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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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下)(3)
·碧鸳眼里泪水滚来滚去,道:“王爷大吉大利,一定会转危为安·”·孟子攸嘴角弯了一弯,揶揄道:“人谁不死,你我之间又何必说这些虚的·刀山火海我都下过了,便是死期到了,又有什么好怕。”
碧鸳自认识他以来,始终见惯了他指点江山,逍遥自在的模样,何曾有今日这般萎靡不振,消沉的时候·一时间悲从心来,但又不愿让殿外的人听见,双手捧面,小声抽泣。
孟子攸叹一口气,不知不觉想要伸出右手来抚慰她,胳膊一动,袖子下却滑出一截断肢,他胸腔一震,募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碧鸳大惊失色,立时呼唤殿外的御医。
于是屋内屋外人来人往,好一阵忙乱··孟子攸吐血之后又陷昏迷,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悠悠醒转,一醒来就命尚书令李致远入殿··李致远一入殿来,见侧立的碧鸳夫人眼色,便知是回光返照,慌忙拜伏与床榻之前。
殿里阴风骤起,将宫灯灯火吹摇,灭而复明,如是者三··孟子攸已能起身,背靠在一床锦褥上面,请他坐在床榻之畔,一贯的云淡风轻,要言不烦:“大夏江河日下,诸般变乱,此去彼往。
西川本刘氏臣宰,崇明年间因见五胡肆虐中原,朝廷罔顾,愤而出师四伐·子莺若回来就罢,不回来的话,希遥日后统领百官,辅佐太子,切记当以讨贼兴复为己业。
益州襟带山河,若安境自保,沉湎享乐,不过一强藩而已·沈孟薛雷各顾家室,自矜门阀,不足以托·太子孱弱,凡事更望希遥教之”·李致远泪流满面,涕泣道:“臣下不敢偏安一隅,自当抖擞精神,戮力王事,义无稍减。”
他顿了一顿,又轻声道:“王爷不必担忧陛下·听闻陛下在新亭现身之后,旋即赶往襄阳·萧渊藻趁邕京兵乱,自雁门关带兵南下,已与陛下交手。
待襄阳事毕,陛下虽在万里之外,一得讯息,也必星夜赶来·愿王爷善保玉体,以副天下之望·”·孟子攸含笑点头,又道:“刘氏王气渐次冰消,一众藩镇各自盘踞。
傅熙段晖鱼鳖之徒,不足为惧·众人之中唯独白雁声慕容德不可小觑·希遥定要劝子莺抛弃成见,与虏联手,外结慕容德,内抗白雁声,万不可耽与私情,将霸业拱手让人。”
李致远连连点头,泣不成声···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攸忽然压低声音,道:“沈一舟若能为子莺所用,则罢,不能,请除此人·万事以社稷为先。”
李致远悚然而惊,汗流遍体,默然点头··孟子攸还要开口讲话,殿外传来口信,道是太子艾来了·不一会儿奶娘抱了三四岁的小太子过来,碧鸳接手,抱到榻前。
小孩子身着素色锦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孟子攸奶声奶气叫道:“翁翁,抱抱·”·孟子攸不像往常一样接过他,反而笑指李致远道:“这是李令君,日后就是你的翁翁,尔宜敬之”·李致远顿时手足无措,太子孟艾就上前抱住李致远的脖颈不放,后者托住这小小香软的婴孩,不觉想起多年之前,在益州王府芙蓉阁的水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斑竹林里穿梭,分花拂柳,月射寒江。
回首往事,伤心惨目,他转头去看孟子攸,整个人已经呆住··那人头靠在锦褥之上,眼望帐顶,纵然气绝,仍然势挟风云,浑身英挺之气不散··一时间殿内殿外呜咽惨切,历历在耳。
李致远想此人戎马二十余载,北收荆襄,南下江左,士卒精强,无往不利·父子二人均为令主,名臣良将,分相拱卫,一时星空,璀璨满目··今日将星陨落,西川光明,顿时黯淡了。
再说当日白雁声送走谢枫之后,立刻拔营回彭城··两万大军说走就走,一时间人马鼎沸,白雁声出大帐之后,一眼就望见辕门的木桩前拴住自己的爱马照夜白,萧溶月正在旁边与照夜白脸贴着脸说悄悄话。
照夜白平日脾气暴躁,生人勿近,也不知踢伤过多少养马的人,却在她手底下听话得像绵羊一样··他问孙季仁,送马的人何在·孙季仁想了一想,扯过一个亲兵,命去找人。
白雁声看萧溶月专注欢喜的表情,想起若非他将照业白送人,她的爱马也许不会死在江里,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让孙季仁帮她挑一匹合适的马代步··过了一会,那送马的人也跟过来了。
那人洗刷干净,换了一身衣衫,果然一表人才,此时已知当日遇到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宣威将军白雁声,连忙抱拳行礼··白雁声从孙季仁口里得知他名叫江希烈,是中州人士,便笑道:“多谢江兄替我送信。
我当日许诺信送到有一百两银子谢礼,江兄为何不要,是嫌少了吗”·江希烈既然一路无风无险,便乐意卖个顺水人情,显示一下自己高风亮节,挺胸傲然道:“当日我技不如人,将军原本可以杀我,却以一命相饶,要我送信到此。
信已送到,身外之物义不多取·更何况世面并不平靖,空手带财,惹人注目,路上也不方便·”·白雁声赞赏地点点头,道:“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不乱不盗,可以做好朋友·江兄若是没有去处,可以到徐州来找我,乱世之中最不济也可求个一世安稳·”·江希烈一瞬间有点心动,想了一想,又道:“我还是想回中州老家看一看。
若是老母亲无事,家中一切安好,也许会到徐州找将军,尽一点绵薄之力·”他说完这些,也不客套,朝白雁声抱拳告辞,借了军中一匹马做脚力,径直回中州去了。
白雁声说七日回彭城,果然第七日就到了城下·孙叔业、李湘南在城门亲自迎接·孙叔业笑道:“将军此行一鼓荡平江淮之间,江东无后顾之忧也·”·白雁声无奈道:“出兵月余,未建寸功,孙业何必损我。
雁峰如何了”·孙叔业摇着羽扇道:“蜀军与萧渊藻在洛邑附近的阳城打起来了,雁峰此时驻扎在项城,若是许昌可取,我命他就手取下好了。”
白雁声想了想,道:“此事偏劳你了·我回彭城,是有一件大事要办·”·孙叔业本来走在前面,闻言在徐州的褚色城墙下站定,转身凝视他道:“你终于决定了吗,要去见刘破虏了”·围墙里是一户人家的废宅,大屋崩毁,东厨倾覆,明堂丘墟。
墙被藁艾,地生荆棘,野鼠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三间小披厦未倒,完好的一间做书房,朝向花园,门外一个白发老公公粗布衣裳,靠着门框编草席··白雁声、孙叔业两人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是鼻酸眼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高公公听见脚步声,迎着午后的烈日,望见庭院里走来两名中年男子·他住在这里有两个多月,鲜少见人,立时便扶着门框站了起来··白雁声走上前朝他长揖到地:“高公公,你还记得我吗靖宁二年,在华阳长公主的长春宫里,我曾有幸见过公公一面。”
高公公怎会不记得他的面貌,一望之下,心碎神伤,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屋里却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高公公,谁来了”·孙叔业立在廊下,白雁声一撩锦袍,当先而入,朗声道:“臣白雁声保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室内光线昏暗,窗前书案前一个少年郎倏地受惊站起,待看清地上跪着的人时,手里拿的毛笔落在了地上··毛笔顺着青石砖的地面滚到了白雁声眼前,这支普通的湖笔笔锋都已秃掉,竹身上磨得发亮,它的主人似乎要将国破家亡的一腔忿恨感伤全都通过它倾倒到字纸之上。
“你抬起头来·”说话的声音依然稚嫩··白雁声抬头望前,这个年约十岁的少年天子面黄肌瘦,体态羸弱,扶着书案的手臂不住战抖,唯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依稀像当年刘解忧膝上的小太子模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多闻数穷,不若守与中·当年在华阳长公主膝上,陛下曾对臣这样说过·”(39章)·刘破虏忽地扑到地上,眼里聚满泪水,望着他道:“皇姑姑对朕说,宣威将军是我朝的忠臣栋梁,殿下要以国士待之,日后不论大事小事,国事家事,都要听宣威将军和太傅的话。”
他说到刘解忧和谢鲲,白雁声心里顿时一阵绞痛,两人相对泪眼,都是无语凝噎··过了好久,白雁声才柔声问道:“陛下,请恕臣手下之人慢待之罪。
他们都没有见过陛下,所以心存疑惑·请问当日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太上皇上说陛下不在了,陛下又为何在这里”·刘破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咬牙切齿道:“当日孟贼大军顺流东下,将到新亭,父皇匆忙退位与我。
我说贼兵围城,当速诏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逆贼·段晖、傅熙却说,外檄大臣,临犯京阙,英雄聚会,各怀异心,功必不成,反生祸乱·不如御驾东行,暂时避乱与三吴内地,等到孟贼退后再返京。
我不愿走,想要留城共存亡,父皇就命人将我绑上马车·”·白雁声听到这里,也觉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刘协竟然昏聩致此,不但自己抛弃社稷生民,还绑架储副同行,真是愚蠢又愚蠢·“我一路上终日哭闹,段晖、傅熙嫌我烦,就怂恿父皇废我立广陵王世子。
那天銮驾行到京口,父皇亲自到我马车里来,问我愿不愿再听他的话一次,做一个乖乖的小皇帝·”他说到这里浑身都发起抖来,白雁声知道他一定有过什么惨绝人寰的经历,连忙伸手捏住他手腕上的穴道,以真气输入经脉,助他平缓心绪。
刘破虏抽了一会筋,渐渐止歇,又拾起前话,续道:“我回答父皇,孟贼悬军千里,兵老师疲,以逸待劳,破之必矣·若到余杭,则是将家国社稷拱手让人,皇族众人皆齑粉矣。
父皇大为生气,说我刚愎自用,不孝无德,要替天下人废我这个昏君,改立广陵王世子·”·他说到这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又顺着面颊流了下来,边拭泪边道:“我当时吓傻了,也不知如何回答。
父皇从袖里甩出一个瓷瓶,对我说:你是我嫡亲的孩儿,世上唯一的骨血,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你死后要什么庙号·”·白雁声听到这里脸若寒冰,既恨且忿,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父亲吗·“我这才知道父皇是真要杀我。
于是流泪伏地磕头道:君子有九思,儿臣愿效君子·”·他那个“思宗”的庙号竟然是这么来的·一个十岁的小孩儿为自己挑选死后的谥号,令人睹此心寒,闻之永叹·“父皇答应之后,我就捡起那个瓷瓶,怕父皇骂我怕死,就一鼓作气喝了下去。
那鸩毒不苦不甜,我喝得快了,又呛出来不少·父皇看我喝了,就叹气下了马车·我喝完之后,觉腹中绞痛,一会儿就人事不知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高公公带出京口。
高公公年轻时当过太医,因为犯错才被净身,他熟通医术,说我当日服毒不多,还有一口气在,就救了我·”·白雁声不自觉叹了口气,人果然不能以身份性别来判断,阉人中有好有坏,正如胡人中也有好有坏一样。
“我醒来之后,天地茫茫,不知往哪里去·高公公说,当年皇姑姑还在邕京的时候,曾将我托给宣威将军和太傅·太傅留守,如今邕京是回不去了,宣威将军的弟弟在徐州,不如到徐州来看看。
我们就扮成祖孙,一路从京口走了过来·”·江湖风波恶,想他天潢贵胄,龙凤之姿,竟然流落民间,栖身荒宅··白雁声心下凄然,以头点地哽咽道:“臣罪该万死,令陛下困厄流离。”
刘破虏缓缓摇头,扶起他道:“不怪将军·是我无德无能·江淮本富庶之地,我一路行来,只见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写得不够煽情啊~~~~~·☆、第七十四章·院里有一株大桑树,直上五尺,枝条横绕,形如羽盖·复上五尺,又是一重枝叶·华盖五重,每重叶椹各异。
午后炎热,孙叔业与高公公在桑树下对坐纳凉·高公公咳嗽一声,问道:“孙大人,敢问邕京现下如何·孙叔业摇着折扇吐出八个字:“天愁地惨,日月无光。”
高公公正要叹息出声,忽然听见披厦里传来刘破虏一声厉喝:“你要朕做汉献帝”·眼看就要谈崩,孙叔业脸上顿时变色,倏地起身要往披厦里面走去,却被高公公止住了,摇头示意不可。
午后的熏风摇动桑树的枝干,一个老太监都这样沉得住气,孙叔业又羞又愧,慌乱中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问道:“高大人,我们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见过”·高公公脸上一团愁苦,摇头否认道:“奴家竟日在深宫,已有二十多年不曾见过外面世道了。”
披厦内,刘破虏目中窜过一道厉光,怨恨既深且巨,双颊上染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白雁声却是平静无波,稍移目光道:“陛下非亡国之君,而天下处处是亡国之像。
陛下比臣更清楚,刘氏的衰微已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国耻家怨,痛入骨髓·”他想到去邕京一路上看到的一幕幕场景,想到谢鲲死于自己人之手,想到谢连璧也差点死在清议之下,脸上不知不觉带了悲愤的神色:“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便是人人都似裴秀、谢鲲,这江山还有可卷土重来的时候吗”·陛下不作汉献帝生,要作高贵乡公死,天下岂能人人是裴秀、谢鲲·刘破虏倒退一步,没有站稳,跌坐在青石砖上,满脸伤心落寞。
他往徐州来,未尝不是存了借兵诛杀段晖傅熙,扳回皇位的心思·巴望白雁峰能看在当年刘解忧曾有恩于他们白家的面子上,助他重整山河·但他一路北来,见血流成河,伏尸遍地已是心寒了一半,到了彭城又被软禁两月,眼下再见白雁声,听他话里冷酷之意,情知是痴心妄想,一时间心灰气丧,面如死灰。
白雁声眼瞧这十岁的孩子忽当重任,不克负荷的模样,强忍住没有去扶他,冷冷道:“陛下死里逃生,只有一身须爱惜·臣在瀛洲有一小岛可以立足,可送陛下出海避乱,千里长沙,万里石塘,海阔天高,再无乱离之苦。
若是陛下想念华阳公主,臣也可送陛下去北地见公主一面,再做打算·”·刘破虏茫然摇头,悲哀道:“朕堂堂华夏之主却要避乱番邦吗皇姑姑到北燕是和亲,朕一介男儿难道也去和亲吗朕有什么脸面去见皇姑姑”·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白雁声亦是沉默不语。
耳边只有风过长廊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铎铃的悲鸣··过了好久,刘破虏才抬眼望他,已无初见他时的亲热激动,冷冷睨他道:“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你直说吧。”
白雁声伸出手指,运内力与指端,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用手指写下了一个字··青砖刮削,尽成齑粉,刘破虏自幼养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从未见过此情此景,大惊失色。
待白雁声一口气吹去地上的浮粉,砖面上显出一个锋芒毕露的“成”字,他骇得结结巴巴道:“君子有成人之美·”·白雁声目光炯炯,朗声道:“安民立政曰成。
愿陛下有成全天下人的胸怀·”·刘破虏仰望着眼前犹如天神的男人,不觉想起多年以前,在长春宫里,他坐在皇姑姑的膝盖上,细声细语对他说:请将军尽忠职守,孤定会广纳忠言,澄清朝政。
他嘴唇泛白,抖声道:“你可想好了,权臣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天下清议,史笔千秋,你都不管了吗”·白雁声眉毛一扬,似是苦笑,最后又叹道:“以天下为量者,不计细耻,以四海为任者,宁顾小节。
得失毁誉关头如不打破,天下事无一可为·”·孙叔业见白雁声从披厦里出来,面上无风无浪,心里只想,这次谈不拢还有下次·他一个小孩子,蹇于形势,威逼利诱,总有松口的一天。
于是迎上前,刚要开口,白雁声已经从袖里拿出一块白绢来,递给他看·孙叔业打开,还未细看,先吓了一大跳,一大片血字,触目惊心,待逐行扫视完毕,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元帝渡江,虏祸弥广,孟氏跳粱,摇乱国邦··靖宁年间,段傅擅权,屈杀忠良,谋害天子,罪不可恕·”·高公公在旁边看完之后,尖厉的嗓子大声喊道:“陛下賜衣带诏。
封白雁声讨虏将军,加封成国公,躬总大政,都督天下兵马,任从调遣,自行讨逆·”·北燕自从得知邕京被破之后,慕容德立刻命萧渊藻领十万兵马出兵雁门关,直下洛邑,往襄阳而来。
七月中下旬,在阳城附近被蜀兵截住,阳城北依太岳,南俯中原,是北燕南下取襄阳必由通道·蜀军领军的是骠骑大将军沈一舟,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在此捉对厮杀。
到了八月初战事吃紧,孟子莺带着从余杭撤回的部分人马支援阳城·八月十四晚上见长星坠落在南边,到了八月十六早晨,有江陵的人马来报,说是蜀王孟子攸已于两日前去世了。
孟子莺彼时正在帐中看行军图,闻言一动不动,轻声问:“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送信的人沉痛道:“王爷神威凛凛,宛如生前。”
孟子莺便点点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他坐了一会,心乱如麻,刚想起身出帐透气,从外面冲进来一个白袍将军,正是沈一舟,大声吼道:“子攸怎么了”·孟子莺表情肃穆,一言不发,沈一舟瞬时眼眶红了,手里抱着的头盔掉落在地上。
孟子莺走上前替他捡了起来,递过去,道:“外面燕军攻势如何了”·沈一舟双眼放空,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一般,过了一会喃喃道:“江陵地恶,蜀江水寒,他已经回锦官城了吗我还追得上他吗”·孟子莺闻言勃然作色,大怒道:“沈一舟你给我招子放亮点这是在阳城萧渊藻五万大军在城下现等着拿我们剥皮抽筋”·他一吼之下,沈一舟才回过神来,恨恨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连头盔也没有拿。
孟子莺自然知道他巨痛之下定是要出城狂杀一通方能解气,连忙命副将调遣人马做好接应·一团忙乱之后,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徐州有人送信来··孟子莺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他算得没错,白雁声此时应该还在从邕京回徐州的路上,因此不确定是真是假。
命人将使者带进来,交契文书·他展信一看,大喜过望,原来信是白雁峰所写,他带两万精兵已行到项城,与自己约下时日,预备先取许昌,进而逼近洛邑,双管齐下,合围包抄,可令萧渊藻顾此失彼,若能全歼敌人,一战之后中原再无虏祸横行。
他本来张口就想说好,心念一动,忽然想起白雁声与萧瑀在那破庙里缠绵悱恻,想起白雁声携萧溶月到邕京去探望谢连璧,男男女女,纠葛不清,倏尔醋意大发,生生要呕出一口血来。
那送信的人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他,不知他为何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以为他是担忧白雁峰抢先出击,夺下洛邑后挥师向南,遂大急出声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陛下早做决断。
不要因为一城一池的得失,而误了驱除胡虏、恢复中原的大好时机·”·孟子莺强抑住翻腾的气血,定一定心神,冷睨他道:“好个牙尖口利的兵油子,做说客倒是称职,且报上名来。”
那人便不卑不亢道:“小人名叫虞得胜·”·孟子莺道:“那便借你名字一用,祝贵上旗开得胜·”·八月十八日,城外北燕军营中,萧渊藻收到自洛邑而来的口信称,徐州白雁峰已攻占许昌,有夺取洛邑之意。
萧渊藻闻言大惊,这个白雁声拐走他女儿不说,连兄弟都这么难缠,竟然觊觎洛邑·想以孟子攸天下枭雄,坐镇襄阳十数年,都不敢擅动一兵一卒,此人真是胆大包天。
他越想越气,气过之后再想,孟子莺在阳城,白雁峰取许昌,若到时候两厢包围,他这五万人马可是危险了·于是连夜布置人马想要退回洛邑再做打算··他命部下虚立旗号,原以为半夜里人马徐徐调动,城内不会发觉,等明早发觉,人已走了一大半。
谁料快到黎明之时,队伍前锋刚走,阳城城门就打开,一彪人马当下冲出城来··萧渊藻心知是中计了,一面命前军先走,一面命后军变前锋作掩护·他自己引军且战且退,孟军则乘势追赶,倒也不十分紧抓不放。
他心中觉得怪异,正要传令前军小心埋伏·方转过山岭,只听一阵鸣金之声,前头闪出一支队伍来,旗帜整齐,人强马壮,领军的人轻裘缓带,白发如雪,温文尔雅道:“萧将军,朕在这里等待许久了。”
竟是蜀帝孟子莺亲自出马··前后包围,两路夹攻··萧渊藻一面冷笑,一面抽刀出鞘,道:“昔年蜀王与我主有金石之盟,陛下何负信也”·孟子莺打马上前,不紧不慢道:“负信的是你们才对。
既有金石之盟,又为何出兵至此”·萧渊藻道:“听闻蜀王陈兵三吴,我主欲观中国之政,以为王爷奥援·行军到此,没有犯境之意。
但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孟子莺冷笑数声,道:“好个欲观中国之政我生发未燥,便闻河南是我家地·今当修复旧境,请萧将军退回雁门关外,使河塞息肩,关境全命,以观时弊。”
萧渊藻皱眉道:“我听闻蜀王旧伤复发,危在旦夕·鲜卑与江东刘氏相比不过廯疥之疾,江东实乃心腹大患·陛下末路不量,复挑疆敌,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
孟子莺大声道:“自崇明年初,胡虏肆虐中原,占我河山,掠我百姓,凡我汉人都有驱除胡虏之责,何分孟氏、刘氏先除外侮,再清内奸,我孟子莺活着一天,不许胡马渡过雁门关一步”·他此话说完,全军刀剑齐鸣,齐声喝道:“不许胡马过雁门关一步”声震山谷,响遏行云,在天地前回响,余音不绝。
萧渊藻情知多说无异,募地清啸一声,他身后的萧家铁骑亦是齐声附和··一时间金鼓大振,喊声大举,两军对杀,天坍地陷一般··萧渊藻本欲与孟子莺交手,但几番错身而过,都被各自身边衷心护卫的亲兵所挡。
两军直从清晨杀到午后,北燕虽困于山道中,骑兵优势不得发挥,但到底人数远胜蜀军,且彪悍绝伦,部勒又严·到午后时大半已突出包围圈,往洛邑方向退去了。
萧渊藻和许昌撤回的残兵一起进了洛邑,深沟高垒,坚壁不出·孟子莺和白雁峰自知洛邑易守难攻,也不曾追击,各自领兵回去了··孟子莺快回到襄阳时,收到探马来报,道是徐州白雁声作檄文以告天下:·帝星不明,孟贼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
段晖、傅熙欺天罔地,窃国弑君,屈杀忠良,罄竹难书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
檄文后附天子衣带诏,封白雁声讨虏将军,成国公,自行讨逆··沈一舟瞠目结舌,咬牙切齿道:“白雁声没有死么刘破虏在他手里好个白雁声,真是狼子野心”·孟子莺手握那檄文,这本来不是他一直期望的事情么,但为什么真正开始的时候,他会觉得苦涩之极,心如槁木死灰。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卡文,但愿很快就会好了……·☆、第七十五章·八月过半,明明已经入秋,却一点凉意都没有,萧溶月早上是被热醒的··在她常年居住的洛邑,夏天已经很难熬了,没想到彭城的暑热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穿好了衣服,洗漱过后,打开门扉,听见院外有婢女在小声谈论什么··一女欢喜道:“白二将军在许昌打赢了胡人,马上就要回来了·”·另一女就鼓掌笑道:“二将军这些年出生入死,可不是百战百胜么我说胡人就没那么可怕,从前打不过,那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萧溶月听了想笑,又想到许昌离洛邑很近,不知道白雁峰是和鲜卑哪一位将军作战,心里又格外担心··头一个女子压低声音问道:“我听说胡人不穿衣服,只披毡衣,北地甚寒,窟穴而居,人畜相依。”
“人和畜生怎么能住在一起呢别胡说了·”·“真的真的·听说胡地山中有池,毒龙居之,多有妖异……”·这说得越来越离谱了,萧溶月不知不觉走出来,笑道:“不是这样的,北地山川和彭城一样,比这里倒凉快些。
胡人也穿衣物,布匹从汉人手里换购·”·那两个婢女冷不防有人走出来,均是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楚是萧溶月之后,立时拉下脸对看一眼,行了个礼,绕过她走了。
萧溶月站在树下又是尴尬又是羞恼,想她堂堂燕国小郡主,从小到大多少人捧着护着巴结着,何曾有这样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的时候·她眼里募地就含了两包泪水。
李湘南在廊下看得清楚,走过来喊她道:“萧姑娘,将军喊你到演武场去·”·萧溶月一怔,连忙用手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朝她走去··两个姑娘肩并肩在廊庑下走着,都是花容月貌,年华正好。
萧溶月知道李湘南快要嫁给白雁峰,也替她高兴,一路上说话间笑由心生·李湘南手挽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萧姑娘,你别见怪·我是从西川来的,早几年孟公子走了,我一人留在这里,也有人背后说我是奸细来着。”
这是在抚慰她,萧溶月明白,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但还是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靥··演武场上一人一马正在绕场奔跑,看见她们来了这才驻马揽辔·萧溶月看清骑马的是白雁声,有些奇怪,他早晨向来忙得很,今日不知为何有闲暇在这骑马绕圈。
白雁声翻身下马,牵马过来,把缰绳交到萧溶月手里:“这是西域的汗血宝马,你骑骑看·”·萧溶月打量那马,头细颈高,步伐轻灵优雅,毛发呈枣红色。
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最会识马相马,一见名驹心花怒放,二话不说就在演武场上纵马驰骋起来··李湘南见白雁声眼一眨不眨望着场上,嘴角也含着淡淡的笑·她不知道萧溶月那匹枣红马在长江里淹死的故事,只以为白雁声是费尽心机在讨佳人欢心,想到西川的那个人,就有三分凄然之意。
忽听白雁声开口道:“弟妹,我过几天要到中州去·不在的这些日子,拜托你多照顾溶月一些·”·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果然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李湘南应了一声,心里却是一阵伤心失望。
没过几日,白雁声就单骑出了徐州,往中州而来··中州有两大屏障,一为淦水,一为苍山·九月初九重阳节,江湖盛传,在苍山香炉峰有武林人士举行大会,要推举盟主,共议驱除北虏,恢复中原的大事。
白雁声从彭城行了几日后,忽觉一路上有人悄悄尾随·他不动声色颠倒日夜走了几天,在沿途的一个小市镇上将跟踪他的萧溶月抓了个正着·抓到她时,她还振振有词:“彭城太无聊了,你家的人都不待见我,我留在那里也没有意思。
你出来办事,我给你当保镖护驾不好么”·白雁声哭笑不得:“谢天谢地,你别拖我后腿就行了·”·萧溶月脸上一红,知道他是在说当日去邕京路上被散兵围攻一事,便据理力争道:“那你大将军大英雄,出门在外没个使唤的人不是很没有面子。
我给你当小丫头好了·”·白雁声心里想,我哪敢使唤你,又知她待在徐州着实难熬日子·邕京一行他于萧溶月了解不少,这姑娘性格肖似雁蓉,脱略行迹,有侠士之风,很对他的胃口。
一路上有这样一位小妹妹陪伴倒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立刻精乖地拉了拉脸上的人皮面具,心里好笑,遂点头答应了··萧溶月喜出望外。
她这次出来为了避人耳目,连汗血马都没骑,随便偷了马厩里一匹马,跟着白雁声这几天倒腾得人马都累得半死··两人爱惜马力,在小镇上歇了一歇,又追着绵延的山脉往大山深处走,终于到了一个名叫玉林的县城。
午后时分入了县城,虽然离九月初九还有好几天,城里已多了不少带刀带剑的江湖人士,皆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打尖行路,与常人无异··两人循着主街找了一家门脸不大,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订了两间房。
各人回各人的屋子蒙头补觉·一觉睡到黄昏时分,萧溶月被饿醒,勉强爬起来,店小二在门外喊她去二楼吃饭··她下了楼,见二楼靠窗的一桌,白雁声已经坐在那里浅斟低酌了。
桌子上摆着冬菇炖发菜,凉拌笋鞭,红烧素鸡,椒盐松仁四个小菜,一盆米饭,一壶酒··萧溶月不自觉口水流了一地,废话不说,捞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白雁声一边喝酒一边观察周围环境。
那大堂里走来一群道服挽髻的是华山派人士,门口坐着那一桌个个虎背熊腰、彪形大汉模样的似是江湖上走镖的青龙帮·从窗口望出去,街角旮旯里一摊摊衣衫褴褛叫花子打扮的应是丐帮人士。
……·他一一点数,默默记在心里··天渐渐昏暗了,路上行人也不多·忽听从城门口传来答答的马蹄声,一辆两匹马拉着的青篷马车沿着长街往城里来。
驾车的青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带稚气,腰配一口长剑,也看不出门派来路··小城统共就一条主街,他要打尖住宿,都要走众人面前过··其时华灯初上,晚风拂开马车的湘竹帘,里面坐着的人飘出一缕白发,瞧着年纪不小了。
白雁声心里一紧,“啪”地将手里的白瓷酒杯捏碎了·好在客栈里人来人往,他这一桌位置也偏,倒没什么人注意··反而是萧溶月见状,殷勤得不得了,又递抹布上去擦酒水,又递金创药,真像个跑前跑后的小丫头了。
他一时不敢声张,只将那马车去的方向记在心里·到了天黑的时候,摸出客栈,沿着长街,一家家旅店马厩探看,终于在最远最小的一家客栈后面发现了那辆马车。
戌时刚过,别家客栈里还是人来人往,这里却安静得不正常·客栈只有两层楼,他正寻思如何一间间找起,楼上有人出来了,站在扶栏边朗声道:“是徐州白将军吗敝上请将军上来一叙。”
白雁声愣了一愣,这才从隐身处走出来,沿着楼梯登上二楼,这客栈大约是被孟子莺包下了,并无闲杂人等,所以才能这样开诚布公··他一步步登上木制的楼梯,心里咚咚直响。
自那年在长江船上两人分别,他与子莺已有三四年未见了··那赶马车的青年自称西川沈君理,让过他后,就径直下楼去了··白雁声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脚步略顿了顿,便听见屋里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道:“进来吧,外面蚊虫多。”
门扇无风自开··一个人素色衣服,白发胜雪,正坐在桌前,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支颐·他眼光既不是落在书上,也没有看向白雁声,却是望着忽明忽暗的灯烛,听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用瘦长的手指指着对面的座位道:“请坐。”
寻常人眼里他清雅高华依旧,但在白雁声看来却是消瘦得很了,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眼酸难耐·转身将门户关好,方才走到桌边坐下··“子莺”,白雁声才开了一个口,孟子莺“扑”地将手里的书卷掷下,从桌子上的茶盘里拈起一个茶盏,倒了杯茶水放在他面前,不冷不热道:“贱名何足挂齿。
倒是要恭喜阁下了,新鲜出炉的讨虏将军,成国公大人·”·白雁声给他一声“成国公”呛得面红耳赤,讨饶道:“子莺,看在我们十年相交,千里同心,以善相养,以过相砭的份上,饶了我吧。”
孟子莺嘴角弯了弯,话里略有笑意:“是不是同心,这可不敢说·不过你那位千里同行的小朋友呢,不请进来一起坐坐吗”·白雁声怔了一怔,好半天才意识到他口里的“小朋友”说的是萧溶月,木愣愣道:“我出来没有跟她说。
她跟过来了吗”·“哦”,孟子莺脸又冷了下来:“大约沈将军请她去喝茶了·你要不放心,可以去瞧瞧·”·白雁声屁股刚挪一挪,又舍不得离开板凳,料想以他的身份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便不去管萧溶月了。
一双眼睛死死把孟子莺盯住,涩声道:“那天草原上的那个人是你吧·多谢你关照沈王妃救我一命·”·孟子莺却不耐烦听他这些客套话,漫声道:“沈王妃的事我管不着。
你巴巴地跑到我房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么”·白雁声心肝一颤,轻声道:“还有一件喜事,湘南与雁峰两情相悦,已经由我做主结成夫妇了,日子就在下月初十。”
这倒是意外之喜,孟子莺闻言扬眉看了他一眼,如果没记错,李湘南比雁峰大上几岁,不过雁峰少年老成,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承你看得起我西川的女儿,她终身有托,我也代她欢喜。
来日必补办一份嫁妹的妆奁前去贺喜·”·白雁声顿了一顿,又道:“还有谢家的事情,也多亏有你·”·“这没什么,谢公德被天下,我十分倾慕。
替忠臣昭雪冤屈本就是天下义士该做的·”·总而言之,就不是看在你白雁声的面子上,你少自作多情了··白雁声十分之尴尬,摸了摸鼻头,想了想还是言归正传吧,遂问道:“子莺,你到香炉峰来,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你也收到了请柬”他说着从袖里掏出一个大红信封来。
大约十日前有人送请柬到徐州府,说是邀天下英雄共商讨虏大策,他见孟子莺瞟一眼那信封后点了点头,便知道大约这一路上遇到的豪杰之士都是为此而来了··白雁声问道:“你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吗”·孟子莺一哂,他明明手里握有不少消息来源,却还要来赚他的话,当下便徐徐道来:·中州沃野千里,人杰地灵,足为帝王之都,三郡英杰思得明主以立功于世久矣。
苍山香炉峰上有一山庄,庄主姓苏,有百岁高龄,相传是苏秦后代,善铸剑,江湖中使剑的门派都以得到苏剑为平生幸事·崇明年初元帝渡江,苏老见天下将乱,便闭关修行,不见世人。
今年九月初九是他百岁寿诞,听闻他要出关,他的门人便想借此机会广邀豪杰,一来替他庆生,二来借他德高望重的地位推举出武林盟主,干一番大事业··孟子莺如今已是西川花间派的总掌门,被邀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投请柬的人估计也没有料到,以他九五之尊肯亲临贺寿,只以为派个代理人就差不多了吧··白雁声也早已想到这一点,目光炯炯注视他道:“能劳你亲自前来,想必不是一般的山林野老。”
孟子莺叹一口气道:“世上奇人奇事多着呢·我听说子鸾在这里,所以亲来走一趟·杨难当、卢辙都是此老弟子,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此老威名赫赫之时,便是我俩的爷爷辈都还没有出世呢。
当年和他动过手的人如今都已死的干干净净了·若是孟子攸活着也不敢不走这一趟吧·”·他说到孟子攸便神色黯然,白雁声见了恨不能以身相代,手臂一动,横过桌面握住了他的手指,颤声道:“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好或不好,与你何干”·白雁声呆呆望着他,过往种种,一遍一遍在心头滚动。
他忽然张口道:“良朋相遇,岂可分途·这些年我想了无数遍,百思不得其解·那时我俩明明好得像一个人一样,为何你突然就跟着你哥哥走了·我和湘南追你到船上,你却连见都不愿见我们一面。”
当年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孟子莺睫毛微颤,没有答话··“我想了很久很久·你离开我,是在我和谢小姐定亲之后·”·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六章·作者有话要说:·孟子莺脸色泛白,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上。
屋里只有白雁声一个人的声音:“你待我的情意,我从前朦朦胧胧,一知半解,现下……”·他说到这里情难自己,再也说不下去·孟子莺却猛地抬头望他,强笑道:“现下你看我不起,觉得我龌蹉不堪也没什么。”
“胡说”白雁声“霍”地站起,带倒桌上的茶水,他竭力克制,眼眶终于红了:“我与你自幼相知相许,终身祸福与共,那和旁的人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孟子莺淡淡一笑,下定决心逼问到底··白雁声嘴唇微抖,他自十八岁谋食在外,饱阅京洛风尘,如今人到中年,正可圣可狂之际,如何叫他再像个少年郎一样柔情蜜意地告白。
一室静谧,过了一会孟子莺扶额疲倦道:“天色不早了……”·白雁声背过身去,豁出去般大声道:“我昏迷的那段日子,同行十年事,江南万里忧,都在心头。
我愿意为雁峰雁行,为孙氏兄弟,为谢小姐,为天下任何一个人去死,但只愿意为你而活·一想到我要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你,就难过得不得了··“何难一死报君恩,欲报君恩不能死。
“我与谢小姐夫妻有义,今后或相敬如宾,或子孙满堂,不逾礼而已·但对你却是想要触碰又不得不收回手·如果这世上有比玉器更容易碎的,比月亮更高不可及的,那一定就是你了”·因为太过珍惜而不敢伸出手。
孟子莺怔怔落下泪来··他高义而不忘情,真血性男子也·想我们的一生何其逼仄匆促,人生如寄,若能获己所爱,当真了无遗憾了··孟子莺从桌边站起来,缓缓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破涕为笑道:“好啦,是我小心眼错怪你了。”
白雁声回头看他,他脸上被泪水打湿,柔美如玉,好似明月出云崖,一绝如流光,目中更有一层晶莹温润之意,于是情不自禁捧着他的脸深深吻了下去··两人气息缠绵交杂许久,分开后,孟子莺道:“你看,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玉石也不是月亮。”
白雁声“扑”地笑出声来·伸手把他揽在怀里,一遍一遍摸着他的白头发,不住叹气··孟子莺靠在他胸前,轻声问道:“刘破虏干嘛封你成国公”·白雁声道:“安民立政曰成。”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怀里的人震颤了一下·孟子莺抬起头,四目对视,他好像在问他,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白雁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孟子莺就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两枚玉璧,正是当年在船上白雁声交给他的飞燕同心玉,他还了白雁声一枚,自收了一枚,道:“千里同心,玉汝于成·”·爱之如玉,助之使成。
我心如水,不流即腐,这一分情意自始至终不曾改变·白雁声收好那玉璧,忽然道:“子莺,我求你一件事成么”·他这么重的语气,孟子莺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大约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说说看。”
“明日上山祝寿,苏老和众人面前,请你助我力劝天下英雄与北燕暂时握手言和吧·”·果然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他们之间终于不止是隔了一个谢连璧而已··孟子莺退开两步,瞬间黑脸,嘲讽道:“你倒是真舍不得萧瑀和那小丫头·先除外侮,再清内奸·天子有戏言,王命委草芥你当我说话是在放屁”·上一刻还娇柔婉转,下一刻便已脸如严霜,这小心眼吃飞醋的毛病果然是改不了了。
白雁声苦笑道:“是我在放屁还不成么·你听我把话说完·”·孟子莺便挑高眉毛,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模样··“西北诸郡,皆为戎居,胡汉杂糅,亘古未有。
说是讨虏,其实也不过是同胞相残·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是我亲眼所见·计较一城一战的得失并无意义··今日国中百废莫举,千疮百孔,无可收拾。
刘氏弃中华而入蛮越,朝廷威望最低的时候,正是我们收拾河山,蓄甲养民的大好时机·若有十年时间养息天下,便可反败为胜·”·他其实在北燕跟随萧瑀急行军七昼夜,跨过茫茫大漠去袭击拓跋部的时候便已见识过鲜卑军队的真正实力。
黑云万朵,挟风而驰,须臾已过·平心而论,便是在中国武力全盛的时期也未必能抵挡这样的奇袭,何况是目下这样一幅烂摊子··萧渊藻虽然夺得洛邑,但鲜卑贵族深忌河洛暑热,意每追乐北方,慕容德未必能在中原立定脚跟。
主气常静,客气常动,客气先盛而后衰,主气先微而后壮··重整河山,驱除戎狄,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凭几个武林人士,耍刀弄枪,无济于事··孟子莺始终皱着眉头,他哥哥孟子攸在世的时候便将与鲜卑结盟立为国策,但他幼年经历过五胡乱华和襄阳城破的惨事,对胡人的痛恨深入骨髓。
再加上对萧瑀与白雁声之间疑心重重,更是难以开口答应了··白雁声见他为难,便拍拍他手臂道:“算了,我也只是这么一提·你再想想·今夜晚了,我们明日见面再说吧。”
他转身欲走,孟子莺还有话想跟他倾诉,先前便攥了他袖子在手里,情急之下只听裂帛之声,居然把他半截袖子给扯下来了·白雁声忍俊不禁,刚要调笑,忽见他眼里脉脉的情意,心中情欲顿起,手心滚烫出汗。
想到明天还有大事要办,忍了又忍,拉起他手腕,在滑如凝脂的手背上亲了一亲,慌忙开门出去了··他活了快三十年,竟然如初恋的少年般意乱情迷,下楼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动静大得惊动了楼下的二人··萧溶月与沈君理两人在堂下的桌子前对坐,正在大眼对小眼地互相瞪视,两人手边一个双陆棋盘,一把五色骰子·萧溶月望见白雁声下楼,也不管胜负如何,从凳子上跳起,直冲到白雁声身边。
沈君理起身束手站在一边,目送两人出了客栈··外面月亮又大又亮,夜色微醺,白雁声半截袖子空荡荡,萧溶月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断袖之癖和她哥哥萧瑀一样,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她嘴角略抽了抽,一声不吭跟着他。
白雁声头脑晕乎乎,怎样摸回客栈,怎样爬上床的,一概不知··到了第二日九月初九重阳节,城里人便一波波拥上山去··山道因为有人修整过,所以并不难走,不少人牵马走骡驮着寿礼。
白雁声和萧溶月混在众人之中,落在后面·莽莽苍山,云雾袅绕,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小鸟婉转的鸣叫在山谷里回荡··两人一路欣赏美景,不知不觉走到山顶,只见一座山庄伫立在绝壁悬崖之中,巍峨壮丽,山上紫烟弥漫,难怪取名香炉崖了。
此时山门处已排了一长串的队伍·萧溶月探头看了看,道:“在收寿礼画押呢·”·白雁声面上变色,萧溶月拍手笑道:“你给人家拜寿,没带寿礼吗”她声音不大,但已经有左右的人对他们侧目指点。
真是百密一疏白雁声冷汗直冒,萧溶月小声道:“你身上带了什么值钱稀罕的玩意”·白雁声从上摸到下,除了昨夜孟子莺还他的一枚玉璧,几块碎银子之外,身无长物。
遂朝她摇了摇头··萧溶月眼珠一转,道:“你等等我·”她说完话就窜出去,活猴子一般蹦跳往山下人群里直钻··白雁声随着人群往山门处移动,很快就要轮到他,却还没有萧溶月的身影。
又过了一会,他终于站到主人家知客的弟子跟前了·两名弟子均是十七八岁模样,一身劲装,英气勃勃,拱手为礼道:“这位大侠,请问何门何派如何称呼”·白雁声正在踌躇,身边忽地多了一个人,萧溶月连声道:“我俩是同来的,漠北雪山派,我叫萧二,他叫白一。
祝苏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着从袖里取出两锭元宝来递给他们··白雁声倒抽一口气,她这是从哪里偷来的·谁料那两名弟子又是拱手客气笑道:“敝庄规矩,不收金银。
两位远来是客,便请进去奉水酒一杯,聊表谢意吧”·萧溶月弄巧成拙,脸顿时红了··后面有人小声嘲笑他们,爬这么高的山路空手来拜寿,吃霸王餐吃到苏老爷子身上了。
白雁声混江湖日久脸皮厚,既然被让进山门了,也不计较,拉了萧溶月就要走开·萧溶月脚下生根了一般,朝那两位弟子不服气伸手道:“我看看别人都送了什么礼。”
两名弟子脸色骤变,怕她想要生事,忙道:“这不太方便·”·萧溶月却已经探头看到了其中一人手里的薄本上写着什么“碧玉狮子”、“翡翠凤凰”之类的。
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出来,把背上的凤鸣剑解下,双手一抽,拔出半截剑身·众人只见眼前寒芒一闪,一把黑沉沉的铁剑就已展现在世人面前·刚出鞘的剑气摧动山间落叶飘零,一片柳叶尚未落在剑刃上便已被一分为二。
一名山庄弟子捡起地上的两片落叶来看,树叶完好无缺,再仔细打量,竟然是平平从叶面上削去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叶膜下来··萧溶月面有得色,顺手将凤鸣剑递出去,快得白雁声都来不及阻止她:“贵庄善铸剑,这把剑可还入得了贵庄主法眼”·便是终日浸淫在剑池剑冢,这等神兵利器也不是寻常人能见到的,那两名知客的弟子肃然起敬,一人毕恭毕敬接过剑,一人高声唱诺道:“漠北雪山派萧大侠白大侠到,奉上宝剑一柄,第三十桌就坐。”
自有引路的僮仆带他们往庄里开的流水席上去··萧溶月扬眉吐气,昂首挺胸,大步迈进·白雁声扯她衣袖,低声道:“你那把剑不是寻常的兵器,怎么能这么随意就送人”·萧溶月便也压低声音道:“等会儿人多的时候,再偷回来不就得了。”
白雁声吓得面无血色,但见周围人来人往,稠人广座之间不便再开口说她··僮仆把他二人带到座位边就离开了·白雁声打量四周,他们是在庄前一块极大的空地之上,席开了有三十桌左右,他们这一桌在最前面。
他往台阶上面的明堂看去,室内似乎还有二十桌的模样,若是一桌以十人计算的话,今日顶上至少有五百人左右,好大的排场·====未完·同一桌的已有五六个人入座,既有关东大汉也有江南人士,热络点的互相拱手自报家门道声兄弟,寡言的点个头便算认识了。
行走江湖,最忌交浅言深,人人都是深怀戒备之心··等到贺寿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七、八成,流水席便开了·一排排青衣僮仆端上大碗的菜肴,山珍海味,水陆珍馐一应俱全。
虽然还未到正午,但因着爬了一早上的山路,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同桌之人都大嚼大咽,胡吃海喝起来,萧溶月拈起筷子也正准备大快朵颐,冷不防看见旁边的白雁声深深皱着眉头,双手抱胸,颇有厌恶之色。
乱世之中,多少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为一人庆生就整出这样豪华阔气的筵席,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瞧着不爽之极··萧溶月放下筷子,拿胳膊肘戳戳白雁声,小声道:“有人过来了。”
走过来两名衣衫簇新的年轻弟子,快到跟前,后面一人错开一步,手里捧着凤鸣剑递到萧溶月跟前,另一名弟子则彬彬有礼道:“两位贵客,家主人已经看过此剑,道太过贵重,君子不夺人所爱,还是原物奉还。
另外奉上山庄四季土仪一份,聊表谢意·”·萧溶月心想这人还算识相,于是毫不客气地收回凤鸣剑,又拿了人家的土仪,嘴里打着哈哈··同桌正在吃菜的一名大汉却突然放下筷子,一抹嘴问道:“请问兄弟,苏老出关了吗”·那两名弟子就转向他,亦是拱手道:“这位侠士,师尊要到正午时分才会出关。
庄里目下是苏庄主和杨师兄主持·”·那大汉眼里略有失望之色,就敷衍点了点头··主家弟子又转回向萧溶月,道:“杨师兄说,很想认识一下这位侠士,不知可否请进大堂一叙”·同桌的人此时都抬头艳羡地看着他们。
能入堂席的不是主人的挚友,便是世家豪族武林泰斗··萧溶月跃跃欲试,白雁声却伸手拦住她,朝那两人客气道:“多谢阁下美意·苏老百岁寿诞,我们萍水相逢,凑个热闹,欲借贵宝地几分福气,哪敢关公面前耍大刀。”
那两人也不勉强,行礼过后便又入明堂里面去了··周围人一片唏嘘遗憾之声·白雁声往山上的明堂望去,雕梁画栋,巍峨耸峙,他想孟子莺应该在里面吧。
大堂里面酒席开了二十桌,倒没有外面这么热闹··座上的都是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年岁已长,举手投足宗师风范,不似外面那一拨走江湖的咋呼粗鲁··这一代的庄主名苏乐山,年约四旬,身穿长衫,头戴方巾,作文士打扮,手里牵着个垂髫小童,是他的儿子苏倾风,在各席之间穿梭往来。
众人与他打招呼俱是客气而生疏,都知道他只是挂名庄主,实则年幼体弱,并不曾继承苏老的绝学·倒是他那个七岁的孩儿骨骼奇佳,相貌清秀,像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苏乐山与华山派掌门岳天佑交谈了几句,岳天佑忽然往远离众人的大堂左首第一席一指,道:“请问苏老座下新收了哪位高徒”·左首第一席远远脱出众人,有鹤立鸡群之感,而且过道中还摆着一架绣着松鹤龟竹的软烟罗屏风以做遮掩,越发显出尊贵不凡。
屏风后隐约可见坐着两个人··岳天佑面带不满,不是问高徒不高徒,其实是想说,哪里来的两个贼小子,有什么本事敢凌驾众人之上,忝据此座·苏乐山武功不行,但为人精乖,怎么听不出他话里的酸味,忙道:“那边是西川花间派的总掌门和敝派大师兄。
杨师兄三年前在襄阳一战中受了重伤落下残疾·今日大喜,杨师兄说躯体不全,有碍观瞻,怕搅了大伙的兴致,所以在那边坐着陪孟掌门说说话·”·岳天佑倒吸一口冷气。
苏门两大弟子杨难当和卢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年前朝廷讨逆,卢辙死在襄阳城下,杨难当当时倒是生还了,不过这几年也不见他行走江湖,主持事务,原来是重创在身。
至于花间派的总掌门,孟子攸死后,听闻便是当今西川的霸主,苏乐山又称呼他孟掌门,那武林中还有谁比此人更高出一头·岳天佑闭嘴不言了·他身边的人却都窃窃私语起来。
屏风后坐着的两人似有所动··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杨难当坐在一架竹制轮椅上,一身布衣,膝上盖着一块毛毡,瞧起来精神倒还不错,此时笑道:“外间这些人必是在编排我们。”
孟子莺与他相对而坐,眼见昔年同袍成了如今模样,不觉动容道:“杨大哥,襄阳的事我对你不起·卢大哥也……”·杨难当淡淡一笑,打断他道:“当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我又各为其主,还提这些做什么要不是你让十七姑娘来送信,我和他都要埋骨在襄阳城里了。”
他说到孟子鸾,孟子莺忽然道:“杨大哥,子鸾在山上吗,我想见她一面·”·杨难当一愕,道:“我们当年在城里和十七姑娘走散,这些年都未曾见过她,她难道不是在西川吗”·他表情不似作假,孟子莺心下一凉,难道是消息有误,要白跑一趟·孟子莺便转开话题,道:“苏老期颐之年,百岁康强,是武林之喜。
今日群豪济济一堂,当奉苏老为武林至尊,号令天下……”·谁料杨难当又是苦笑截断他的话,道:“孟兄弟,你弄错了,这场寿诞的喜帖并不是我们发的。”
孟子莺怔怔呆住,道:“请柬不是贵庄所发”·☆、第七十七章·这可真是匪夷所思·寿星过生日,喜帖竟然不是自己家发出的。
孟子莺顿时脸色就沉下去了·到底是谁敢开这么大的玩笑,把这一干人大老远折腾来这山上苏老的弟子也太不晓事理,既然事出蹊跷,为何又不对前来祝寿的人说明,若是让奸人趁机生事,又怎生是好。
杨难当怎么猜不出他心里所想,长叹一口气道:“你大约也听说过我师尊的脾气,甚是谦冲,虚名薄利不关心·莫说是百岁寿龄,便是活两百岁,也不见得要惊动这许多人来。
往年总是本门弟子尽一日之欢便罢了·”·孟子莺闻言不住点头·苏老成名已久,当年和他齐名的人再无一个活在世上,人生能活到这个份上,早已是胸怀无物了。
杨难当继续道:“一个月前,庄上便不断收到各门各派的口信,说是请柬已收到,九月九日重阳节必登高祝寿·我们师兄弟把庄里上上下下问了个遍,都没人敢揽这种事。
于是派弟子去各门派报信说是误传·但人家当我们谦逊,都说不知道便罢了,现在知道了哪能不锦上添花,来赴这一场盛事·更有口舌不灵活的弟子,说得烦了,便道你们庄上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小门小派,俨然要翻脸的架势。
所以我和乐山商议过后,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孟子莺恍然大悟,复又惊出一身冷汗··杨难当点头道:“你我想到一块去了。
这人处心积虑,广散英雄帖,定是所谋者大·拜寿为虚,寻事是实·待会儿只得见招拆招,但愿尽全力能保存师门令誉,一方平静·”·两人愁坐席上。
须臾,来了一个青衣小童,对杨难当说,时辰到了,众弟子都在后山木屋前等师尊出关··杨难当便邀请孟子莺一起去见师尊··孟子莺推着轮椅上的杨难当从前堂走出,堂后好山环绕,一路千峰竞秀万壑争流,山顶上有一个石洞,洞外青松翠柏掩映,石门外已经聚集了庄里一群子弟。
苏乐山领头迎接,看见孟子莺九五之尊,不卑不亢以同辈礼见之··孟子莺亦是抱拳回礼··当此时,日照香炉生紫烟,彩霞光射群山暗·石门晃动一下,扎扎打开,众人回去望去,一个身高体阔,须发皆白的人从洞里钻出来。
众弟子一齐跪拜在地,道:“恭迎师尊出关”·苏皓鹤发童颜,气宇轩昂,虽百岁高龄,仍是身强体健,健步如飞·自元帝南渡之后,他闭关清修十八年,如今一出关见这么多徒子徒孙风华正茂,齐声道贺,顿时满面红光,乐得胡子也飞上了天。
苏乐山牵着儿子苏倾风走上前,给苏皓磕了几个响头·苏皓哈哈大笑道:“乐山,我闭关的时候你还未婚娶,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再等几年估计孙子都有了。
这是第几个孩子了”·苏乐山恭敬道:“回禀师尊,小徒有三个孩子,这是最小的一个,资质还算差强人意,带来给师尊过过眼·”·苏皓弯下腰,一把把小孩子抱起来,眉花眼笑,越看越喜爱,问道:“武功心法练到哪一层了”·苏倾风一一回答,条理清楚。
苏皓早已把他身上经脉都探了一遍,当真是天生奇才,任督二脉无师自通,遂捏着他小手笑道:“明日就传你一门师尊新创的逍遥游心法·”·苏乐山忙在地下磕头谢恩。
苏皓目光在众人头顶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不远处的孟子莺和杨难当身上·他虎躯一震,瞳仁倏地紧缩,把苏倾风放在地上,大步从众人脚边走过,来到杨难当面前,颤声道:“难当,你怎么回事”问完这句又左顾右盼,道:“阿辙呢不在这里吗”·杨难当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挣扎要从轮椅上起来,被苏皓止住,听他哽咽道:“师尊,阿辙他三年前已经先去了。
徒儿没有用,断手断脚,苟延残喘,令师门蒙羞·”·苏皓坐关一十八年,又逢百岁寿龄,一旦出关却见心爱弟子死得死,残得残,伤心惨目,还不如不出来得好。
当下抚摸着杨难当头顶,伤感自责道:“是师尊不好·要是早点参悟,早点出关,就能救你们师兄弟渡厄了·可见人活得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杨难当仰头闭目,觉得有一股纯正无比的真气自头顶百会穴冲下来,瞬间遍布周身,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苏皓一边给他梳理经脉,一边望向孟子莺,后者连忙下拜,自报家门·听说他年纪轻轻,已是花间派的总掌门,又已经在西川称帝,苏皓大袖一拂,慈眉善目道:“无须多礼,你们花间派的寒江孤影剑冠绝当世,二十年前老朽就已经见识过了。”
孟子莺心下一凛,只觉袖风绵软,但不可抗拒,自己顺势就从地上站起来了··杨难当此时真气已在经脉里过了一遍,睁眼道:“师尊,不急替孩儿疗伤。
有一件大事要请您示下·”他怕苏皓一出关为他消耗太多内力,待会有人惹是生非,落了后手··苏乐山也走过来,简单把前面的情形说了一遍··苏皓沉吟了一下,手上还是运功不停,另一只手捋须慨然道:“我活到这把岁数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既然群豪为我这个糟老头子来走这一趟,自然要宾主尽欢,不堕了我门下的声名地位·”·他一边替杨难当疗伤,一边吩咐众弟子把住山门,做好准备,头脑清楚,言辞简洁。
孟子莺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敬且服·===未完·再说前边的情形··前山这几百人从午前吃到午后终于酒足饭饱·杯盘狼藉,再无可吃的时候,庄上的僮仆又撤下碗碟,沏上清茶。
久不见主人家出来招呼,山前平地上就有人咋咋呼呼,议论起来·山上天气多变,午后雾气上升,空中有隐隐雷声传来·苏庄的僮仆又开始在每一桌外面搭起敞篷,上罩桐油布,以备不时之需。
萧溶月人前人后“兄弟大哥”叫个不停,也打探了不少消息,回来说于白雁声听·白雁声听说此番贺寿竟然不是苏老和庄上人的本意,眉毛便紧蹙了起来。
萧溶月小声道:“说不定是有人想拍他们马匹,亦或者他们庄上自己人想热闹一下,又不好开口·”·白雁声摇了摇头,能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个指点群豪戏的人不简单。
只听空中几声闷雷,乌云滚滚,凉风骤起,星星点点的小雨飘了起来··忽然明堂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喝彩声,经久不息··外面草棚下的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一个响如钟磬的浑厚之音从堂里传出来:“老朽今日见这许多武林俊秀,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海涵·”·声音还在明堂里回响,众人已见各派掌门簇拥一个穿大红寿袍的白眉罗汉出来。
有年纪大的江湖人士便喊道:“苏真人出关了·”·苏皓不摆架子,领着庄上子弟一桌一桌地敬茶道谢··其时雨势已大,众人在敞篷油布下坐着,并无风吹雨打之忧,庄中弟子无遮无掩,人人肩背已湿。
唯有苏皓在席间走动,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白烟,雨点未曾沾衣便已被内力蒸发,是以大红寿袍一直干爽如新··萧溶月艳羡道:“这下雨沾衣不湿的神功很有用处,你会不会”·白雁声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言。
两人说话间,苏皓已敬茶到了这一桌·同桌之人都已起立,苏皓一一敬过,到了白、萧二人面前却略怔了一怔··“雪山派白一、萧二祝苏真人万寿无疆。”
苏皓锊胡子,望白雁声道:“老朽闭关十八年,武林中又多了好些门派·敢问贵派山门在何处”·白雁声面皮微抖,萧溶月一见他不善作伪,忙抢道:“敝派十几年前在北疆罗浮山开山,那时苏真人已经避世清修。
敝派教众少,武功差,人贱地远,一向声名不显,苏真人不知道那是应该的·”·她这番自黑师门的话刚说完,周围人全都笑得打跌··白雁声听她满口胡说八道,双颊薄红,无地自容。
苏皓望着她,两截垂下来的白眉毛也抖了一抖,满眼笑意道:“这位小朋友说话很是风趣·相逢是缘,老朽清茶一杯谢过了·”·这一桌敬过,苏皓又带徒子徒孙移驾下一桌。
把这外面的三十桌宾客一一见过后,苏皓在山前空地上站定,大袖一拂,朗声道:“诸位掌门,武林同道,老朽百岁生日,承朋友们看得起,敝庄上下备感荣宠·各位难得驾临中州,若有闲暇,便在苍山盘桓几日,赏玩风景,论剑谈道如何”·四下里静了片刻,华山派掌门岳天佑和点茶派掌门储英杰相视一眼,岳天佑道:“苏老,我们今日上山,一为祝寿,二来也想借您德高望重的地位,给武林做个评判。
天下乱离已久,刘氏王气渐消,天下英雄想推举出一位盟主,北讨鲜卑,收复故土,解民倒悬之苦,不知您意下如何”·他说请苏皓做裁判,就是首先把苏皓排除在盟主人选之外。
顶上有不少人听出他话里有话,野心颇大,有城府的便嘿嘿冷笑,脾气暴的就要开骂··苏皓成名垂七十载,名利上看得极淡了,于是端严道:“推举盟主,解民倒悬是好事,蛇无头不行,名不正则言不顺。
诸位推举老朽做中人,苏皓自当秉公处事·但不知是怎么一个推举法”·他一口答应下来,点茶派掌门储英杰喜出望外,立时道:“自然是谁武功高谁便是武林盟主了。”
场中一片附和的声音··苏皓捻须沉吟不答··他身边的苏乐山瞧着这群人要惹是生非的模样,顿时脸罩寒霜,冷冷道:“今日是师尊大喜的日子,动刀动剑不祥。
还是改日再议吧·”·顶上有粗鲁不文的,便高声道:“今日豪杰汇集,捡日不如撞日·何不把这一件大事办下了,不也是造福天下的喜事一桩么”·华山派掌门便上前一步,拱手道:“苏真人大喜之日本不该抡刀动剑。
不过料想真人胸怀宽广,也不吝指教我们这些末学后进一次·依我看,刀光剑影伤了和气也不好,不如每一派出个代表,一炷香的功夫,点到为止好了·”·他说话进退有度,恭敬有礼,关键是给足了面子,让人不能不拒绝。
苏皓觉得再不说话,就要得罪群豪,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场上有人轻笑一声,道:“争武林盟主吗好玩的很,带上我一个吧·”·四周顿时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是何人开口。
忽然山下传来一阵极为凄厉的惨叫声··苏皓眉毛微动,苏倾风、岳天佑、储英杰等各派掌门身形拂动,一齐闪到山门处往下看去··只听惨叫声接二连三传来。
群豪耸动,都从座位上站起,一涌过去··淫雨霏霏,山色空濛,山脚下有一人撑一把青伞沿石阶上行。他脚程极快,足不沾地,山风拂过,只见一把青绸伞冉冉上升,如鬼似魅。·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香炉崖从山脚到山顶有万余阶,直上直下,一览无余·今日为了迎客方便,每隔几百阶就有一名弟子守着·方才发出惨叫的便是山脚的知客弟子··眼力好的人已经看见台阶上每隔几百步便横了一具尸体,俱是胸口一个大洞,血肉模糊。
·这人一路上来,遇到知客的山庄弟子二话不说便下狠手,阴险毒辣,分明是来寻仇滋事··双方武功相差太大,苏皓深吸一口气,朝山下喊道:“庄上弟子,立即避走”·有避走不及时的弟子,被那人追上,迫不得已转身御敌,长剑一递便已断折,弟子矮身一蹲,欲从他伞底遁走。
只见伞下伸出一支手臂,倏地抓住他头顶,用力往上一抡,这名弟子被凭空抛起,身子直往山顶飞来··便听惨叫声顿起,被扔的人撞上两三名奔逃上山的师兄弟,身子直飞到苏皓和各派掌门脚下,已然气绝。
他从山腰抓人,竟然掷了十好几里远,这臂力,准头,真是惊世骇俗·苏乐山上前检查那名弟子的尸体,拨开他头上布巾,动容惊叫:“师尊,你看”·苏皓和众人低头一看,那弟子头顶上五个大洞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这时也有人把先前被他撞倒的弟子抬了上来,一摸之下,后背脊柱寸寸断折,个个都是死不瞑目。
众人全都脸色大变··苏皓抬眉看向山门·眨眼间那人已挟血雨腥风登上了山顶舞台,来到众人跟前,收起了青绸伞··萧溶月脑中嗡的一声响,失声道:“竟是这个贱人”·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八章·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袍,眉眼艳丽异常,尚不到弱冠年纪,却是白、萧二人在草原上萧瑀帐篷里见过的少年,萧溶月依稀记得他名叫商太微。
白雁声也想起了这么个人,当日他劝萧瑀将此人放了,却不知为何在这里出现·他心中一动,压低声音朝萧溶月道:“你待会无论如何不要出声·”·萧溶月满脸写着好奇,敷衍地点点头。
商太微未露面时,一抓一掷之间的功力,顶上群豪望之无不失色,自视除苏皓以及少数几个掌门人以外,绝少有人能与之比肩·待到看清来人身形面容之后,一些人目光中就有惊诧有失望有不屑,都在想,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小孩儿方才是不是侥幸得手云云。
苏皓身边的大弟子苏乐山上前一步,峻色道:“尊驾远来是客,我全庄上下以礼相待,尊驾却出手如此狠毒,连杀我庄上弟子,是何道理”·商太微笑吟吟环顾四周,抛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来:“他们挡我的道了。”
只因逃避不及挡道了便要被诛杀,听到这里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苏乐山更是声色俱厉道:“哪里来的歪魔邪道,敢在这里放肆”·商太微扫一眼苏乐山,依旧是含笑道:“今日不是比武论英雄吗他们技不如人,刀剑无眼,强存弱亡,不是世间常理吗”·苏乐山脸色煞白,苏皓捋须不语,华山派掌门岳天佑自持身份,挺身而出,说了一句公道话:“比武论英雄,并不是谁杀得人多谁便是武林第一。”
“哦”,商太微转而向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岳掌门的话,我记得,要点到为止,不伤和气·不过,你们选出了盟主之后,去杀鲜卑胡子,也是一团和气地去杀吗”·“你”,岳天佑皱眉道:“在这里的都是武林同道,是我同胞,自然要手下留情,对胡狗却是要除恶务尽,这分明是两回事。”
“不错,岳掌门说得对”一时间群豪之中有人大声喊道··商太微如愿以偿得了他这句划分泾渭的话,点头道:“不愧是华山派掌门,识大体,顾大局。
那么,你瞧瞧地上的两人,可有什么怪异之处吗”·几位掌门相互对视一眼,苏乐山铁青着一张脸上前察看尸体,只见地上两名弟子的遗体都并无可疑之处,反而是头顶的大洞看着瘆人。
他再将目光移到鬓发间,却见黑发发根的地方是淡黄的颜色,不由“咦”了一声,伸手小心翼翼从发际间揭起一张人皮面具来··地上的尸体瞬间换了一张面目,高鼻深目,眉毛微黄,分明是胡人的面孔。
苏乐山立即查看另一具尸体的面庞,揭开伪装后,也是胡人形象·他心中顿时涌起惊涛骇浪,万幸师尊闭关清修的时候没有人来打扰·然而这些胡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混入山庄的·中原武林竟然混进了胡人奸细,此时顶上的各路人马也是耸动不已,个个提点刀剑,拿眼角余光扫视周围,以邻为壑,人人自危。
脾气不好的已经破口大骂起来:“你奶奶个熊,这莫不是鸿门宴吧”·身为东主的苏乐山脸色难看之极··白雁声转头望望萧溶月,她此时也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人皮面具,双目茫然,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一直捻须不语的苏皓忽然开口道:“商少侠,看来你比老朽的这些徒子徒孙还要清楚本庄的人事啊·混进来这些胡人,本庄自己人都不知道,商少侠怎么就一清二楚呢”·他这一句话说得岳天磊、储英杰等几位掌门都是恍然大悟,齐声问道:“就是你广散英雄帖,伪称代苏老祝寿,赚我们上山”·商太微仰天大笑,忽然从人群里窜出三四条人影,齐齐拿刀剑直奔向他去。
商太微运气与臂,接连两掌拍向迎面而来的左右两人,这两掌呼呼生风,打在对方身上足以开碑裂石,筋断骨折·两人顿时口吐鲜血飞将出去·另外两人举剑从后夹攻,商太微并不回头,头顶冒出白雾,长剑离他左右肩膀只有尺寸距离,倏地被弹飞,他身躯一矮,躲过这两剑,已后退滑向两人背后,立时五指成爪,抓住两人背心,只听咔咔骨节错断之声,已将脊柱拗断,这两人都是一个踉跄,鲜血齐喷,倒地不起。
他眨眼功夫连毙四人,而笑声并不断绝,便是顶上这些见惯了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的武林人士也是既惊且骇·待笑声停歇,他嫌脏般连拂衣袖,脸上梨涡浅显,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似只将杀人当成家常便饭一样。
四人中有一人尚余一口气在,伸指指向商太微,道:“你偷的武功秘笈,还不快还……回……”话没说完,就气绝身亡·早有好事的人上前撕去他们脸上的易容,果然个个都是胡人模样。
萧溶月从中发现了柱国府熟悉的面孔,伤心难过,不忍去看,白雁声遮挡在她身前,已知是萧瑀的人前来追杀商太微,大约是他偷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些人却被商太微引上了苍山,命丧在此地。
虽然华夷异类,不值得同情,但苏皓见此人小小年纪,心狠手毒,嚣张得很,心里颇有厌恶之感,两条白眉一抖,就要送客:“少侠越俎代庖,诓骗这么多豪杰之士来我苍山,好大的手笔。
今日看在诸多武林同道的份上,此事本庄也不计较了·山高水长,就此别过吧·乐山,送客”·商太微眼里秋波流动,道:“武林盛传苏老是厚德之人,沛不可当,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苏皓腰板挺得笔直,并不受他挑动··岳天磊却道:“商少侠,你与这些胡人似乎有私仇在身·谁对谁错我们难以评判·大伙儿选武林盟主,出于公心,要在德才兼备,武功高是一回事,人品高是另一回事。
否则侠以武犯禁,借交报仇,背公死党,是以私剑乱天下也·”他其实心里想,胡人总是死不足惜,但我们这些人却不愿给你当枪使··白雁声听到这里,暗道:别看这些人耍刀弄剑粗鲁不文,大道理却是有人懂得。
商太微双手背在身后,朗声道:“胡虏横行中华二十年,国朝兵微将寡,不能抵挡,这便是武功强弱定天下·你们与胡人讲道理,他们听得懂吗”·萧溶月在底下小声嘀咕道:“说人话有什么听不懂的。”
商太微顿了一顿,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继续道:“盟主之位,有力者居之·有哪一位不服,尽可以向我挑战·”·顶上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来:“好个傻子,我们都心服口服了,你去做你一个人的武林盟主吧。”
“白日梦倒做的好我们大伙儿一起来参见武林盟主”·于是调笑呵斥辱骂之声不绝于耳··商太微脸上变色,心中怒火如狂,双袖一振,简直想大开杀戒。
站在前排的苏庄弟子和一些江湖人士,见他有异动,也是纷纷抽出兵刃·他们起初对他骇异有余,忌惮他武功高强,此时却将他当成一个幼稚可笑痴人说梦话的傻子一般。
白雁声心里却有点戚戚然,世间三教九流,都要论资排辈,不立山头、不看门阀、不抱大腿,便有真才实学也万难出头·他心里瞬间对商太微简直有点怜悯了··谁料商太微脸上颜色变了几变,却又扬眉浅笑起来:“是我不知好歹了。
做不做武林盟主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我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人情卖给大家,不知道各位要不要”他话没说完,大袖一拂,身影晃动,倏忽之间,已闪身人群中捉住一个人的臂膀。
萧溶月正站在白雁声身后东张西望,冷不防伸过来一支手,如鬼似魅,她大叫一声,那人轻功一展,提气跃上众人头顶,连她一并提了上来··白雁声听到背后叫喊,猛然回头,萧溶月的人影已经飞上了半空中,他心里大叫不好,劈开众人直追过去。
萧溶月膀子被扯得生疼,却还记得抽出背后的凤鸣剑,用力一掷,见剑落在白雁声手里,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商太微众目睽睽之下一招擒人,那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无暇他顾,所以看到萧溶月半路还有力气掷剑,心里懊恼一开始怎么没有制住她。
两人一落地,他立时伸手点了萧溶月的穴道··白雁声擎剑在手,拨开众人,急扑到前面,与他对峙··苏皓一直云淡风轻,冷眼旁观,见白、萧二人出来,面上却微微有些惊诧。
只听群雄之中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不是那啥,雪山派,那两小子吗”·白雁声并不知萧溶月为何掷剑给自己,见她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心里不觉一紧,攥剑的手也隐隐生疼起来。
遂好言道:“商少侠,我们与你无冤无仇,请你放开我的这位朋友·”·商太微微微一哂,笑不入眼,冷道:“怎会是无冤无仇我与她兄长仇深似海。
在座各位,你们瞧瞧这是谁”他说到最后一句,伸手在萧溶月鬓角一摸,嗤地撕下一张脸皮来·这人皮面具在脸上戴久了,贴合皮肤,被他这么用力一扯,好像真的剥皮抽筋一般,疼得小姑娘龇牙咧嘴,眼泪止不住哗哗往下流。
白雁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眶也跟着红了··众人定睛一看,他手里擒住的哪是先前木如僵尸的蠢汉子,分明是一个二八年华唇红齿白泫然欲泣的美娇娘·再一看,这小美人肤色白皙,长头高颧,面容里带着几分胡人的味道。
于是有人高声叫道:“这娘们也是鲜卑奸细”·“跟他一起来的也定是易了容的胡狗”·“快把这两人都杀了,免得遗害武林”·白雁声顿时觉得千百双眼睛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好似要把他凌迟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扫视一眼,神威凛凛,长啸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徐州白雁声”·一啸之威,六军辟易·这些武林人士多是草莽出身,洛阳轻薄子,长安游侠儿,何曾真正在血流漂橹的军中驱驰过,见识过血染尘沙的壮士。
被白雁声这一啸贯耳,骤然如痴如傻,大多说不出话来··白雁声朝苏皓、岳天佑、储英杰等人远远抱拳,诚恳道:“未曾以真名告知诸位掌门,是在下的不对万请海涵”·苏皓眯了眯眼,气度宽雅,温声道:“原来是白将军莅临,真是蓬荜生辉。
难怪气度不同凡响·”·岳天佑、储英杰等几人交换了眼神,他们当然知道白雁声为何人,他们都看过徐州向天下郡县发出的檄文,可谓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正为此事上山来找苏老商量的。
谁料说曹操曹操到,这人居然也跟来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商太微等白雁声自报家门之后,对众人龇牙笑道:“白讨虏威震四海,绝不会打诳语,请你在天下英雄面前说一说这胡人小姑娘的来历身世。”
他一手成爪,横在萧溶月颈间,萧溶月下巴微仰,只能拿眼角余光望着白雁声和众人··白雁声此时才知这人的险恶用心,他一上来就是瞄准了自己和萧溶月,说不定从徐州出来时就被他盯梢了。
他平时遇到的石破天惊,大风大浪何其之多,并不将目下的这点困厄放在心上,遂朗声道:“你与她兄长结仇,何苦要为难人家娇滴滴的妹子冤有头债有主,今日在场的都是魁然大丈夫,平日行侠仗义,扶危拯溺,绝不会帮着你欺负一个弱女子。”
他这番话先将众人捧得高高得,说得众人都是心花怒放·大伙儿一听又是私仇私怨,对萧溶月的来历便不那么好奇了··商太微冷冷一笑,将萧溶月脖颈一掐,恨声道:“这姑娘名叫萧溶月,乃是北燕的小郡主,她爹爹便是六位柱国将军之首的萧渊藻,哥哥便是安南侯萧瑀。
诸位评评理,国仇家恨面前,还用得着假仁假义吗”·他的话好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溅了点水,一时间山顶上沸反盈天··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撸新文大纲,稍慢了点,抱歉。
·☆、第七十九章·二十年前,元帝衣冠南渡,中原陆沉,五胡之中的匈奴、鲜卑、羯、羌、氐在经过十几年的混战厮杀之后,终于由鲜卑慕容氏统一了整个北方胡虏,建立了北燕政权。
慕容德所依仗的便是柱国大将军萧渊藻麾下的十万铁骑··萧渊藻字野王,声名赫赫,以致北地之人无论胡、汉,常用“萧野王来了”来止小儿夜哭··众人都没想到他的女儿会是这么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小姑娘,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小郡主现在就捏在他们手里。
有人存心不善,立时高声道:“我辈正在此商议北伐大计,不如把这妖女绑了带到军前,找萧渊藻换回洛邑·”·更有人红了眼睛,嘶喊:“废话不用多说,把妖女杀了祭旗”·白雁声记得新亭山顶众人群情汹汹是如何逼迫谢连璧的。
那日山顶上的都还是些流民百姓,这日顶上有的是一方豪强,更多的却是不讲道理不三不四的江湖匪类·若是一开始不能压制住群氓,变乱立生,萧溶月小命也就保不住了。
于是他趁众人大多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朗声道:“你说得不错,她是萧渊藻的女儿·不过她对我朝有大恩,早已弃暗投明了·当日江陵城外是她救我一命,带到大漠医治,数月之前也是她助我闯关杀将,冲回雁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谁要是与她为难,便是与我白雁声为难,和徐州过不去·”他为了救下萧溶月,不惜撒谎,将沈怀秀的功劳也都揽到了她身上··众人都是瞠目结舌,没想到他与此女有如此渊源,更没想到他庇护此女到了这样不分胡汉不分正邪的地步。
他们一致望着山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明堂里走出一个白发青年,脸上毫无血色,只气得浑身上下微微发抖··商太微斜眼睨着白雁声,话里带笑,颇有几分轻薄之意:“她如何有恩与白讨虏,如何有情有义,这都是私恩私怨。
今日大伙儿在这里聚会是出于公心,借交报仇,背公死党,是以私剑乱天下也·对胡虏自然要除恶务尽,是不是,岳掌门,苏真人”·他把方才岳天佑等人义正言辞的话又换了个说法说了一遍。
群豪中不少人发出赞同的声音·中原乱离既久,众人都受尽国破家亡之苦,有的父母兄弟死于胡虏之手,有的桑梓被毁无家可归,谁提到戎狄都是切齿痛恨,正可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兵凶战危,孰与江湖风波之恶·白雁声极难驳他,正搜刮肚肠之际,耳边忽听见极微小的嗤嗤声,抬头一望,萧溶月身子一颤,大腿上被一枚梅花镖打中,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募地长啸一声,啸声未止,众人已见人群中横飞出一个大汉来,被掼在空地之上,口吐鲜血··白雁声双足落地,一脚踏上此人胸口,将他踩得不能动弹,怒发冲冠:“你乘人之危,乱发暗器,算什么英雄好汉”·他以啸声分众人之神,眨眼间就将发暗器打萧溶月的汉子揪出来,快招如电,间不容发,不逊于方才商太微人群中挟持人质的手法。
众人都往地上看去,见那人面色煞白,口中狂喷鲜血,却是青城帮一个不知名的小混混,都是颇多鄙夷之色··那青城帮却见帮众被擒在地,都感面上无光,一个眼色齐跃出来,一起挺剑来刺白雁声:“放开我门中人”·只见细雨中剑芒闪烁,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白雁声上山拜寿,为示诚意本没有带兵器,此时手中只有萧溶月掷给他的一柄凤鸣剑·他就手拔剑相抗,使得乃是家传绝技,一树梨花压海棠·这一招过后众人手中宝剑纷纷就中断折。
有不甘心的人弃剑举掌相攻,白雁声脚踏五岳,掌推三山,内力全开·两掌相迭,来人轰得一声被反弹出去,倒在众人脚下,双眼翻白·有人战战兢兢上前探看鼻息,虽未气绝,但也是重伤肺腑。
他恃武力强势弹压,群雄耸动,有惊骇不满有义愤填膺,白雁声目光炯炯,全然不顾,雄视天下英豪,一字一顿道:“这是我们的私人恩怨,有胆敢上前的,便是如此下场。”
苏皓方才见白雁声拔剑攻击一招退敌,目中精光闪过,连连点头·待尘埃落定,不经意瞥见商太微脸上怨毒的笑意,悚然一惊,对此人年纪轻轻就好乱乐祸,挑拨离间的本事又长了见识,心里下了个决断。
那被白雁声踩在脚底的人惨笑着说:“我兄弟姐妹都被鲜卑胡人烧杀劫掠,淫辱致死,我但有一口气在,也要杀光胡人,不叫他们留下一个活口”·白雁声眼皮直跳,低头望他,痛心疾首道:“汉人中有好有坏,胡人中也有好有坏。
你不分好坏,滥杀无辜,和胡人又有什么分别礼一失则为夷狄,再失则为禽兽·瞧瞧你现在的模样,你兄弟姐妹见过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你吗”·那人满面血污,五官扭曲,磔磔怪笑:“你有兄弟姐妹没有有惨死在胡人手里的没有只恨我技不如人,杀不了鲜卑贱婢。
要杀快杀,少说废话·这山顶上亲人死在胡狗手里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死了之后,他们定会前仆后继,撕了这贱婢替我报仇”·他一心求死,白雁声倒不好下狠手杀他,又听到他后面恨意彻骨,不惜以一命鼓动众人,于是俯身点了他穴道止血之后,一脚将他踢到青城帮脚下。
自有人上来帮他止血包扎··白雁声看了一眼商太微,他目中含笑,快意得很·萧溶月腿上血流不止,脸色渐渐苍白,他也不管,好似那流出来的就是萧瑀的血一样。
白雁声转向苏皓等一干人,拱手道:“天下大乱,人怀苟且之心,挟武功智术以用世,殊不知世间并无愚人·诸位掌门都是明晓事理,德高望重之人,盼诸位替在下说句公道话。”
岳天佑、储英杰等人都知萧渊藻此人不好惹,北伐云云不过是号令群雄,争权夺利的由头而已·更何况刘邦有白登求和之困,李渊有降顺突厥之辱,天子尚不能收复失地,以致朝廷播越,宗庙残毁。
他们各有家室,门派,何至于自寻死路··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该沽名钓誉的还是要沽名钓誉,有头有脸的人都不愿意为他和一个鲜卑女子得罪天下英豪,俱是沉默不言。
岳天佑一脸正气道:“白将军,请你听我这个山野闲人一句话·此女之父是我中华仇敌,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汉人的鲜血,有道是父债子偿·此女与我等身家性命有关,今日决不能任由她下山逍遥。
救命之恩与国仇家恨,孰轻孰重,将军还请掂量一二·勿为美色所惑·”·岳天佑算得上中原武林最有声望地位的宗师之一了,一贯有古君子之风,说话不温不火,有商有量。
·这也是他又一计谋,借萧溶月来污白雁声的声名,言下之意颇有指责白雁声好色眼浅,英雄气短,难堪大任的味道··白雁声脸上微红,却不辩解,目光稍移至苏皓身上。
苏皓却长眉微抖,温声道:“你说这女子已经弃暗投明,有证据没有”·“证据”白雁声四顾茫然·萧溶月闯关斩将其实并非出自本意,他也不愿意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以致他日萧渊藻面前没有转圜的余地。
除此之外,她一路南下,殷勤相待,还要什么证据吗又能有什么证据·他到此时心里已是十分之懊悔,当日不该听从萧溶月的请求,带她来苍山这个是非之地。
苏皓好心提点他道:“白将军手里的剑似乎并不一般啊·”·白雁声方才一剑截断青城帮数十柄利剑,既有家传绝学打底,又多亏了凤鸣剑剑芒寒厉非同凡响。
他恍然大悟,双股剑一分,高擎手里宝剑大声道:“此是萧渊藻佩剑凤鸣剑,是这姑娘投诚的证据此剑一出,可号令十万萧家军·”·他此话一出,顶上岳天佑、储英杰等人无不个个眼中精光闪烁,各有计较。
却有更多的人面露狐疑之色,目光炙热地凝望着他头顶黑沉沉的宝剑··他悬剑头顶,临绝地而不衰·苏皓心里很是佩服他大将风度,转向萧溶月,含笑道:“这位小朋友,你可有什么话说没有”·商太微伸手解开了萧溶月的哑穴,她咳嗽一声,妙目往白雁声脸上一扫,只见他不住使眼色,好似在劝她说一些服软的话先混过去。
萧溶月一阵凄凉,刚止住的眼泪倏地又落了下来,遂将心一横,骄傲地说道:“我哥哥曾告诉我,真正的侠士禀天地之正气,风霜怒吼,血雨腥风·我爹爹萧渊藻是大英雄檀石槐的后代,你们打不过我爹爹,要我投降变节,屈身攀附,真笑死人了,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白雁声闻言心里也是一阵酸楚,他早知萧溶月出身矜贵,秉性刚强,绝不会轻易屈服,却还是存了一线希望。
听完她这番话心如刀割,只好闭口不言,把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商太微若不是要制住她,早就拍手鼓掌了,笑吟吟提醒她道:“萧郡主好大的口气·你说话也看下场合,这可不是在盛乐京中。”
萧溶月翻白眼斜睨他道:“你失手被我哥哥所擒,雌伏与他,以色事人·我哥哥教你家传绝学,你却又偷了我家秘笈逃回南朝·你男子汉大丈夫,很好意思吗我瞧你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武林败类”·有夏一朝,虽男风兴盛,但到底悖逆人伦,为正人所不齿。
她此话一说完,众人数百只眼睛都往商太微脸上扫去,见他姿容秀丽,宛如处子,都是恍然大悟般,心里都是鄙夷··商太微想不到她命在旦夕还敢来揭他的阴私,顿时气冲天台,脸色一沉,高扬手臂,“啪”一声甩了个巴掌印在她脸上,萧溶月半边脸颊红肿立现,口鼻淌下血水来。
他这一掌下去,顶上不乏侠女义士,或有家眷的心软之人,都是一声叹息··萧溶月双目中窜出一团火焰来:“你打啊,打死我好了·好叫大伙儿知道,若不是当日这位白将军好心向我哥哥求情放过你,你还不过是他手下一条狗,被他使唤来使唤去,怎么会有今日的威风八面……”·此事亦是商太微平生恨事·他咬牙切齿,怒发如狂,喝道:“你再说下去,这张漂亮脸蛋就别想要了。”
“为什么不说你恩将仇报,挑拨众人为你报私仇,阴狠毒辣,等大伙儿都为你拼光了,你坐收渔人之利……”萧溶月怀了必死之心,一气说道。
“住口”·商太微气的七窍生烟,忽然五指成爪用力挥下,向萧溶月脖颈间抓去··萧溶月嘴角微扬,闭上了双眼··“小心”众人瞧见都是惊诧出声。
正在这当儿,只听耳边呼呼风声,一个黑色的细长物体从众人头顶飞过,势挟风云,直冲向商太微·商太微慌忙中途变招,双手翻飞,直推向那物··只听一声轰鸣,那东西受掌风所激,头尾相调,如回旋镖一般从商太微头后绕圈而回,一人腾空驾海从人群中跃出,身如蝶飞,举手接住了那东西。
商太微后退三步,脸色发白·募地左顾右盼,双手空空,方才情急举掌相向之时,怀里的人质已经被旁边的白雁声救走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这一番风卷残云,瞬间云开复见天日,形势逆转直下。
群雄都向来人看去,那人约莫三旬年纪,发白如雪,一身端然贵气,正是西川花间派的总掌门孟子莺·他方才出手的东西却是一把古琴,此时龙吟向下,岳山向山,竖直立在地上。
琴身上五弦大涨,余音袅袅,惊涛拍岸,虎啸风云··原来孟子莺见商太微啰啰嗦嗦,成不了事,又在众人面前非要把白雁声和萧溶月牵扯在一起,气得牙痒,终于忍不住出手。他上山贺寿,原来没带兵器,手里只带了一把春雷琴,因而将琴掷出,救了萧溶月一命。·站在他左手的白雁声正在为萧溶月点穴止血·萧姑娘失血过多,体虚无力,一只胳膊攀附在白雁声颈后··孟子莺额头青筋顿起,刻意不去看这两人,却把目光射向商太微··商太微本不认识他,见他武功深不可测,为人却倜傥潇洒,不染尘埃,于是既惊其奇问道:“尊驾一手好武功,敢问尊驾名讳。”
孟子莺弯弯嘴角,道:“在下花间派孟子莺·”·人群中早有人猜出他身份来历,本来小声揣测议论,听他自报家门,骤然鸦雀无声起来··商太微面无血色,强笑道:“原来是真龙天子驾到。
陛下身份贵重,何劳出手救这个贱婢·”·孟子莺弹弹衣襟,笑道:“我素来怜香惜玉,见不得世间女子受苦·这姑娘原无大恶,又救过白将军,算是有功于我华夏子弟。
出身父母,嫡庶胡汉,本是天定,由不得自己·她便是胡虏戎狄,身在中原,我们也可潜移默化与她·对一个小姑娘这样威逼利诱,赶尽杀绝,和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分别。”
他声音清清泠泠,众人听在耳朵里如同世间仙乐,都忍不住喝起彩来·墙头草随风倒,全然忘了自己方才也曾附和过商太微··白雁声感激地望着他。
商太微从方才见白雁声全力维护萧溶月,已知今日不能得手,一脸难过之色,叹气道:“太微此举,半为君上,半为苍生·无奈诸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有朝一日,铁马渡江……”·他话没说完,孟子莺和白雁声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齐短啸一声,一人出掌,一个持剑,同时疾驰出去,双双攻向商太微。
两人身姿蛟若游龙,翩若惊鸿,令众人惊诧的是,两人使得招式如出一辙·苏乐山低声向苏皓问道:“这是花间派寒江孤影剑里的万川归海一式,白将军为何会使”·他话音刚落,只听众人爆发出一声喝彩,转头望去,商太微胸前衣襟化为齑粉,身子被掌风震荡,向后跌落。
众人一涌而上,齐到山门处往下看去·只见百丈石阶上空无一物,人已经逃向密林深处了··苏乐山道:“师尊,要派人去追吗”·苏皓摇头道:“此人练的是天魔大法,寻常人已是难以抵挡,各种毒功邪术更是数不胜数。
真是乱世之中,妖孽尽出·”转而向众人拱手道:“各位豪杰英雄,雨后初霁,正是苍山风景壮丽之时·各位既来之则安之,还请赏脸吃老朽这杯压惊酒。”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十章·山中一夜雨,树梢百重泉··白雁声一击退敌之后,就抱着萧溶月在苏庄弟子带领下寻了一处客房疗伤·萧溶月失血过多,面如金纸,更增楚楚可怜之态。
众人虽知华夷异类,却也不屑为难这样一个弱女子··孟子莺跟了半路,在厢房外止步,白雁声无暇与他分说,他一个人冷冷冥冥,神色黯然··忽听院子外有人叫他,转过身去,杨难当坐在轮椅上朝他招手。
他走到杨难当身边,推动他的轮椅,只听杨难当道:“早间孟兄弟与我说到十七姑娘的事·我此前吩咐人去筛查山庄子弟,查到三个可疑之人,都是三年前入庄的。
请孟兄弟待会在屏风后面看一看·”·原来方才顶上喧闹始终不见他出面,是去张罗这么一件事了··孟子莺感激涕零道:“多谢杨大哥·若是误传,还请贵庄恕我叨扰之罪。”
两人一路说话,渐渐走到一个花厅里·孟子莺推他到堂中条桌旁,自己在旁边一扇半开的屏风后面站着·透过缝隙,看见杨难当先唤了一个名叫“三顺”的人进来,那人缩手缩脚站在地下,杨难当问话,他时不时畏畏缩缩偷瞥一眼。
孟子莺在屏风后面摇头··杨难当一句话打发了他,接着唤一名叫“明光”的人进来·这次来的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牧童,扎着双丫,蹦蹦跳跳进来。
孟子莺仔细看了两眼,又摇了摇头··杨难当自然寻个理由,又打发了他·再唤一名叫“樱桃”的烧饭仆妇进来·那人面上焦黑不平,一脸愁苦,瘦的像个竹竿,穿毛青布大袖衫,和水灵灵的樱桃半点也不像。
孟子莺望见她走进来的模样,心里已是见疑,再听她刻意压低的声线,顿时眼眶红了·没待杨难当开口问话,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抖声道:“子鸾,你真的在这里”·孟子鸾猛然抬头,待望见来人面容,忽地转身就跑,刚跑两步,胳膊就被孟子莺大力扯住了,只听他哀求道:“子鸾,我不是来抓你回去完婚的。
你听我把话说完呀”·孟子鸾当真停住了脚步,慢慢回头看他,眼里是又熟悉又陌生警觉的神色,看得子莺透骨心酸··“子莺哥哥,你真的不是来抓我的”·孟子莺用力点头,忍不住伸手去摸她坑坑洼洼的脸,哽咽道:“这是怎么回事”·孟子鸾不在乎道:“在襄阳大火中被烧伤的。
已经不碍事了·”·毁容至此,难怪她在苏庄一待三年无人发觉·孟子莺强装笑脸,道:“没关系没关系,金针沈家灵药何其之多,一定能恢复原貌的。”
孟子鸾一把抓住他衣袖,道:“九哥,你到卢大哥坟上去过吗”·孟子莺愣了一愣,脸皮微红,回头看了一眼杨难当,再转头道:“来得仓促,还没有去祭拜一番。”
孟子鸾就扯他往外走,边走边说:“我认得路,带你去瞧一瞧·”·孟子莺回头再看杨难当,后者点了点头,也跟在后面··三人向后山走去。
山顶上的宾客在贺寿过后大多结伴下山去了·庄上弟子都在忙着收拾残局,看见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人一路走来都是面面相觑,驻足观望··孟子莺一路上已经弄清了原委。
当日襄阳大火中,杨难当重伤致残,先撤离火线·卢辙在城外清点人数,发现孟子鸾走丢,又返身回雷音寺去救她·不料隐藏的火药爆炸,卢辙当场身亡,子鸾被他压在身下免于一死。
她将卢辙的尸体搬到城外空地,自觉没脸见中州的将士,又不想再回西川,就偷偷上了苍山,装成了一个烧火做饭的仆妇·她面容在大火中尽毁,倒是省去了日日易容之苦。
萧萧秋雨过后,满山红叶胜火,茱萸似血·侧峰绝壁之前有一座新坟,微微残照之下,庄严肃穆·坟前已有两人在祭扫··苏皓送走宾客之后脱掉了大红寿袍,重新换上了白布深衣,一脸沉痛之色。
酹酒致祭过后,忽然朝身旁的白雁声借剑一用··白雁声不假思索,立时解下腰间凤鸣剑双手递给他··苏皓接剑过后,单手拔剑,清啸一声,忽然凌空而起,脚踏虚空,持剑在对面绝壁之上刻下一首诗来:平生几度有颜开,风雨一世逼人来。
迟暮天公仍罚我,不令欢笑有余哀··这一首诗是抒发他百岁之年痛失爱徒,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心情··电光火石,乱石刮削,每个字都有如成人大小,四人在对面悬崖才能看得清楚。
他借下坠之势刻完第一行字,足尖在山壁上一顿,倏地又拔高几十丈,复刻下第二行字·如是者三,终于将这一首七言古诗刻完·随后持剑在石壁上用力一拄,人已经纵回对面孟子莺、白雁声他们所立的山峰。
他用拇指顶剑出鞘,清啸,刻诗,几乎在眨眼间完成·白雁声、孟子莺尚来不及喝彩,待他跃回山峰,还剑给白雁声,两人才回过神来··原来真人不露相凭这一手百年武功,老魔小丑岂堪一击,不过是他自重身份,不愿和小辈过招而已·苏皓笑吟吟道:“没想到老夫七十年前所铸的剑还这样锋利无比。
真是可喜可贺·可惜的是老夫再也铸不出这样的名剑了”·白雁声又惊又喜,双手捧着凤鸣剑道:“原来这是苏老所铸的剑却为何在鲜卑胡人手里”·苏皓看他一眼道:“胡人里也有大英雄大豪杰。
若是明日那个姓萧的小姑娘还能起床,你带她到这峰上来,我给你们讲一讲七十年前的故事·”·白雁声连忙答应··苏皓走前,忍不住再看他一眼,笑道:“你祖上是淮南侯白简么子孙倒没有辜负他生前一世英名。”
言下之意是连白雁声的祖宗都识得··白雁声顿时肃然起敬,目送他白衣飘飘而去··苏皓走后,孟子莺上前,坟前致祭·三叩首之后,起身酹酒一觞。
随后转身向孟子鸾道:“子鸾,你与我说实话,为何待在苍山三年没有音讯”·子鸾此时目眶通红,走上前来,抚摸卢辙的墓碑,低头道:“卢大哥是为救我而死的。
我一生一世都要在这里为他守墓,不离他半步·”·孟子莺一阵头昏脑涨,眼前发黑,被身旁的白雁声伸手扶住·不经意间却闻到他脖颈间沾染的女子体香,更是火冒三丈,劈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杨难当眉毛一挑,尴尬别过脸去··白雁声硬生生挨这一掌,脸上立现个五指山,嘴闭得死紧,却没有松开手··孟子鸾却吓了一大跳,以为子莺是要打她,结果错打了白雁声,遂流泪道:“九哥,当日的情形你没有亲眼看到。
我经历了这么一遭,已经心如槁木死灰了·你就当我已经死在襄阳了,与沈家的婚约也就算了吧·”·孟子莺心潮澎湃,这才明白她放着伤脸不医不治,是早已有了不嫁之心。
对女子来说,容貌犹如生命,一个人连脸都不要了,还顾忌其它吗他抖声道:“你何必自苦如此沈家的婚约罢了也就罢了,我另给他们寻个好姻缘,教他们满意就是了。
孟子攸他……你我的兄长已逝,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了,你真的忍心叫我看着你这样吗咱们先回西川把脸伤治好成不成”·孟子鸾满脸是泪,摇了摇头,目光在卢辙的墓碑上缓缓流过,柔情无限:“他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了。
我伤这张脸算什么·他救我也许只是一时义气,心中未必有我,但我活过来之后心里已经有他,不能不报他救命之恩·九哥,你给我治伤必定要用到沈家,我不愿欠他们的人情。
他们家的嫡子金尊玉贵,定然看不上我这张脸的·”·孟子莺给气的直想拖她出来打一顿屁股才是·然而看她一脸心满意足,无欲无求的模样,又满腹辛酸。
他抬头瞥了一眼白雁声,心想难道她花一般的年华,真的要像当年在永城埋葬的白雁蓉一般,根本不曾开过,就已经凋零了吗·杨难当情知此时易缓不易急,推动轮椅上前道:“在离此地几十里远的苍山余脉,有一处叫药王庐的地方,相传是神农尝百草死后的义冢所在。
药王庐住着一位姓阮的大夫,医术或许比不上金针沈家,但也是这百里以内有名的神医·十七姑娘要是不嫌弃,家师可请他来替姑娘诊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陛下日理万机,姑娘与陛下血脉相连,怎忍见他为了姑娘的事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孟子鸾抬眼望了望她的九哥,方才情急之下只想到逃跑,却不暇细看。
如今一望,果然比之三年前更加憔悴神伤,她咬唇不语,心里已经有所动摇··孟子莺长长叹息道:“十七妹,想你在西川的时候,翠绕珠围,父母兄弟视如明珠,尚且有不趁你心意的时候。
如今过这样寒苦的生活也能甘之如饴,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你愿意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吧,我会常常叫人来看你的·你有什么事也都可以像从前那样和九哥商量。”
天命如露滴,如幻更似真,相逢若相知,逝亦不足惜··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鸾泪如雨下,走到他面前,牵着他的衣袖道:“从前的日子我一点也不留恋。
目下我还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但唯一确定的是,你永远是我的九哥·”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孟子莺也是心酸落泪,兄妹俩手拉手哭了一回,子鸾拭去眼泪,轻快道:“天色不早了,我要去张罗晚饭和夜宵了。”
孟子莺闻言心下剧痛,但还是故作笑靥,松开了她的手··孟子鸾脚步沉稳,不曾回头··白雁声上前对杨难当道:“杨大哥,当日襄阳发生的一切我都知晓了。
是雁声无能……”·杨难当举手阻住他话语,断然道:“不是你的错·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男儿当战与边庭,马革裹尸,死其所也。
今天在卢大哥的坟前,我问你们,当年的志向还作数吗”·白雁声与孟子莺对望一眼,双双一笑,激发了英雄肝胆··“要天下太平,弦歌不辍。”
“要国境之内,行万里不持寸兵·”·杨难当目中含笑,道:“襄阳会战之后,我一直在苍山等你们来·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
师尊说过,改朝换代的战乱一旦超过三十年,割据就将成为定局·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下易得而难安··白雁声与孟子莺仔细体味苏皓的话,都是悚然而惊,他们熟读史书,史海钩沉,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白雁声郑重道:“我要先护送御驾回京,然后扫荡江东,除去傅熙、段晖之流,肃清朝野·”·孟子莺嘴角微翘,道:“我还是继续出兵襄阳,攻打三晋,夺回两京,长安洛阳势必收回。”
杨难当鼓掌道:“这才是大丈夫所为那么武林中的些许小事就交给不才这个半残之人来办好了定不叫二位有后顾之忧”·天色已晚,半轮明月挂在绝壁之上。
三人齐声大笑,惊起夜枭无数··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打怪,打天下,加快速度~~~~·平生几度有颜开,风雨一世逼人来·迟暮天公仍罚我,不令欢笑有余哀。
叶嘉莹的《哭女诗》··☆、第八十一掌·午后苍山,天低云暗,半阴不晴的样子··山脚下一个小村子,村里有一座半塌的土地庙·沈君理一脚踢开破烂的门扇,朝里面喊道:“出来”·从泥塑木胎的土地公后面钻出来一个青年人,脸上罩着一层灰败之气,五官却殊为秀丽。
他振一振衣袖,施施然走到院中,虽然受伤颇重,但还是讲究仪表,不愿低头于人··“真是谁也没有料到,把这些人耍的团团转的便是贵上·贵上好大的手笔”·商太微昨日受了白、孟两人齐发的万川归海,震伤气府,中气不足,声音绵软无力。
不错,这大发英雄帖广集天下英豪一事确是孟子莺的手笔·商太微自逃脱萧瑀魔掌之后,孤身一人闯荡江湖,还要逃避追杀,根本无力策划此事·一开始被人冤枉,但他心高气傲不屑于辩解,反而令众人笃定是他。
·孟子莺乐得轻松推脱,也就干脆嫁祸给他了··商太微一被白、孟二人打伤逃走,沈君理就追着他的足迹到了这里·此时微微一笑,道:“商少侠替敝上担了这个名声,不也挺好吗从此武林之中也有商少侠一席之地了。”
商太微笑容顿收,恶狠狠望他道:“你追了我一夜,不会是来说这些废话的吧”·沈君理负手向背,悠悠道:“追杀商少侠的人是北燕萧府的,少侠这样东躲西藏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敝上与鲜卑胡子正好也有些许恩怨没有理清。
不如我们联起手来,一致向外,如何”·商太微愣了一愣,万没想到他是来讲和的·他转念一想,忆起山顶上白雁声、孟子莺两人一个眼神就能同时出手制敌的默契,好得如同一个人,倏地仰天大笑,前俯后仰起来:·“萧瑀你真是笑死人了。
这小人另有意中人,如何会将你放在眼里你再是倒贴也是白搭··“萧瑀你这个混蛋东西,徒负虚名,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去抢啊,怎么一到关键之处,就出乖露丑,平常狠毒心肠都到哪里去了。
……”·他形若疯癫,叫骂不停·沈君理在旁边一言不发,任他口出污言,心中莫名有一丝同情的意思··萧溶月当日被暗器所伤,所幸暗器没有喂毒,也不过是流多了血伤了皮肉。
到了第二天清晨,萧大小姐又是活蹦乱跳的女汉子一条了·她听说苏皓要找她谈话,一用过早膳就催着白雁声带她去见苏皓··白雁声带她来到昨日的侧峰,苏皓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头儿白衣出尘,一派仙风道骨,对面的绝壁上刻着一首七言诗,映着晨辉,每个字都深入石壁,闪闪发光··白雁声将人带到后就走了·萧溶月此时倒有点怯怯,一步步蹭过去,盯着石壁上的字既惊且奇道:“这真的是用凤鸣剑刻下的”她已经从白雁声口中得知了苏皓武功深浅,亲眼目睹之后,还是不敢置信,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宝剑。
苏皓摸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道:“若是你来刻字,需要多少时间”·萧溶月冥思苦想一阵道:“一柱香的功夫是不够的,不过,我吊在这悬崖上也不能太久,总要顿饭功夫不对不对”她终于垂头丧气叹息道:“我大概一辈子都刻不了这样的字,一辈子都练不出这样的武功了。”
苏皓哈哈大笑,笑声不绝,在空谷里回荡··萧溶月抬头又是孺慕又是嫉妒地望着他··苏皓止住笑声,抖抖白眉毛,道:“大约有八十年前,我游历到北疆,救了一个十四五岁的鲜卑男孩。
他又瘦又小,只身一人在大漠里潜行·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有一个部族掠走了他外祖父家的牛羊,他要将被抢去的牛羊全部追回来·我一路跟着他,擒贼先擒王,他半夜潜入对方首领的帐篷,别看他身上没有二两肉,做事却又干净又利索。
后来果然如愿以偿,成了部落的首领·”·“是大英雄檀石槐原来你认识我们萧家的祖先·”萧溶月双目闪闪,脱口而出。
苏皓点点头道:“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北疆,你们萧家的祖先渐渐兵强马壮,势力越来越大·檀石槐其实并不是你们口耳相传的伟岸男子,他其实身形颇为瘦小,武功走的是巧劲。
我曾看见他仗剑在雁门石壁上刻下一首《出塞曲》,用的便是我昨日的手法·你身为妇道人家,体力逊于男子,持强斗狠总要落败·我传你十招快剑剑法,练成之后,在石壁上刻字便是小菜一碟了。”
萧溶月一开始大喜过望,但听到最后才教区区十招,一会儿功夫就学完了,便有些不乐意了··苏皓知道她心里所想,忍俊不禁,虎着脸道:“这十招里面各有变化,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一旦对敌,前九招若是不能取胜,最后一招逃之夭夭足可保命了·”·萧溶月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不情不愿问道:“我学了这十招,能打过白大哥吗”·苏皓忍笑道:“一打一个准,叫他丢盔卸甲,满地找牙。”
萧溶月顿时欢呼雀跃道:“快教我,快教我”·再说白雁声送过萧溶月之后,料想他们切磋武功一时半刻不会有结果,自可以丢开手去。
想到自从上了山还没有正正经经跟孟子莺说过话,便找人问了子莺的住处,寻了过去··孟子莺却不是和他们住在一块儿,是单独一个山头,大约是苏庄考虑到他身份贵重,所以不与常人搅合在一起。
白雁声过了铁索桥,山中林泉婉丽,草木冬青,佳木灵芝,丛生其上·他沿着一条小石阶上到了峰顶,但见平地上一个四合院落,俯视丛山峻岭,荒烟草树乱流,幽雅之极。
山谷和暖,虽深秋时节,仍然蝶舞花丛,鸟鸣高树·跨过篱笆围墙,只见一人着中衣,在院里石桌石凳上用木盆盛水洗头发··孟子莺洗着洗着,忽然一个人影站到了身前,一双手从木盆里捞起他的头发,白雁声道:“你坐着,我来帮你洗。”
他便心安理得在旁边石凳上坐下··白雁声一双大手一边轻揉他的头发,一边从石桌上的皂匣里拿了几片皂角出来,用手指捏碎,放在洗发水里·他用手抄了一点皂角水在孟子莺头顶上,然后就双手循着头顶的穴位,一个一个按摩下来,舒服得孟子莺都快要叫出声来了。
白雁声忍不住打趣道:“从没有见过有皇帝可怜到自己给自己洗头的·这皇帝不做也罢·你那个亲随呢”·沈君理昨日下山去追商太微了,此时还没有回来。
孟子莺就淡淡一笔带过··白雁声听他似是不愿多说,便也住了口··过了一会儿,反而是孟子莺忽然问道:“你给别人洗过头”·白雁声微怔,答道:“没有。
我只见过雁蓉给弟弟洗头·”·孟子莺轻声问:“你以后还会给别的人洗头吗”·白雁声的手顿了一顿,孟子莺屏息一会,才听他低声说:“不会了,我今后只给你一个人洗头,你说好不好”·孟子莺欣喜不自胜,嘴角不自觉弯了一弯。
用皂角搓了一遍,再用旁边水桶里的清水浣洗几回,用干净的布巾包好头发··悬崖边有块大石,下临深谷,可坐可卧·清晨露水寒冷,白雁声脱下外衫铺在大石上,两人并排坐在石上,借山风吹干头发。
他方才洗头的时候看见孟子莺新长出的黑色发根,因问道:“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他还记得孟子莺曾说小时候练功走火入魔以致头发全白,是他师父雷震足足为他调理经脉三年才复原。
倒不知如今是谁在襄助他了··孟子莺看他一眼,似是明白他心中疑问,道:“不碍事了·我寒江孤影剑已经破九,日后能自己调理经脉了·”·白雁声见他脸上仿若无事,忆起昨日顶上他出手制住商太微,令自己救下萧溶月时的那一招,如风如电,大乖以往,当是武功精进的原因,于是也暂解愁结。
然而再转念一想,不得不问道:“你不觉得商太微的武功来历有些奇怪”·孟子莺微微一笑,道:“他拿人咽喉的手法与花间派的缠丝蜘蛛手很像,但内劲却不是我们这一路的。
我们花间派的武功醇厚,便是根正苗红也要练上个三五十年才能到这样的境界,他才多大年纪似孟子攸那般人物,世上能有几个我瞧他内力繁杂,亦正亦邪,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吸了别人的精血真气才有这样的身手。”
白雁声听了眉头紧蹙,当初劝萧瑀放他走,不知是对是错了··孟子莺心里却想,寒江孤影剑起手式为月射寒江,最后一式是万川归海,天下武功虽有门派之别,说不得最后也是万川归海殊途同归。
这当中的诀窍也许只有苏皓看得最清楚··想来他背地撩拨武林豪杰上山祝寿之事已被此老勘破,不点明大约是看在西川与中州唇齿相依的份上还想留几分薄面··不过,苏皓对萧溶月、白雁声的兴趣比较大,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中州沃野千里,地形险峻,他欲收入囊中,此行想大献殷勤,结果适得其反,颇有点意兴阑珊··他正患得患失之时,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白雁声关切问道:“你脸色很白,觉得冷吗”·孟子莺猛然醒转,反手抱住白雁声,调笑道:“美人在抱,目眩魂消,形骸就死,心复何言”·他一会儿心事沉沉,一会儿娇柔万状,弄得白雁声措手不及,脸上顿时通红,却也顺势把他抱在怀里。
孟子莺把半干不干的头发捋到身前,在他怀里调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雨后轻寒,两人坐在轻尘也飞不到的山巅,看盈盈秋水,淡淡青山,恍然又走回到了临溪的悠悠岁月之中。
“你真要送刘破虏回邕京”·白雁声颔首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我的风格·开拓邕京的是他们刘家人·我要什么会自己去取。”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说这话时已经声朗气清,底气十足··孟子莺勾起唇角,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划圈,低声道:“让我来猜猜·徐州嘛,位置偏了点,洛邑嘛,又兵荒马乱的。
你看中了中州淦水之滨的阳城,是也不是”·真是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白雁声低头望怀里的人,何况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让人又爱又怜。
孟子莺倏地被他下大力气紧紧抱住,紧到他能听见白雁声关节咔咔作响的声音,他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害怕,于是拍拍他后背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白雁声郁郁寡欢,闷声道:“子莺,我很害怕,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孟子莺眼望着无边秋色,忽然想起了一句心酸的诗: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
雁声远向萧关去··他强笑道:“我们嘛,以后会像苏真人那样,不老不死,万岁如常·”·白雁声胸腔震动,笑不可抑:“那不成了老妖怪了”·孟子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四目对视,他一手轻抚他的眉眼,温声道:“成妖成魔,你也敢跟来吗”·白雁声亦是情意绵绵地凝望着他,十分笃定道:“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孟子莺心情激荡之下,狡黠一笑,募地将他推倒在大石上,俯身在他耳边咬出两个字:“抱我。”
沈君理紧赶慢赶,午后回了剑庐峰·他此行收伏商太微十分之顺利,以致昨夜下山至今天水米未进都不觉得疲累饥饿··他满心的欢喜在看见山巅的两人后都化为了乌有,于是迅速闪身到了竹篱之后。
好一个万丈悬崖同卧起··只以为他是冰人一个,高冷孤寂,轻易不能融化·却原来是一座冰层覆盖着的火山,不喷不发,只是没有遇见对的人而已··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十二章·深秋的香炉崖上,百尺梢头一只寒鸦正在梳理羽毛。
忽然间爪底一空,栖息的树枝已经被拦腰截断·它随着断枝下坠到半山腰才醒悟过来,大叫着振翅飞进山谷,惊动山林深处的鸟兽··剑光如雪,一老一小在崖顶已足足练了四个时辰。
苏皓眼见萧溶月手里凤鸣剑寒光陡闪,如梦如幻,不住含笑点头·一阵秋风扫落叶,他眯起眼睛,恍然看见大漠边关下两个人影也是这般你来我往,裁冰剪雪,谈笑看吴钩。
萧溶月见他目光游移,心中大喜,凤鸣剑一转,猛然反刺,这一招出手极快,尽得快剑精神·但见苏皓扬眉一笑,长剑绵绵而至,在萧溶月剑花中左顾右盼,总能找到间隙,反逼得萧溶月渐渐倒退,笑容凝滞在脸上。
萧溶月只觉长剑寒芒铺天盖地而来,劲风飒然,她招架不住,募地大喝一声,剑花斗涨,身子却向后高跃而起,逃出了剑光笼罩的范围·长剑脱手之后,直向苏皓冲去,被他弹指击飞。
这一招投剑逃命便是苏皓教她的最后一击··苏皓收剑入鞘,渊停岳峙,不喘不颤,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反观萧溶月脸涨得通红,不顾形象叉腰大喘粗气,浑身上下都汗湿了。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掌声·两人回头望去,白雁声和杨难当一同前来,白雁声满面喜气道:“溶月,学了这十招,你以后再也不会轻易为人所擒了·”·萧溶月抹一把额头的汗水,走过去依着汉礼,朝苏皓盈盈下拜道:“多谢苏真人厚爱。
溶月以后一定勤加练习,将这十招快剑剑法发扬光大·”·杨难当在一旁笑道:“师尊,这剑法从未见你练过,有什么名号没有”·苏皓摸了摸胡须,若有所思道:“我随便练练手的,哪里起过名号。
不过从前有一个人倒是说过,不如叫快雪剑·”·雪后初霁,奇峰寒林,剑光既寒,剑花似雪·白雁声、杨难当、萧溶月相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齐声道:“这个名字好”·苏皓莞尔。
白雁声走上前,也执弟子礼,郑重道:“卢兄、杨兄当年对我襄助实多,今日真人更不吝赐教,指点我这位同行而来的小妹子,我此时轻易说不出个谢字·但不知真人有何指教末学后进”·苏皓眯眼看他,含笑道:“你和令祖上淮南侯简公倒是像得很。”
白雁声奇道:“苏真人认识家祖”·苏皓颔首道:“岂止是认识,他与我们还是……”他说到这里骤然顿住,轻轻叹息一声道:“算了,都是八十年前的旧事了。”
萧溶月却依偎到他身旁,不依不饶撒娇道:“说嘛说嘛,师尊还认识我们萧家的祖宗檀石槐,对不对”·她不过学了人家十招剑法,就要厚脸皮叫人家师尊,白雁声连忙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苏皓不以为意,眼望白雁声道:“旧事不必再提了·我听难当说,你有志于澄清天下,欲借中州之地为根基·莫怪我老头子说话难听,我要先为我这些徒子徒孙们讨个利是。”
白雁声回望了杨难当一眼,后者脸上有淡淡笑意,耸肩摊手,以示不知··白雁声恳切道:“苏真人有什么吩咐,只要雁声做得到,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苏皓花白眉毛一抖,眼望四周青山漫声道:“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之人登山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
萧溶月满脸不解,不知他为何突发此感慨··白雁声略有思忖,展眼看见杨难当轮椅背后挂着一张铁胎弓,扶手下面插着一个箭筒,羽箭个个带着哨子,似是行动不便的他召集门下弟子所用。
他走过去借了那弓箭来,张弓满月,只听一声尖厉的鸣镝之声,箭如流星,射入对面山崖的丛林之中,惊飞山鸟无数··萧溶月自幼弓马娴熟,见他这一箭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哨音不绝于耳,在山谷回响,足足飞有几十里地都不止。
白雁声挂弓在腕,拱手道:“苏真人,若雁声他日功成名就,这天下有河清海晏、万里同风的那一天,这山庄赐名御剑山庄,弟子奉旨铸剑,百无禁忌·苍山之内凡能听到我鸣镝的地方,永为御剑山庄的产业,任何人不得上山搅扰贵庄弟子。”
杨难当眼睛一亮,萧溶月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苏皓点头淡淡道:“你记得就好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向萧溶月,还没开口,萧溶月已经谄笑道:“真人,我身无分文,逃难到贵国,只有这把祖传宝剑傍身了。”
苏皓好笑道:“你那剑不过我年轻时失败之作,你就好好收着吧·若是今后有人问你,是汉恩重,还是胡恩重,你怎么回答”·萧溶月愣了一愣,不知他为何起这个话头,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当初女娲用黄土做人,有阴阳之分,未闻有华夷之别。
近世腐儒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何有内外之殊溶月认为,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胡汉一家,各美其美,才是王道·”·她说完这番话,白雁声和杨难当都是震撼不已,都为自己见识浅陋而羞惭不已。
苏皓目光柔和,再没有说什么··她和她的祖先一样,对自身血统里继承的东西有着与生俱来的自豪感,灵魂中同样燃烧着高贵的火焰··等了八十多年的岁月,这一天终将来到,各族之间的憎恶渐趋缓和,天下一统,胡汉一家算是有指望了。
因那一声鸣镝,召来了苏乐山和几个管事弟子·杨难当正要摆手说无事,白雁声携萧溶月就势向苏皓告辞··眼看落晖余光散尽,苏乐山和杨难当都想再留他们一晚,却见苏皓并无留人之意,两人不敢忤逆师尊,苏乐山送白、萧二人下山,杨难当行动不便,只在原地目送而已。
苏皓忽然发问道:“你觉得白雁声资质如何”·杨难当回过神来,见师尊面上看不出情绪,遂斟酌而谨慎道:“中人之资·”·苏皓便笑了,他如何看不出徒弟的心思,眼睛一弯,狡黠道:“齐桓公亦中人而已,此小白何如彼小白”·杨难当心弦一动,不觉笑出声来:“师尊的意思我懂了。
中才全在策厉·有管仲在,他便是一匡天下的春秋霸主,有易牙、竖貂在,他就不过只是姜小白而已·师尊放心,此小白胜过彼小白太多了·”·师徒二人都是仰天长笑起来。
笑着笑着,苏皓忽然出指如闪电,点住杨难当的穴位·后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的老者··苏皓蹲下身子,一手把住他手腕上的脉门,一手在他双膝之上敲敲打打,过半响和蔼道:“难当,你的伤本不要紧。
你脊椎处有一段骨节错位,压迫神经,以致双腿残疾·我助你将断骨扶正,再用药王庐的治伤灵药以内力将药气渗透到碎骨处,过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行走啦·”·杨难当喜出望外,颤声道:“师尊,你说得是真的吗”·苏皓脸上却并无喜色,仍是淡淡道:“不过,脊椎附着人体经络,有不少要紧穴道,我怕一着不慎……”·“师尊”杨难当打断他道:“我不怕自古皆有没,何人得灵长,这世上人谁不死”·苏皓便走到他背后,一手捏住他脊柱,一手放在他头顶百会穴,轻声道:“师尊荒疏已久,老眼昏花了,自古心去意难留。
难当,你还年轻,还有许多的事未做·师尊将这百八十年的功力都传给你,你要好好珍惜啊·”·不死复不老,万岁如平常··每次出关的时候,认识的人都一个个消失不见。
漫长的岁月之后爱人和仇人都已老去,这样的久生让人难以忍受··这一次,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安然地去见你了··杨难当清晨被露水打醒,他一个激灵,立时揉揉眼睛,四下里张望。
悬崖边上,卢辙的墓碑旁盘腿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一片云般的轻飘出尘··“师尊”·杨难当伤心大叫,从轮椅上跌落下来。
苏皓百八十年的功力倾注在他身上,化成一声声泣血般的悲鸣,震动了整座山峰··庄上弟子睡梦中被惊醒,不消片刻就有人衣衫不整奔上山巅来·苏乐山分开众人,扶起杨难当,见他满面泪水,指着不远处的老人背影道:“师尊他,坐化了”·再说昨日薄暮时分,白雁声携萧溶月下山。
萧溶月一路上喜不自禁,不停比划刚学会的剑招,还强迫白雁声与她一同参详:“这招怎么样,我觉得没人会想到反手一刺·或者这招血雨腥风如何你觉得这十招里哪招最厉害”·白雁声无奈敷衍道:“我觉得最后一招投剑逃命最厉害。”
萧溶月顿时止步,嘴角下撇,“哦”一声,拉长脸道:“你敢不敢和我比试一下,看结果是我逃之夭夭还是你屁滚尿流”·白雁声脚下一顿,眉毛一扬,站在山间石阶上回头望她倏然一笑,道:“你是苏真人的关门弟子,我怎么打得过你还是快点下山吧,天快黑了。”
他这一笑,晃瞎了萧溶月的狗眼,她脸一红,再不好无理取闹·随他大步下山,却边走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苏老以后就不会再收弟子了”·白雁声回首无边无际的山峦。
自古何有万岁天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逆天无道··大夏开国立朝也不满百年,这位苏真人的故事说出来只怕比夏朝的历史还要长·想他以百岁高龄,险峰索居,颇苦寂寞,一朝心愿得偿,得道飞升是必然的事情。
他又望了单纯无知的萧溶月一眼·这次苍山之行,他算是借了她的光,让苏皓在他和孟子莺之间做了选择··群豪料想不到,苏皓真正看重的是这样一位不谙世事初出茅庐的胡人小姑娘。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莺下山之后不久也当醒悟·只是不知到那个时候,他会不会怪自己有所隐瞒·他此时忆起上午的时光,风前香软,春在山巅,柔情蜜意绵绵不绝涌上心头。
这就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滋味吗他一时间脚下虚浮,心猿意马,整个人好像是从苍山上飘下来似得··两人下山之后,夜色已深,于是又在来时下榻的客栈里住下。
白雁声正在洗漱,听见有人敲门,刚打开门,萧溶月就抱剑闪身进来··萧溶月毛毛躁躁张口就道:“这客栈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说完这话,抬眼看见白雁声只着亵衣,露出半个精壮的膀子,肩膀上还搭块半干不湿的巾帕,顿时瞠目结舌。
待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双手飞快捂住眼睛,怀里抱着的剑就掉落下来,她躲避不急砸在脚背上,直砸得她疼得歪鼻咧嘴,脑门冒汗,怒道:“你干什么不穿衣服害我长针眼。”
白雁声本该尴尬,给她这一惊一乍,反而弄得肠子都笑断了,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凤鸣剑,挂在她腰间··萧溶月僵着身子,一边含混说道:“你你你,把衣服穿好”,一边五指张开,偷偷从指缝好奇往外看。
白雁声有心逗她,走到条凳上的水盆边,慢吞吞把身上水迹擦干,把亵衣穿好,又披上了外袍·回头看萧溶月,她在门口急得上蹿下跳,一边偷看一边念叨:“好了没,好了没”·白雁声在凳子上坐下,抱胸道:“好了。”
萧溶月这才放下双手,上下扫他一眼,觉得不碍观瞻了,才道:“我方才出门遇到几个人都十分之面熟,虽换了衣服,是顶上青城派的无疑·”·白雁声点头道:“我住店时问了掌柜,说这间客栈被青城派包下了。”
萧溶月闻言跳脚道:“那你还住进来这些贱人定是要报山顶上的一剑之仇·”·白雁声托腮道:“其实我们就换了别家也是一样的。
从你进这间房门开始,点苍派、华山派、松江派的探子陆续已经走过五六个了·”·萧溶月脸上一寒,手里握紧凤鸣剑,冷道:“他们是为了凤鸣剑而来”·白雁声见她并不失声变色,心里十分佩服,道:“你预备怎么办”·谁料萧溶月镇静反问道:“你眼下已有了脱身之策,对不对”·白雁声目光幽深一片:“能忍辱,才能负重。
在中州境内,他们好歹要看苏皓和杨难当的薄面·我们只要撑过这几日,过了地界,徐州接应的人马就快到了·”·萧溶月想了一想,重重哼了一声:“就依你。”
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两人门户前来来去去··两人第二天一齐出了房门,白雁声见萧溶月脸上一点血色没有,一身显而易见的倦色,便知她昨夜大约是没有睡好。
两人在楼梯口一露脸,楼下乱糟糟的人声忽然就低了一低,所有人都飞快瞥了他们一眼,又佯装无恙地交谈起来··气氛沉重··连一贯胃口好的萧溶月都破天荒只吃了一个馒头就放下了筷子。
白雁声正欲劝她多吃些,门外忽然有人喊道:“大伙知道吗,今早山上传来的消息,苏老寿终正寝了”·客栈里立时沸腾起来·呼啦啦有一半的人都从店里跑出去,围在街心议论:“怎么回事前天还不好好的吗”·“到底是怎么死的”·“听说是坐化的。”
剩下一半人虽坐在店里,也都伸长了耳朵在听··白雁声朝萧溶月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从店后出来,直奔马厩·账单昨日就已结算好,两人套好了马,就冲出城门去。
一气狂奔了一个多时辰,路过一条小溪时,两人停下饮马·萧溶月脸上郁郁寡欢,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虽然只有一日的师徒之谊,但萧溶月对苏皓是敬若天人,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白雁声点点头:“大约□□不离十·”·萧溶月看他一眼,叹口气道:“留一片青山可终老,留一处湖海可放舟·难怪你要把苍山指给苏庄弟子。
我当日索性把凤鸣剑留在山上给师尊做个念想就好了·”·她昨夜听说这许多人要抢剑,眉毛都不动一下,今天听闻苏皓的死讯,却恨不得再上一回苍山,亲手奉上剑去。
开山门顶香烟,关山门就是金盆洗手,苏皓这个关门弟子确实收得漂亮·白雁声声气高朗道:“你如今就是送剑上山,悬剑空陇,有恨何如苏老绝非叶公好龙之辈,当日山顶上当众指出凤鸣剑来历,事后再传你快雪剑法,自然是希望你不再为人所擒,日后能扬剑立威,代师门闯出一片天地。
旦夕香花供奉,朔望焚香叩头也不过下愚所为·明人还要细说么”·萧溶月勉强应了一声,但终究是无精打采,愁眉苦脸,和刚刚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谁是爱人谁是仇·此老与檀石槐是一对,与淮南侯白简是仇人··有菊无酒,有酒无你,爱恨情仇都像秋天的露水一样不得久长。
☆、第八十三章·中州粟杨县附近的平原上,几十人四散开来,坐在地上休息·不远处的灌木林里散放着毛色不一的马匹·这些人手里或刀或剑,脸上风尘仆仆,俱是江湖草莽打扮。
·离这群人稍远点的地方,站着两个穿长布衫的人·一人身长不足六尺,貌甚丑悴,一人瘦削细长,儒冠纶巾,正是点苍派的褚英杰和华山派的岳天佑。
岳天佑浓眉双结,犹豫不决道:“储兄,这样做不大妥当·我们不亲自上山吊祭也就罢了,何苦追着人家关山门的弟子,有损我们武林大豪的身份·何况这两人又非寻常人,那山顶上便连蜀帝孟子莺都与他们站在一处。”
褚英杰冷笑一声道:“什么关山门的弟子,除了他苏门弟子这样说,有谁见证了我说苏皓再是人老糊涂,何至于收个胡婢做弟子·我们早日夺得凤鸣剑,便早一日驱除胡虏,恢复河山,这才符合我们武林大豪的身份。
至于孟子莺,”他嘿嘿冷笑两声,脸上说不出的猥琐下流:“江湖都传言,他自幼脱出家门便与白雁声厮混在一起,他父亲孟烨便是因此给他气死的·你只看他面上正气凛然的,又岂知他回身就抱的旖旎风情此番白雁声上山携了个俏生生的美娇娘,两人虽然通同一气,孟子莺这醋吃的,只怕长江的水也是酸的。
杀了小丫头,把白雁声绑了送到西川,他感谢我们还来不及呢”·他说话刻薄尖酸,不上台面,岳天佑听了大皱眉头,心里想真是猪油蒙住了心窍,那白雁声岂是好相与的。
他在徐州几千人挡得徐匡五万鲜卑铁骑,江陵城外更斩下孟子攸一只手臂,裴秀、谢鲲都争相与他结亲,以一介布衣寒士能闯下这般基业,其心未可测·那萧溶月小丫头一个,竟能蒙苏皓青眼,关了山门还不得倾囊相授。
这二人都不是池中物,本来能不惹就不惹,但是抵不过凤鸣剑的诱惑,一时只得闭口不言··褚英杰却看他一眼,漫声道:“我知道你老兄是个君子,不忍以多胜少。
我瞧这几天青城派也跟他们甚紧,不如先待青城派动手,我们再跟过去看看,如何”·岳天佑沉默点头,算是应允了··便在此时,只听前方得得马蹄响,点苍派一个先时派去打探消息的徒弟赶回来,翻身下马朝两人抱拳道:“青城派在前面十里的地方已与两人结阵对峙。”
两人都是大喜过望,对视一眼,便急忙呼喊弟子上马赶路··行不到十里地,前方一片低矮树林,林中人影憧憧,马嘶剑鸣··数十名青城派弟子,为首的魁梧大汉,脸有微须,是青城派二当家苗人远。
对面两人正是白雁声和萧溶月··苗人远满面怒容,道:“两位打伤我派弟子就准备这么走了”·白雁声正待开口,萧溶月先拍马而上,抬起下巴道:“不然,你待如何你们打伤本姑娘的帐还没算呢。”
苗人远阴风刹刹道:“鲜卑贱婢,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我弟子的全家还惨死在鲜卑人手中,此仇不共戴天·”·萧溶月顿时黑了脸,怒道:“你嘴巴放干净些”回头望白雁声道:“你们不是自诩礼仪之邦,又没有招你们惹你们,怎么动不动就骂这个骂那个”·白雁声控马徐徐而前,朝苗人远拱手道:“苗当家,这位萧姑娘已经蒙苏真人青眼,收入山门了,从此之后她是苏门弟子。
望苗当家看在苏老面上,行个方便吧·”·苗人远已起杀心,脸若寒冰,道:“苏皓为老不尊,犹复包藏祸心,竟收异类为徒,交通外敌,理应国法惩处。
老贼已死,你们两个小贼也死期不远了·”·他骂自己也就罢了,连苏皓一起骂了,萧溶月气得瑟瑟发抖,一边拔剑一边愤然道:“你们不过就是想要我家这把剑而已。
何至于带累我师尊的名声·想要就来拿啊·”·苗人远就等她这句话呢,立时大吼一声:“交剑不杀”拔出刀来,身如御风,朝萧溶月一扑而来。
“夺剑必死”·萧溶月眼里火光迸裂,“死”字一出口,人已从马背上飞起,直冲对方而去··苗人远刀挟风云之势,仰面从头劈下,萧溶月剑光一闪,已斜斜挑开刀刃,这一下角度刁钻无比,四两拨千斤。
苗人远大为吃惊,立时顺手改竖劈为横砍,谁料来剑青光荡漾,剑气弥漫,化成一团光影,身上衣服皮肤尽被剑气割裂,溅出血雾··苗人远当日在山顶目睹她被商太微轻轻松松捉去,因此一开始就不把小丫头放在眼里,一交过手才知是自己托大了,这丫头不简单。
于是急向后退,准备喝令手下弟子一涌而上·谁成想这一退落了后招,只见剑光绵绵而至,急风舞回雪,再躲不开·也就眨眼的功夫,他单刀落地,长声惨叫。
萧溶月凤鸣剑当胸一刺,旋即抽回,带出一股温热血箭喷涌而出··苗人远倒地身亡··萧溶月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宝剑,只用一招“开门雪满山”就打退了来敌,这是从没有过的她惊喜交集地望向白雁声:“师尊果然不欺我”·白雁声微微颔首,为她高兴。
眼见苗人远死不瞑目,又想这下不能善了,还是做好恶战的准备·于是也从背后拔剑出鞘··谁料青城派的弟子一见苗人远血溅当场,纷纷后退,吓得两股站站,几欲逃走。
萧溶月笑不可抑,道:“好一群脓包现世,还不快滚,姑奶奶饶你们这条狗命·”·“你要饶谁狗命”·平地一声爆喝,一人穿过层层树梢,落在地上。
“是储掌门”青城派人都喊出声来··储英杰蹲下身子,略微查看苗人远的尸体·青城派弟子见来了后援,也不逃跑了,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愤愤不平诉说萧、白两人的恶行。
储英杰重重哼一声,才止住青城派的聒噪·站起身来,目视萧、白二人道:“两位好大的能耐,好辣的身手啊”·白雁声肃然道:“容白某说句公道话,两次都是青城派不辨是非,先出手的。”
褚英杰两手各擎一支判官笔,冷笑道:“我不管白将军官场上多么威风八面,武林有武林的规矩·”·白雁声道:“规矩不规矩的,我不太懂。
不过饮水思源,诸位既然视苏皓为武林泰斗,萧姑娘已是苏门弟子,苏老一死你们就找她的麻烦,也忒将苍山苏氏太不放在眼里了吧·”他说话之时,落在后面的点苍派、华山派人马也都赶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褚英杰气势俱厉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便是苏老英雄此时在世,也不能阻止·当日顶上已看在他百岁寿诞不宜动武的面子上,这里可不是苍山,焉得放你们过去”·明明是觊觎人家的宝剑利器,却偏偏扣上个“为国为民”的大帽子。
这个谎撒得可不高明·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白雁声遂转向岳天佑道:“岳掌门,你怎么看”·岳天佑面上青白不定,喟叹一声道:“中州青州屡为胡虏所破,哪一个人身上没有血债。
胡人杀戮我们汉人,越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越是杀得痛快·白将军,你素来公忠体国,又蒙陛下亲下衣带诏,总领讨虏大业,应知是非黑白,何必为一个胡婢惹天下英雄不快。”
这些人眼里只有凤鸣剑,什么道理也听不进去·白雁声面色转冷,向萧溶月道:“你的快雪剑法,可以以一敌二吗”·萧溶月咬定牙根,豪气道:“凤鸣剑本来就是双股剑,我左右手都可使剑。
再说苍山脚下,岂能丢师尊的脸面·”·褚英杰冷笑两声,两支判官笔划过两道银圈,直奔萧溶月而去··白雁声从马背上翻身而起,岳天佑以为他要来攻自己,谁料他从自己身边飘然而过,迅捷无伦,自己转身的功夫,已见背后华山派弟子倒了一大半。
岳天佑识得他这招以剑气点穴的手法是出自花间派寒江孤影剑,他武功之高出手之快,只怕自己也难以比肩,难怪他一开始就问萧溶月是否能以一敌二,原来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和自己动手。
岳天佑转头见褚英杰整个身子都被剑光笼罩,抖一抖手里三尺青峰,脚下一动,刚想上去帮忙,颈边忽然递过一柄剑来·一名座下弟子,冷眼看他道:“掌门,得罪了。”
萧溶月从“开门雪满山”,连着“岩下雪如尘”、“独钓寒江雪”、“风雪夜归人”一气使开,直到第九招“雪尽马蹄轻”,只听叮当两声,判官笔横飞出去,褚英杰被一剑刺中肋下“期门穴”,向后跌倒。
他踉跄两步站稳,吐出一口淤血,环顾四方,只见点苍派、青城派、华山派弟子或坐或卧,个个都是被点穴之态·岳天佑竟然也被他座下弟子制住··制住华山派掌门的人见胜负有分,遂一揭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庞,大声道:“在下苍山苏智水,诸位有话好好说。
小师妹但有得罪大家的地方,还请看在苏门的面子上多多包涵·”·萧溶月汗透衣背,双目亮晶晶,将左手剑并到右手剑,双剑合璧,说不出的舒坦畅快··四下静谧,众人忽然感觉脚底震动,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褚英杰与岳天佑对看一眼,不胜骇然··只听林外呜呜的号角声,接着一声大喝:“徐州校尉刘松年率一万兵士,来迎白将军·”·孟子莺在午后惊雷声中醒转。
窗外隐隐绰绰有人在说话,他便喊了一声:“君理”·沈君理果然在外面应声:“陛下,方才收到的消息,徐州的人马已经和白将军接应上了。
十七小姐随药王庐阮斐卿去青州治病了·”·孟子莺轻叹一口气,道:“回去你记得提醒薛雪衣,叫她搜罗些治烧伤的好药材,送到药王庐·”·沈君理答道:“是。”
孟子莺双目一张,陡然间精光暴亮,从床上披衣而起,道:“回襄阳吧·”·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广告时间到了·长乐浮生记更新第一章了,恭候大家光临,看文点赞拍砖提意见。
第一章·☆、第八十四章·白雁声遇到刘松年,听他说,讨逆檄文一出之后,四方诸侯一半以上都已送出投诚的讯号,其它的多在西南边陲,一时鞭长莫及·此时较为要紧的却是扬州刺史傅熙和驻在广陵的北府军统领谢枫。
白雁声略一思忖,问道:“孙军师有何高见”·刘松年道:“军师说请将军做决断·”·白雁声道:“请孙季仁将军留守徐州,雁峰护送陛下南下,入冬之前务必进邕京城。
其余听凭军师安排·”·萧溶月打马上前,撅嘴问道:“我们到哪儿去”她与武林诸派一战大显雌威,此时技痒,恨不能再找个地方大杀一气,过过手瘾。
白雁声眼望前川,扬眉淡淡道:“我们去为陛下开路铺桥,去问问傅熙和谢枫为何不尊圣旨·”·刘松年地上却是微微一抖··白雁声觉察到了,问:“怎么了”·刘松年无比敬服道:“孙军师正是这样打算的。”
孙叔业的安排是虞得胜守许昌,孙季仁和颜白鹿守徐州,雁峰带雁行、裴烈南下,刘松年带一万精兵去寻白雁声,然后一同往扬州围剿傅熙段晖··他们三人自从投奔白雁声以后,就被孙叔业拆散开来,三人虽有不满,却也佩服孙叔业不露痕迹,料事如神。
一万精兵都是良马利弓,奔腾如风,一路穿过江淮,不日就到谢枫北府军的驻地广陵·这日晚间刚刚扎下营地,埋锅造饭,便有谢枫的信差来递信··萧溶月跃跃欲试道:“是约战的吗”·白雁声看完笑了一笑道:“不是,谢枫说要饶过我们一回。”
原来谢枫日前得到谢连璧手书一封,详详细细描述了谢鲲去世的前因后果·昏君在上,奸佞在下,谢枫因此而心灰意冷,连带着忠于刘家社稷的报国之心都减了。
此时他手下的北府军收散流民不过月余时间,未加操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料想挡不住白雁声的一万铁骑,因此不愿多造杀孽,嘱咐白雁声只要绕过广陵,就不会与他正面对阵。
白雁声于是绕道而过,直扑傅熙段晖所在的余杭城··此时是九月下旬,桂花香远·江左地广人稠,物产殷富·余杭城门再是坚固,也耐不住白雁声铁骑十余日的冲撞,耐不住城头人心涣散,丢盔弃甲。
羽箭蔽空,城内烈焰冲天,萧溶月提小红马驰到城门下,朝白雁声喊道:“西门有机可乘,我去攻西门·”·白雁声正在聚精会神地望着墙头两方人马互相斫杀,无暇他顾,略点了点头。
萧溶月拨转马身就要单枪匹马冲过去,忽听白雁声喊道:“回来”她以为他要变卦,却回头见白雁声取了符节扔给她道:“我没空管你,找刘松年要一百个士兵同去”·萧溶月大喜过望,猛抽小红马,绝尘而去。
又过了大约顿饭功夫,白雁声见城下尸骸遍野,而城头箭雨已疏,便深吸一口气,清啸一声,从马上直飞出去·人尚未到城门,已击出一掌,几人高的城门晃了一晃。
门下的士兵赶忙指挥冲车撞门·白雁声在冲车上轻轻一个借力,双掌再次拍向城门··余杭城门在冲车和他掌风的撞击下轰然倒下,压倒了不少门后抵抗的士兵。
城外的骑兵见城门开了,立时一涌而入··照夜白自寻主人而来,他上了马,眼见街道房舍起火,无论贫富少长都在马蹄下辗转□□,胜利在即,心中却湫然不乐。
他正在城门口逡巡不定,忽然迎面飞骑而来,来人望见他隔十来步便滚鞍下马,身边亲兵一边大喝一边举剑来戕,被白雁声止住了:“自己人”·那人跪在地上道:“将军,昨日夜里傅熙、段晖已经胁迫太上皇从城里水路暗道入海去了。”
来迟一步·白雁声脸上倒无遗憾之色,问:“其它人呢”·那人道:“其余逆臣都已被控制·在各家门上做好了记号,也留了人监视。
只是,将军的姨丈一家……”·白雁声怔了一怔··李文博一家自邕京围城之后,作为段晖的姻亲,一步不离地随刘协御驾到了余杭··刘协便是逃难途中也不忘享乐。
城南刘协的行宫,原是一处富商的别庄,临时被征用·庄外溪水潺湲,有千亩桂花,沁人肺腑。房屋鳞次,丹楼翠阁,倏隐倏见。·大门三楹,门内大殿三楹,殿后飞霞楼三楹,楼左为佛堂,楼右小廊开圆门,曲廊数折,两亭浮水,过小桥,得小室,曰“流觞堂”。
白雁声疾步入室,室内空无一人,香炉上烟气缭绕,经久未散·他掀开青色软烟罗的床帐,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形容枯稿,一支手臂伸在外面,瘦骨嶙峋·他一捏脉门,只觉气若游丝,当下眼眶便红了,一边注入真气,一边四下里探视。
床头放一个开着的小匣,里面胡乱塞了些人参、鹿茸之类的吊命药材·他便取了参片放到床上病人的口中,轻唤道:“表哥,表哥,我是雁声啊·”·他连唤几声,李景元才缓慢睁开了眼,待看清他面容,眼里忽然一亮,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嘶声道:“你来啦。”
白雁声坐在床头,俯身望他热切道:“表哥,我来迟了·”·李景元两颊深凹,早已鸡骨支床,不成人形,因含了那片参片,又受了白雁声真气吊命,略有了点精神,便挣扎要起身。
白雁声见阻止不了,便把他抱在胸前,将被褥拉高,柔声道:“表哥,你受苦了·待雁声寻来名医,一定会治好你的·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回邕京,再一起去看西山翠岚,锦衣夜游,大宴宾客,好不好”·李景元嘴角一弯,细声道:“花好月圆归故乡。
只怕我没有那个福气了·”·遥想当年,年轻的侍御使李景元夜宴归来,遇上出身寒门,风华正茂的表弟白雁声前来退婚·他带他夜游西山,赴鹿鸣馆,曲水流觞,看尽邕京繁华。
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家妹子的八字不好,免去了年轻人的耻辱之感··再一次在邕京相见,他以女装示人,是巧色媚人,不知廉耻的佞臣,而他则是一战成名的朝堂新贵。
他又一次请来华阳长公主解了他的围,送他去徐州,虎口脱险,从此海阔天空··当日刘解忧曾说:“你要知道,要是没有红拂,李靖也不是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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