王日日不早朝了。
长年失眠使得孟子莺睡觉极浅,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感觉身边人起了床,穿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外面还有人在小声传话··他翻了个身,白雁声听到声响,一手掬起软烟罗帐子,坐在床边看他:“你醒了还早,再睡会。”
孟子莺透过他抬起的手臂,看见地上跪着薛雪衣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子,便道:“怎么了,这黑灯瞎火的你要走”·“我吩咐薛掌门伺候你。”
白雁声挥手让两人退下:“子莺,我要乘快船回淦阳,你留在龙舟上好好休息·”·孟子莺一惊,连忙坐起,牵动下身,脸色惨白,白雁声连忙俯身把他抱起来,眼中带着几分哀伤:“子莺,便在白天,叔业他病重不治,已经去了。”
孟子莺抬头看他,他额上皱纹恍然又多了几条,丞相、尚书、军师、武亭侯孙叔业是他们自年少时就交往深厚的长者,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那个从临溪的宗祠里走出的儒雅男子,飘扬云会,万里相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于是他眼眶也红了··白雁声抱了抱他,过了一会问:“叔业的事我早有预备,只一件定不下来·他的谥号,朝廷有人说谥文,有人说谥武,你有何看法”·孟子莺奇道:“你真要问我”·白雁声郑重点头。
孟子莺垂眸想了一会,才道:“我觉得莫如谥隐,隐侯吧·”·白雁声眸子亮了起来,断然道:“好,就这么定了·待到秋深好时节,与君长醉隐侯家。”
孟子莺弯弯眉笑了笑,道:“你也依我一件事,阿柳的事不能再拖了·”·说到细柳公主,白雁声脸上却换了另一幅气恼非常的神情:“你也和朝廷里的大臣一样,以为朕爱细柳,不恤国家那丫头想必你也见过了,性实不羁,不堪调、教,我是怕她把你的长乐宫掀翻了死丫头自七夕出宫,拐了谢家的长女,至今浪荡江湖,没有回宫”·孟子莺倒吸一口凉气,这小丫头做戏做得好啊一面言笑晏晏答应了自己,一面又带着谢玉撒腿跑了。
他拍床大笑,抹着眼泪道:“你这女儿对我的胃口,如蒙不弃,这门亲我是结定了·”·白雁声轻叹一口气,握起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亲:“你多替我管教管教也好。”
孟子莺见他答应了,心事了结,遂用手推他,道:“趁天还未亮,你快走吧,我稍后派人去淦阳祭奠叔业·”·白雁声无声看着他,三年才见一次面,一见又要分离,不知下一次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同看明月照九州了。
正是: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孟子莺待白雁声走了之后,轻轻唤了声“雪衣”,薛雪衣便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他欢爱过后衣裳凌乱,满面□□,不敢直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孟子莺便笑道:“雪衣何必见外·让你查的淦阳的事,有着落吗”·薛雪衣便道:“陛下圣明,大约也猜到了,孙叔业一死,朝中再无人能压制白雁峰与裴烈这两派,成帝远避江陵,就是等他们劣迹昭彰之后,为收拾他们留出时间来。”
孟子莺一边利索系着衣带,一边若有所思,问道:“依雪衣看,哪一派会胜”薛雪衣愣一愣,道:“陛下难道知道成帝心意”·孟子莺长眉一扬,冷道:“他的心思不难猜。
朕与雁峰有救命之恩,却与裴烈有杀父之仇·他问朕给孙叔业什么谥号,不过是想要朕一个不动兵的承诺·怀情不尽曰隐,他要朕念着孙叔业的这一份情面。”
·薛雪衣听明白之后,脸色煞白,贵为人皇,所虑甚多,但她尚不知以这两人的情分还需这样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她仰望软烟罗下的天宁帝,眼角眉梢的春风一去,便显得凉薄无情。
或许人做了皇帝之后,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都做不得准吧··孟子莺长袖一拂,从床边站起来,游龙惊凤般行到她面前,道:“叫沈君理滚进来朕要问他,沈一苇和雷慎怎么处置了”·薛雪衣一惊,忙道:“陛下息怒沈将军先前已命吴静修统领去汉中暗地调兵,如今沈一苇和雷慎都已下狱伏法。
请陛下念沈将军素来公忠体国,迷途知返,饶了他这一回·”·“朕要不饶他,还留他在岸边守着”·孟子莺出了轩室,站在甲板上,明月在天,清风吹叶,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想起白雁声说过的“待到秋深好时节,与君长醉隐侯家”,孟子莺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作者有话要说:上半部就这样了·下半部大约萧瑀的戏份多。
还没想好·····☆、第四十九章·大夏靖宁七年二月,雪后的过云楼一片素洁,雕梁画栋,廊庑连绵·尚书令李致远手握着一打文书远远走过来,见苑内青松翠竹,经雪弥坚,便驻足观看。
也就是十多年前,雷太君,老蜀王都还在的时候,庭中常置戏台,楼台悬万状,珠翠列千行,过云楼里人来人往,虽石崇金谷、梁王兔苑想之不如也··到如今,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就在他发呆的当儿,廊下走来了蜀王侍妾碧鸳夫人,李致远于是早早侧立在旁,低头避让·碧鸳走到他近前,微微一顿脚步,轻叹一声,散入风中:“李大人劝劝王爷吧。
人生在世,如轻尘栖弱草,何至自苦如此·”·百花洒金裙摆翩翩而过,李致远往前头望去,一池冰雪,小桥飞架南北,桥上暖亭三面都放下了棉帘,只有正对着长廊的一面开着,里面一动不动坐着一个人影。
他走到跟前,早有下人替他放下暖帘,于是一路的寒气终于也消去了几分··丞相兼大将军,蜀王孟子攸看见他来,苍白的脸上扯出几分笑意来,然而眼底幽幽闪着两团鬼火,从嘴里迸出几个字:“算算时日,你也该来了。”
知道他话中所指,李致远望着这个昔日的同门,今日西川的砥柱,多年积攒下来的敬畏和提防顺势涌上心头,虽然身着便服,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一月不见,孟子攸又消瘦几分,此刻蹙眉不语,用右手指了指面前铺着厚厚锦褥的春凳,李致远无言坐下,一时拿不准手里的奏章到底该不该递上去。
年前宏辉殿里议事之时,轻车将军沈一舟请蜀王即皇帝位,惹来一场轩然大波,彼时孟子攸面无表情当殿甩袖而去,众人望着上面空了三年的龙椅,怎不知今日蜀国的天下是谁出生入死打下的江山。
群臣皆欲攀龙附凤,建立功名,于是劝进的奏章争先恐后雪片般飞向尚书台,以致李致远的案牍堆成了小山·然而蜀王却称病不出,闭门不见客已有一个月了··孟子攸单手亲斟了一杯酒给老友兼臣下的李致远,后者接过时无意触及蜀王冰冷的手指,指端还带着淡淡的梅花清气,杯中酒尚暖,而冷香不散。
李致远不觉将目光移到他垂着的右臂上,绣着同色暗纹莲花的袖端空空荡荡,于是心头一紧,倏尔目中刺痛··只听那人淡淡问道:“你事先知道吗”·李致远点点头,沈一舟曾亲来李府与他商议,他明知不可但苦劝不下,只是这些话如今说来都像是欲盖弥彰了,于是他亦是豁了出去,轻声道:“王爷也该明白一舟的本心,岂是贪那点拥立之功陛下自那日去后,三年庙堂无主,方今天下纷乱,英雄并起,太子年幼,国赖长君。
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王爷谋划至今,岂能功亏一篑·”·蜀王鬓发已然灰白,时光竟然这样匆匆·李致远心里想,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三年前孟子莺见徐州将军殒命遂弃城而去,到如今还相信蜀帝能活着回来的人大约也只有面前的这位了。
于是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更进言道:“人心离散,思得明主,王爷避嫌守义,恐失众人所望·”·孟子攸眼光淡淡扫过去,语意叵测:“希遥怀德君子,也劝孤进皇帝位”·在李致远听来这是颇有点指责他不守君臣之义的味道了。
李致远倏地离座下跪,重重以头抢地道:“致远为人臣为社稷,不敢不剖肝沥胆·东有刘协,常怀虎踞,北有鲜卑,每欲鲸吞,迁延日久,反为他人所算·主公就中秉权,令众人心下稍安,待大业定鼎再传与太子也非不可。
何况周公也有恐惧流言之日,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片丹心有谁知”·孟子攸听他泣血之声可裂金石,一手扶他起来,叹道:“非执狐疑之心,我与希遥,交契深厚,非比他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是这件事不必再提了·三年不用兵,朝中安逸懒散,才弄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希遥所说极是,大丈夫处世,当建功立业,著鞭在先,今日不取,终被他人所取。
我欲开春之后,率众北出襄阳,东下江陵,还愿希遥为我助力·”·李致远顿时喜上眉梢,自江陵一战后,蜀中休养生息,只是养兵日久,不战则懒,刘协病弱,又去了白雁声、卢辙这两只臂膀,蜀王此番出战正是时候。
蜀王于此时虽不愿进位,到那时立下不赏之功,水到渠成,却也不容他不进位了··于是拜道:“李致远任从调遣,祝王爷武运昌隆,早取邕京,一统天下·”·李致远从过云楼里出来,见王府门前停了一架宫车,车里下来一个宫人打扮的老妈妈抱着一个粉团一样的男童,那孩子莫约三岁大,浑身锦缎玉雪可爱,碧鸳夫人早早等在门口伸手抱了去,孩子高兴地抱着她脖颈在她怀里扑腾,一迭声问:“翁翁今日在吗艾艾要堆雪人……”·一片雪花飘到李致远眼里,迷住了他的视线。
靖宁七年三月,蜀王孟子攸分兵两路,一路北出襄阳以向宛洛,一路东下江陵直逼邕京,二十万大军倾巢出动,大夏朝堂岌岌可危,靖宁帝刘协索性称病退位,十岁太子刘破虏即皇帝位,下旨四方勤王。
这年秋天的徐州城外四顾晴爽,熏风时来,与这美景极不相称的是南面的平原上走来一大群拖家带口,腌臜不堪的难民,正逶迤往城门而来··城门口已增设了卫兵盘查询问,远处的城墙下,一张木凳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人,正喝着茶,墙边靠了一杆擦得铮亮的长枪。
过了一会,城里出来一骑,马上之人青布衣衫,文士打扮,在城门口下了马,东张西望,走到那坐着喝茶的年轻人身边,还未开口就咳嗽不停··年轻人不到二十,唇红齿白,虎体猿臂,早就扔了茶碗,站起身来抱拳相迎道:“孙大哥,有何事”·那文士正是徐州参军孙叔业,面前的年轻人却是当年宣威将军白雁声的胞弟白雁峰,今年一十九岁,将门无犬子,早已代亡兄接管了徐州城的守备一职。
孙叔业一阵咳嗽过后,抚胸嘶哑着嗓子道:“白将军,方才又有旨意到府里了,陛下命你暂代徐州将军之职,催促你南下勤王·”·白雁峰蹙眉道:“孙大哥,没人的时候还是唤我雁峰吧。”
白雁峰自十岁到临溪,是在孙氏兄弟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生于乱世,长于军中,短短几年又是一个与他哥哥白雁声一摸一样的虎狼之将,只是与其兄爽朗清举的风度相比,他性格却颇为古怪沉闷,军中传言“敢与大白叫,不敢与小白笑”,是说其人不苟言笑,风节太峻,畏惧他如阎王一般。
白雁峰遥望远处云雾缭绕的苍山余脉,忽然问道:“孙大哥,江山是什么颜色的”·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好一个白雁峰孙叔业凛然心惊,一手扪胸,口里涌出一股甜腥味来,半响才压下去,喘气说道:“其碧如血。”
白雁峰转而望他青白不定的脸色,忽然一笑,眉目如画,直如雁声在世一般无二:“那就也让我看看他刘家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吧·他现在才来封赏我不嫌太迟么孙大哥替我回话,当年湘南助傅熙夺下夏口之后,苦苦哀求他发兵去江陵救我大哥,傅熙当日说了什么话,如今就一字不差地还给他们。”
“雁峰”,孙叔业听他提及三年前江陵一战,面如金纸,此战亦是他的必生恨事·当时他在徐州留守,白雁声要攻江陵,他未能竭力规谏,以致折戟沉沙。
遂抖声道:“往事不必再提了·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白雁峰微微一哂,他自然知道若是他哥哥白雁声在此地,孙叔业必不会说这些陈词滥调,他再欲开口,孙叔业忽然迸出一阵咳嗽。
白雁峰望着他因操劳而日渐单薄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一般,心生不忍,低声道:“孙大哥,你莫要再操心劳神了·我哥哥定没有死谁死了他也不会死”·孙叔业募地止咳,深陷的眼眶中两对招子亮的吓人,这样的念头他从前无时无刻不挂在心头,只是三年的时光缓缓流过,希望越来越渺茫,而绝望渐渐占据了上风。
只听白雁峰淡淡道:“你信我他就是走到地府,雁蓉也会把他骂回来的在这之前,我们要替他看好徐州,谁来借兵也不行”·少年将军说完这句,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长枪,径直走进了城门。
城门郎还在事无巨细一个个登录难民,白雁峰忽然眼前一亮,见一个布衣的中年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领了腰牌正要入城,遂上前拿鞭子拦住盘问:“你从巢县来江淮一带三年饥荒,你面色不错啊。”
那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虽身上衣衫褴褛,但脸色可见丰腴,他手里牵着的孩子也是眉眼清秀,直往他身后躲,便听那人尖声诉道:“大人,小人面色生来如此,常年吃素调理而已。”
白雁峰点点头,又绕着那孩子转了几圈,嘴角忽然浮现一丝冷冷的笑意··就在白雁峰说话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邕京已是一片混乱,兵临城下,四门烈火,轰天而起,皇帝早由三公护着避往扬州,富家大户也是纷纷离城逃难,邕京遭遇自立都以来最大的劫难。
城内惨不忍睹,逃难的人流中,却有一名玄衣少年倒峡逆波般穿行·初始骑马,后来马为难民所夺,他怒目咬牙,从人流之中腾空而起,在屋檐上疾走,不多久便找到城南乌衣巷一户人家,熟门熟路直入后院,来到一所佛堂面前。
那佛堂房檐之外皆是山池,松竹兰芷,垂列阶庭,含风团露,流香吐馥·屋檐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的燕子巢,正是谢家的“燕子堂”·那少年一路寻来见无半个家丁把门,已是面有惨色,待看清堂下祖宗牌位下跪着一名披头散发的素衣女子,旋即大喜过望,扑到堂前,急道:“阿姐,蜀兵快打进来了,你快随我走。”
那女子抬起头来,明眸皓齿,正当双十年华,还没开口说话,那少年赫然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顿时色变,一把夺了过来,扔到屋外水池里,道:“阿姐,你这是做什么”·那女子正是谢连璧,此时扑哧笑出声来,道:“我才要问你,我要绞道服的下摆,你毛毛糙糙做什么,快把剪刀给我捞起来。”
谢连城这才注意到他姐姐膝上摊着一件青色道服,知是误会,不由松了一口气,却还是狐疑道:“你干嘛换道服我听大伯说你不愿跟着御驾走,为什么”贼兵势大,太子太傅谢鲲身负督师重任,领邕京守卒三万人留守城门,国脉如丝,系于一人之身,根本无暇顾及家中孤女。
谢连璧这时才低下了头,沉默不语,谢连城发现她连头发也披散着,瞬间明白了什么,气得声音也发抖:“你是不是还要绞头发你以未嫁之身入燕子堂,替谢家守祖宗牌位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女子总比男子要更多几分危险。
谢连璧却淡淡道:“小弟别怪阿姐,我是存了几分私心的·若是从前,国破家亡,檐下就是水池,跳进去便是,何用绞头发”·女子想起多年前在徐州,鲜卑大军围城,父亲带兵南下勤王,她执意留在城中安抚人心,人去楼空之后家里也如今日这般清寂,而寒夜里一名白袍将军走进谢鲲的北溟堂,在阶下拱手相让,满庭生辉。
于是脸上终于划下两行清泪,轻声道:“良人未归,妾哪得死”·一时无言,两人如儿时一般对坐,谢连城思绪纷乱,不知如何劝诫,不知不觉想起小时候在佛堂玩耍打碎了法器,族里长辈罚两人在此对跪,廊下阴雨连绵,风与雨俱,平陆成江。
靖宁七年六月,蜀兵围困邕京,七月太傅段晖、大司马傅熙拥两帝率百官离京避往杭州,行到半路天道亢炎,皇帝刘破虏中暑身亡,太上皇帝另立一岁的清河王刘幂为帝。
邕京被围数月,而四方军镇不动,拥兵不救,九月,蜀兵初破邕京,太子太傅谢鲲以身殉国,三万兵卒齐赴江水,贼兵入城之后大肆劫掠··作者有话要说:谢连璧的话意思是,国破家亡,依照三从四德我是要以死殉国的,但是如今用绞头发出家的方式来逃避死亡,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人,他一日生死未卜,我就死不瞑目。
·为马航失联客机上的人祈福,愿天下太平,弦歌不辍···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上)(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