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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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下)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第五十章·白雁声迷迷糊糊之中,走进一座阴沉沉的大殿,殿里半个人影也没有,他记忆中隐约来过此地,但是又想不起来,自觉走到里面,看见堂中九尺公案上有一个人趴在那里打瞌睡,两边文书堆得如山高,简直要把他湮没了,于是唤道:“兄弟,醒醒,这是哪里”·堂上之人一惊之下醒过来,满面胡茬,乌纱帽歪戴着,穿着白雁声从没见过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官服,坐直了身子,看也不看他,把手里的书册翻得哗哗响,无精打采道:“哪里来的,报上名字和生辰八字。”
“青州颍川郡白雁声……”·那人一边重复听到的话,手上翻书,翻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抬头目视他,面色一僵,道:“你说你叫什么”·白雁声又重复了一遍,四下里张望道:“兄弟,这是哪儿”·那人大骇,手里的书册掉到案下,指着白雁声一迭声晃动手指道:“无常,无常,你昏头了,怎么把武曲星君领来了”·这时从黑暗中飘来一个瘦高的身影,围到案前,两人头抵着头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还不时朝白雁声瞥两眼,弄得他莫名其妙。
过了好一会,只见先前戴乌纱帽的觍着脸走下来点头哈腰谄媚道:“星君,你看今日当值的是个实习生,带错了人·您老大人大量,不与他们计较了吧,下官这就命人送您回阳间去。
这个,来日您渡劫归来,到天庭就不要提这档子事了,行不”·白雁声再愚笨,到此时也有点明白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所在了,恍惚忆起自己在江陵城外受了孟子攸一招缠丝蜘蛛手,胸口一阵钝痛。
他技不如人,甘愿受死,但是对于陪他送葬的那几万兵勇却是大大悔恨,一时连声音也在发抖:“我已经死了吗原来阴间地府是真的有的·”·判官额上冒汗,连忙道:“这个是误会误会,生死薄上您还有足足五十年的寿命,星君您可不能在我们冥府滞留,到时天庭怪罪下来,那吃不了兜着走。”
白雁声此时那管他错认了什么人,满脑子都是“我已经死了”,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日的战袍,已经血迹斑斑·记得在江陵城下,他想见子莺,城墙上的人回他:“江陵城里只有天子,不闻有将军的兄弟。”
那人还说:“天子千金之躯,岂是想见就见的·”·城外的山岗上,孟子攸说:“足下不死,孤不得安·”·孟子攸还说:“他贵为天子,你见一面又待如何”·相距咫尺,孟子攸在他耳旁笑着说:“子莺是我的人,你休想染指。”
字字见血,句句诛心·他手足冰冷,站在大殿当中,孟子攸的缠丝蜘蛛手击中了他的胸膛,也挖出了他一颗滚烫的真心·那个人从始至终安然端坐在江陵城头的青罗伞下,默默看着这一切,让他伤心欲绝,万念俱灰。
如今回想起来,真像是一场春梦了无痕··他初出茅庐,凭着一腔热血,提三尺青峰,欲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他门阀高贵,家世清华,心怀经略天下之志,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少年与他萍水相交,一路追随,婉转相就,哄得自己在水里为他捞月亮,在梦中做了别人的磨刀石,青云梯,为别人裁了嫁衣裳··如今春梦醒了,能尽的人事皆已尽了,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他满脸阴郁,忽然间仰头“磔磔”怪笑,笑声在本来就空旷阴冷的地府里回荡·白雁声笑着笑着,虎目里飙出两行泪水来,遂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眉眼,开始庆幸父母和雁蓉死得早,没有看见他今日的落魄模样,被人算计着销尽了一身的气血,只余一架白骨在此了。
他从小性格冲淡,与人无争,今日遭此大劫,连带着脾气秉性都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判官和无常见他又笑又哭,最后又入定了一般不言不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烦恼怎么样才能把这尊大神再送回去。
又隔了许久,判官实在是耐不住性子,大着胆子道:“星君,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什么放不下的人,等回了阳世,一样可以继续照应的,犯不着在此伤春悲秋,长吁短叹。
更何况,地下一日,地上一年,这个迁延日久……”·白雁声听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一事,遂收敛了惨淡表情,温和道:“地府事务繁杂,出点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判官听他这口气,眼见能春风化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送走这尊大神有希望,立时大舒一口气,却听白雁声话锋一转,道:“我有一事想请大人帮忙,不知大人……”·判官恨不能他立刻就走,点头如小鸡啄米:“武曲星君但请吩咐,只要小人能帮上忙。”
“我有个妹妹叫白雁蓉,数年前去世了,不知如今投胎到哪世去了”·“这”判官和无常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星君今世的妹子是个凡人,凡人的命数,是不能随便透露的。”
“哦是吗那等我回了天庭……”白雁声故意拖长声音道··“等等,等等”判官连忙截下话语,返身跑到公案上,在如山文海里东摸西摸,翻出另个册子,埋头查了一会道:“禀告星君,您这世的妹子已经投胎到另一个时空去了,那地方叫米国。”
白雁声眼珠一转,更进一步道:“听说地府里有宝物可以照见前世今生……”·判官便垮着脸对无常说:“借你的镜花水月镜来用下。”
白雁声不过诳他一诳,见他真的取出宝贝能看见雁蓉的这一世,心忽然砰砰跳起来,眼睛竟然不敢看·那判官拿了一柄雕花的铜镜,手在上面一抹,便把镜面转向了他。
镜子里出现了异世的模样,几个年轻人衣着发式古怪,在路上嘻嘻哈哈,有汉人也有胡人,正中的一个女孩子面孔赫然就是雁蓉·他一把抢过镜子,眼眶泛红,眨也不眨地盯着。
那少女转过街角和同伴告别,走了几步路,身边窜出一只黑猫,朝她喵喵叫·她心里喜爱,蹲下来与它对视,那猫飞快跑到路中间蹲着,只听刺耳的鸣笛声,少女陡然变色,冲上前去,镜面此时忽然漆黑一片了。
白雁声勃然大怒,武曲星一发怒便有一股天煞之气弥漫开来,遇鬼杀鬼,遇佛斩佛,只见他一把揪住判官的衣襟,把他提得两脚离地,怒道:“这是为何”·判官吓得乌纱帽也掉了,连连道:“星君饶命星君饶命,听下官慢慢道来。”
那无常早吓得飘出殿外去了··白雁声便放下他,只见他大大咽了口口水,愁眉苦脸道:“星君的妹妹命格不好,是九世死于非命,活不过而立之年,这一世也已完结,魂魄马上就重归地府了。”
白雁声心中好像有刀尖在绞,过了好半天才颤声问道:“活不过而立之年,可她这寿数也太短了点·”每一世都是十几岁便夭亡,实在不能让人接受。
那判官便战战兢兢打量他的脸色,爱说八卦的心动了一下,迟疑道:“其实,她可以活得更久点的,是她自己求阎王改了寿数·”见白雁声两道寒光射过来,立马一五一十交代道:“她自己把每一世的寿数缩短,把缩短的寿数加给了星君这一世,她说只要有武曲星君在,定能海内一统,天下太平,弦歌不辍。”
哐当,白雁声手里的镜子掉落在地上,他退后两步,四顾茫然··那判官还在不停八卦,唏嘘不已,大约这事当年在地府也是奇谭一桩:“其实那时阎王已经告诉她了,紫微星不久就要转世,统一天下的另有人在。
而且您这一世也很短,本来就应该在江陵城下结束的,但是她固执的要把寿数加给您,说他们白家人不能就这样吃别人的闷亏,简直有辱家风·说千古艰难惟一死,雄剑挂璧犹有一搏,要您不找回场子来不要来地府见她。”
当时他也在场,那女孩子因为与武曲星君一胞双生,娘胎里就沾染了几分罡气,阎王也不敢慢待,特地出来相迎·这姑娘也胆大包天,敢与阎王把臂言欢,谈笑自若。
初时场面热络,地府中人哪里想到这就是活生生的“我喜见阎王,阎王愁见我”·小姑娘上一刻还明眸善睐,一副至诚至仁的游侠气质,下一刻闪身到了阎王身边借着看生死薄的机会,拿到手就撕了个粉碎,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浑身带着几分肖似武曲星君的暴戾之气,站在堂上大声喝道:“什么命由天定我既打定主意要出手抢命,又何惧阎王和小鬼”·生死薄一毁,说什么都是白搭了。
她身上沾了武曲星的罡气,阎王也怕她三分,也知星君渡劫没有那么顺利的,说不定这也是上头的意思,便只得依她之言重造了一份生死薄··白雁声头次听说妹妹到了阴间也不安生,端的是大开眼界,以手扶额,喃喃道:“寿数能还回去吗”·“轮回已经开始,就没奈何了。”
他环顾左右,阎罗大殿里鬼火点点,漂浮不定,森森的寒意中,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阿兄,我不要你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如果这江山真有万里同风的那一天,我愿你替我扬鞭山河,看遍人间。
白雁声霍地上前一步,逼近判官,目光咄咄,判官身子嗖地蹲到地上去了,白雁声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皮笑肉不笑道:“下一世她转生到哪里,能不能告诉我”·判官心头打鼓浑身冒汗,刚要翻那文册,叫白雁声一把抢过来,撕得粉碎,顿时吓得面无鬼色,“怎么又来这手,武曲星君,不待这么玩的啊”·白雁声俯身看他,冷冷道:“我要雁蓉这一世,一世无忧,贵无可贵,你听见了吗”·白雁声跟着无常走出了地府,前路漆黑一片,无常提着灯笼,本来就单薄的身子抖得纸片一样。
他心里不住咒骂阎王,定是早知晓今日会招来白雁声这个煞星,于是提早避到天庭去述职,把这烂摊子丢给了下属··白雁声皱眉道:“你不是鬼吗你怕什么抖来抖去的,晃得我眼花。”
无常颤声道:“您是武曲星,天生罡气,鬼见也愁·”·白雁声到此时已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然而想到还有五十年的时光,前路漫漫,而江山已逝,恩怨纷繁,颇难自了,不觉怅然若失。
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方才忘了问,我还有个兄弟,叫孟子莺,他,他命数如何”·无常刚想随口道“文曲星君寿数还早呢,哪轮到……”忽觉不对,连忙打着哈哈道:“这,天机不可泄露,小人哪里得知。”
白雁声在后面跟着,脚步沉沉,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一章·大夏朝立朝之初,旧都在洛邑,南临洛水,北据邙山。
元帝在洛邑之时,好佛事,加上前代所建的寺庙,洛邑全盛时有一千余寺·城里有一处寺观名为瑶光寺,当年是元帝为瑶光公主祈福所建的尼姑庙·登寺远望,目极洛川,寺内更有碧海曲池,殿前九龙吐水自成一海,灵芝钓台出于池中,做工之妙,冠于海内。
时间回到靖宁六年的秋天,蜀兵攻破邕京前的一年··这日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瑶光寺内有五层浮图一座,去地五十丈,最高一层的栏杆上面坐着一个小姑娘·她穿汉人的衣衫,皮肤白皙,高鼻深目,坐在栏杆上望着白云苍狗想着心事。
风生户牖,云生栋梁,从旁边望去,她艳丽的衣带飘摇得好像仙人一般··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中年僧尼探出头来,问道:“郡主,药好了,这就端上来吗”·那小姑娘蹭地从栏杆上跳下来,往里面去。
僧尼也小心翼翼提了一个药罐上来·佛塔里面暗无天日,堆满了经书卷册,四壁绘着五彩壁画,俱是佛经里的故事,墙角一张小床,上面躺着一个男子,一动不动,牙关紧闭。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小姑娘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看那僧尼拿筷子撬开那人的嘴,把一罐热气腾腾的药汤灌进去,一股药气弥漫在塔里,她厌恶地在鼻头扇了扇,嘟囔道:“慧静,这人怎么还不醒呐”·那名唤“慧静”的尼姑道:“先生说了,当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了。”
“唔”那小姑娘答应了一声,又没话找话道:“这人叫什么名字,是先生的什么人”·慧静只是摇头不知··小姑娘看着慧静熟练地给那人擦脸裹伤,轻之又轻,神色颇为着紧,又移目到那男子脸上,心中一荡,笑嘻嘻道:“慧静,你动凡心了,你喜欢他”·慧静不想她一个姑娘家,出口就没个正经,立时臊得耳朵都红了,念了几遍佛号,方抬眼看她,峻色道:“先生说……”·“我晓得了晓得了晓得了”,那小姑娘连连告饶,她如今最怕听得就是她师父的名号了,倏地从矮凳上站起,方要窜出塔去,慧静把她叫住了,沉声道:“先生说近日汉中兵马调动频繁,只怕孟子攸来年要大动干戈,蜀中既然保有荆襄,分兵两路,一路来取洛邑,一路直下江东,这是上上之选。
来日城下必有一战,你须早做准备·”·阿月闻言脸上血色尽失,过了好半天才道:“孟子攸又不会真来打洛邑,江东刘协才是他心腹大患,左右不过做做样子罢了,有惊无险。”
她心里盘算,爹爹全师在雁门关外的大漠里与拓跋叛部纠缠,尚不知是胜是负,若是洛邑被围,远水解不了近渴··原来这洛邑在崇明年间就已落入胡人之手,鲜卑柱国大将军萧渊藻有部曲常年在此驻扎,萧渊藻任用当地清廉的士绅做官吏,治理洛邑,颇有政绩。
这小姑娘就是萧渊藻的女儿萧溶月,今年正好一十六岁,自鲜卑攻下此地之后,已在此生活了十多年··慧静肃容道:“先生已经从云中启程,不日将到,王爷要你冬天之前定要退回到雁门关。
你快些收拾收拾吧·”·“为什么”萧溶月大叫一声,气愤难当,“阿爹要把洛邑拱手让给孟子攸吗汉人说我们是胡虏,鲜卑车马客,不能建都定居,难改摽掠之性。洛邑我们费了多少心血营造,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岂能轻易让给寇仇?”·慧静叹了口气,不过短短几年的功夫,这小郡主穿汉衣,说汉话,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南蛮子了。
“你该知道,先生的意思就是王爷的意思,王爷的意思还是先生的意思,我劝你还是省省吧·”·阿月撅嘴跺脚,忽然手往墙角一指,道:“那这个活死人怎么办”·慧静愣了一愣,道:“大约也要带走吧。”
从洛邑往北沿汾水,一路寒林漠漠,景象萧索·这日大路上来了一队人马,莫约百人之众,皆是黑衣黑马,铁蹄寒光,护送着两辆马车往晋阳方向去··前头的一辆马车旁边并行一匹枣红马,马身一层红光,光可鉴人,骑马的萧溶月内穿窄袖胡服,外披大氅,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傍晚时分,马队前进的方向升起缕缕炊烟,按向导的指点,那是个可以歇脚的市镇·萧溶月想到可以洗个热水澡了,不禁心情大好,叫上慧静和一个侍卫,三人骑马暂脱了马队,一齐往那市镇去打探。
三人越骑越近,却越觉得不对劲,那烟又黑又大,望之不似炊烟,而且风里飘散着一股说不上名堂的味道,令人作呕,三人相视一眼,心下都有了计较·催马向前又行了一会,果见一个中等的小镇,满目狼藉,白骨露于野,积尸盈路,鸡犬亦尽。
房屋都烧得焦黑一片,有几户大点的宅院还没有烧干净,余火冒着黑烟直冲天际··萧溶月面不改色先下了马,疾步往街道上走去,扬声道:“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侍卫蹲在地上翻看死尸,发现镇子遭洗劫已经有两三日的光景了,忽见死人的胸膛上插了一柄弯刀,遂用力拔出来,道:“郡主,你看。”
萧溶月走回来,扫了一眼,面色一僵,忐忑道:“是爹爹的手下干的”·侍卫摇头道:“不是,看着像河间王的人马·”·萧溶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蹙眉方要再问,慧静又叫她到街道中间去。
她到了一口井边,探头一看,狭窄的井里叠满了死尸,最上面的还是个七、八岁孩子的模样,饶是她这般见识过乱世的,此等人间地狱一望之下再难看第二眼,赶紧退了下来,苍白着脸。
慧静摇头道:“井水不能喝,这里也不能落脚,我们到上游去扎营吧·”·于是三人原路折返,马队绕过市镇,在平原前头的一处水源地扎下帐篷,埋锅造饭。
萧溶月看着慧静指挥人将几筐明矾投入到溪水里,明矾能净水,但是也能洗净人心上的伤痛吗·林疏霜摵摵,波静月溶溶。·萧溶月用膳过后,坐在溪水边,望着水里的月亮发呆·慧静走到她身边坐下,从袖里掏出一管芦笛吹起来,笛声中一阵没有来由的悲怆,让这支几乎全是胡人的队伍也微微动容了··第二日破晓之后整顿人马,一行人又往北走。
走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地势渐渐崎岖起来,渐入群山环抱,慧静抬头看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丝乌云,皱起了眉头,嘱咐大家加快行程··到了中午,果然就下起瓢泼大雨来,马队在乱石堆里踯躅而行,萧溶月在马车里听见后面一声巨响,立时掀开木制车窗,朝后叫道:“发生什么事了”大雨劈头盖脸淋在她头上,瞬间就模糊了眼睛。
慧静纵马上来,把她脑袋塞回车厢里,关好车窗·原来是后面一辆马车陷在了泥水里,马匹也受伤了,正着人换马推车··慧静不许她下车,萧溶月百无聊赖靠在车壁上,玩着手里的马鞭。
后面人声马嘶不停,过了莫约一顿饭的功夫,才把车子推出了泥坑,此时雨也小了点,慧静正要下令上路,忽然听见一阵纷乱的蹄声··萧溶月也早已听见,从马车里窜出,站在车辕上,极目远眺。
远处山谷里奔出一彪人马来,人数远远多过己方,到了近处方停下,众人衣衫褴褛,面容邋遢,手里兵器却都是清一色的砍刀,领头的彪形大汉胯、下一匹黑马,手里一把弯刀。
那大汉但见对方也不容小觑,个个人似虎马如龙,整齐若一,队伍里两辆马车,前头一辆车蓬顶上站着一个胡人姑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哪里来的小贼,报上名号。”
山贼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猥琐道:“这胡人娘们长得不错,不知道床上浪不浪,大哥今夜且试一试·”·萧溶月勃然大怒,从车顶上跃到旁边的枣红马马背上,正要打马上前,从后面飞来一骑,慧静伸手拦住她,打量来人,冷然道:“那前面的市镇是你们洗劫的吗”·这一窝人见又来个尼姑,全都笑翻了天,嚷嚷道:“这女尼也有几分姿色,大哥不如一起收入寨中吧。”
那领头的人一直纵容下属污言秽语而不说话,此时才开口闲闲道:“那镇子给过路的胡人军队提供食宿,全是汉奸,合该被灭·”·“你,”萧溶月睁大眼睛,到此时才知原委,怒道:“你们都是汉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河间王的人马从此地借道,又不是他们的错遇强则弱,风行草偃本就是世间常理,斗升小民为了保命,一时草偃,何罪之有”·“哦”,那大汉似是没料到这胡人少女说得头头是道,面色就阴郁了下来,恨声道:“他们帮助胡狗就是不对背主向敌,卖国求荣,助纣为虐,此等劣民,杀他们还嫌脏了我的手。”
他身边的群氓纷纷举刀嚷道:“大哥说得对,汉奸不死,岂能罢手”·“胡狗杀之不尽,莫与他们废话·”“两个女的抓活的,剩下通通杀光。”
慧静偏头低声在萧溶月耳边说:“郡主,我们人没有他们多,天公又不作美,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在我方,不如和他们谈谈,等过了此地,到晋阳府找河间王借兵来剿。”
萧溶月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先是爆了句意义不明的鲜卑语,一边缓缓拔剑在手一边咬牙道:“此等人渣,占山为王,滥杀无辜,连我都看不过去,今日定要替汉家天子清理门户”·慧静大惊失色,伸手就来抓她的大氅,谁料她已经先一步催马,箭一般射出去了。
真正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登时场面大乱··那波山贼蜂拥下来团团把他们围住,厮杀在一起,慧静被自己人护在中间,暂时无碍。
她举头望去,不远处萧溶月已和那带头之人打了起来··慧静心里哀叹一声:郡主啊,方才你还说遇强则弱是世间常理,怎么到你自个身上就变成遇强逞强了呢·那大汉使一把胡人的军刀,刀法凌厉,自成一派。
萧溶月虽为女子,幼年练武,萧渊藻亲自指点,府中门客又多,博采众家之长,竟然与他也斗得不分上下··护送萧溶月的这支队伍,是萧渊藻帐下的精兵悍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毫不逊色,一时间人仰马翻,杀声如雷。
萧溶月虽然出自名门,但时间拖长了,一来身为女子体力不支,二来毕竟过去门客喂招时都手底留了三分情面在,此时真刀真枪斗起来,百余招过后,精力已竭,而对方却精神倍长。
便在此时,只听一声长长的马匹嘶鸣,两辆马车先后被贼人劈开,但见一辆马车散了一地的书籍卷册,另一辆马车上滚下来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污水里,一动不动··山贼一时得手,心下窃喜,以为马车里都是金银财宝,谁料拆散了马车竟是这么两样奇怪的物事,全都面面相觑。
有人在故纸堆里东翻西找,以为能翻出黄金屋颜如玉,有人用脚去踩那地上的男人,对方却脸色灰败,无知无识·于是一时间咒骂声起:“大哥,这什么玩意啊,带了一车破书和活死人。”
“晦气,晦气”·萧溶月、慧静听见声响,一齐回头,顿时风中凌乱,一人大叫:“那是先生要的书”一人则叫:“那是先生要的人”·便在这当儿,那大汉闪过萧溶月的剑花,伸长了手一把揪住她风帽把她搦下马来,可怜小姑娘倒在泥水里,手里的剑也被挑飞了,生平头一次被人用弯刀指着鼻尖。
那大汉虎啸一声:“都停下”他早看出这小丫头片子出身不凡,是这群胡人里最金贵的··四下里鸦雀无声·慧静一瞧吓得胆子都破了。
萧溶月面不改色,冷冷仰头望着·只听那大汉道:“这丫头在我手里,全都放下兵刃·”·他话刚说完,只听一阵鸣镝之声,一道冷箭从上方射来,打在他弯刀之上,他虎口一麻,拿不住那弯刀,萧溶月顺势而起,一招白虹贯日,反而劈手夺下了他的兵器,跃回己方阵营。
形势变化之快,让人目不交睫·两人同时往山崖上看去,一人一骑徘徊在山峦间,马上之人拈弓搭箭,八面射之,山贼无不应弦落马··萧溶月喜出望外,欢快叫道:“先生救我”·那山崖上的人弓如满月,指着山贼头子道:“放他们过去,他们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那山贼头子眯起眼睛,遥遥看去,目测两人的距离有几百丈,揣度他未必能射得准,便拖延道:“你是汉人你要帮这群胡狗”·那人冷哼一声,鼓足真气,喝道:“我看你连猪狗都不如。
你若不是太蠢,就放他们过去,这是河间王的贵客,惹恼了他,立刻就派兵剿了你们·”·山贼头子一时不语,此处离晋阳府不远,他不过千余人,且多老弱,尚不得气候,若是官兵大举围剿,只怕难以抵御。
山贼头子犹豫之时,有部众就高声鼓噪道:“大哥不要听他的,他就一个人而已·这人帮着胡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人算准了这山贼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又道:“人亦当知机。
大王何必一时鲁莽引来强敌·以有用之身,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值当·”·山贼头子思索一番,有了计较,于是招呼众人,仰头道:“这位侠士尊姓大名,虞某人谢过指教。”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那人心想你滚都要滚了,还想要强撑面子吗·这姓虞的见对方没有回应,自叹一声晦气,收拾了手下,屁滚尿流走了,来也迅疾,去也迅疾,虽是乌合之众,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那人在山崖上看着,目色渐深··再说这边解了围,萧溶月围着自己的马车气得跳脚,她不断捡起地上泥水里浸泡的书籍画册,用衣袖奋力擦着那据说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结果墨迹糊成一团,这可是费劲了心血收集来的。
她心疼得放声大哭,身边蹲下一个人影,正是方才在山崖上吓退众贼的中年男子,温声道:“这是后人的伪作·郡主,还是先离开这里吧·”·萧溶月正想要撒娇弄痴一下,忽听慧静在后面惊叫:“先生,先生,你快来,他醒了。”
萧溶月没反应过来慧静口中这个“他”是指谁,被唤“先生”的人脸上却已色变,倏地抢到后一辆马车的残骸边上··地上泥水里仰面躺着一个男人,面色苍白,茫然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纷纷扬扬的细雨。
(瑶光寺的描写,借用《洛阳伽蓝记》·)·作者有话要说:有人说文笔精简才是王道,可是我看的很多大神的快文,已经不想再留言评点了·文笔太老,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看快文爽,但是看完后无法回味,不会再回头看,因为缺少有趣的废话和雅致的铺垫··记得写折柳记时,有读者跟我说,更喜欢看过渡章节·人生也是如此,过于峻切,难免失渊雅之致。
☆、第五十二章·并州晋阳府为鲜卑河间王慕容勃的地盘,萧溶月他们午后入了城门,驻扎在驿馆·到了傍晚,河间王府里的管事来请她移驾王府,她早听说慕容勃不在,便懒得去打点,董先生却在一旁使眼色,于是少不得跟着去了。
·到了河间王府,萧溶月不觉瞠目结舌·但见高门华屋,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廊庑周环,曲房连接。
院中植千年万岁之树,郁郁青青,堂比九天阊阖殿,博敞宏丽,鲜卑诸王莫及也··正殿施流苏帐,金博山,龙凤朱漆画屏风·萧溶月坐帷帐之中,以示尊崇之意,帐外董先生在左首,王府管事在右首相陪,殿中有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嘹亮。
萧溶月是女子,于此无趣·董先生却看得津津有味,一副哈喇子都要掉下来的猥琐样子··舞到中曲,张管事问道:“可还趁郡主的心意郡主觉得王爷这新府造得如何”·萧溶月待要开口,听见董先生轻咳了一声,顿时警醒,遂打着哈哈道:“河间王风雅。
本郡主生于北疆王庭,长于马背,哪懂这些·董先生是汉人,精通子午之术,会看风水测凶吉,你不如问问他·”·张管事转向董先生,但见后者放下酒杯,忽然意味深长一笑,道:“管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这话头起的有点门道。
张管事装作意兴盎然,道:“当然是真话了,请先生据实以告·”·董先生双颊酡红,敲着酒案上的琉璃盏,道:“恕董某无礼·王爷这宅子起得小巧,不像大门大户。
回廊曲折,走路的耽搁工夫,绣户伶珑,防贼时全无凭借·明堂大似殿阁,地气大泄,不聚钱财·花竹多似桑麻,游玩者来,少不得常赔酒食·”·张管事愕然,最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举杯道:“董先生说得好,不愧是萧柱国身边的第一幕僚,有意思有意思。”
董先生亦是大笑回应,喝干为尽··又待了一会,萧、董便告辞而去··两人走后,张管事身边一个亲随心上十分不服,愤愤不平道:“修这宅子您费了多少心血在里面,连王爷都得意不过,竟被他嫌出屁来。”
张管事嘴角带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你懂个屁,那才是个真正知机的·地大泄财,哼,是想说人心不足蛇吞相吗”说完朝廊下喊道:“起来吧,人都走了。”
瞬时锵锵作响,刀光一片,庭中草木丛里,廊上绣柱之后,整齐站出一排刀斧手来··萧、董二人回了驿馆,萧溶月见左右无人,就嚷道:“慕容勃这混蛋……”话刚开头,就被她先生捂住了嘴,四下探看,拖进房间,关牢了门窗,才转身肃然道:“别人的地头,不要没心没肺嚷嚷。”
萧溶月倒是不甚在意,在屋里挑了一处坐下,奇道:“河间王屋宇奢侈,梁栋逾制,瞎子都看得出来,先生为什么朝反的说”·“你有所不知,他这宅子有些来头,据说是当年李渊的晋阳宫旧址。”
董先生冷笑道:“他岂止逾制,他还养寇自重,你瞧不见日间那伙山贼用的什么兵器,听见河间王的名号又是什么反应”·萧溶月听他这么一说,回想日间情形,果然手足冰凉,后怕不已。
董先生动容道:“慕容勃长期驻扎关内,大权独握,已有陈恒盗齐之心,非无六卿分晋之计,但以四海横流,欲篡未可,暂树臣节,假相拜置·”·萧溶月思索道:“那管事今日是在试探我们,若是我们稍露不忿之色,就会命刀斧手于堂上拿下,然后拿我们两人的性命去要挟我爹爹,是也不是先生对答,但以反话,有结援示好之意,又警示他大燕全师尚在我爹爹手里,而拓跋叛部未平,所以他不敢翻脸动手,是也不是”·董先生目露赞许之色,道:“为今之计,只充不知,速速赶到雁门关下,与萧将军旧部会合……”他忽然闭口不谈,这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慧静在外面叩门道:“先生,郡主,你们回来了吗”·萧溶月扬声道:“回来了,什么事”·慧静顿了顿,道:“他,他不肯用膳。”
董先生眉间一挑,对萧溶月道:“郡主,我去瞧瞧,你今日也累了,先歇着吧·”·远离主馆的东边有一间小小陋室,紧邻东厨,原作柴房之用,此时已经收拾妥当,安置了一架胡床,床边一个木凳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碗肉糜,还冒着热气。
床上之人胡子拉碴脸色灰败,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如未醒时一样,只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房顶,眼珠间或一轮,让人觉得还有几分活气··董先生到床边,弯腰查看他的脉搏,又拉开他衣襟,解开束带,看他胸口的伤痕。
慧静背过身去,她不看也知道,那人胸口有一个大创,原是必死无疑,幸亏有先生妙手回春,施展补心之术,才救回他一命·饶是如此,他也已昏迷了两年之久··董先生查看完毕,在慧静端来的铜盘里澡了手,才转头对他说:“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等了一会,见那人并不答话,董先生又道:“我在楚江之上救了你,你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因为何事受了花间派的毒手”·那人依然双眼放空,不答一语。
董先生便笑了,带了几分阴冷之意,道:“我瞧你也是个识趣之人,我费了这么多药材将你救活,听不到你一声道谢也就罢了·合当我做了烂好人,看不得坐等身死的,眼不见为净,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慧静却急道:“先生要撵人也不在这一时,他躺了两年之久,想立刻下床也不行啊·先生把他丢出去,就是让他去死啊·”·床上那人听见,忽然一抖,眼神也渐渐有了焦距。
董先生看在眼里,故意大声道:“方今天不厌乱,胡羯未殄,鸱鸣狼噬,荐食江北·这两年里中原大地风烟弥漫,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慧静大急,正要求情,忽见董先生拿手指胡床,顺势一看,胡床上那人正费力偏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嘴里“嗬嗬”有声··董先生大笑出声,拍拍慧静的肩膀,走出门去。
木门打开,正扇在门前一人的高鼻梁上,趴门偷听的萧溶月立马退开三步,让出一条道来,谄媚道:“先生,下雨路滑,您从这边走·”·萧溶月他们原想快些赶到雁门关,谁料天公不作美,从他们到晋阳开始,一连一个月的大雨,把行程全耽搁了。
等到放晴之后,已经是初冬时节了··这天雁门古道上走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萧溶月骑着枣红马,忽前忽后屁颠屁颠地缠着董先生的大白马,问她爹萧渊藻以及她哥萧瑀的近况。
董先生年约三旬,面容清俊,时而陪着说上一小段,时而温润笑笑,只听不说··这人两年前投到萧渊藻门下,医术超群,能起死人肉白骨,武功谋略、诗词文章无一不精通,脾气好,长得帅,不像其它汉人那么眼高于顶,严守华夷之防,萧溶月姐妹很喜欢他。
萧渊藻见女儿喜欢,就让他兼做了西席,教两个女儿读书·是以萧家的人对他极恭敬,都是“先生先生”的叫他··午后小憩,董先生叫来向导,一起查看地形去了,萧溶月无所事事,忽然想起一个人,便走到队伍后面的马车旁。
慧静果然在马车旁守着,萧溶月探头一看,那人已经能靠着马车壁坐起来,身前放了一个几案,案上一碗木屑粥·那人手臂僵直,右手拿勺,努力想把粥送到自己嘴里。
“啊呀呀,能吃饭了,慧静你功劳不小啊·”萧溶月此时乱入,本来安宁的气氛立刻被搅扰了·她一脚踏在车辕上,倾身望着那人,毫不客气道:“喂,南蛮,你是先生什么人先生为什么拼了那么大力气救你”·那人视她为无物,一心一意对付面前的麦屑粥。
慧静在一旁心急如焚,却又插不上话,她自然知道这小郡主是来找茬的·此女讲理时十二分之讲理,不想讲理时就喜怒无常,彪悍绝伦··萧溶月顿时一股邪火上头,“刷”得一扬马鞭,将那人面前的食案和粥水打翻,鞭梢落在那人脸上,扫出一道血淋淋的红印来。
萧溶月脑子里咯噔一下,心虚起来,脸上不比其它地方,先生回来看见,少不得要骂她无理取闹,于是气就泄了三分,只对慧静发火:“华夷异类,早该让先生把这无用的南蛮踢下车去。”
慧静隐忍不语,只想待先生回来就得救了··“佛奴”··萧溶月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她惊奇地看向马车里坐着的人·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病中看不出年龄,破布娃娃一般无力而可笑地半卧在车厢里,裹一袭灰色单衣,双颊深陷,嘴唇干裂,满脸胡茬,鼻梁上一道鞭伤。
然而他的目中却好像裹挟着塞外朔风大雪,目光玄远冷峻,透过乱糟糟的额发射向萧溶月,好像有三尺青锋直逼她的咽喉··“佛奴”·那人又一次开口,似是不满萧溶月“南蛮”“南蛮”地叫他,遂用手缓慢指了一下慧静。
慧静激动地扑到车边,道:“你说你叫佛奴”·那人缓缓点了点头··他目光一转开,萧溶月方觉那道无形剑气才消失,往后踉跄了两步,一时花容失色。
这个人废顿良久,一直是鸡骨支床,哀毁骨立的样子,好像过去遭遇了什么国破家亡的大劫,悲伤沉沦,了无生趣·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人,也不是她萧溶月能轻易狎戏的。
此时前军传来喧哗声,萧溶月知道是董先生回来了,也不敢再赤裸裸地抖威风了,连忙在心里叫了声晦气,抱头鼠窜··这天下午,队伍已经走进了雁门山·群山起伏,沟壑纵横,雁门险道在两峰之间,狭窄萦回。
此地历来是胡汉争夺的修罗杀场·马队一入险道,人人脸上都是一派肃杀之气··马车上自称叫“佛奴”的男子推开车窗,但见四周乱石刮削,一路上数百座汉墓封土状若丘陵,青蒿满头,不知何人埋骨。
两山对峙,其形如门,而飞雁出于其间,绝顶置关,是谓“雁门”··关城周长二里,墙高二丈,石座砖身,雉堞为齿,洞口三重,上筑楼台,曰雁楼,门额嵌石匾一方,横书“雁门关”三个大字。
此关在崇明年间已被鲜卑占有·董先生交契了文书,在关口目视队伍出关·马车在他面前驶过,里面的男子仰头凝视着虎踞龙盘的绝壁险关··天边有只孤雁从关上飞过,董先生叹了口气,想起一首诗来: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
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萧溶月出了关见了她父帅的部曲,才知道这次讨伐叛部战事不利,萧渊藻已经全师回盛乐了。
于是一行人又转而向东北,终于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回到了燕京盛乐··盛乐古时属云中,夏朝开朝之初设都护府,然而塞外苦寒,条件艰苦,战略意义又不大,到中朝以后就逐渐荒弃了这块地方。
慕容德的父亲统一鲜卑诸部之后,解散部落联盟,建国定都于此,是为燕京·二十年繁衍生息,盛乐已经颇具规模··盛乐按照古都长安的布局,作棋盘状,燕帝慕容德的阊阖宫坐北朝南,靠近宫城的是官署和衙门,次近之的是诸王重臣的宅邸。
萧溶月回了柱国大将军府,好生惬意··她爹进宫面圣去了,娘亲在寺里吃斋念佛,兄长前年犯了大错被罚去守陵,因此也无长辈管辖她,一路哼着小曲往后院绣房去。
入了内室,随手把马鞭投在长几上一个汝窑大花瓶里,看见轩窗下放着一个美人榻,榻前的食案上放着些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葡萄,靴子也不脱,就瘫倒在榻上,吃起葡萄来。
一阵铃声,从另一间内室里走出一个穿绿地团花裙的女子,和她一般高矮胖瘦,面容肖似,身上带满珠宝璎珞,各式流苏,走动时宝铎珠玉转相敲,于是千百种软妙声音齐出。
这女子看了看贵比千金的青瓷花瓶不伦不类插了根马鞭,哭笑不得,扬眉朝萧溶月道:“我让你带的东西呢书目我已看过了,东西呢”·萧溶月看着她双手一摊,也笑道:“没了。
好妹妹,下次再给你带·”·原来这女子是她一胞双生的姐妹,名叫萧淡月,此时闻言眯起眼睛,狐疑道:“该不是你玩得忘了吧”·萧溶月立刻举手发誓道:“你可以问先生,我要是有半字虚言,叫佛祖劈死。”
鲜卑立国之后虽萨满习俗不废,而渐崇佛教,这也是汉风的影响之一··萧淡月无可奈何,在长榻另一头坐下,她看上去比她姐姐文气,说话也是细声细语,淡扫峨眉,带金玉首饰,不似萧溶月常年窄袖长裤,头发束在脑后,耍刀弄剑的假小子打扮。
萧溶月边吃着葡萄边打量妹妹,道:“怎么,不好去跟太子妃交代”·萧淡月蹙眉道:“她好不容易怀上了,正想找点解闷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萧溶月便道:“我明个进宫去陪她说话,保证她不闷·”·萧淡月轻轻叹口气:“真希望她这胎能得个儿子·”·翌日萧溶月便进宫面圣。
燕帝这宫殿起名叫“阊阖宫”,乃是取自“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之意,霸气十足·她在宫里熟门熟路,也无人管她,径直就到了东宫殿下。
·鲜卑没有分封异姓王的先例,慕容德也不想开这个先例,便是他的把臂兄弟萧渊藻,功勋卓著,也只是六位柱国大将军之首,倒是给他两个女儿封了郡主,义子封了侯爵,宫里来去自如,当然萧瑀本来也是皇帝的私生子,亏待不了。
萧溶月看见一个短衣大绔,头带惠文冠,佩玉环的高大男子从正殿出来,似是没看见她,沿着曲折长廊走远了·此人她再熟悉不过,就是河间王慕容勃,太子的嫡亲兄弟。
太子慕容瑾的正妃是夏朝和亲来的解忧公主,东宫独设一楼,仿江南六角亭阁设计,名解忧阁,为刘解忧日常起居之所··这天日光暖和,她绕过正殿走到阁外,就见一个丽人挺着大肚子,石边负暄,松下饮茶,做山观水观玄思之状。
于是拍手笑道:“好一个偷得浮生半日之闲·”·刘解忧回头看是她,不觉也是笑意盎然·她自和亲到北燕,算算也有六七年了,时光荏苒,面上也平添了几分风霜之色,再不复少女时的花明雪艳。
虽在异乡绝域,却也结识了几个颇有点志同道合谈得来的好姐们,日子也还过得去··自有奴婢过来伺候,萧溶月与她说说路上的见闻,笑笑闹闹,一下午也就过去了。
临走时摸摸她的肚皮,悄声问道:“什么时候生啊,太子对你好吗这孩子怎么怀上的”·刘解忧眼里一抹忧伤之色闪过,过了好半天才哽咽道:“是君父时时在太子面前念叨,他想要一个孙子。”
萧溶月回府,董先生自然也跟着回府,只是正月里面诸事繁杂,萧渊藻少不了这个帮手,所以她们姐们平时的课业也暂停·一连几日看不见先生的影子,萧溶月颇有点想念,这天挑了父帅上朝未回的时间,往董先生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先生的声音,她躲在月洞门之后,探出半个头来··小院里,先生正牵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在转圈··萧溶月捂住嘴巴,这人已经可以下床了吗·那个人依旧是头发披拂,低着头,身上披件紫羔皮袄,倒还整洁。
董先生先扶着他的手臂走了两圈,然后慢慢放开手,那人身形不稳,站定身子之后,学着移动脚步,没走两步,“啪”一声脸朝下跌了个大马趴··好个蹒跚学步,萧溶月笑得肚痛,正揉着肚皮,忽听董先生道:“外面是谁”·她挨挨擦擦地从月洞门后面出来,向董先生请了个安。
不请自来,董先生倒也没说她什么,两人一个院内一个院外站着聊了两句·忽然一个家人带着宫里的人来回话,道是拓跋叛部之下的几个宗支举族来投,燕帝高兴,自今日起到郊外射猎,命诸王和诸部大人,以及能骑射有品阶的子弟前去侍驾。
萧溶月闻言心动,嘴上却道:“尚不知爹爹是否准许·”她妹妹萧淡月自幼体弱,足不出户,若是有什么出头露面的事都是她一应包办了··那宫人便道:“萧大人已随陛下出宫,到建章营去了,嘱咐小郡主和董先生同去。
车马已经在门外备好了·”·董先生朝萧溶月点头:“既如此,就立刻动身吧·”他转头朝佛奴叮嘱了两句,就和萧溶月匆匆而去··萧溶月问:“听先生方才的口气,那人会武功”·董先生立时斜眼看她,警告道:“不要去招惹他。”
(董先生调侃河间王豪宅的段子出自清李渔《十二楼》·)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三章·两人骑马出了城门,正巧遇到一支车队,萧溶月避不过去,硬着头皮并马上前,到了一辆硕大的马车旁边。
马车覆双重伞盖,披垂四条金链,链脚悬坠金铃,车顶嵌着仰月宝珠,僮仆打开车门,香风阵阵··萧溶月屏息往里看去,河间王慕容勃端坐于内,风彩被服,同于南夏。
在北地,他们慕容家有个外号叫“白虏”,大多数人都是黄发碧眼,长头高颧,胡人的血统更浓一些·这个河间王常年驻扎关内,饮食起居已经和汉人一般无二。
此时笑吟吟道:“溶月妹妹,经年不见,一向可好”·“多谢王爷挂念,好得很,”萧溶月潇洒抱拳··慕容勃笑道:“听闻郡主妹妹路过晋阳时被贼人惊了驾,这可是勃讨贼不力,遗害郡主了。”
萧溶月口不对心道:“些许小贼,有先生在,就足够打发了,岂敢劳动河间王麾下铁骑,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慕容勃左右看看,道:“哪位是府上董先生”·董先生也只得靠马过去见礼,慕容勃笑不入眼,上下打量他,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这位便是董先生吗果然是高人不露相。
先生给管事的批语孤王看过了,字字千金,今日知先生见顾之重·”·董先生心里暗想,高手哪有这样不值钱的·便在马上俯身行礼道:“董某寄身萧府,谋食贵国,岂敢损燕朝之望,亏河间王之德。”
慕容勃十分受用,又对萧溶月说:“到君父那里还有半日光景,外面天寒地冻,郡主妹妹到车里来坐吧·”·萧溶月皮笑肉不笑道:“谢王爷厚爱,溶月坐不惯马车,嫌不透气,还是骑马自在。”
两人跟着河间王车马之后,逶迤往北,转入大漠之中·到第二日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董先生见辽阔的大漠洒下无数顶帐篷,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下·正中一顶巨大的幄帐,九重幢伞,上结珠宝顶,下垂璎珞网,四角安纯金龙头。
萧溶月走进去行礼,董先生却不能近前·他在建章营外,见鲜卑骑兵戴尖顶毡帽,身穿齐膝短衣,一手持剑,一手挽盾,腰带上挂着弯刀,在营帐外来回奔驰巡视。
他等了好一会,不见萧溶月出来,大帐那边却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董先生倾耳听了一会,萧渊藻的声音也在里面·父女两凑在一起,料想无碍,他转身就走了。
骑马独自在草原上溜达,此时冰雪未化,日头尚早,正是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董先生面朝西南方向,遥遥相望·拓跋未服,河间王遵养待时,臣节讵久但不知强邻在侧,河洛这一方地盘可守得牢。
蜀王孟子攸养兵三年,一旦出师,一战而霸是轻而易举的·天不厌乱,家国隆替,破立之势,在于谁手·他正浮想联翩,忽听北方传来低沉的号角之声,燕帝的队伍出猎了。
他方要勒马回营,西北角上蹄声杂沓,还伴随女子的哭喊声·雪地里两骑胡马驱赶着一个女子朝他奔来··那女子在离他百丈之外力竭倒地,是个汉人女子,更令董先生惊悚的是,她腹部高耸,显然已怀孕多时了。
那两骑驰到近前,马上是两个编发左衽的年轻胡人,看衣着、配饰,应是贵族子弟,此时脸上洋溢着残忍而血腥的笑容,围着那女子用力鞭打·那女子在地上疼得又哭又叫,费力护着肚子。
其中一个胡人忽然停下手里的鞭子,不怀好意打量女子,对另一人说:“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昨日打双陆输给了你,你可敢再与我赌一局”·“赌什么”·“赌这南蛮怀的是男是女。”
另一人便好奇了:“我就是赌了男女,她一时半刻又生不下来,要等到何时才能验证输赢”·那年轻胡人便狞笑着拔出腰间弯刀,道:“这有何难我们下了注之后,立时剖开她的肚子,不就知道输赢了。”
另一人从没听说过这样的点子,立时拍手叫好,道:“那我赌是个男的·”·“那我就勉强认个女的吧·”他舌头伸出来,舌尖上扣了个金环,舔舔嘴唇,眼里窜出一抹厉色,便弯腰抽刀要砍。
“且慢”,董先生拼命抽打白马,冲到三人面前:“两位少主,打赌也带上我一个·”·那两人见来了个穿胡服的汉人,相貌英挺,举止从容,所乘白马有名驹之相。
心想这几年南朝朝纲混乱,人物流散,诸部大人府下都收了不少夏朝的能人异士,因此也给了他几分面子,一人举鞭道:“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在下萧柱国府上董竹君。”
那两人相视一眼,显然没听过他的名号,一人遂轻慢地捏着手指关节,道:“男女都已被我们兄弟认过了,你赌什么,彩头又是什么”·董竹君看了地上一眼,道:“我赌,腹有两子,一男一女,男活女死。”
两个胡人闻言都惊呆了·这人莫非有天眼不成·又一瞬的功夫,两人尽皆仰头大笑,这汉人痴人说梦话呢··“若是我赢了,你们便饶过这对母子,若是我输了……”董竹君从背后解下一把十分小巧的弯弓递过去,黑沉沉压手,其中一人颇为识货,愕然道:“这莫非是昔日至尊赏赐,萧柱国常配在身的小天弓”见董竹君点头,便不得不对此人另眼相看起来,咽了口口水,贪婪道:“好,那就赌了。”
另一人就举刀要砍,董竹君挥鞭架住他手,两人脸上立时变色:“你现在要反悔可来不及了·小天弓须得留下·”·“非也非也”,董竹君笑着摇头道:“我赌一死一活,你这么一刀劈下去,两个都劈死了那我可不认帐。”
那人斜眼看他:“你有什么好办法·”·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办法倒有一个,就看你们等不等得·”·那两人俱是冷哼一声:“小爷多的是时间。”
董竹君便下马查看那个妇人,那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早已吓得花容惨淡,面无人色·董竹君握住她的手,一边把脉一边安慰道:“你且放宽心,待我用金针为你催产。”
他说着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个针囊,打开来只见里面密密麻麻一排大小长短不一的金针,那两个胡人子弟见状都觉大开眼界,意兴盎然地看着他··他连取合谷、三阴交、足三里三个主穴,辅以秩边、曲骨、横骨、太冲、阴陵泉、中脘、次髎等穴,一口气下了十七、八针,一手在金针上捻转小提,一手探入那妇人腹部查看。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觉子宫收缩加强,于是加重金针碾压之力,一边在那妇人耳边道:“大嫂,为了孩子,再用点力·”那妇人汗水濡湿了头发,哀叫不已。
又过了顿饭功夫,只听草原上传来一声嘶叫,妇人双股间竟然落下个婴孩来,不哭也不叫,一个胡人上前看了一眼道:“果然是个女婴·”·董竹君全身汗湿,此时聚精会神认穴扎针,那两个胡人却越等越不耐烦,催促道:“喂,姓董的,好没好,我劝你还是认赌服输吧。”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响亮有力的啼哭声,一个活生生的男婴落草·董竹君咬断脐带,脱下外衣,将那个男婴包裹起来,那妇人缓过一口气来·雪地上留下一摊刺目的血迹。
董竹君抱着襁褓站起来,两个胡人面色大变,咬牙切齿,以鞭指他:“你使妖法不是,耍诈不算数·”·董竹君扬眉冷笑道:“我从未见过此女,怎么耍诈。
两位不要输不起·”·其中一人顿时勃然大怒,刷地拔刀出鞘,催马来砍他·董竹君怀抱婴孩,腾不出手来接招,左躲右闪·只听“嗖嗖”三声鸣镝之声,冷箭擦着那胡人头皮飞过,远处传来马踏积雪的声音,几十名燕帝铁骑贴地飞驰而来。
领头的是一名女子,雍容华贵,更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鸣镝示警之后,那两人也识轻重,动也不敢动了··萧溶月到近前看仔细了,一阵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渤海王世子和汝阳王世子,至尊方才还问为何未见两位世子,原来是闲逛到这里来了。
这也难怪,射杀那些无知的畜生,又怎么比得上杀人来得有趣·”·慕容德称帝以来,欲以德被天下,素来不喜滥杀·两人脸上双双变色,一人勉强道:“多谢郡主来告。”
说着就要拍马走人,董竹君却喊了声“等下”,将小天弓抛给二人,道:“多谢世子高抬贵手,岂能入宝山空手回·”·两人得了至宝之后再不敢滞留此地,拍马一路狂奔。
董竹君简单说了一遍事情经过,萧溶月恨声道:“这两个小畜生,没有一日肯在家安坐,不出来害人的·”·已有护卫扶起地上的妇人,董竹君要把襁褓抱给她,她却受惊一般避开了,泪流满面道:“这个孩子是胡人的种,我不能要,请大人发发慈悲,收养他吧。”
生子不养,世间没有罪大若此的,更何况当着萧溶月的面轻胡重汉,好不识抬举·她顿时心下不悦,竖起眉毛,要发脾气,被董竹君止住,温言道:“你是被人强暴之后才怀上这个孩子的,是吗”·那妇人只是啜泣。
夫妇之爱是人伦之始,父母对子女的慈,子女对父母的孝皆是从此发端·董竹君眼里溢出悲悯的光芒,道:“这个孩子虽不是因爱而生,却可以为爱而活·你真的想好了吗,要遗弃他吗”·妇人再三摇头。
连围着萧溶月的护卫眼里都是不满和指责,董竹君却收拾了死婴的尸身,再不发一言,只命人将那妇人送回原先的住处·那做母亲的走时并没有再看孩子一眼··董竹君和萧溶月随即返程。
路上萧溶月一时兴起:“先生救了他的命,给他起个名字吧·”·董竹君眯眼想了一会,道:“他生得蹊跷,便单字一个殊吧,萧殊,你看可好”·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四章·身边陡然多了个哭个不停的奶娃娃,萧溶月好奇得连射猎都不想去了,整天和她先生围着这个奶娃娃转。
这日两人正在帐篷里喂孩子喝马奶,忽听外面纷纷扰扰的脚步声,有人沉声道:“请问萧柱国麾下董先生可在”·董、萧二人出帐来看,但见一个大汉蜜蜂眼,高鼻梁,络腮胡子,头带慧文冠,身穿葵花圆领衫,金带皂靴。
他身后跟了两个纨绔子弟,畏畏缩缩探头探脑,倒更衬得他气度了得··萧溶月先朝那大汉行一礼:“见过独孤柱国大人·”再转向他身后两人:“两位世子,今日还来打赌吗”两个胡人子弟羞惭难当,不敢多话。
大汉正是燕帝麾下六柱国之一的独孤斛,此时将负着的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却是一把小天弓,双手捧到董竹君跟前,恭敬道:“这位便是董先生吧·两位世子所做的事王爷都已经知晓了,也责罚过了。
小天弓是至尊賜给萧柱国的,料董先生在萧府地位超拔,才能享此人间重器·两位世子不敢贪为己有,原物奉还,谢董先生不怪之罪·”·董竹君瞬间明白了,这两位王爷都是聪明人。
于是他也不推脱,就手接过·他手碰上小天弓的同时,只觉一股内力透过黑沉沉的弓身传来,于是一个分花拂柳手,卸去劲道,双手改取为托,接过了这沉甸甸的小天弓。
独孤斛目有精光,内力一沾即敛,收放自如,道:“董先生,前几日的事两位世子都已告知王爷了,两位王爷也很好奇,先生是怎么算中那妇人的胎”·董竹君向他拱手含笑道:“说来惭愧,我也是胡乱猜的。
不过是为了诳一诳两位世子,好手下容情,能让那妇人平安诞下孩子·至于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此乃天命·”·独孤斛瞳孔急剧收敛,这汉人好城府好口才,不但医术超群,而且胆大心狠,若非至尊久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吩咐萧溶月带人来找,只怕彼时世子但凡有不依他之处,已经横死在他手下了。
董竹君挂弓在腕,冷冷睨着他·独孤斛又寒暄了两句,便带着两位世子走了·萧溶月偏头问:“来示威讨好”鲜卑有六位柱国大将军,大致分成三派。
一派支持太子,另一派支持河间王,这最后一派就是萧渊藻,谁的帐都不买··董竹君摇摇头,道:“看来你君父要拔营回盛乐了·”·靖宁七年,燕国天祚十三年,二月,慕容德借游猎之机,与诸部大人订下围剿拓跋叛部的计策。
二月的一天,董竹君正在萧柱国府里教两位小郡主读书,廊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家丁领着一群宫人走了进来,领头的老年常侍萧溶月认识,便掷笔问道:“长孙爷爷,至尊找我有事吗”·长孙无忌脚步慌乱,面上一层薄汗,摇摇头,却朝向董竹君道:“这位可是医术了得的董先生”·董竹君刚点一个头,长者就上来一把扯住他袖子往外面拉,边走边道:“快随我入宫,至尊要见你。”
萧溶月心下一沉,跳到两人面前,拦住道:“长孙爷爷说清楚点,至尊为何要见董先生莫非有人告了他黑状不成”·长孙常侍急得一时口不能言,董竹君度其面色,对萧溶月使了个眼色,一边安抚,一边与她走到外面压低声音道:“我猜是宫里有人患了恶疾,陛下别无他法,才听信人言,找到了我。
我入宫,无事便罢,若是入夜不归,你切切叮嘱柱国早做准备,以防变生肘腋,祸起萧墙·”说完话,信任地轻轻捏了捏她手腕,便随长孙无忌走了··萧溶月顿时色变。
她爹此时在京畿营,她无事不能擅闯,董先生话说得含糊,又怕是自己多心,反而被她爹说是胡思乱想,小题大做,一时急得团团转··一步迈进书房,但见妹妹萧淡月还在窗下一笔一划地描摹字帖,浑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不由苦笑连连,长叹一声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这一夜萧溶月几乎没合眼,一直在绣房里困兽般走来走去·她动静之大,闹到妹妹萧淡月也不得安生,“啪”地将手里的闲书抛在书案上,举首望窗外的夜色,道:“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好歹先睡会再说。”
萧溶月目光呆滞,望着妹妹道:“不知先生睡在哪里宫里女眷多,男子夜宿不是不方便吗”·萧淡月怜悯地看着她,半响道:“谁说先生是男子”·萧溶月闻言好似被钉在莲花地砖上,顿时风中凌乱。
萧淡月收拾了书卷,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她若不是女子,府里怎任她来去自如,爹爹又怎么会放心把我俩交给她看管·我早想说你发花痴,发错对象了。”
这最后一句正中靶心·萧溶月面上涨得通红,但也不过一瞬间的功夫,脸上血色又退得一干二净·她一跃而起,拿着花瓶里的马鞭就走,顺势带倒了贵比千金的汝窑青瓷,寒夜中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惊人。
柱国大将军萧渊藻此时已经在书房睡下,常年征伐,出于武人警觉,即使外面有一点点的动静,手臂上青筋暴起,睡梦中也已经抓住了床边的刀剑··门外火光浮动,戍卒高声喝叫,以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滚开”萧溶月“砰”地推门进来,走了几步,大惊失色,正对着门的胡床上幔帐已经挂起,床上坐着一个黑影,黑暗中目光炯炯望着自己,怀里抱着刀,正漫不经心地整理衣服:“规矩到哪里去了,半夜三更,谁准你进来的。”
家人见主人已经惊醒,放下灯火后也退出院子··萧溶月待众人退尽后,走上前道:“爹爹,今日下午董先生被宫里人叫走了,一直没回来·”·“哦,那我明天进宫去问问。”
萧渊藻不甚在意··萧溶月上前一步,肃然道:“至尊身居九重,怎么会知道柱国府里一个小小幕僚的事,爹爹,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把先前在城外狩猎时与汝阳王、渤海王世子交恶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把董先生今日临走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萧渊藻脸上果然凝重了起来,然而他出口的话却让萧溶月更加惊愕万分,更能掐中要害:“你们为何不早说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妇人又送到何处了”·萧溶月一瞬间脑洞大开,闪过无数的念头,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向城府更深思虑更周全的父亲坦白一切。
萧渊藻脸沉了下来,走到门口,吩咐亲随备马,转头对萧溶月道:“你别管了,回你房里好好待着·若要生事,一辈子别想见董先生了·”·再说那晚董竹君随长孙常侍入宫之后向着东面而来,一路都是平顶四方四正的北朝宫殿,入了小花园,再一个月洞门之后,却赫然见一栋六角亭阁,仿若江南式样。
走近了看见门前挂着一匾,隶书“解忧阁”三个字··她心里大约明白了,长孙常侍守在外面,自有太子妃的贴身侍婢来接她,送入香闺·一进外间,倒把她吓一跳,地上跪着一溜排的太医,有老有少,有胡有汉,面色都是惊惶不定。
宫婢毫不理睬,带她直往里进,到了隔壁一间椒房,请她在中间一张凳子上坐下,问道:“先生惯吃茶还是醴酪”·“清茶一杯即可,多谢。”
趁着上茶的间隙,董竹君打量四周,但见家具陈设都是南朝式样,檀木的书案配着胡桃木的交椅,青花香炉上燃着来自西域的香料,堂前挂着一副佛图,中心莲花,四周飞天,动静疏密,顾盼有致。
玉押珠帘卷,金钩翠幔悬,侍女陆续升起幔帐,只见里间一个小小幄帐,垂着流苏帐,上面绘着合抱如花朵的缠枝葡萄··幄帐里的胡床上躺着一个人影,侍女从帐下拉出一截雪白的腕子,对董竹君说:“先生可以过来了。”
董竹君轻轻一挥手,帐内的人小小诧异了一下,一根银丝已经缠住了那只手腕··那侍女欣喜道:“先生会悬丝诊脉”·董竹君闭目不答,过了一会,睁眼问道:“殿下怀胎五月,近日持续腹痛,而且见红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帐内人影晃动,钗钿摇曳,侍女张口答道:“先生医术高超,请问是有早产的迹象吗胎儿可还好”·董竹君收了手中银丝,道:“还请殿下让我取一点血。”
侍女脸上色变,待要斥责,忽然听见幄帐里传来妇人柔和的声音:“逐月,快请董先生过来吧·”·董先生上前以银针刺臂,取血之后放在银盘中细细观察。
少顷,方对帐内的太子妃道:“殿下若要生下这个孩子,董某能保母子平安·”·四周侍婢全都面露喜色,唯独太子妃听出一丝弦外之音来,问道:“什么是若要”·董先生亦是冷笑道:“殿下这孩儿四肢不全,非傻即痴。
殿下一定要生,董某尽力就是·若是不要,趁早打下来才是·”·逐月厉声道:“此人胆敢谋害太孙,来人,拉下去交给廷尉府处置·”·宫人纷纷上来拉扯他,甚至有人自作主张动手掌他的嘴。
“住手”·太子妃大声喝道,幔帐摇动,一个人影艰难坐了起来,她对帐外涩声道:“董先生,我过去是不是见过你”·“小人何德何能,怎能有幸见过大长公主”·刘解忧沉默半响,忽然抿唇一笑,幔帐之后脸色苍白得吓人:“东风染得千红紫,曾有西风半点香,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让长孙无忌客串宦官,不过长孙是鲜卑大姓哈~~~~·☆、第五十五章·董竹君眉梢微扬,几乎要叹出声来。
世传华阳大长公主,水晶心肝玻璃人,此言不虚啊·两人隔着帷帐对视,又是赞叹又是忌惮又是遗憾·这一个妙人我从前如何不识得一时间心头转过千百种滋味。
只听刘解忧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了,多谢董先生实言以告·容我细细思量·今日之话不得传出半句,你们都省得了吗”·众人脸上都是五彩缤纷,齐齐应了一声。
董竹君随长孙常侍出了解忧阁,天色已晚,却见长孙常侍并不朝回路走,反而另走了一段路,于是奇道:“大人,这么走不是绕远了吗,宫门若是下钥……”·长孙无忌转过头看他,脸上皱纹堆成一堆,眯着小眼睛,龇牙笑道:“董先生,还有一处地儿,麻烦您去瞧瞧。”
他带着董竹君七转八转到了另一处宫室,门前无人值守·董竹君迈进大殿,但见墙壁绘着四方天王,摩耶夫人白象入胎,正中一尊释迦摩尼像,身披薄纱天衣,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董竹君从惟妙惟肖的佛像下走过,似乎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指尖··佛堂后面一个小房间,天井上垂下幄帐,帐中一人昏睡,房间一角放着一架北地少有的屏风,屏风后亦是坐着一人。
长孙常侍上前撩起翠玉帘押,幔帐升起后,董竹君走上前一看,床上的胡人形容颓靡,昏睡不醒,一望可知与太子妃是相同的症状··他冷笑不绝:“今日可真奇了,夫妻二人竟中了同一种毒。”
屏风后传来低沉的男音:“东风染得千红紫,曾有西风半点香,你是柱国府的董先生,还是西川的沈王妃”·董竹君身子一僵,回头道:“陛下,世上已无沈怀秀。”
长孙撤去屏风,现出一个身穿衮服,碧眼紫髯,堂堂一表的虏主,正垂脚坐在一个背屏式坐床之上·坐床前方两端各嵌一对鎏金狮子··千灯并辉,百枝同曜,飞烟清夜,流光洞照。
见她抵死不认,狮子座上的慕容德此时却突然咧嘴笑了:“沈先生,你不认识我了吗”·“你,”董竹君凝神细看他,一时毫无头绪。
慕容德道:“元帝尚未南渡之时,曾有一个姓慕的人去大巴山请金针素手沈春大夫为他夫人看病·只可惜沈大夫已经仙去,是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徒弟救了他夫人的命。
那小徒弟说,医者,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岂能见死不救·”·董竹君头晕目眩,身子微晃,长孙无忌见了连忙扶她在一把檀木交椅上坐下··“是你”·“是我。”
“你那位夫人现在身子如何”·“她”,慕容德眼光黯淡了下来:“七年前她已经过世了·”·董竹君算了算时日,七年前是靖宁元年,那一年萧渊藻借道襄阳,南下攻打刘协,徐匡围攻徐州城,小九北上幽州寻仇,莫非是……她抬头望去,狮子座上的男人点了点头。
原来,小九曾经说铸成大错,是指这一件事·那妇人就是白雁声和萧瑀的生母·原来,这又是一桩理不清的旧账··“我能救太子夫妇,但是太子妃肚里的胎儿我无能为力。
针具医囊我带的不全,需要人去柱国府取来·”·长孙无忌见慕容德给了个眼色,立刻搬了一架书案过来,董竹君奋笔疾书一番,长孙无忌自收了她的亲笔信,出殿去吩咐人天明取来。
长夜漫漫,两人对坐,董竹君借着朦胧的烛光望去,这个胡人皇帝的碧眼里竟然有着某种含蓄的顾盼,嘴里轻声念道:“竹君,何可一日无此君·董先生,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隔着人皮面具,“他”脸上微微一热,遂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今夜陛下将我扣在这里,是忌惮什么”·慕容德一时沉默。
董竹君便道:“陛下要为太子夫妇和未出世的小太孙报仇,又何必多此一举拖上萧柱国陛下难道信不过他吗”·慕容德苦笑一下,道:“我曾问过野王,太子为人如何。
野王说,小人无以测君子·我与他相交四十年,任何事都可以托以腹心,唯独立储这件事,他并不曾进一言·侧近之臣,知而不言,得谓忠乎”·萧渊藻字野王。
果然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董竹君倏尔一笑:“身为侧近之臣四十载,而不说他人闲话,无论如何算得上是位君子了·国家真正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啊”·好似醍醐灌顶,当头棒喝,慕容德眼中一亮,豁然洞开。
天祚十三年二月,渤海王、汝阳王以谋反罪枭首,镇守并州的河间王慕容勃单骑投奔南朝··最后一根金针从太子的眉间起走,董竹君长长喘了一口气,将带着紫血的针头投入长孙无忌手捧的银盆中。
眼见太子脸色好转,董竹君从春凳上站起,冷不防眩晕袭来,痛苦地扶着额头·身后有人伸出双臂扶住了她,声音中暗含关怀之意:“你这目眩之症何时染上的竟不能治好吗”·董竹君立时甩开他手,移到一旁,等到眼前复又清明,肃容道:“陛下,七日已过,太子如无大碍今日就能醒转。
还请陛下践诺·”·慕容德束手站在那里,颇有点尴尬·不过他做人上之人日久,气度涵养令他着实不能与一个女子为难,正想说等萧柱国回来,我就让你随他出宫,却有宫内禁军统领在外请求觐见。
他出来一看,不觉皱起眉头·董竹君随他出来,见殿下几人推推搡搡,正中的是萧溶月,被人反剪双手,十分狼狈·两人目光一对,萧溶月大喜过望·董竹君摇摇头,目视她不要乱说话。
“陛下,萧郡主持金牌要进宫觐见,属下对她说过,宫禁未开,陛下谁也不见·可是萧郡主转身却带人偷偷摸进宫来,被属下的手下拿住·还请陛下发落。”
那统领说话不卑不亢,而且难得中肯··带人偷偷摸进宫萧溶月此时再想要挺身遮挡已经无济于事,慕容德、董竹君眼神双双往她身后扫去,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上有一人被侍卫按倒在泥土里,穿紫羔皮袍,身形高大··“你们都退下”慕容德浑身上下罡气全开,偏头看了一眼董竹君,那眼神里震惊、警惕、失望兼而有之,令她摸不着头脑,更不敢轻动妄言,只怕说错一个字变乱立生。
侍卫将两人留下,尽皆退去··“陛下”“佛奴”·董、萧二人惊呼一声,慕容德兔起鹘落,已向地上那人攻去。
那人本能在地上滚了一滚,姿势灵活,刚想猱身而起,慕容德一腿扫来,又将他跘倒·两人拳打脚踢,那人只有挨打的份·二十招过后,慕容德一脚踏背将他踩在脚底,拿手里的剑挑起他下颌,重重哼了一声,道:“白雁声,你没有死么在这里做什么”·地下的人形容憔悴,长发披拂,听他喊“白雁声”,双目猛然间精光四射,但霎时又黯淡下去,终至茫然。
萧溶月惊乱之下没听清楚,跪地求道:“陛下留情,此人是被我绑来的,不干他的事·”·董竹君此时问道:“萧郡主,你是如何出府的”这小郡主空有一身武艺,却心思单纯,可谓是举手挂罗网,动足蹈机陷。
但是萧渊藻知晓轻重,应该不会让她到处乱跑··萧溶月脸红了一红,小声道:“我把淡月打昏了,换了她的衣服出来·淡月出门总有亲随跟着,府里人多嘴杂,我想这个人是先生救回来的,应该能帮上忙,所以就拖着他来了。”
谁料慕容德回过头来,极有威势地看着两人,对董竹君说:“一个两个三个,全都被他藏匿在柱国府里,你还敢说他萧渊藻是君子”·天子一怒,风云为之变色。
更牵连到自己的父亲,萧溶月心下忐忑,这才低头去看地上的男子,暗道这个人到底是谁,竟有这样的能耐惹至尊生这么大的气·他说的一个两个三个,分别是指董竹君,白雁声,以及太子的私生子,那个刚刚被起名叫“萧殊”的婴孩。
慕容德疑心一起,人非尧舜,谁能尽善董竹君不知为何觉得十分疲累,又有点想笑,遂道:“让郡主先回去·等萧柱国平叛事毕,入宫觐见时陛下再问他吧。
竹君去看太子了·”·“他”当着一国之尊的面拂袖而去,言语无所顾忌,潇洒之极,萧溶月简直看傻了眼·这两人难道从前认识吗·慕容德移开了脚,命人将那男子关起来,萧溶月总算仗义,不愿意一个人出宫回府,慕容德黑着脸就说了声“随你”,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将他二人关在一处。
萧溶月待众人走后,走到那男子面前,见他盘腿坐着,一身的泥污,目中无物·他在柱国府里虽然也是萎靡不振,但大家看着董先生的面子,并不与他为难·今日拜萧溶月所赐,才有这样匍匐在泥土里的时候。
她心中一酸,良心发现般从荷包上解了块手帕下来,抬手去擦那人脸上的脏物,絮絮说道:“你方才是吓傻了吗我早跟你说了,至尊喜欢南朝人,你又会武功,开口求他,他定会饶你的。”
她言下之意是顺便连我也饶了··那人一言不发,任她施为··她继续说:“至尊叫你白雁声,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一时却想不起来。
你方才好像是一心求死的样子·先生说,人固有一死,……”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下面怎么也想不起来,憋了半天,脸渐渐红了·遂把手绢往地下一扔,大声道:“就是千古艰难惟一死,雄剑挂壁犹有一搏男子汉大丈夫,干什么要死不活的,姑娘我看着都难受”·她说完这话,那人霍地转过脸来,眼里烧着两团火,灼灼盯着她。
萧溶月吓了一大跳,退后几步,胸口砰砰直跳·于是再也不敢看他,少有地走到窗下的书案前坐了下来··她这一发呆,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醒的时候已经是万家灯火了,而且是被长孙无忌摇醒的。
长孙道:“郡主,柱国大人来接你了·”·她立时跑到门口,果见阶下立着一个人,满腮虬髯,神态威猛,于是欢呼一声,扑到爹爹的怀抱里··萧渊藻目光柔和,舐犊之情溢于言表,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董先生还要照看太子夫妇。
我已和至尊解释过了,回去吧·”·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萧溶月随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人依然在房里,没有跟出来·她面上踌躇,萧渊藻知晓女儿的心思,轻啸一声:“佛奴,出来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人便从黑暗处走出来,跟在他二人身后··萧渊藻带了马车来,父女两人出宫后同乘一车·萧溶月回想起日间慕容德的言行,遂担忧问道:“爹爹,至尊为何事迁怒与你”·萧渊藻见她娇美的小脸上满是惶恐,遂拍拍她的手,道:“别担心爹已经和至尊好好谈过了。”
“董先生,还有,佛奴,他们都是什么人”萧溶月仰面问道,她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三年前,萧渊藻奉命与孟子攸在江陵城下结盟,萧瑀为报私仇,打伤了蜀帝,他一怒之下断了他奇经八脉。
回程途中,沈怀秀不请自来,说有办法让萧瑀恢复如初,但是希望在柱国府里能有一栖身之地·他彼时亦是心怀算计,既不想义子从此残疾,又以为捏住了孟子攸的一个把柄。
现在看来却反而被沈怀秀将了一军,中间又插进来太子私生子这件事,令他与慕容德心生隔阂,离间他们君臣之情··就不知是不是孟子攸在幕后指使了··他叹口气道:“河间王叛逃之后,至尊令我速回雁门关领兵。
崤函帝宅,河洛王里,若是被孟子攸夺取,只怕从此之后再难放马中原·不过,拓跋叛部的事也不能再拖了·今日至尊已经召回萧瑀,要他带一千精兵奔袭漠北,将拓跋恢的头带回来交差。”
萧溶月闻言面露喜色,她亦是明白,至尊还让爹爹和哥哥带兵就是说还信任他们萧家··萧渊藻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却是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素来是慕容德的信条,只是君臣之义尚在,兄弟之情却只怕要打个折扣了。
南朝人说得好,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 ,乃有见遗患·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六章·大漠上平沙无垠,风悲日薰,蓬断草枯。
萧溶月在马车里掀开一小条缝隙,朝外张望:“先生,这什么声音”·董竹君在马车外面悠悠道:“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萧溶月明知是在诳她,却还是心虚地放下了帘子··不远处的荒滩上驻扎了一支千人的骑兵队伍,铁蹄寒光,剑戟戈矛,闪闪生辉·那队伍在此地停留了半日的功夫,约莫是在等什么人。
到了正午时分,只听天边闷雷阵阵,蹄声隐隐,从沙山后面奔出一骑来·马上之人拼命挥鞭驰骤,到了队伍前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虎符,高举在手,用鲜卑语连喝三声。
士卒们见状亦是情绪激昂,高举手里兵器朝天挥舞喊叫,刹那间弯刀映日,杀声震天··萧溶月兴奋掀开车帘,见那人安抚过众人之后,拨转马头,又朝这边奔来,于是眉开眼笑喊道:“瑀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身上都好了吗……”·萧瑀却从她马车前一晃而过,奔到董竹君的面前,下马后朝她身边的人微微一笑,道:“雁声哥哥,你终于到大燕来了·”·萧瑀旁若无人地执起对方的手,爽朗道:“哥哥,我听说孟子攸那混蛋伤了你,多亏董先生施展补心之术,你现下大好了吗武功恢复了几成”·佛奴,也许该叫他白雁声了,抬眼看了看萧瑀。
青年身量见长,编发垂冠,此时发自内心的欢喜乖顺,甚是可爱·他缓缓打量着这个同母异父的手足,陡然生出阶庭兰玉之感,好半天才涩声道:“阿戎,你长大了。
哥哥也放心了·”·萧瑀闻言脸上绽放出烟花一般绚烂的笑容,越发面白如玉,眸深似海·他一手挽着白雁声,一手指着这大漠边关,朗声道:“哥哥你看这天下,夏祚将尽,刘氏病弱,本无懿德。
哥哥人中豪杰,治乱之主,却遭段晖嫉恨,傅熙毒虐,南朝不能用而归顺我大燕·如今天不厌战,好乱乐祸·哥哥诚宜开张心颜,扬眉吐气,激昂青云·兄弟二人从此并马驰骋,凡诸爵赏,同指山河。”
萧溶月已经跳下了马车,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倒在沙地上··他指山河为誓,白雁声恍然想起当年在瀛洲初遇,少年在珈蓝菩萨头顶上萧然坦卧,一手拿着一把弹弓,一手掂着几颗琉璃珠子玩。
七、八年间,风毛雨雪,霜色冷吴钩,兄弟虽有小忿,始终不废懿亲··白雁声不禁动容,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董竹君此时微微颔首·萧溶月在旁边看他们一团和气,心下憋屈,手里的鞭子在地上狠狠抽了一下。
惊动萧瑀回过神来,笑着拉她入怀,捏着她的小脸道:“阿月越发俊俏了,有人欺负你吗,哥哥替你去揍他·”·萧溶月假装厌恶地从他怀里挣出来,道:“你妹妹是惹祸精吗不会讲道理吗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
萧瑀仰头大笑不止··董竹君此时上前一步,道:“侯爷,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出发,以免耽误戎机·”·萧瑀一把拉了白雁声,引他到自己的马旁,道:“至尊命我讨伐拓跋氏,王道迂阔,不如用奇兵袭之。
哥哥随我同去,看我大燕的男儿都是什么样的人物”·萧溶月看着他们绝尘而去,不胜唏嘘·回首望董竹君道:“先生,你说过以顺讨逆,是堂堂之师。
既然名正言顺,为何不大张旗鼓,奇兵有异于仁义,更何况瑀哥哥只带这么点人,着实让人担心·”·董竹君微笑道:“我也说过善兵不战,止戈为武·若战,则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过·至尊以最少的牺牲换来养息天下,此亦是大功德·”·萧溶月看着她嘴角虽带着微笑,眼底却是说不出的萧索怅然,一阵心酸,忽然鼓起勇气道:“先生,你可愿意,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小姑娘这一缕从天外飘来的情丝,董竹君如何看不出来,真正既怜又惜,于是以袖遮面,不过点头的功夫,已是换了另一副容颜。
萧溶月失神看着,她的先生竟然是如此一个秀美可亲,芊芊弱质的女子·遂道:“先生,南朝的女子都是像你这般神姿高彻,料事如神,如窑林琼树,似风尘外物的仙女吗”·董竹君只觉嘴里苦涩难当,她婚姻失败,所嫁非人,不得已远遁至此,苟延残喘,这些都是千金小姐所不知道的,如何当得起仙女二字。
于是强掩愁苦,挽着她的手笑道:“北地胭脂类美如玉,燕赵佳人盖自古艳之·小郡主到了南朝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竹君不过荆门布钗,难登大雅之堂·”·萧溶月到底年轻耳软,闻言面有得色,情丝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一点点失落的心也都全抛开了。
早春二月,坚冰未消,当此苦寒,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队伍在莽莽原野上风驰电掣,千里奔走··长途奔袭不能携带太多粮草辎重,这些胡人渴饮雪水,饿食肉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一日只睡一两个时辰。
如此这般饮冰踏雪,暴走了六七个昼夜之后,连早已习惯了戎马生活的白雁声也觉得实在受不了了··这日,队伍在大漠中的一个绿洲休整,说是绿洲其实也不过是积雪融化后形成的一个小小的水塘。
白雁声饮马之后,却发现马背上的皮囊不知何时掉了·他弯腰以手掬了一捧水喝,水面倒映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面容·长发披拂,形容枯槁,这一副尊容倒更像是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胡虏。
他正在心里苦笑,脚下忽然掷来了个水囊,抬头望去,不远处一个胡人正朝他几里哇啦的比划什么··“他说你的水囊掉了,在大漠里走不远的,拿着这个,不要拖他们的后腿。”
萧瑀从后面笑吟吟走上来解释说,他朝那人也喊了几句鲜卑话,那人目中流露出既敬且服的意思,俯身以手扪胸行了个大礼后走开了··“你们在说什么”·“我说你有个外号叫玉面阎罗,阎王尚且不怕,这点小麻烦更不在话下。”
白雁声忽略掉他带着明显揶揄的口气,一边打量他脸色,一边拿起他的手腕试探·三年前他曾听说萧瑀在江陵因为行刺蜀帝被萧渊藻震断了奇经八脉,那时还担心不已。
现下他脉搏跳动有力,体内真气流转自如,于是不由暗叹董先生果然是妙手回春··萧瑀眸中明灭,忽然反手握住白雁声的手腕,悄声道:“哥哥,我听说你在江陵城外被孟贼打伤。
我被至尊罚在罗浮山守陵,董先生说我脚筋没有接好,不让我下山去看你·江陵这个大亏,我一定替你讨回来·”·白雁声心下刺痛,缓缓摇了摇头,却不知开口说什么好。
萧瑀从胸口拽出一根红绳,绳子尽头栓了块木牌,正是当年他跟在白雁声军中获得的腰牌,他把木牌反过来,那牌子上拓了一个鲜红的“瑀”字,铁画银钩,一瞧便是出自白雁声之手。
萧瑀眼角余光望着水边的胡杨道:“你们南朝人爱说情比金坚,不过金玉什么的,我还看不上眼·我只愿我们兄弟之情像沙漠里的胡杨树一般,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白雁声胸口巨震,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瀛洲见到的拿弹子打人脑袋玩的胡儿了,也不是军中那个鞍前马后随侍左右的小厮。
乱世才能出英豪,他毫不掩饰自己喜好的一切,强势地宣告占有·天假强胡,只怕从此之后触目皆是血色山河,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便在此时,只听一阵尖锐的哨声,派出去探路的胡人飞马回来了。
萧瑀听他一阵激烈的分说,时而皱眉,时而冷笑,到最后都化成眼底跃跃欲试的贪婪兴奋·他转头对白雁声道:“我原以为还要两三天才能找到拓跋恢,没想到这人撞到枪口上来了。
他领了两三千人的队伍,急行军占领了不远处段部的草场,如今也在休整·我们现在就去取他的狗头·”·他不待白雁声回应,飞身上马,用鲜卑话说了几句,胡人们纷纷附和,各自上马,拨转马头绕过绿洲,朝探马来的方向奔去。
群山纠纷,牛羊成群,蓝天白云下的草场上散落无数顶帐篷,好似珍珠般闪闪发光·忽然从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胡人们纷纷从帐篷里走出来,极目远眺,但见北方一支骑兵越过大漠,箭雨劈头盖脸而来。
鬼哭狼嚎,大人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强敌来袭,青壮年迅速拿起武器,投入战斗当中··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寄身锋刃,白雁声既然加入萧瑀的队伍,少不得要大开杀戒。
此时武功虽然只恢复了五成,但是对付胡人也是绰绰有余·他刚刚劈倒一个大汉,那人身子一歪,露出背后护着的一个八九岁大的胡儿,满脸恐惧地看着他·白雁声略一怔忡,那胡儿募地翻脸,扬手就朝他掷来一把匕首,叫他轻松闪过。
身边一骑突上,萧瑀扬刀将那胡儿砍翻在地·父子俩倒在一处血泊里,那胡儿还在抽搐,仇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白雁声刚想喊“不要”,萧瑀已经上去补了一刀,眼见那小小身子委顿在地,回头对白雁声说:“他是拓跋氏的子弟,已经晓事,若不斩草除根,长大后一定会血债血偿。”
当此时,乱军中忽然传出一阵长啸,山川震眩,前方飞马奔出一骑,马上之人面紫赤色,须目惊人·萧瑀目中厉色一闪,朝来人大喝道:“拓跋恢,萧瑀在此”·两人斗在一处,来人出手凌厉狠辣,手里弯刀青光荡漾,刀法跋扈。
萧瑀也不落后,先时用刀,后来弃刀用掌,也是机警灵敏,既快且狠··白雁声看了二十几招,觉得他胜算在握,便不打算上前帮忙··不过顿饭的功夫大局已定,尸横遍野,有人在把剩下的老弱妇孺赶在一处,有人在割取地上死人的头颅,把头发系在一起,像葫芦一样串好挂在马背上。
这群高贵的野蛮人,他们嗜杀如命,好乱乐祸,一人能当百人·降则终身夷狄,战则暴骨砂砾·难怪王师不抗,元帝渡江,朝廷播越,江山沦丧··他站在原地发呆,有胡人看见,走过来朝他哇啦啦说话,见他毫无反应,就弯腰割下地上尸体的头颅,递给他,那意思似乎是在说,带着头颅好领赏。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说你杀了好几个千户,回去赏金可有不少·”萧瑀大踏步过来,手里提着拓跋恢的头颅淌了一路的血,令人生寒··白雁声后退一步,摇头道:“我不要领赏,你拿去好了。”
萧瑀原样翻译了一遍,那胡人忽然须目皆张,满面愤怒,用力将手里的头颅惯在地上,甩手而去了··萧瑀哈哈大笑,将拓跋恢的头发系在自己的腰带上,一边道:“哥哥,我们回北海去把,至尊要借三月春会替我们庆功。”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七章(补一小段)·不过顿饭的功夫大局已定,尸横遍野,有人在把剩下的老弱妇孺赶在一处,有人在割取地上死人的头颅,把头发系在一起,像葫芦一样串好挂在马背上。
这群高贵的野蛮人,他们嗜杀如命,好乱乐祸,一人能当百人·降则终身夷狄,战则暴骨砂砾·难怪王师不抗,元帝渡江,朝廷播越,江山沦丧··他站在原地发呆,有胡人看见,走过来朝他哇啦啦说话,见他毫无反应,就弯腰割下地上尸体的头颅,递给他,那意思似乎是在说,带着头颅好领赏。
“他说你杀了好几个千户,回去赏金可有不少·”萧瑀大踏步过来,手里提着拓跋恢的头颅淌了一路的血,令人生寒··白雁声后退一步,摇头道:“我不要领赏,你拿去好了。”
萧瑀原样翻译了一遍,那胡人忽然须目皆张,满面愤怒,用力将手里的头颅惯在地上,甩手而去了··萧瑀哈哈大笑,将拓跋恢的头发系在自己的腰带上,一边道:“哥哥,我们回北海去把,至尊要借三月春会替我们庆功。”
慕容德虽然定都盛乐,但是大部分时间仍然车架奔驰在外,享受着迁徙射猎的草原生活情趣·有些部落的酋长,不适应定居的生活,慕容德允许他们秋天到京师觐见,春天再回草原游牧生产,这些人也因此被称为“雁臣”。
每年三月的春会,就是这样一个大家奔赴各自草场前最后的集会··大帐正中,虏主年约四旬,方床累茵而坐,四面悬金纺,结网而为案帐,帐外筵席上围着勋贵之臣。
萧瑀自外大步入内,将拓跋恢的头颅掼在地上··慕容德面露得色,扬眉见座下八部大人或惊诧或畏惧或沉默,连声大笑,亲自下床去扶萧瑀起来··他去年秋天和这些人商议借兵讨伐拓跋不过是障眼之法,众人犹疑不定之时命萧瑀出奇兵袭之,西部鲜卑既已降服,一战而霸,足以震慑群雄。
八部大人一面称颂慕容德天威浩荡,一面又在心底盘算如何在划分拓跋恢地盘的过程中分得一份利益··萧瑀出了皇舆,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帐篷,走到外面看见萧溶月趴在地上掀开帐脚往里张望,遂一把揪住她衣领,大笑拎进帐内。
香风袭面,萧溶月一个黑虎掏心,萧瑀错身躲过,脚下轻轻一跘,在妹妹将要跌倒之前,一手揽住她腰身,将她举到胡床之上··萧溶月目光闪闪,问道:“瑀哥哥,你对至尊说了我的事吗”·萧瑀茫然道:“什么事”·萧溶月立时不悦,怒道:“你混蛋”·萧瑀这才想起,萧溶月开春已经十六岁了。
妹妹幼年指婚给先帝的太子,先太子曾欺辱与她,被同样年少无知的萧瑀一刀砍下狗头·中山王慕容德篡位之后,将她指婚给渤海王世子,但是去岁今春河间王叛逃,连带两王被诛,世子已经处死,妹妹的这桩婚事又成空了。
鲜卑十三岁就可以嫁娶,她已算年纪大了,迁延至今,尚未过门已经克死两位丈夫,这“克夫命”看来是注定的了·因此萧溶月求他向至尊进言,能许她自便,回瑶光寺和慧静带发修行。
好一个美娇娘,转眼便要长伴青灯古佛旁,怎不令人惋惜·萧瑀只当她小孩子脾气,这话绝不能说给至尊听,于是安慰她道:“吃斋念佛有什么意思,这花花世界好玩的多着呢。
天下这么大,岂无良配再说洛邑现在也不安定,父王也不会准许你回去的·”·萧溶月瞬时眼圈就红了,坐在那里不说话·萧瑀安慰好一会,都不合她胃口,偏生董竹君又留在盛乐照看太子夫妇,没有跟来。
萧溶月自觉没趣,待了一会后起身没精打采地出去了··萧瑀刚想换身衣服去射猎,忽听帐篷外传来妹妹的惊呼声,倏地掠出帐来,但见萧溶月和一个汉子撞在一起,疼得叫唤。
“大哥”萧瑀眼前一亮··萧溶月抬头一看,惊呆了··白雁声束发修面,洗漱停当后换了一身北地的窄袖紧身阑衫,俊秀儒雅,世所罕有。
和刚来时蓬头垢面的简直恍如两人··萧瑀上前勾住他肩膀,两人已经一般高矮了,说不定萧瑀还更高些,兄弟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芝兰玉树,灼灼其华之感。
于是各自捶了对方一拳,大笑着走了,留下萧溶月在原地兀自目瞪口呆··三月积雪消融,草长莺飞,众胡或放马走鹰,或嬉闹饮酒,鼓乐喧天,声势浩大··萧瑀拉了白雁声到一群人之中,逢人便用鲜卑语说“这是我大哥”。
众胡也不知他何时又冒出个汉人大哥来,但见白雁声仪表堂堂,目存精光,太阳穴鼓起,鲜卑素来贵少贱老,服强鄙弱,虽不知他来历却也不计较,挨个上来敬酒··白雁声但凡有酒递来,皆一饮而尽,烧刀子入口冰凉冷辣,不多时腹中就火烧火燎般,面颊上也浮现两团晕红。
萧瑀在旁瞅见,心里说不出欢喜,再有人来敬酒,就一概挡回去了··草地中央燃着熊熊篝火,烤着几只整羊,炙肉未熟,人人长跪前割之,血流指间,进之于萧瑀,萧瑀辄就牙盘取食,不秽贱之。
白雁声见远处溪水边两胡相对蹲距髡头(割去头上前半部的头发),颇为不解·复又看萧瑀,萧瑀吃得满嘴流油,煞是可爱,含糊道:“那人要成婚了·婚姻先髡头,以季春月大会于饶乐水上,饮燕毕,然后媾合。”
原来髡头是成人礼的一部分,相当于南朝的束发加冠·白雁声看看萧瑀,他尚未婚配,是以刘海向后编着,满头的小辫子,缀着珍珠玉石,他又肤色白皙,不动不怒,便是寺院壁画上的番邦菩萨一般温暖可亲。
此时众人之中有一个年轻胡人站了起来,振臂高呼,大声喊嚷,四周群胡都相附和·那人便走出圆圈,飞身上了一匹马,朝溪水边奔去·那溪水边有几个胡人女子正在汲水,其中一名女子闻蹄声直起腰来,马从身边掠过,她被马上的男人拦腰抱上马去,手里的水罐摔在地上。
她的女伴追了几步便停下来,转头朝这边似乎是大声辱骂·众胡爆出一阵阵笑声··“抢婚,”萧瑀自动解释说:“嫁娶皆先私通,略将女去,或半岁百日,然后遣媒人送牛羊以为聘礼。
这女子是宫中女官,这下至尊少不得要发火了·”·男女不以礼交,嫁娶不经媒人,白雁声心下震惊,说不出话来··萧瑀打量他神色,忽然莞尔,眼里星光流转,道:“人生短暂,荣华虚浮,乱世之中若能获己所爱,可以不恨矣。”
他说完这话,也不待白雁声反应,伸手就拉起他,道:“大哥,我们驰马射箭去·”·日落西山,沿路到处是醉酒坦裸的胡人,男女掩与草下,淫声浪语不避行人。
白雁声一路皱眉走回自己的帐篷··到了第二日清晨,因与萧瑀约好往北海射猎,他到萧瑀的帐篷里找他·帐前一个胡人兵士执戈正在酣睡,他不忍心打扰,悄悄绕过,走进帐篷。
一进门便觉出不对劲,满地狼藉,好似被抢过一番,空气中一股未燃尽的甜腻香味·他举首往东边看去,幄帐下一张莲花踏床,床上躺着一名女子,长发披拂,半裸背部,毛毯盖在腰间。
他脸上一红,连忙背过身子,正要走出帐篷,忽然床上那人呻吟了一声,紧接着一物从背后朝他后脑勺掷过来·他轻巧避过,往地上定睛一看,却是一盏交颈天鹅宫灯。
“胡狗,快把小爷放了”·白雁声脚下一个趔趄,转过身来,那床上的人已经直起了上半身,胸前一马平川,却是个俊美的汉人少年,眉目如画,生得柔媚如水。
一手被锁链锁在莲花踏床上,铮铮作响,身上脸上俱是花花紫紫,一望可知发生过什么··白雁声惊愕万分,那少年初醒,盛怒之下,根本没看清这人是胡是汉,只是不停谩骂。
正在此时,有人在外面叫:“瑀哥哥,你在吗,我进来了·”·白雁声连忙跨出帐篷,拦住萧溶月,对方见是他,脸上不由自主红了一红··白雁声道:“不能进。”
萧溶月好奇道:“还没起来吗”·白雁声只是摇头·萧溶月用脚踢醒帐边瞌睡的亲兵,问:“侯爷怎么了”·那亲兵揉揉眼睛,见是萧溶月吓了一大跳,连忙鲤鱼打挺站起来整整衣冠道:“天不亮的时候,至尊就派人来唤侯爷了,还没有回来么”·萧溶月从小练功,已经听出帐内有人,一时好奇便要掀帘子进去,白雁声想伸手拦她,又想起男女大防,就犹豫间,冒冒失失的小郡主已经闯了进去。
“啊你是何人,为何在瑀哥哥的帐篷里”·白雁声以手抚额,站在帐边举首望天··人生短暂,荣华虚浮,乱世之中若能获己所爱,可以不恨矣。
他昨日说得坦荡,其实也不过是持强凌弱,将男做女,行那霸道之事罢了··正想着,帐篷里摔出一个鸳鸯莲瓣纹金碗来,萧溶月也被打出帐篷,又羞又窘,在帐外跳脚:“哪里来的贱|人,敢在这里放肆”·无人答她,方才那看门的亲兵早觉出不妙,在她进账之时便逃得远远的。
两人在帐篷门口对站,里面污言秽语,辱骂不断,夹杂乒乒乓乓的声音··萧溶月面上通红,看了看白雁声,道:“我听瑀哥哥说了,你这一行杀了拓跋恢的副将和好几个千户,至尊赏你什么了”·白雁声摇头不语。
萧溶月打量他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前任宣威将军,镇守彭城之时,还曾打败过徐匡·你武功很了得吗为什么瑀哥哥又叫你大哥你们结义了吗”·这一连串的疑问,白雁声根本不知怎么回答,唯有沉默以对。
萧溶月见他目光呆滞,浪费了一副好模样,再加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正要发火,谁料萧瑀此时回来了··一见门口两尊门神把门,帐内又是骂声不休,萧瑀便知发生了什么,笑着安抚两人。
然后入帐,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做什么,帐内的骂声却是陡然停歇了··又过一会,萧瑀从里面出来,先止住妹子,道:“你托我求至尊的事,我已禀告了·至尊说,只要爹爹同意,他绝不反对。
爹爹今日心情大好,你还不快去求他·”·萧溶月喜上眉梢,立时欢呼雀跃地走了··剩下一个白雁声,萧瑀深吸一口气,攒出一个笑容来:“大哥,等会听我解释。
今日射猎,大部队已经出发了,至尊要我快点赶上·”·======================================·就在燕帝射猎的同时,盛乐城里董竹君把一个小婴孩放到了太子妃刘解忧的怀里。
刘解忧刚刚痛失爱子,身体羸弱,看着这个哇哇大哭的小东西,忽然生出了怜惜之心,在帷帐后面解开衣襟,将一双玉乳纳入他口中吮吸·那孩子哭声渐止,刘解忧对幄帐外面屏风后坐着的董竹君道:“董先生,殊儿既是太子的骨肉,不如奏请至尊让他改姓慕容吧。”
她经此一事,不能生养,收养这个孩子有固位希宠之意··董竹君道:“不然·殿下不见安南侯萧瑀故事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昔年萧瑀母亲为汉女,不被慕容德妻子所容,萧瑀从小养在柱国府·董竹君用此例子委婉劝她,你们夫妇无权无势,尚且不能自保,宫闱之中容易造孽,倒不如放在外面养着,既去了非分之想,也去了别人的加害之心。
等这孩子像萧瑀一样长大,养育之恩母子连心,就可倚为臂膀··刘解忧一点就透·然唏嘘不已,好久才勉强道:“先生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何也陷在这世事之中可有解忧帮上忙的地方”·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她自顾且不暇,还想要帮董竹君脱困,倒真是古道热肠。
董竹君此时才知,坊间传言,华阳大长公主为救宣威将军,不避嫌疑,深夜求旨于东宫,得罪刘协和段晖,这确实是她能干出的事·换到她自己身上,未必能做到这一步。
于是轻叹一声道:“殿下无须担心竹君·竹君既非俘虏也非降吏,辗转于此,是有人托付之事未了·事一了,人便去,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刘解忧也罢,孟子莺也罢,落到如此境地都是为了一个人的缘故啊。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八章·燕帝射猎,紧追其后的是八部大人,再次之是六大柱国,萧瑀萧溶月和其它勋贵子弟只排到中后的位置·白雁声瞧萧溶月控马离他们远远地,眼眶通红,不时抹泪,于是目视萧瑀。
萧瑀不用看也知道她是在爹爹那里碰了钉子,此时去安慰无疑是火上浇油,遂道:“不用管她·”·白雁声却道:“阿戎,你帐篷里的人,还是早些放了的好。”
萧瑀望他,目色渐深,意味深长道:“断袖分桃,古已有之·大哥瞧我不起吗”·白雁声不想他说得如此直白,低头思索,夏朝男风之盛更甚先代,娈童之癖,翰林风月,不知凡几。
若是你情我愿,本无可厚非,但那少年明显是被萧瑀胁迫,此时欲要再劝一劝他,忽听前面传来一连串低沉的号角声,万马奔腾,山川震眩,射猎开始了··马嘶犬吠,白旄黄盖下慕容德戎服执鞭,御马而出,先射一狼,复又射得一獐,手下皆是高声称颂。
忽然草丛里窜出一只麋鹿,身形尚小,极是灵巧,慕容德连射三箭不中·瞧那鹿跑得远了,遂哈哈大笑道:“谁能替朕射下此鹿,朕尚他黄金百两,牛羊百头。”
左右人皆跃跃欲试,也有人顾虑重重,当此时,只见一匹黑马越众而出,矫捷勇骠··见是安南侯萧瑀领头,因他身份的缘故,众人都没有了顾忌,于是风云涌动,群雄逐鹿。
白雁声在后面眯眼遥看着慕容德,忽然慕容德身边一人似是觉察出他的视线,回头瞥了他一眼,却是降燕的原幽州守备将军徐匡·两人目光相接,徐匡面上并无太多异色,略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子。
白雁声瞧他离燕帝比萧渊藻还要近些,方知他在燕国十分受器重,口中溢出一股苦涩之味来··顿饭功夫,已有人陆续返回,禀告慕容德说射中鹿的是禁卫军中的一名军官。
慕容德略有诧异,笑顾左右道:“怎么,小阿戎也有失手的时候”·诸部大人亦是陪笑,知皇帝对这个私生子多有偏心,不过借个机会打赏而已,于是纷纷跟着说些萧瑀的好话。
说话间,麋鹿已抬到燕帝跟前,射鹿之人是高车族的青年,自称家里多年前就居近塞下,往来国中,世代效力与鲜卑皇族·慕容德赞他忠勇过人,说一不二,就要将封赏拿来给他,谁料这青年倏地跪下,道:“陛下,臣不要封赏,只求陛下允诺一件事。”
慕容德拉长声音道:“你说来看看·”·那青年垂泣道:“臣有一姐,为陛下宫中女官,昨日春会之上被人掠婚,后日就将往陇西草场而去。
臣家中一母老弱,盼长姊留守以享天伦,请陛下应允臣姐留在盛乐附近·”·慕容德脸色立变,道:“是谁的部下掠婚朕不是下过旨了,男女不以礼交皆死”·胡虏之中自古“嫁娶皆先私通”的抢婚制,常使胡人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随母族长大,怒则杀父兄,有违礼义。
慕容德登基之后,欲齐整人伦,便将男女自由关系加以禁止,此举意在确定“父系血统的不可争辩性”,保障家长制的财产继承权··诸部大人全都面如死灰。
萧瑀此时好死不死正巧赶来,轻描淡写道:“我昨日瞧见,似是纥骨部的男子·”·纥骨大人眼里一抹厉色闪过,知道今日是被设计了,立时下马半跪军前,道:“臣实不知此事,但请陛下宽容时日,容臣细察。”
慕容德连忙下马扶起他道:“老大人勿惊,这事容易弄清楚·”说着就吩咐人去取那一对男女来··纥骨大人见他半分情面也不给,心里拔凉拔凉。
不多时,就有人带一双男女到军前,纥骨大人一见,几乎要晕倒,上前一脚踹倒那男子:“兔崽子,敢害你爹”·那男子正是纥骨大人的爱子,此时伏倒在地上,茫然无措,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慕容德问完那女子,脸上风雨欲来,萧瑀纵马上前,笑道:“臣有一两全其美之计·”·诸部大人全都目光灼灼,祸水一般盯死他··萧瑀浑不在意,声朗气清道:“夫妇之道,生民所先,仲春奔会,礼有达式。
这两人一人是八部才俊,一人是掖庭佳人,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陛下今日可做媒人賜婚,六礼毕,喜事成·纥骨少主賜爵位,留京师,既可代老大人效力至尊,又可侍奉岳家,岂不两全其美”·诸部大人面面相觑,有人老奸世故,已想到萧瑀话中的含义,是要鲜卑诸部留质子于京师。
却万万没想到,慕容德一开口更是狠上加狠:“如此倒真是美事一桩·只是纥骨大人年事已高,爱子独留京师,难免想念·纥骨大人不如就将部曲留在盛乐附近,此处草场肥美,足堪放牧之用。
朕在盛乐替大人营造宏伟别业,筑巢栖凤,含饴弄孙,这样也可免去大人奔波之苦·”·包括纥骨大人在内的诸部大人全都大惊失色,独孤大人,贺赖大人等全都下马求情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国家基业未固,若城郭而居,一旦寇来,难卒迁动·”·亦有人情急之下分辨道:“臣等皆草原马背上生长,居住的是穹庐,随水草迁徙,不需要城邑别业。”
真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此时再笨的人都看出来,这父子俩唱双簧,说是要给他们在京师造府邸,其实是要改变他们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性,目的还是要夺走他们手里的兵权,切断他们与部曲的联系。
慕容德见诸部大人无一答应,不给他面子,顿时勃然大怒道:“社稷是我社稷,何劳诸位操心挂念”·萧瑀知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于是笑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至尊也不过有此一念而已。
大人们不愿意,各言其志,亦复何伤等喝完纥骨少主的喜酒,再走也便是了·”·白雁声跟在队伍后面,不知这一日惊险之处·他虽然寄身与此,却无意插足北燕朝局,并不刻意打听探看。
燕帝射猎完毕,得兽禽千余头,大赏部下,就在草原上办起婚宴来·正巧遇上一群从河西走廊东来盛乐的龟兹乐人,于是歌舞升平,丝竹喧嚣··箫鼓流汉思,旌甲披胡霜。
白雁声在篝火旁饮酒,听一个龟兹乐人用汉话唱到:“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月光洒在草地上,又亮又冰凉··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有一处白月光,想隐藏,又欲盖弥彰,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有人在他耳旁忽然道:“至尊那边有人在跳狮子舞,好看得很,你不去瞧瞧吗”·他偏头一看,萧溶月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
白雁声抬头望去,远处黑夜尽头,有人在踩着鼓点拼命胡旋转圈,旁边一人负鼓前行,另一人持槌击鼓相随·篝火照着那负鼓之人佝偻着腰,一头白发飘扬,年纪似乎相当大了。
·“佛奴,”萧溶月想来想去还是这么叫他顺口:“你还会回南朝吗你愿意带我走吗”·白雁声满心诧异地看着这个胡人小姑娘,夜晚总是令人格外忧伤,她眼里含着泪水:“爹爹说太子妃不能生养,废掉是迟早的事。
他和至尊说好了,要我嫁给太子作妃,给他生一个太孙·”·“太子蠢肥如猪,满头是虱,一身腥膻味,我才不要嫁给他·”·白雁声这才知道萧瑀早上分明是满嘴跑马车骗她的。
她的去留早已定好了·正想说些“夫妇之义,三纲之首,父母有命媒妁之言”之类的话,抬眼却见小姑娘满脸的不情愿不乐意,令他回想起多年前,他从永城往邕京退婚,雁蓉牵着他的衣袖不舍的模样。
两人正是一样的年纪·于是禁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迎着篝火,萧溶月看见他目中流露出的怜惜,心头一热,委屈涌上来,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白雁声没想到一摸之下是这样一个后果,立时手足无措起来··周围胡人见状开始起哄·乐声之中掺杂进了哭声,致令远处跳狮子舞的乐技也稍稍停下了脚步。
扛鼓的白发人也手搭额前,四下里逡巡··萧溶月越哭越伤心,白雁声瞧见不好,连忙拉她起来,送她回帐篷,亲自把她交给值守的女官,这才离开··临走之时仰望穹庐之上,今宵之月业已西沉,漫天繁星硕硕闪光。
再说萧溶月回了自个的穹庐,掀开帘子就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顿时脚下生风,一招“河朔立威”拳头冲萧瑀面上挥去·萧瑀待她扑将过去,举起食指“天竺佛指”轻轻将拳头划去。
哪知右拳之后跟着是左掌“风毛雨血万人欢”,掌风凌厉,真气凝聚,这小姑娘是真动了怒··萧瑀满是无奈,清喝一声:“别胡闹”,一招“人随雁落西风”将她双臂截住,拉到身边坐下。
萧溶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口水更是肆意横流··萧瑀皱眉:“你这会儿也不比太子满头是虱好到哪里去·”·萧溶月恨不能把鼻涕撸他身上去。
只听他问道:“你不想嫁太子,想嫁何人”·萧溶月止住了哭泣,奇怪看他··萧瑀莞尔一笑,这个妹妹从懂事起就住在洛邑,沾染南人风俗,又兼有北人豪迈品质,一般人却是招架不住的。
“我知道你喜欢董先生那样的谦谦君子,不过先生是女子·朝中汉臣你看中了谁,哥哥圆你心愿·”他见妹妹还是撅嘴不语,就一一点道:“清河崔玄伯之子崔浩,范阳卢玄,博陵崔棹,赵郡李灵,河间邢颖,此皆天下盛门,你要出降哪家”·萧溶月面上带泪,怏怏不平讥讽道:“我想出降哪家就哪家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这几家全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来不以高门相许再说我萧溶月也看不上他们。
虽有治国之用,却无进取之能·”·萧瑀鼓掌笑道:“我固知妹妹大气目下还有一人,虽起自寒门,才略之美,当今无比,精于天人之会,日后必将开地千里,成一代之雄主。”
“是谁”·萧瑀指着门外道:“就是方才送你回来的人·”·萧溶月默了一默,脸上立时飞起两团红晕,但是当她想起回盛乐途中,她抽了他一鞭,那人目中裹挟着塞外朔风大雪,目光玄远冷峻,好像三尺青锋直逼她的咽喉,便不由打了个寒战,脸上血色尽失。
萧瑀目不转睛看着她,道:“此人是我同母异父的大哥·溶月,他日后必有大作为·我想要和他结成更紧密的关系·我大燕从漠北到雁门关,从五原到幽州,胡汉糅杂,亘古未有。
至尊必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走进中原的鲜卑皇帝·天下纷扰,家国事重,我想要一条能将这江山凝固起来的血脉纽带·孟子攸说得好:取蛮夷精悍之血,注入华夏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遂能创空前之世局。”
作者有话要说:百度: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齐中书舍人纪僧真,曲掌机要,曾请求齐武帝萧赜:臣出身本系武吏,荣任高官,又替儿子娶得旧门荀昭光家的女儿作媳妇,现在我没有其他要求了,只请求陛下允许臣列入士族齐武帝说: 由江斅、谢沦,我不得措此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斅,登榻坐定,斅便命左右曰: 移吾休让客。
(不愿同坐)·僧真丧气而退·告武帝曰: 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南史·江夷传曾孙斅附传》)。世家大族社会地位的优越与对当时官位身份的严格区别及世家大族之排斥寒流,即此敝端,已可概见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更何况是非我族类的鲜卑新贵留在北地的世家大族对马背生活的草原文化方式内心相当轻视·==================·感觉从这一章来看,萧瑀气度格局更在孟子莺之上。
·☆、第五十九章·霜月如钩,草原上三月春风依旧料峭,萧瑀从妹妹帐篷里出来便有一阵凉意袭上身来·他没有回自己的穹庐,而是随意溜达··萧溶月素来服他。
少时妹妹被先太子欺辱,他替她报了大仇,从那以后溶月就对他言听计从·可是谈到终身大事上,她虽然心动,却仍是顾虑重重·莫说当事人觉得这门婚事太过荒诞,便是她爹爹还有至尊那里也未必能应允。
萧渊藻容白雁声在此,是看在他与自己有一半血缘的面子上,若是要溶月嫁他怕是不能的·宗室与中原士族通婚尚且巴结不上,哪能看上他地寒望劣,又新败与蜀,困顿萎靡。
更何况崇明年间,夏帝刘协还曾为白雁声许过谢鲲的女儿·此女不除也是心病一桩··他在溪水边踱来踱去,暗道若是派人下狠手,弟杀长嫂,名声不好,让雁声以后知道必然衔恨在心,自然也不会对溶月好。
却要想个婉转点的办法让她主动下堂才是··他这边算计着别人,旁的人也算计着他··天上月亮被乌云遮住的那会儿,溪水边的草丛里有细碎的声音,待萧瑀从沉思中惊醒,冷箭已经射出。
他反应敏捷,兔起鹘落,连连闪过连珠而发的冷箭·最后一箭贴着他眉心从头顶射过,箭头上闪着绿油油的荧光,一望便知是淬过了毒的··此地离萧溶月的帐子太近,他不想牵连妹妹,拔腿便向上游奔去。
一路上暗器嗖嗖而来,他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闷哼一声,扑倒在溪水里,水花四溅··从草丛里探头探脑摸出来两个人影,逡巡着不敢上前·过了一会,其中一人走到近处见萧瑀一动不动,便大胆上前,一脚踩在他背上,回头用鲜卑语道:“死了。”
·煞那间,月出云间,脚下之人一个鹞子翻身,长刀胜雪,迎面而来,那人猝不及防,萧瑀直捅到对方心窝,刀尖在那人后背露出一点雪光来··两人对视,皆长头高颧,碧眼紫髯,萧瑀笑道:“漏网之鱼原来在此。”
他说完这话已抽出宝刀,那人后退几步,鲜血喷涌而出,旁边的人扶住了他··这两人正是拓跋恢的两个儿子拓跋珣拓跋鸿,当日不在军中,免了杀身之祸。
拓跋珣面无血色,切齿痛恨地指着萧瑀:“阿弟,不要管我,替我和爹爹杀了这个杂种”·萧瑀勃然大怒,对方也一声清啸,电光火石间,擎刀向自己劈来。
天边翻起鱼肚皮·北海的尽头是一片胡杨林,越过胡杨林就是风沙漫天的大漠边关··胡杨林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缠斗不休··拓跋鸿五指成爪往萧瑀面上直插过去,萧瑀偏头一闪晃过,两掌依次递出,专斩他手腕。
拓跋鸿下身不动,格开萧瑀双臂·内力激荡之处,他只觉手臂上一阵酸麻,当此时,肩头上一阵剧痛,拓跋鸿已插中他肩上脖颈之处,血立时喷溅出来,染红了两人的面庞。
两人分开数步之远,萧瑀捂住脖颈,森然道:“你也修过天魔大法,只不过根基尚浅,杀不了我·”·拓跋鸿咬紧牙关,从小腹处拔出一把断刃掷在地上,喘一口气道:“杂种杀不了你也叫你生不如死”·萧瑀最是忌恨这“杂种”二字,此时冷笑道:“你不用挑我杀你。
我且问你,天魔大法是谁教你的你也上过罗浮山,见过共枕树”·拓跋鸿此时眼神已经涣散,捂住腹部,可是肠子血水都已流了遍地,他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仰头看萧瑀,嘴角边一丝诡异的笑容:“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他话音未落,萧瑀倏地提气上前,一脚将他头骨踩裂。
阿戎,你的名字谁起的我娘·《毛诗》说,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你娘说你是个杂种呢·萧瑀胸中血气翻涌,忽然身子一晃,也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撕开衣裳,见肩上五个血窟窿,深及肩骨,伤口旁肌肉呈紫黑色·便伸手在拓跋鸿身上摸索,摸了一会也知是徒劳,他给杀父灭族的仇人下毒,又怎么会把解药带在身上·于是喘一口气,对天空仰头啸道:“出来”·从胡杨树背后走出一个汉人少年来,正是当初白雁声在萧瑀帐篷里见过的。
萧瑀此时冷笑不绝道:“商太微,你好本事,竟能勾搭上拓跋兄弟,还教他们密宗双修之法·你跟他们这么快活,何必要骗我放你回华山,直说不就是了·”·那名唤“商太微”的少年走出来后,只看着别处静默不语,待他说完后目光才转到他身上,清凌凌的嗓音道:“你这些年教我武功,与你双修,皆是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他的缘故”·这一下倒把萧瑀噎住了。
三年前他被董竹君接好手筋脚筋之后,就被慕容德罚去罗浮山守陵·皇帝疼儿子,说是守陵,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武功全失,以防他被人暗算了·他在山上石窟无聊之时,曾翻出一本西域经书,记录密宗双修之法。
他一时好奇便下山捋掠了个汉人少年来双修·那时也说不清楚,天下会武功的人那么多,不乏侠女义士,却是一眼就看上了道行并不精微的商太微·直到再与白雁声相逢,才知道缘故。
商太微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就浮现怨毒的神色来,冷笑道:“果然是夷狄,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兄弟相奸,龌龊不堪·”·萧瑀虽心中有鬼,却不愿他辱及白雁声,道:“你恨我,便朝我来,他又没得罪过你,你留点口德吧。”
商太微一时恨心大生,上去照着萧瑀的俊脸就是一板脚,又嫌不够般,在他身上任意踢打,弄得萧瑀脖子上血如泉涌,衣服都染红了··天上传来一阵鸟叫。
血腥的气味引来了数十只秃鹫在低空盘旋·有几只大胆的已经落到了拓跋鸿的尸体附近··商太微厌恶地看着他,道:“我都没想到拓跋鸿能将你引的这么远。
这会儿你那皇帝老子和将军爹恐怕都已经派人往西边找去了·等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不知道你还有几根骨头渣留在这里·”·萧瑀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笑道:“不劳你费心。”
想必他跟在他们后面,收拾了拓跋珣的尸体之后,一路故布迷局,已经误导了前来解救他的人··他脸上笼罩着一股青黑气,显是毒已浸入了血液·商太微目中流露出奇怪的表情,既像是解恨又像是不忍,在他身边犹豫不定。
萧瑀便冷笑道:“废话真多,你这会儿还不手刃仇人,是等着最后与我再双修一回吗”·商太微一口气涌上胸口,就想上前立毙他于掌下,不过半途一想,却是又收回了掌,半笑不笑道:“你想引我杀你我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我不杀你,让野兽零零碎碎吃了你,这才是你的报应·”他说完这句话就真的拂袖而去了··耳边终于清静了,萧瑀松了一口气,费力翻了个身,平摊在沙地之上。
太阳早已经升到了天空中央,胡杨木枝桠弯弯曲曲,枝叶相交,掀天揭地·当日夸下海口,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可惜他今朝就要暴尸在这里了。
他心里不知不觉就流过一些纷杂的念头·和大哥还约好了要去北海打猎,长夜之饮未始,一日之计正长·小溶月还待字闺中,十年幼小娇相护,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可靠的去处。
君父和爹爹胸怀大志,欲建恒文之业,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正是英雄大展拳脚的时候……·他目光已然涣散,朦胧中感觉有物在啄食他脖颈间的伤口,于是强撑心意,猛然睁大眼睛。
那本无防备的秃鹫吓得一飞冲天,在空中盘旋几圈,突然惨叫着坠地,在萧瑀面前扑腾了一会四脚朝天·也不知是吓死的,还是被萧瑀的毒血毒死的··因这一眼已耗费他太多气力,他终于恋恋不舍地合上双目,最后一刻,脑海里都是莹莹的烛光下,那个人笑着提笔在自己手心里写了一个朱砂字,他说:·瑀是似玉的白石,有玉的洁白无瑕,又不会像玉轻易碎掉,谁给你起的名字,好得很。
平生未识温柔色,朱砂一点在心头··======================·莽莽草原上飞奔着两匹骏马,骑马的一男一女,俱是面色森然,目光焦灼··眼见前方都快要出了草原,白雁声勒住马首道:“萧郡主,你确定是这条道吗”·萧溶月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将红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子来,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这边。”
“你”,白雁声深吸一口气,拂然不悦,这姑娘一早拖着自己,说是萧瑀不见了,情急之下又解释不清,却逼着自己没头没脑在草原上陪着她整整奔跑了一天。
他再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北方天空中传来夜枭一般的怪叫·两人同时抬头望去,遥远的前方,草原的边缘上,有一处茂密的胡杨树林·林子上空盘旋这几只黑色秃鹫。
有鸟的地方就有活物两人双双看了一眼,都是面上一喜,奋力驰马向前·待入了胡杨树林,两人下马而行,见到地上打斗痕迹,白雁声忍不住上前细细查看。
萧溶月站立着,眼望前方有一滩血泊,神眩心惊,惨叫一声:“哥哥”红袖飘扬,人影已经扑到了萧瑀身边·地上的血多半已经凝固,萧瑀身子渐渐寒冷,脉搏微弱。
“别碰”萧溶月抖着手刚想去触碰萧瑀肩头的伤口,白雁声忽然喝了一声·她仰面望去,后者指了指拓跋鸿的尸体和地上的死鸟,道:“有毒”·白雁声走到两人跟前,但见萧溶月怀里的萧瑀一脸黑气,嘴角边却凝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肩头血糊一片,脖子几乎要断裂,不觉伤心惨目,问道:“你身上可带了什么解毒之物吗”·萧溶月这才想起什么,连忙从自己的荷包里捡出几包药粉,她肝胆俱裂,手抖得不成样子,荷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萧瑀一身。
白雁声眉头一扬,不动声色从中间捡起一个纸包,听萧溶月道:“是董先生给我的,说能解百毒·”白雁声也不再多问,撕开纸包,将一包粉末都洒在萧瑀伤口上,又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那药粉见血即化,过了一会,再流出的血颜色已经变淡了很多·萧溶月见药粉生效,立时眸中一亮,一迭声不停喊哥哥哥哥·萧瑀却一直没有醒转··萧溶月美眸淬血,抬眼焦急望白雁声,后者探了探萧瑀的脉搏,沉声道:“药效甚缓,只能稍稍中和毒性,要想拔净,还须从长计议。
我们不如先带他回去再说·”·萧溶月要急哭出来,忽然伸手捡起地上荷包里滚出的一枚青色玉珠,含在嘴里,俯身到萧瑀肩头,一口口将毒血吸出来,吐在地上。
白雁声心中巨震这小姑娘一日之前还对自己说“太子满头是虱,一声腥膻味,不要嫁他·”如今却不避嫌隙,不顾生死,去吸出兄长肩头的毒血亏他还是萧瑀同母异父的大哥为他做过的还没有这个胡人小姑娘十分之一的多·他想到这里便十分惭愧。
萧溶月连吸了七八口脓血,最后一口实在招架不住,连嘴中含着辟邪祛毒的玉珠都一齐吐了出来,那珠子已由青白转黑,腥臭难当,令人作呕·萧溶月一点也不在意,一把捡起来就作势要往自己嘴里再重新塞回去。
谁料手腕却一把被白雁声握住,那人眼里宝光流转,语气令人心安:“让我来吧,你歇会·”                    ·作者有话要说:萧小鱼,你妈实在对不住你啊~~~~~~~·☆、第六十章(有更新)·萧渊藻等到第二天薄暮时分,才迎回三人。
萧瑀由手下医人接过诊查去毒,自不必说·萧渊藻仰面一瞧,白雁声与萧溶月却共骑一马,不觉深深皱起了眉头··萧溶月坐在白雁声马前,花容失色,眉心处一抹淡淡的黑气笼罩,若非白雁声双臂圈着,只怕要跌下马去。
两人同鞍而来,她自知不妥,瞧见爹爹面上不豫之色,方要挣扎下马,已被白雁声止住,道:“萧郡主,容雁声先请罪·”说着便跳下马去,一手牵着马辔,一手扶在她腰后,将她护着妥妥送到萧渊藻面前。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萧渊藻早将她从马上抱过来,怒目而视白雁声,萧溶月慌忙开口道:“爹爹,佛奴帮我救了哥哥一命,你不要为难他·要不是他,女儿和瑀哥哥不知埋骨何方了。”
声音听起来明显的中气不足··萧渊藻心下一软,平日姑娘都是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模样,何曾见她如此软弱无力我见犹怜·柱国大将军一介武人,望见女儿便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一迭声命人将她带走疗伤。
萧溶月走的时候还不住回头遥望白雁声··萧渊藻纵马向前一步,居高临下望着白雁声,道:“白将军,你目下也大好了·盛乐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请你自便吧。”
谁料白雁声摇摇头道:“阿戎未见好转,我还想回盛乐见董先生一面,现下走不得·”·他如此厚脸皮死乞白赖,萧渊藻一口气上来,举起手里的鞭子,白雁声仰面看他,不退不避。
鞭子终于没有落下,“随你”,萧渊藻调转马头而去··白雁声望着他的背影,问左右道:“怎不见至尊”·左右回道:“昨天接到盛乐急报,已经先回京师了。”
慕容德此时回京,只一件大事,靖宁七年三月孟子攸兵分二路,一路东下江陵直逼邕京,一路北出襄阳以向宛洛·幕僚分析他必然一路是主一路是次,但不知哪处是疑兵哪处又是正主,座下闹哄哄吵了半日,慕容德头昏脑花,只得退朝了事。
回去的路上,忆起一人来,也许能帮他解一解这乱局,于是不自觉就拐到了东宫的西偏殿·门口并无看值的人,他这才想起日前小阿戎中了毒,那人被请回萧柱国府去看病人了。
慕容德皱眉,转身往回路走了几步,殿里却传来脚步声,有人道:“公公莫急,这就好了·”·日映金云,残阳如血,从殿里转出来一个人,慕容德惊叫一声“阿兰”。
那人一下子怔住了,眨眼间回过神来,笑着走过来道:“陛下万福金安·竹君有礼了·”·“他”换了一件南朝淑媛的服饰,红石榴的裙摆,微微露出颈项,头发仍旧用玉带束起,浑不在意道:“方才给太子妃换药的时候弄脏了衣襟,借了太子妃的旧裳来穿。”
说着就将手里的灰色厚重披风往身上一罩,却看不出内里的女装来了··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慕容德扶额,心脏简直要跳出胸口,过一会问道:“董先生这是要回柱国府吗”·董竹君边往外走边道:“我回来给太子妃换药,顺便收拾一下东西。
这就出宫了·陛下留步吧·”·慕容德哪敢再正面看他,一任他的背影转过偏殿方才松了口气··董竹君出了东宫,仍觉心口砰砰跳着,真是尴尬极了。
好在他与此人分野太大,没边没影的事,也不甚放在心上,出宫便上了萧柱国府的马车·马车沿着御道一路向南,他在车厢里隐约听见乐音,便问车夫外面是个什么所在。
车夫答他说刚刚路过一家卖乐器的商行,他便要停下车进去看看·只见沿街一家小小的门脸,上书“宝音阁”三字,正门却开在曲巷里·登堂入室,掌柜慌忙来迎,随便寒暄两句,对上了暗号,董竹君便被请进了内室奉茶。
过不多时,门帘掀开,进来一人,眉目含笑,不是孟子莺还能有谁·董竹君连忙从炕上起来,拉住他的手细细打量,青年比之三年前在江陵城又憔悴消瘦了,满头白发如雪,眼眶深陷,忧能伤人,竟至于此。
她眼睛倏地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影子,知道是因为眼里含着泪水的缘故,连忙伸手去拭泪··孟子莺在她身旁坐下,亦是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想起崇明四年,官军攻打襄阳,在汉水绝河灌城,襄阳佳丽,尽付波臣。
大堤弦管,与浊浪相鸣咽·那时他听说沈怀秀葬身水底是何等伤心难过·如今瞧她虽然不再养尊处优,一呼百应,但眼里勃勃有着生气,又怎么不欣慰高兴。
董竹君问:“你来了多久了,怎么找到我连蜀王都不知道我在这里·”·孟子莺眉眼一弯,道:“阿秀姐,子莺找得你好苦哇。
三年间翻遍了大江南北,中原九州,却没想到你到虏地来了·”·董竹君就笑了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孟子莺大约知晓她是有难处的,握紧了她的手,微微一笑道:“阿秀姐,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他,没有福气匹配你,你离开他正该额手相庆才对·”·还是这般任情任性,董竹君眼里滴下两滴眼泪来,锦官城里的过往种种都成了温柔乡里的梦呓,梦醒时分,割肉剜疮,格外残酷,却也相当痛快。
两人一别三年,中间又经历了种种变故,执手相看,泪如雨下,不能自抑· ·过了好一会,董竹君才擦干眼泪道:“你当年交托我的事,我不曾忘记。
他这些年虽在昏睡中,身子却调理得极好,在北朝也有故人看顾,不碍事了·”·孟子莺听她提到白雁声,云淡风轻一笑,道:“我已经见过他了·他恢复得不错,多谢阿秀姐操心了。”
董竹君一愣,道:“你们已经见过了在哪里”·孟子莺垂眸望着地上,轻声道:“前些日子在草原上,我扮成乐人混在龟兹乐团里,看见他在篝火边饮酒,身边还坐着一个胡人小姑娘。”
董竹君心里一动,已想到了什么,笑道:“必是萧渊藻的小女儿溶月郡主·”话说出口却已来不及掩饰··孟子莺面上淡淡,肩膀却止不住轻抖起来,心中苦不胜情,半晌才道:“果然郎才女貌,却不知和谢连璧比起来,谁更胜一筹一妻一妾,倒也是齐人之福。”
董竹君听他话里幽怨之意,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溶月行为跳脱,少不更事,男女之间一片赤诚,没有那个意思·何况萧渊藻还有意让她进宫为妃。”
因她与萧溶月待在一起日子久了,熟悉萧溶月的性子,便为她分说了几句,听在孟子莺耳朵里却像是生分向着外人一样了,更加郁结于心··董竹君望他眼神飘忽,心中酸楚难当,西川的九公子从来清贵矜娇,何曾有这样摧眉折腰痛苦不堪的时候,皆是为了一个人的缘故啊。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孟子莺先撒手起身,朝董竹君行礼,眼里有些笑意,却更多是苦涩之味:“三年已到,我也该回西川去了,阿秀姐,若有他日相逢的一天,不要忘记了小阿九才好。”
董竹君自知从此之后再无相见的可能,泪盈于睫,缓缓跪倒在地上,三呼万岁,泣不成声··白雁声日落入城之时,恰巧遇上一队出城的龟兹乐队·队伍里各种各样发色的人都有,穿衣打扮也是各不相同,赶着牛羊的车子,背着各式乐器,逶迤往城门口来。
白雁声就让马在一旁,由他们先过·队伍里走过一匹马,马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牛皮鼓,牵马的人白发胜雪,佝偻着背,两颊凹下去,不成人形,一步一蹒跚地走着。
他等人过了之后就径直回萧柱国府·先去看萧瑀,在院子外面就被家仆所挡住,肃容道:“小侯爷病又重了,董先生正在替他诊脉,不宜打扰·”·白雁声怔了一怔。
他回来已有十来天了,统共也就看过萧瑀两面,还是隔着幄帐的·萧溶月都已经活蹦乱跳了,他怎么还是病重他记得那日萧瑀虽然流血遍地,但并未损及经脉,以沈怀秀,董先生的能耐,不至于一点小毒都治不了,反而越整越重了。
他满头雾水,转过回廊,却正巧碰上萧溶月来看他哥·姑娘窄袖圆领胡服,腰束得只可一握,蹀躞带上挂着一圈荷包香囊,玉佩玉环,短刀弹弓,还有一个小铃铛,一路走来宝铎珠玉转相敲,千百种软妙声音齐出。
她哼着小曲,手里拿着马鞭正胡乱挥舞,一路蹂躏不少府里的奇花异草,待转过转角,冷不防与白雁声相遇,立马一个激灵,收回马鞭,望他道:“你刚从哥哥那里过来吗”·白雁声点点头,边走边奇怪道:“董先生在里面,说阿戎病又反复了。”
萧溶月眼珠一转,心里偷笑·她自然知道萧瑀和董先生是骗他的,哥哥早能下床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和董先生对弈呢·当日她听见她爹和白雁声的对话,白雁声说待萧瑀伤好,见过董先生后就会求去。
两人商量之后,就让萧瑀装成重伤难愈的样子,以求拖得一日是一日之功··此时不能露出破绽,于是她装模作样,换上一脸心焦忧惧的表情,又怕言多必失,与白雁声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快步往萧瑀房里走去。
白雁声这日出城打探南归的路径,回来后稍稍洗漱一番,就到董先生·的院子等他··不一会儿果见董先生背了药箱回来,见他在院中,似是早已料到,招手请他进屋。
白雁声打开天窗说亮话:“董先生,我或者该叫你沈王妃吗”·董竹君倒不觉惊讶,一面收拾药箱,一面淡淡道:“白将军,当年你水淹襄阳之时,沈怀秀已经死了。”
白雁声面上一红,三年前他为求速战速决而出此下策,亦是懊悔不已,那千千万万投身汪洋,尽付波臣的岂不就是他曾经誓言要保护的黎民黔首··董竹君见他遇到苦主反而说不出话来,便不由笑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更何况彼时我们各为其主,我也不过说说。
倒是白将军你又是如何识破我身份的”·白雁声此时从袖里取出一物,用两指夹住送到董竹君眼前,却是当日萧溶月情急之下从荷包里倒出的小药包。
他像下了很大的勇气般,一脸痛苦地说道:“这种药,我曾见子莺常带在身边,他说是他嫂嫂,西川的沈王妃亲自为他配的辟邪去毒的良药·当日我受伤之重,深及肺腑,若非金针素手沈家人,世上又有谁能起死回生,妙手回春”·董竹君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只听他道:“我功败垂成,死则死矣,除了子莺,世上又有谁关心我的死活,能求来沈王妃为我施展补心之术”·董竹君心里想,不枉小九一片痴心付明月。
轻叹一声道:“白将军,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觉得到底是谁之过”·白雁声在她目光逼视之下额上竟然冒出了层层冷汗,道:“总是我好事贪功,急躁轻进,当日未听子莺的劝,一意想要攻打江陵……”·“白将军,你当日佯攻夏口,引出孟子攸,再去攻江陵乃是上上策。
如果在夏口的不是傅熙,而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孟子攸便是诸葛武侯在世,也难挽败局·说不定今日西川早已入了朝廷手中,半壁江山早就大安了·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
孙伯符志业不遂,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董竹君心里想,若是你当日不去打江陵,小九只怕更会黯然神伤··“你当日实是败在权势二字之下。
天下事不废不兴,破立之势皆从权字来·以君英武,天下无敌·据青、徐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如反掌,此恒文之业也·白雁声,你为何觉得小九和天下不能得兼”·作者有话要说:做好被你们打出翔的准备~~~~·晋江抽死了~~~~·☆、第六十一章(有更新)·白雁声默然,过了好一会摇头道:“我想要天下太平,这和自己要去做皇帝是两码事。
而且存了这样的非分之心,此事可做,将来何事不可做”·董竹君就在心里感叹,难怪小九非你不可··小九不愿做皇帝,那是因为他自己嫌麻烦,不愿出力。
这个人却是真正没有那样的心思··“白将军,没有千年不变的江山,没有百年不倒的楼屋,与其在儿孙手里烂贱,不如另寻售主,还不亏折·你输与孟子攸,不但在权势二字上,更在于你比他少了以天下为己任的觉悟。”
白雁声浑身巨震,恍然想起崇明十三年春天,他离开雁蓉往邕京去,妹子最后与他说过的:“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民不可无主而存,主不能无尊而立。
为天下而尊君位,不为一人而重富贵·”·室内光线暗淡,董竹君在胡床上据座不动,却见白雁声脸上表情从惊痛到挣扎最后渐渐归于平静,开口道:“董先生,是小九叫你来劝我的吗他觉得如果我此时放弃,不但不能完成妹妹的志愿,终其一生都会郁郁寡欢,怀忿在心,是吗”·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董竹君闻言笑出眼泪来,简直想捶床大叫道:你们这两个人既然心意相通,臭味相投,还不快快把自己手里该做的事做完了,携手花间,倚剑天外,那才是真正畅快。
她忽然间笑不自抑,弄得白雁声摸不著头脑,却见从她衣襟上抖落下来两根长长的白头发,落在胡床上··电光火石间,白雁声脑袋里“嗡”得一声轰鸣。
在草原上,曾有一个龟兹乐人背鼓而行,远远看他·而就在方才,这个人还在城门口与他擦肩而过··白雁声脸色急转而下,竟然来不及与董竹君说一声,就拔步出了庭院。
他嫌柱国府里的走廊太过曲折,飞身上了屋顶,也不管脚步轻重,径直往马厩里去·瓦当掉落,灰尘四扬,惹得家仆纷纷探头去看··白雁声拼命奔出了盛乐城,此时天色已黑,平原上隐约可以看见西南方向有点点火光。
他也不管到底是不是白日出城的龟兹乐队,抽马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那火把黑夜里看得就近在眼前,实际却相当遥远·白雁声奔去着实花了小半夜的功夫。
等他驰到那溪水边篝火下,居然就是白日出城的的龟兹乐队·马栓在溪边休息,大鼓平放在地上·=======·他大步上前,随手拿了旁边一支火把,躬身一把掀起临近的帐篷的门帘,火光映照下,一男一女裸体相拥,白花花得晃眼。
他瞧了一眼,便又放下帘子··帐篷里爆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番邦辱骂··他丝毫不在意,逐个帐篷棒打鸳鸯,一直到检查完最后一顶帐篷,此时大半个乐团都已经沸腾了。
有人仓促爬起来只穿了下裳,拔拳就来揍他,白雁声脚底一跘,就让他摔在地上·接二连三迎过来的拳脚都被他打倒,此时众人围成一圈,俱是虎视眈眈看着他·一个白胡子老人拨开众人走过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这位英雄,在下团中之人可有什么得罪之处吗”·白雁声道:“我在找一个人”。
他说着就将子莺的面容形容给他··那老人就摇着头告诉他,他所说的打鼓的人本不是他团里的成员,是路上搭伙凑团的·今日出盛乐之后,就与此人分散开去了。
这人年逾四旬,并不是他找的公子哥般的人物··白雁声在夜风中饥寒浸骨,惆怅失望·他忘了,子莺的易容术一向几可乱真,而如果他真的不想见他,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去呢·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给老人,稍作抚慰之意,从那篝火边牵马走开,在原野上游荡。
雁蓉说:阿兄,四海将乱,世外没有桃源,你有如此才华,不该埋没在这里··乡老说:汝是吾宗中千里驹也,理当承继父志,教训诸弟,不为衰世解业··刘解忧说:将军日后握重兵,居要塞,苍山远眺,三分天下有其一,是攘外还是安内,孰轻孰重,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孟子攸说:求田问舍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孙叔业说:先下手为强,我们不如先杀了谢鲲,占了徐州城··萧瑀说:兄弟二人从此并马驰骋,凡诸爵赏,同指山河。
他忽然想起来,只有子莺从始至终没对他说过什么·没有在他身上寄托过什么··有些人只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他只是在一个中点等他,等他一一完成众人的抱负,完成时代赋予的责任,等到他不后悔不郁结不再忿恨的那一天,这俗世里的尘事都完结的那一天,两个人再一起携手走向新的旅途。
===============·再说白雁声当晚从董竹君院里飞奔而去,惊动了柱国府下仆,早有人报给萧瑀和萧溶月听·两人彼时正在屋里笑闹着打双陆,萧瑀闻言惊得连棋盘都掀翻了,也不管自己正在装病,拔腿就往董先生院里走。
萧溶月也是心下忐忑跟在他屁股后面··董先生正在整理东西,萧瑀一进来就杀气腾腾喝道:“你跟我大哥说实话了”·萧溶月见他口气不善,她虽是胡人却知长者为尊,连忙拉拉他衣袖,让他稍加收敛。
董先生不以为意,淡淡道:“他出城去找人了·能不能回来要看找不找得到那个人·”·“找谁”萧溶月话不经脑,脱口而出。
以白雁声之交游,能放在心上的人统共也就那么几个·听家仆的形容,他离开时十分之慌乱·萧瑀像被揭了逆鳞的老龙一般,一声龙吟虎啸,靠门的花架书案纷纷被他一掌劈成粉末,他整个人龙卷风一般刮出院子。
萧溶月瞠目结舌,这回没有盲目跟随,狐疑望向董竹君,只听她道:“你哥哥当年为何被罚守陵,你还记得吗”·“因为他打伤了蜀帝孟子莺……”萧溶月忽然捂住嘴巴,瞬间有所了悟:“你是说孟子莺来找佛奴,佛奴要跟他回去了。”
她眼里有着明显失落的感情··董竹君点头道:“不单是他,小郡主,明天我也要走了·”·“什么”萧溶月愣在地下,抬眼看见胡床上放了两个整理好的包袱,董竹君拿起其中一个大点的包袱递给她,道:“从来盛宴易散,良会难逢。
小郡主,竹君毕生所学皆在这里,盼有缘人能发扬光大·竹君但开风气不为师·”·从包袱皮里能看出封面上的《药经》二字,沉甸甸的一套书,她说以毕生所学相赠,便毫无保留。
原来,过去三年的无数个夜晚,萧溶月看见她在烛火下奋笔疾书,皆是为了今日的离别做准备·想她以王妃之尊不立崖岸,对萧溶月不以化外顽民而鄙,三年倾囊相授,人品之高,当世少有。
萧溶月不禁牵着她先生的衣袖嚎啕大哭起来··董竹君眼眶也红了·她更名改姓,逃出夫家,困顿潦倒之时,有这样一位侠义的姑娘在身边慰藉,得以愁怀暂消,过往种种都已不想再计较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董竹君背了个小小的包袱,从柱国府的后院柴门走了出来··门外的街道上停着一辆宫式马车,长孙常侍在车旁站着,道:“董先生,这就要走了吗至尊想与您道个别,还请您赏脸。”
董竹君自知避无可避,上了马车,车轮滚滚,驶过铺着青石板的街道,顿饭功夫停了下来·她跳下车来,略显茫然,这并不是盛乐城里她熟悉的任何一座宫门,只是一条幽静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泥土夯成的平房,房顶覆盖着茅草,甚至很少看见砖瓦。
长孙常侍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来之则安之·她把包袱一背,顺着小巷走了进去,七拐八拐,在一处人家的后门边看见一个面条摊子·平板车上架着大锅,车边有桌有椅,摊主抽着旱烟,看见有客人来就站起身来,不是慕容德还能有谁·她惊愕过后,眼底闪过几丝顽皮的笑意,走过去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放,道:“来一碗羊肉面,不要葱蒜。”
慕容德咧嘴笑道:“董先生在此地三年,口味还没改变吗没有葱蒜不对味·”·“那就入乡随俗吧·”董竹君好整以暇道。
”好咧“,慕容德爽快应了一声,在平板车上熟练地和面,揉面,切面·他这一套烹饪之术行云流水,寻常人决计想不到,堂堂大燕的皇帝,万胡之主,竟然有为他人洗手做羹汤的时候。
董竹君却想起崇明初,他带夫人易容南下到大巴山去求她治病·这个人在夫人身边贴身照看,起居浣洗一应全包·到他夫人醒来的那日,他欢天喜地去厨房做了一碗手擀面,却被夫人掀翻在地。
她在回想前尘往事,冷不防听慕容德问道:“董先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董竹君看他满手面粉,不禁莞尔,道:“煮面论英雄吗倒也风雅。”
慕容德嘿嘿笑两声,忽然眯起了眼睛,道:“孟子攸月前兵分两路,一路北出襄阳,有取洛邑之心·我昔年曾命萧渊藻与蜀国结盟,今日不知该战该和先生何以教我”洛邑说起来还是大夏的旧都,若是孟子攸兴兵来讨,师出有名。
慕容德既不愿放弃洛邑,也不愿得罪孟子攸··董竹君听他说到孟子攸,脸上就淡了几分,道:“要是我就这么回他:我蛮夷也,今诸侯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
夏室南迁,共主衰微,王命不行,诸侯兼并·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慕容德眼底一亮,若不是手里沾有面粉,定会鼓起掌来·好个“观中国之政”,若要出兵雁门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于是他又问道:“我还有疑问·萧野王极力劝我杀白雁声,说此人雄才大略,握有重兵,放他南行,犹如纵虎归山·先生怎么看”·董竹君大吃一惊,没想到这样私密的事他也能问出口,不觉沉吟良久,方道:“雁声能补萧瑀之不足。”
她说得极简练,慕容德大概明白她的意思,萧瑀极是看重白雁声,若要他儿子好好的,白雁声须杀不得·于是奇道:“孟子莺,白雁声,萧瑀这三个后生,先生怎么看”·自己的儿子总是最好的,董竹君知道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赞美萧瑀的话。
她既不想为白雁声树敌,也不想子莺中意之人被世人看轻·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公正地说道:“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子莺过柔,萧瑀过刚,唯有雁声大巧若拙,刚柔相济,既有仁者爱人之心,也有浩然正气,以后的成就只怕在两人之上。”
大锅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摊开在案板上,慕容德深吸一口盛乐清晨的凉气,道:“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先生这么说,不怕我今日就派人去取了白雁声的小命”·这个人真是小气,董竹君哑然失笑,摇头道:“天下英才是杀之不尽的。
你和孟子攸欺负人家出自寒门,无权无势,可是气度和智慧大多可以在磨砺中养成·爱是血肉,正义感是骨骼,这两点是他与生俱来的财富,足够他一生之用·”·她就差当面奚落他:我怕你匕首空磨事不成,反而当了他的磨刀石,青云梯,成就了他的好名声。
慕容德沉默了好久,将面条一根根抖到沸腾的开水里,眼见面条沉底,方才扬眉道:“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我就放他一条生路·”·董竹君心里笑道:原来我这么有面子吗·慕容德又道:“我还有一事想要求教……”·他话没说完,董竹君已经笑倒在面摊上,边笑边抹眼泪道:“我竟然不知道,吃你这一碗面,要被你赚去这么多的话么口水都要说干了,面条还没上桌。”
慕容德面上薄红,不住嘿嘿陪笑,于是又去洗葱切蒜··清晨里,小巷深处除了两人,再无其它人过来搅扰·除了切菜沸水的声音,不闻一声鸡叫,也没有阿猫阿狗路过。
这清场清得干净啊~~·董竹君百无聊赖,两人不说话太过尴尬,于是又重捡起他的话头来:“你方才想问什么,一并说出来吧·我怕吃完你这碗金面银面,还要被你惦记追债个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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