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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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番外 by 雨中岚山(下)(4)
·他费尽心机为他穿针引线的这一番情意,白雁声从前不知道,在遇过孟子莺开窍之后,已经心领神会·李景元说是他白雁声的红拂也并不为过··他虽迫于权势屈身与段晖这个奸贼,却始终初心不改,是一个难得的好人、正人。
白雁声心里如翻江倒海般,脸上却云淡风轻,安慰道:“表哥正当壮年,好好调理就是了,莫再胡思乱想了·”·李景元萧然一笑,道:“段晖、傅熙挟刘协从海路往越州去了,越州刺史与他们素有构谋……”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股血水从口鼻处喷涌而出,连舌底压着的参片都吐了出来。
白雁声泪水无声流了下来,狠命把真气往他经脉里输送··李景元眼里光芒寸寸黯淡,最后说得是:“香君无人托付……”·清风穿堂而过,窗外曲水流觞,桂花同好不同看。
有人在外面喊道:“白将军,李大人的家眷找到了·”·白雁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道:“带进来·”·便有人拿□□赶着一个年轻妇人进来,道:“她们藏在佛堂地板之下。”
白雁声把李景元遗体端正摆好,走下堂来,看了一眼那妇人,道:“表妹,好久不见,姨丈人呢”·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瑟瑟乱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便是白雁声自小定亲的李景元之妹李香君,后来嫁给段晖的儿子为妾·白雁声还是很小的时候,到李文博府上走亲戚时见过她一面,十成十的千金小姐模样·雁蓉从李府回来时曾嫌恶地对他说:这表妹什么也不会。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又蠢又傻,除了一张脸好看其它一无是处的姑娘·此时李香君跪在地上惊吓过度,坐立不安,只听白雁声又重复问了一句,才怯怯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一个中年男子,白袍银铠,满面英挺之气,双目通红地望着自己,眼下尚有泪痕,不觉心中一动,低下头去,怯弱道:“父亲昨夜随陛下和丞相、将军一起出宫了,嘱咐妾留在这里照看哥哥。”
白雁声又想气又想笑··李文博这个蠢蛋,官瘾这么大,抛女弃子也就罢了,海上风高浪急,也不怕闪了腰,连一条老命都不要了·到这个时候,穷途末路了还拎不清。
一辈子声名狼藉,难道还想混个“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美谈吗·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脸色倏地威严起来,峻声道:“你父亲要你照看兄长,你为什么躲到佛堂,留你哥哥一个人在此处,无人侍奉,死不瞑目”·李香君闻言猛地抬头望卧榻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两眼闪着泪花,伏地大哭道:“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好怕,好怕哥哥,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外面又打又杀,香君好怕·”·白雁声听她喊“哥哥,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幻想到雁蓉死前的情形,强抑住泪水,也不忍再责备她了。
哽声道:“事出仓促,你哥哥的灵柩还是就地安葬,等天下大定的时候再扶棺回乡的好·我这就找人来帮你设灵帐·”·白雁声从别庄出来,遇上萧溶月、刘松年。
萧溶月虽然衣甲破损,面上脏污,却是兴致勃勃,挥舞凤鸣剑说着她的丰功伟绩··白雁声见刘松年脸上并无异色,便知城内情况大差不差,大局已经定下了·道:“安顿好将士,不得侵扰百姓,朝臣在家的一律就地看管好,等陛下返京后再行发落。
若有不服就地诛杀·”·刘松年问:“将军大帐设在此处吗倒也宽敞雅致·”·白雁声摇头道:“这里要办丧事,城中另寻一处吧。”
萧溶月见他一脸闷闷不乐,眼角仿佛还有泪痕,又听闻有谁死了,眼珠一转,心里对别庄之人倒多了几分好奇··晚上白雁声设帐在城里一处佛寺里·刘松年来回禀将士安顿的情况,顺便详述了日间西门的战况,末了笑道:“萧姑娘弓马娴熟,又精通兵戈战阵之事,今日若没有她,只怕还要拖一阵子才能开门,还要白死几个弟兄。”
他早已知道萧溶月身份,去年在晋阳城外就已见识过萧郡主的雌威,受制于人时尚能绝地反击,此时也不吝赞美之词··他话音刚落,萧姑娘已经兴冲冲直上中堂,见灯烛莹莹,两人眼中都是灿若星点,不觉一愣,道:“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白雁声挥手令刘松年退下,从案前拿了一块腰牌递给她。
萧溶月接过后见上面用朱砂写着自己的名字,波磔分明,豪芒毕现,和她哥哥的古隶不同,是另一番情致·不过寻常一个木牌,她却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白雁声心里好笑,想起多年前萧瑀自他手里拿去腰牌之时,也是这般爱不释手。
等了一会,萧溶月抬头道:“你找我什么事”·白雁声道:“别庄里住着我姨丈一家·我表哥新丧,表妹一个人孤身在那里,军中除你之外没有女眷,这几天想托你略为照看下。
等拔营回邕京,再一起带她回去·”他想起段晖的儿子几年前就殁了,今日看李香君一身素衣的模样,应该是还在守孝之中··萧溶月尚不知他与李家的瓜葛,干脆答应了下来。
傅熙段晖既逃入海中,扬州全境就算收复了,其余几个还在反抗的郡县也不足为虑··白雁声待收拾好江左时局之后,已是大半个月过去了·这日听闻皇帝御驾已经过了淮水,便吩咐刘松年重整队伍,准备回邕京候驾。
回京的消息传达过后,萧溶月忽然派人来请他去别庄·他想起李景元又是一阵痛心,便放下手里的庶务,赶了过去··萧溶月此时在流觞堂外的栏杆上坐着,手里一把石子打池塘里的鲤鱼玩。
看见他来了,立时跳下栏杆,撅嘴道:“李小姐不愿意回邕京,要找你说话·”·李景元的灵柩已经下葬,就在别庄外面的平岗上,白雁声拜祭过后才来的。
淡淡道:“男女大防,你随我一起进来·”·萧溶月跟在他屁股后面,忽一想又脸黑起来,难道我不是女的·室内灵堂尚未撤去,白幡白布一片惨白刺得人眼疼。
李香君一身重孝跪在地上·俗语说,若要俏,一身孝,她其实也才二十多岁,又刻意整理了仪容,越发显得眉眼俏丽,弱态生娇··两人行过礼寒暄过后,白雁声问:“表妹找我来何事”·李香君低头道:“听说表哥要拔营回京了。”
“不错·”·“这几天妾听说,随陛下到余杭的臣工和家眷都被软禁了·”她口中的“陛下”自然是指刘协··“是我的命令。”
李香君咬牙大着胆子抬头望他,抖声道:“表哥叫妾回邕京,预备怎么处置妾身”·白雁声往堂上李景元的神主看了看,沉痛道:“你哥哥临终之时,提到你无依无靠,想将你托付于我照看。
我军务繁忙,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听说邕京李宅里还有几个老奴在,先送你回去住着·等寻到了你爹爹,自然令你们父女团聚·若是李大人不幸……”他说到这里,一时也说不下去了。
李香君喃喃道:“父亲随陛下入海,自然是存了不归之心的·”·人事萧索,白雁声也是举目沧桑,感怀陵谷,遂道:“若是李大人遇难,或是殉国,我便是你的兄长。
你还年轻,也不必守节,我替你在邕京复择良匹,令你终身有托,你看可好”·李香君脸上染了一抹胭脂颜色,答道:“缈此一身,其何能择如得所托,媵之可也。”
白雁声便点点头,转身要走,李香君却又叫住了他,耳根越发红了:“表哥,香君有话对你说·”她连称呼都改了,白雁声十分诧异,望着她静待下文,她却又不说了,拿眼角瞟萧溶月,道:“萧姑娘还请回避。”
萧溶月正瞧到好看的地方,不情不愿,脚下刚动,却被白雁声喝止·他脸若寒冰,厉声道:“你不用走·李姑娘,你有何事,直说吧·”他这回连“表妹”也不再叫了。
李香君见他忽然变色,方始心惊,却又觉得不吐不快,啜泣道:“表哥,你是为当年退婚的事还在怪香君吗嫁给段郎,实非香君心中所愿·但父母之命不可违。
这十年来,香君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表哥·我还记得当年雁蓉一起来府里的情形,表哥一门清族世德,哥哥常说未有敦笃如君可托者·表哥若不以尘浊见弃,香君愿托乔木,媵妾也好,奴婢也好,请表哥收留。”
她凄迷万状且诉且哭,梨花带雨般,瘦怯凝寒,令人肠断肝摧,便是萧溶月听了也觉得她遇人不淑,十分不幸··谁料白雁声寒着一张脸,如避蛇蝎,忍不住恨声道:“住口”·李香君受了这一吓,猛地缩颈,面如金纸。
天下怎么也会有这般无耻的女子·白雁声还记得他去邕京退婚,李香君却与母亲躲到佛庵中,并没有只言片语留给他·李景元虽多为她遮掩,还是忍不住责怪她只爱珠围翠绕,所耻荆钗布裙。
李家一门,只有李景元可惜这门婚事,对他另眼相看·他指着内室的床榻,抖声道:“别在我面前谈你哥哥你若能有你哥哥十分之一的好,就不会自顾自逃命,任由他一个人在那床上忍受彻骨奇痛的煎熬,孤独而终”·他森然可怖,气势俱厉,李香君不知哪里捅了马蜂窝,茫然坐在地上,如坠冰窖。
“我身边不缺人使唤·你若记得你哥哥的好,就在家里旦夕烧香,祝他早登极乐吧·”·白雁声甩袖出门··李香君心悸目眩,伏在地上发狂号哭道:“哥,我命好苦啊”·萧溶月心下恻然,追出门外,道:“她国破家亡,父母兄弟丈夫都不在了,孑然一身,你哄哄她又怎么样用得着这么大声吗若是我哥哥爹爹不在了……”她说到这里,将心比心,物伤其类,自个儿眼圈也红了,再也说不下去。
·白雁声叹了一口气,回身来牵她的手,拉着她一起走了··想到李景元,又是替他不值,又是惆怅可惜,一声声叹息都散入了风中·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了一个恶女,好爽·☆、第八十五章·刘破虏御驾是十月二十日入得邕京城。
邕京城虽屡遭战火,但在白雁声收拾之下,倒也恢复了几分元气·刘破虏祭宗庙,大赏群臣,闹哄哄乱了一个多月··将近腊月之时,白雁声开始着手雁峰的婚事。
因御驾回京,雁峰和湘南的婚期又拖了一个月·孟子莺早从江陵送来了嫁妆,蔚为可观··湘南这日在窗下刺绣,远远看见萧溶月抱着一手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身后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小跟班裴邵,两只手里也提着首饰盒。
她赶忙起身来迎,笑道:“你两人怎么撞到一起了”·萧溶月把布匹放到条桌上,又指挥裴邵把首饰盒放好,才道:“这小鬼在二门外鬼鬼祟祟,被我临时抓来的。”
裴邵哭丧脸道:“萧姐姐,你别告诉我哥哥·”·李湘南奇道:“你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了”·萧溶月眉飞色舞要说,裴邵连忙攀着她衣袖不许她说,两人拉成一团,李湘南笑道:“好了好了,别没大没小,你赶快走吧。
反正不是偷懒没练字就是没练剑,猜都能猜到·谁耐烦到你哥面前告状去·”·十来岁的裴邵黑着脸走了·他哥哥裴烈和白雁行如今都已经出府了,两人吃住都在军中。
裴夫人赵婉也带他出府单独居住,家里只剩他一个小孩儿,就怎么也坐不住了,还是常常来将军府厮混打发时间··萧溶月打开首饰匣,李湘南倒吸了一口凉气·纯金镶宝石的头面一套,玉簪金钗戒指手镯更数不胜数,最稀奇的是有十颗拇指盖那么大的珍珠,浑圆透亮,一丝瑕疵也无。
萧溶月说:“是朝廷里什么官送来的,说成国公的弟弟小白将军要结婚,上赶着巴结·孙叔业说不用白不用,让我挑了些给你送来·你看看可还中意。”
李湘南皱眉道:“我们江湖儿女本来就不爱这些个钗环粉黛,只是这礼也太贵重了些·”想来还是孟子莺了解她,三十二件贵重无比的玉器,十六柄称手好剑,还替她搜罗了无数琴谱秘笈,每一样都极称她心意。
萧溶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李湘南拉她到旁边坐下,欲言又止,最终一笑,道:“萧姑娘,裴夫人已经搬出去了,我出府之后,这院里就交给你了。
下人我也都交代过了·白大哥起居饮食向来简便,倒也没有什么需要外人插手的地方·只一件事怕你做不好,将军不好新衣,旧衣若有破损的地方,就拿到东府来给我修补。”
白雁声把家里两个婢女拨到东府去伺候她,还没空去买丫头,这边府里除了萧溶月就没有女眷了··萧溶月好似没有听懂她这话里的深意,只顾点头,却突然道:“湘南姐姐,我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邕京金刚桥附近是庙会集中的地方,每每站在上游石桥往下看去,河上总是画船萧鼓,昼夜不绝··时值靖宁末年,兵戈之后,人烟稀少,街面冷落鞍马稀。
岁入寒冬,河道两边的柳树也落光了叶子,无枝可折·桥下停了一辆马车,一排举着“回避”“肃静”大字的队伍·马车檐角挂着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成”字。
见是成国公府的卤簿,路过的人远远就避让开去··长桥片月,如对寒波碧··成国公、讨虏将军白雁声站在桥上,身披黑色大氅,默默望着脚下流水·十年之前他便是在这里遇到孟子莺的,他的人生也是从这里真正开始的。
十年未到,而人事全非·往昔的欢娱都变成刻骨的相思·巧者劳而智者忧,何时才能乘不系之舟,饱食而遨游··天色渐渐灰暗,忽然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他扬眉望去,河道边奔来两骑,俱是御林军兵士打扮,两人远远地就滚鞍下马行礼··原来是皇帝在宫中发了一天的脾气,高公公请成国公进宫劝慰··有皇帝的恩旨,如今宫里他也是来去自由了。
 ·行到中枢,白雁声见一个人从兵部匆匆出来,他记得是谢家子弟,靖宁初年曾奉谢鲲之命到徐州支援,住在北溟堂··谢连城早已看见他,避无可避,就走过来朝他见了个礼,面上不冷不热,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白雁声听说他来兵部交还兵符文书,不由关切问道:“谢公子有何打算”·谢连城毫不避讳道:“连城和家姐一样,都有个心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从今往后,便要四处游历,饱览神州各地的风土人情·”·白雁声默了一默,问道:“你姐姐还好吗”·谢连城淡淡道:“年来消瘦知何似,应不减素梅孤洁。”
他往皇帝的寝宫烟波殿去,已是掌灯时分·到殿门口,两个内侍提着灯笼专在那儿候着,提醒他:“大人,小心地上的碎瓷·”殿内果然一片狼藉,刘破虏把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白雁声随宫侍往偏殿走去,见书案前蜷缩一个小小人影,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说不出的疲惫可怜··他预备要大礼参拜,皇帝头也不抬,闷声道:“你过来。”
旁边的高公公悄无声息出了殿门·白雁声遂走上前去,方要下跪,刘破虏却在龙椅上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身上,令他无法下拜··刘破虏身子轻轻战抖,忿恨道:“朕只是不明白,朕比父皇差很多吗他们怎么动不动就拿父皇来教训朕。
这么忠心,怎么不随父皇龙舟入海呢”·书案上堆满奏折,正对着他的一本摊开放着,白雁声一目十行地看完,是逃到余杭那一帮臣工的折子·他嘴角微微一笑:“写得不错。
庐州周芹可是一代大儒·”他说完这句,话锋一转,道:“陛下为政刚猛,当裁天下,何此不决”·刘破虏抱着他的手臂又是一抖,大夏自立国以来,尊奉老庄,对臣工颇多优容,未尝一言不合就杀大臣以立威。
白雁声觉出他有犹豫之意,便挣开他的手,慢慢在他面前跪下,道:“陛下疑我吗”·刘破虏慌忙抬头道:“朕怎么会疑你”·白雁声盯着他双眼,轻声道:“太上皇在位之时,段傅擅权,此人未尝有一言规谏,以致朝廷有此大乱。
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天下至重,君臣道悬,岂宜苟相诱引,陷君不德”·当年胡虏肆虐,元帝南渡,是一大耻辱。
到靖宁帝身上,满朝重享乐,天下事日入衰敝·因为西川一个藩镇的反叛,便皇舆出京,朝廷播越,丢尽了泱泱大国的脸面··“似周芹这样的人非社稷之臣也。
苟社稷血食,岂患无君乎陛下要做名君,便要用裴秀、谢鲲那样的人才行·”·社稷之臣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只是这话不太好在皇帝面前明讲··刘破虏仰面望着他,又是渴慕又是敬服,点头道:“朕知道了·”又道:“你弟弟的婚礼定在哪一天,朕想要去。”
这不啻是天大的恩宠·白雁声却摇头道:“城内城外尚未肃清,恐有孟氏余党作乱·陛下高拱深宫,不宜擅动皇舆·臣弟年幼,未尝建功立业,陛下的赏赐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恐怕会折了他的福。”
他此次带兵护送皇帝还京外面已经是风言风语一片了·雁峰大婚,皇帝已赏了不少东西,又封了湘南诰命·如果皇帝再赏脸驾临,恐怕不是立身处世之道。
刘破虏再要说什么·白雁声跪地固辞道:“无功不受禄,待他为陛下立下功劳的时候,陛下再赏赐他吧·”·靖宁末年的邕京,在成国公府一场朴素又隆重的婚礼中结束,炮竹声中人们迎来了元延初年。
元延初年,段晖、傅熙挟太上皇和广陵王世子从海上至越州府登陆·三月,段、傅发出檄文,声讨刘破虏窃夺皇位不仁不孝,白雁声狼子野心颠覆社稷,号召天下义兵讨贼平逆。
“讨贼讨贼,讨了半辈子贼,自个变成了贼逆·”尚书令孙叔业笑着把抄录的檄文扔在桌上··“要拿去给将军看吗”将军府的署官探头探脑问道。
孙叔业剧咳两声,眉眼一弯,道:“辞藻华丽,应能博白将军一笑·”·轻车将军白雁峰的府邸紧邻着成国公府,两府后花院设一个角门,角门一开便做一处庭院。
李湘南这日从东府过了角门,往成国公府的后院来··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隔得远远已听见花丛中“飒飒”风声,走近了只见花瓣乱拂,香尘四散。
一团银色剑光罩着一个人影,身形窈窕,是个女子,长剑借袖风递出,腰间流苏带向左右笔直射出·舞了盏茶功夫,剑势一逆,李湘南失色道:“小心”·话音未落,萧溶月剑尖削了朵杏花递到她面前,额头上一层薄汗,眼里亮晶晶。
李湘南含笑取了红色杏花簪在头上,萧溶月斜倚花树,眉毛一挑道:“来练练不”见对方径自摇头,十分不解··李湘南于是将右手放在腹部,做了个抚摸的动作。
萧溶月愣一愣,明白过来,凤鸣剑一扔,扑过来,大喜过望:“你有了”·李湘南与白雁峰成婚三个月了,情致缠绵,轻怜密爱,有孕事乃是瓜熟蒂落。
两人手挽手,沿着回廊,一路说着悄悄话·深院微风,花片乱飞,冷不防转角处窜出一个八九岁的青衣小童,手里抱一件衣袍,看见两人刹不住脚,眼见就要往李湘南身上撞去。
萧溶月大袖一拂,顺势将他带了过来,两人撞到一起,痛得那小童龇牙咧嘴··“将军在演武场练剑,外袍被划破了,叫换一件来穿·”·李湘南接过外袍,对萧溶月道:“走,去你院子里说话。”
府里新买了人手,诸事繁杂,她还是隔三差五过来这边看看,指点一二··两人在院子里絮絮说了会话,只见一个大丫头带着方才那个青衣小童哭丧着脸过来,朝二人道:“二奶奶,萧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原来这丫头新买入府,手脚格外勤快,前几日见天气不错,就将白雁声的衣袍都洗了拿去晾晒。
谁料昨日一场急雨,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打湿,到现在还没有干·方才小童来取衣服,她便从箱底拿了一件没穿过的新衣给他·小童送去给白雁声,却被狠狠骂了一通,哭哭啼啼地回来了。
李湘南不觉笑道:“可苦了你们了,将军这不好新衣的毛病还没改吗”·因着早上被霸占了演武场,只得在后花园练剑糟蹋花木,萧溶月本来心情不好,此时更黑了脸,手一伸道:“拿来我看看。”
大丫头怯怯把新衣递给她,她就手一抖,是件宝蓝色的长袍,说是新衣,但其实只是不经常穿而已,折痕宛然,压箱底好多年,已经半旧不新了··李湘南望了一眼,心里大约明白什么,对那丫头小童道:“这衣服放回去。
我三把两手就把这件衣服补好,你们稍等一下·”针线筐早已取出,因先前和萧溶月说到兴起处,穿好了针还没下手而已··萧溶月掀桌而起,怒道:“他毛病怎么这么多南姐姐你怀着身子,针线伤眼,快别做了。
他爱打补丁,赶明去买几个会针线的仆妇来就是·”·她说着说着就冲出门去·李湘南要拦她,腹中忽然一痛,不由又坐倒,连忙指点那小童道:“你快跟去看看。”
成国公府后院有一个宽可跑马的演武场·今日休沐,白雁声带雁行、裴烈、裴邵和手下亲兵在此操练··因方才对阵之时不慎被裴烈划破了衣服前襟,白雁声便脱了外袍,只着中衣站在场边。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裴烈和雁行打斗,目色渐深·想来十年功夫,便连裴烈也有了如此长进,心中慨叹··春寒料峭,他只着单衣,又站着不动,便觉得有些经受不住。
只听身后一片轻巧脚步声,尚未及转身,一件蓝袍已经轻飘飘落在了身上··他一见袍角,便深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说话,萧溶月跳到他面前,叉腰道:“衣服都没有干,南姐姐正在帮你补衣。
只有这一件,你将军大人大量先凑合着吧·”·白雁声怔忡一下,还是把蓝袍揭了下来,萧溶月心头火起,大声道:“衣不经新,何由得故交尔褴褛,亦亏朝望你一把年纪,难道不知道人比东西金贵,累坏了南姐姐,我倒看你怎么个说法。”
她这一声狮吼,满场都听得见,场上人都震颤了一下·雁行看不下去,正准备弃剑过来,被裴烈一个眼色止住:“没事,继续练吧·”·白雁声手握那件蓝袍,心里五味陈杂,那是十年前他上邕京之时雁蓉为他做的最后一件衣袍,这些年来他舍不得穿,一直放在箱底。
衣服和人一样,经过这些年,颜色不再鲜艳,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抬头去看萧溶月,她眼神挑衅地望着自己,像极了当年的萧瑀··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于是回头对小童道:“去跟东府里二奶奶说,不用补了,我穿这件·”·小童顿时欢喜无比,蹦跳着走了··他如此从善如流,萧溶月倒觉不好。
白雁声转身向她,伸出手臂,她不自觉后退一步,抱紧怀里凤鸣剑,警觉道:“你想干嘛,打架吗”·白雁声哭笑不得·他只是看见她头顶有杏花花瓣,想要替她摘下而已。
便在这时,有哨兵踏花而来,急道:“将军,兵部收到消息,北燕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从幽州、云州、洛邑南下·陛下请您速去崇政殿参政·”·花叶摇落,幽香飘散。
萧溶月喃喃道:“哥哥来了吗……”·作者有话要说:自古权臣都要牺牲色相~~~·写到这里觉得满纸萧索,忠爱的配角一个个死了,此文也渐入尾声~~~~·再来打个广告,新文《长乐浮生记》开坑了。
·☆、第八十六章··尚书令孙叔业的府邸在宫城外不远处的木莲巷口·这日天刚蒙蒙亮,府门外已经停了一队人马,仪仗肃穆,行人遇见无不低头避走··白雁声行到中门处,见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童等候在那里。
因为他来得仓促,妇人来不及穿大衣服,只着家常毛青布大袖衫就出来了·手里牵着的孩子眉清目秀,望之有几分孱弱之像·这是孙叔业最近才从族中五服内承继过来的男孩子。
孙叔业随白雁声从临溪出来时,夫妇两人尚没有子嗣,这十年间天南海北征战,夫妇始终分居两地,膝下凋零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白雁声鼻子一酸,伸手在那孩子头上摸了一下,孩子不惯见生人,躲到了嫡母身后。
孙夫人脸上尴尬,只得道:“夫君还未起身,妾这就去唤他,请将军到书房坐坐吧·”·白雁声摇头道:“夫人费心了,我只想去看看大人,岂能惊动他病体。”
他说着就命跟随的人将带来的珍贵药材和补品交给孙夫人·孙家家仆随即带他到孙叔业的卧房去了··一室药气,青幔低垂·家仆放下茶盏后,将床帏挂起,便退下了。
白雁声走到床前,见孙叔业两腮染着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间肺里有尖锐的杂音传出·他在床前坐下,掀开被角,探了探他的脉象·果然和御医所说不差分毫。
他诊脉过后,又在他身上轻轻捏了捏,却是形销骨立,瘦得没几两肉了··孙叔业睡梦中受了惊吓一般,忽然咳了几声,咳完之后便翻身向里·白雁声替他将被子掩好,在床前立了一会,便踱至北窗下的书桌前。
桌上杂七杂八摊着账簿、书册、奏疏、舆图等等,另有一把竹制算盘,珠子都磨得油光水滑,还留有主人抚摸的手泽·他从地上的废纸篓里捡起一个纸团,遂摊开一看,那上面明显是涂鸦一般写着几句诗不诗,词不词的小令: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粱,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谁共我,醉明月·中书令孙潜,字叔业,扬州东平郡临溪县人,少有文名,好经略之术,中年得遇明主,随蛟龙入海,一展平生所学·生生让这双只适合作诗焚香的手去策马扬鞭、拨弄算筹,若他一直在临溪,也应该是儿孙绕膝了吧。
白雁声在那窗前枯坐半日,眼望院中的落花流水·他不动,孙府的人也不敢来催,进来几次添茶倒水,请饭请歇,都被他挥手斥退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快到黄昏时分,孙叔业终于醒转。
孙夫人忙来喂药喂粥,等他一一用毕,才将目光转向一旁,轻声道:“夫君,将军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孙叔业怔了一怔,忙要起身,白雁声迅疾过来止住他。
孙夫人行礼告退后,他在病人床前坐下,见孙叔业脸色尚好,不觉松了一口气·“我没什么事,只是想来看看你·”·孙叔业抱歉道:“时值多事之春秋,不能有所襄助,反倒成了明公的拖累……”白雁声连忙握着他手,道:“胡说什么,叔业是为生民社稷操劳至此。
我已吩咐府里,但有所需,只来国公府要就是·你安心养病好了·”他话刚说完,便引来孙叔业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忙去替他捶背揉胸·待孙叔业咳声渐歇,才犹豫道:“孙业,我问过御医了,这病最忌湿寒,不如你搬去西山别业住些日子。
等到大军开拔之后,庶务繁杂,若不离开这府里,我怕你连一日的安生都没有·”·孙叔业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西山好,此地亦好·生在战乱的时代,想要离开战乱而独活,这样的人生不过是一个幻影。
我留在这里,才觉得离明公更近些·”·白雁声一时默然·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只听孙叔业问道:“将军几时开拔”白雁声就将几日前拟定的战略部署与他说了,孙叔业低头思量一会,问道:“萧郡主怎么办”白雁声一愣,忽觉头痛无比。
难怪最近老觉得漏掉了什么,原来是她··让她待在邕京,那是铁定待不住的,若是随军,又让将士们怎么看·孙叔业见他为难的样子,眉毛一扬,笑道:“还有一事,我料萧郡主也没有告诉过将军。”
这日午后,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从成国公府后门走了出来·只见“他”一路溜达,在街上东看西顾,在里巷间七转八转,走了顿饭功夫,进了路边一座茶楼。
萧溶月男扮女装,径直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那座上已经等了一个中年人,做寻常商旅打扮·看见她便低头站起,待萧溶月入座之后,才始坐下,举止甚为拘谨。
萧溶月拈起筷子,随意吃了几口菜,便低声问道:“爹爹叫你来的吗”那人目光机警地在四周扫射,口里却道:“是,柱国将军有话要传给郡主。”
“什么话”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瓷瓶,放在桌上·“将军说,请郡主伺机将此药放入白雁声的饮食之中,鸩人无迹。”
“啪”一声,萧溶月筷子没握紧,掉了一支在地上·说是雅座,不过临街位置好些,四周并无屏风遮挡,旁边有人侧目·她不欲拉扯拖延,让人看出端倪,借机让人新添牙箸,袖子一拂,却把那小瓷瓶收入了手里。
遂低头抖声道:“爹爹还有什么话”·那人想了想,便道:“将军说如果郡主不方便,我可以帮忙·”萧溶月心想:我看你死了才是帮我的忙呢。
她又问道:“爹爹除了叫我杀白雁声,没有旁的话再带给我了吗”她说到最后已然哽咽,一脸泫然欲泣·那人呆了一呆,叹了口气,道:“柱国将军素来最疼爱小郡主,郡主也该体谅一下柱国的处境。
如何令天柱受祸”·萧溶月擦了擦眼角,问道:“朝堂之上都有什么闲言闲语”那人一脸不忍之色,在萧溶月目光的催促下,低声道:“与天柱交好的只说另有奇谋算计,余下的人,说是巫臣之奔也好,说是勾结外敌也好……”·“够了”萧溶月低声喝道。
她脸上青白不定,难看之极,过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了·”·她茫茫然下了茶楼,一路混走·暮春时节,朱雀桥畔萧鼓竟夜,乌衣巷口绮罗成行。
人们穿着新裁的春衫,在水边游玩徜徉·十丈软红,冠盖京华,然而再美好的□□,此时在萧溶月眼里都是索然无味·她闲逛到天黑月出,才无精打采回了成国公府。
此时角门已关,她不得已翻墙头而入,一路蹑手蹑脚回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点上烛火,正要寻找个隐秘地方藏那瓷瓶,猛一转身,见暗室床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人,吓得她一声惊呼,瓷瓶从袖里滚到了地上。
小瓷瓶咕噜噜滚到白雁声脚下,他弯腰捡在手里,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萧溶月吓得呼吸也要止住了,好半天才结巴道:“是我买的胭脂水粉。”
好在白雁声并没有拔塞子一探究竟的念头,随手把瓷瓶放在床头枕畔,便转首望她,皱眉道:“府门已关,你怎么进来的”·萧溶月又是一个寒战,白雁声见她期期艾艾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里暗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多早晚也要被气死,不禁对萧渊藻的肚量十分佩服。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问道:“你房里怎么连凳子也没有”所以他只能坐在床上·萧溶月心想,府里又没有人理我,我也不过是在这房里睡觉而已,要凳子做什么只听白雁声又问道:“我听孙叔业说了,你从他那里支了二百两银子。”
萧溶月心想原来是这件事,便大方道:“还有一套首饰头面,是湘南姐姐不要的·”白雁声皱眉道:“你不在府里支取,跑到官中去要,孙叔业是你的账房先生吗国库是你家开的吗你整这些事,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萧溶月见他说开了,也干脆道:“李御使的妹妹嫁人总要有些花费之处。
她好歹也算你成国公大人的表妹,总不能太过刻薄丢人·”·白雁声不耐烦道:“你为什么要管这闲事”·萧溶月“咦”一声,奇道:“原来你忘记了。
你在余杭之时,将李御使的妹妹托给我照看,至今没人来接手·她孝服已满,一介弱女子寄住在娘家,家仆散尽,只一个老婆子陪着,你这个亲戚未免也太炎凉势利了点。
所以我托轻车将军夫人和孙令君代为筹划此事·”·“你,”白雁声不料她一开口就把屎盆子扣下来,话说尽了,一时无言以答·萧溶月自然得寸进尺,接着道:“香君姑娘嫁好了,才能显出成国公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才能安李御使的亡魂和邕京的民心,才能令天下延颈争为国公而死。”
白雁声低声道:“你不知道她是何种女子……”·萧溶月想到董竹君决绝的背影,至今唏嘘不已,遂道:“女子如浮萍,总是飘到哪算哪。
她从小长在繁华势利之家,入眼皆是势利之人势利之事,她又生得比别人好些,当年若舍弃段家而来就你,这才是没道理·你怜惜她的兄长,为何不照拂他的妹妹”·白雁声给她噎得要死,瞪大了眼睛,过了半晌,边往外走边道:“好好,你是女子你懂她。
这事我只当从没有听过·”·萧溶月今日也觉心累不已,懒得和他吵架,一屁股坐在床上·白雁声走到院中,忽然说道:“十日后大军尽出,你随我中军行动,带好你的□□。”
这不啻是一个惊喜,萧溶月刚要答好,冷不防看见枕边的瓷瓶,顿时又泄气不已··大夏元延元年的四月,徐州城头,大雨如注·这样恶劣的天气,别说是敌人,便是自己人也难以睁开眼睛。
守城的兵士却忽然与滂沱肆虐的雨声中听见一阵雷鸣般的震动,抬眼望去,远处天与地齐平的位置涌来一阵乌云翻滚·守卒只当眼睛没看清,用力擦拭后,方见旗幡隐隐,戈戟重重,直冲城下而来。
他吓得屁滚尿流,大声喊道:“有敌情”·城楼的钟声在雨中响起·徐州守备将军孙季仁和副将颜白鹿披甲戴盔,匆匆走上城楼,极目远眺。
铁骑约有万人之重,已经行到城下五里之处,为首的大旗分别是“徐”和“萧”二字··孙季仁道:“是幽州的徐匡,此人靖宁年间也曾犯过徐州。
目下在柱国将军萧渊藻麾下·”副将颜白鹿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心痒难搔,面上颇有跃跃欲试的表情·因见这万余名前锋在城下不动,便问道:“他们在做什么”孙季仁道:“他们在等徐匡的中军主力。”
颜白鹿道:“趁中军未到,我们先出去杀他一杀·”孙季仁想到靖宁年间的事,微微一笑,道:“不可·彼有备而来,我们守城本就占上风,亦养其全锋而待其敝。
你在这里好好看着·”·那一万前锋立在倾盆大雨中,动也不动,除了往来穿梭的哨兵,无一人喧哗,无一马惊动··颜白鹿在城头看着心惊不已,孙季仁问道:“你的部下能做到吗”颜白鹿面上有羞赧之色,大声道:“目下做不到,以后定能做到。”
孙季仁便笑着点点头··从清晨到正午,大雨一直下个不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然而这一群驻马揽辔,强弓硬弩在身的彪悍之师,硬生生将宇宙间劈出一块天地来,渊停岳峙,坐标一般醒目。
过午之后,雨势渐收,而雷声越大·待颜白鹿反应过来后,才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雷鸣,是千军万马践踏河山的声音·他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何物萧郎”·作者有话要说:又滚回来了,希望人还没有跑光~~~·一来就是打仗,好心塞啊~~~~·没走的人给我点鼓励好吗~~~~·☆、第八十七章·徐州城头大雨瓢泼,战鼓稍歇之时,千人万鬼齐欢呼:“胡子退兵了”颜白鹿自城头垛口往远处一望,果然看见雨幕之中北燕的残兵败将后队变成前队,极有秩序地徐徐撤兵。
城墙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骨,叫雨水洗刷过后,说是尸山血海并不为过··他眼望着后军那面在雨水中越加醒目的“徐”字旗,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跨上垛口,力挽雕弓扯个满月,三支翎箭刷刷射出。
·徐匡闻听破空之声,偏头避过第一箭,拔刀拨开第二箭,第三箭却飞过他头顶直接射中了大旗的旗杆·他回身望去,城头上一个人影哈哈大笑,嚣张道:“在下副将颜白鹿,来日必有一战,请先听箭风。”
徐匡并不搭理他,伸手将约战的羽箭拗断扔于地上,转身往营地撤去·雨水滑过黢黑的面庞,他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南朝能臣善战之人辈出,从此之后,明月五原容射猎,长城万里不防胡的局面,大约也并不遥远了。
颜白鹿下了城墙,往守备府而去·大敌当前,一路只上见秩序井然,街市依旧,大约此地常遭战乱,百姓们都习以为常了·他到守备府而下马,在外厅看见几个同样是卸甲归来的同袍,正在议论战局。
有人道:“听说孙将军要求支援的书信早已送到了,怎么援军还没有来”另有人道:“我听说小白将军带前锋五万往襄阳方向去了·成国公带大军也早已出发前往许昌了。”
先前问话的人就将手里的头盔往地上一掷,愤怒道:“那怎么徐州独独没有增援呢太厚此薄彼了”·颜白鹿大步跨入,慷慨道:“没有后援就打不了仗了靖宁年间胡虏来犯,故太子太傅谢鲲带走全城兵马南下勤王,此地只余五千守卒,尚能退敌于城下。
如今全师在我,城坚池牢,粮草充沛,诸位怎能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以山林湖海之士而入军效力,豪气未除,但先前议论的副将统领也并不算是妄言怯战,打仗总是兵越多越好,以徐州军事重镇而言并不为过。
因此那名副将不服气地仰头,欲再与他开口争辩··此时守备将军孙季仁一身戎服,从照壁后转出,抚掌大笑道:“没有援军,正是朝廷和国公信任我们徐州的表现。
诸位,天子宫中出虎符,今日已有信使持节而来·徐州全境,再免赋税三年,全军将士连升三级,加饷一倍·”他说到这里,见众将领都面露喜色,反而沉静了下来,语重心长道:“成国公欲收复故都,正往西京用兵,分、身无暇。
徐州既是前方也是后方,陛下的手谕是要徐州稳如磐石·盼各位与我同心戮力、和衷共济,守住这万里河山”·众将领因他辞气慷慨,顿时激发英雄肝胆,全都肃然答是。
元延初年四月中旬,白雁声的中军跨过江淮,往许昌而去·快到项城时,半路接虞得胜的信使来报,说北燕大军足有六七万之众,战况激烈,许昌危矣··一员银甲白袍的小将,纵马而上,朗声道:“大将军,让末将带些人马急行军去支援虞将军吧。”
白雁声看了看裴烈年轻气盛的面庞,沉吟良久,终不发话·此时副将刘松年也过来请战·白雁声道:“许昌兵精粮足,城坚池牢,北燕不见得顷刻就能拿下。
此地离许昌也不过四五日的路程了,粮草辎重都在军中,还是谨慎点好·传令下去,全军加快步伐,务必三日后赶到许昌·”·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刘松年自去传令。
白雁声瞥了一眼身边一个垂头丧气的亲兵,略微咳嗽了一下·带着人皮面具的萧溶月浑身一个激灵,知道是在嫌她军容不整,有碍士气,便立时挺胸收腹,装模作样望向前方。
裴烈请战虽未得允许,回归队里,但脸色如常,也并无怏怏不乐的神色··到了晚间安营扎寨之后,白雁声将诸般事务一一安排妥当,预备出去巡营·一出大帐,却见外面有一个白袍小将正在泥地上来回踯躅,不觉笑得:“小烈来得好,陪我去巡营。”
裴烈一惊抬头,白雁声已当先走了出去·他不自觉便跟在这中年人身后··营中旗幡隐隐,戈戟重重,哨兵们传呼唱号,列烛互巡,往来如织··裴烈眼望着前面那魁梧的身躯,自他七岁随母亲逃难到临溪,他跟在这人身后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
白雁声带他走了一遍营地,一一提点,何处为妙,何处不好,何处今夜就必须整改·待巡营完毕之后,白雁声正要回转大帐,裴烈见左右无人,忽然一个长步迈出,抢在了白雁声的前面,回首站定。
两人正在一处高岗上,从上往下看去,星夜里火把熊熊,营地整齐划一·夜风带着春日青草的气味,轻柔拂过两人的面庞·白雁声挑高眉毛,道:“怎么,你有话说”·裴烈微微垂首,道:“将军,我娘叫我参军,是要替大夏驱除胡虏收复失地,完成海陵公的遗愿。
她不会愿意看见我躲在将军的羽翼下,只求些微军功,明哲保身的·”·白雁声哈哈大笑道:“好个小裴烈,就是这些微军功也是要拿命来挣得,你可知道这可不是在演武场上耍刀弄枪,也非静夜书房里扺掌论兵。”
我们受你的庇护已经太久了裴烈凝视着这长者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将军,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雁峰哥哥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暂代徐州守备一职,独自领军了。”
白雁声就收敛了笑意,神色复杂地打量他·清俊面庞,眉目韶秀,大多数时候并不爱言谈·雁峰也是深沉,可惜过于阴鸷,但他却是真正的沉静如水、厚积薄发。
他名门之后,芝兰玉树,自小便跟随自己东奔西走,长在行伍,千锤百炼·若是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孩子将是所有后起之秀中最为优秀的那一个·长江后浪推前浪,连白雁声自己有时也不明白该如何驾驭这不羁之才。
裴烈见他不言不语,忽然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低声道:“萧渊藻在攻襄阳,独孤斛在许昌,徐匡在幽徐·大将军意在西京,裴烈请出奇兵,千里奔袭,为大将军取下洛邑。”
原来,人是会变的·孩子们终究有长大的那一天·他顿生欣慰之感,但又因着年岁渐增没有由来地感到焦躁和急迫··白雁声闭目冥想了一阵,再睁开眼时,已是精光大涨,举掌拍在裴烈的肩头。
“你有此觉悟,我心甚慰,你娘也会为你骄傲·此事宜速不宜迟,你今夜三更点一万精兵就走,让刘松年跟着你,不要声张·若有人问,只说是去救许昌。”
“末将领命”裴烈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大叫了一声·叫完之后,他又像一只小猫头鹰那样警觉地扫视左右·白雁声轻叹一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密密叮嘱道:“记住,不要冒进,凡事先与刘将军商量,多听意见再下决定。
若洛邑有防备,就找个地方安营扎寨,静候大军到来·”·裴烈仰望着面前这宛然战神在世的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第二天开拔之时,虽有副将注意到裴、刘两人不在,互相询问之后都以为先去往许昌打探了。
唯有萧溶月假扮的亲兵在旁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中午队伍略作休整之时,萧溶月找上前来,见左右无人,径直问道:“怎么少了一万人马,小烈和刘将军到哪里去了”白雁声站在照夜白马鞍旁,一手托着舆图,正在计划裴烈他们的路线,没空搭理。
她就自言自语哼了一声道:“假虞灭虢·”白雁声这才抬眼望她,她原地跳脚,哼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我知道·”·就在此时,有探马来报,说前方山谷里转出一簇人马来,约有两万之众,打的是北燕独孤家的旗号。
白雁声将舆图一收,翻身上马道:“号令全军,摆好阵势·”他说完此令就催马向前面奔去,萧溶月自然也追着去了··到了前头,果见对方军幕旌旗,布列前后,当此时一将飞出,蜂目豺声,扫视两人道:“来者何人”·此人是柱国大将军独孤斛手下的人,萧溶月是认识他的,小声与白雁声说了。
白雁声便自报上姓名,道:“独孤将军不是在许昌吗竟有闲暇分兵来截我粮草辎重,真是胆量不小·”·那人上上下下看了白雁声几圈,只是冷笑,不慌不忙从袖里抽出一卷黄帛来,展开之后用汉话高声念道:“《废瑶光郡主诏》。”
萧溶月闻声而惊,怔怔呆立··“朕闻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爱敬罔极,莫重乎君亲·是故为臣贵於尽忠,亏之者有罚;为子在於行孝,违之者必诛。
柱国大将军萧渊藻之女,瑶光郡主萧溶月,朕极怜爱,賜封郡主,尊享洛邑·然萧女叛国南逃,为枭为獍,忘孝忘忠·背礼违义,天地所不容;弃父无君,神人所共怒。
朕志存公道,义在无偏,解萧渊藻柱国大将军职,降为大将军,领柱国事·萧女褫爵,革为庶人·昭告天下,咸使知闻·”·白雁声身边的副将统领全都莫名其妙。
有一名副将打马上前,骂道:“你们同室操戈,干我何事什么咸使知闻,知闻个屁”·萧溶月泪水汩汩而下,身子在马上晃了晃。
白雁声纵马过去,不露声色地扶了她一把,悄声道:“原来洛邑就是你的封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萧溶月如避蛇蝎一样,将马首一偏,与他稍稍分开。
白雁声知道她心里难过,不愿她看见后面的厮杀,叫人带她到后军去·那宣旨的胡人用汉话别别扭扭读完圣旨之后,将黄帛往身后人怀里一掷,用鲜卑语高喊了一声。
四面八方鼓声骤起,千乘万骑,云奔潮涌,那人控马奔驰,换箭张弦,当先一箭向白雁声射来··风起云涌,是处青山可埋骨··到了傍晚薄暮时分,白雁声领军已经突破这二万骑兵的围剿,将粮草辎重先转移了出去。
他一抹脸上的血痕,四下张望,虽偶有负隅顽抗之徒,但大局已定,却独独看不见萧溶月的身影··他心里有点慌乱,拨马回转方才的修罗场,还有不少人在打扫战场。
白雁声在人群里寻找,果然看见一个极似萧溶月的身影·他控马过去,只见萧溶月坐在地上一人的身边,将那人的头颅靠在自己腿上··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那人的脸上,只听她柔声问道:“独孤表哥,陛下的旨意爹爹都知道了吧,爹爹怪我吗”那人浑身是血,仰面看她,道:“柱国当至尊面说,往是吾女,今为国仇……”萧溶月止不住浑身打颤,谁料那人嘴角含笑,道:“柱国私下还说,郡主可以有无数个,女儿却只有一个。
阿月,不要去洛邑……”他说到这里,便渐渐合上了眼睛··萧溶月放声大哭,哭声在山谷中回响··白雁声等了一会,欲要过去安慰她。
萧溶月却募地抬头望她,满面泪水,坚定不移道:“带我去洛邑,爹爹、哥哥一定都在那里·”·裴烈自与白雁声大军分开之后,绕过许昌,专拣小道,薄甲轻骑,日夜奔走,不出五日便到了洛邑。
崤函帝宅,河洛王里,八面环山,五水绕城的洛邑城下,此时却已经驻扎了一支队伍··“两位将军,已有人先我们一步,在城外扎寨了,看旗帜是西川人马。”
听完探马来报,裴烈与刘松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事出蹊跷·刘松年道:“萧家大军在襄阳压境,西川没道理分兵来攻此处啊难道蜀帝也要取西京这是要一锅乱炖的意思吗”·裴烈就问哨兵道:“你可看清是谁人挂帅”那哨兵摇头只道不知。
就在这时,蜀兵也派出斥候,并携带符节印信,口称友军,请派人往营地一叙··裴烈艺高人胆大,与刘松年合计过后,他单独带了两千兵勇,往对方辕门而来·行到军前,只见一把硕大青罗伞,伞后分列两排武将,个个明盔亮甲,气宇轩昂。
伞下一人拥甲而坐,轻裘缓带,意甚闲暇··“子莺哥哥,不,蜀帝陛下,你怎么在这里”裴烈见到意料之外的人,险些马失前蹄,慌乱之下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
他心里暗道不妙,把只煮熟的鸭子飞了,亏他在白雁声面前还夸下海口,一定拿下洛邑··孟子莺颔首笑道:“小裴烈,好久不见,你来得正好”·作者有话要说:此章诏书混合《全唐文》之《黜魏王泰诏》《责齐王诏》。
☆、第八十八章·裴烈心中惴惴,随孟子莺进了帅帐·帐里空空如也,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料想蜀军也是刚到不久··果然,只听孟子莺道:“我早晨才行军至此,仓促布帐,请你见谅。”
裴烈闻言心中悚然一惊,抬眼望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刚才就萦绕在心的一个大胆假设越加清晰·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陛下是不是已经分兵祁山,欲从子午谷直下长安,两面夹击”孟子莺目光沉沉望着他。
裴烈后退一步,到此时方始心惊,好大一盘棋啊·孟子莺走到帐门口,略一扫视,以他今日的功力,已经不需目视便知数十里外的动静,当然也知道有没有人偷听。
站到门口也只是为了让属下安心而已·他转身面向帐里,笑看裴烈道:“小烈如此敏锐,大有长进·看来勒马封侯指日可待了·”·裴烈惊悚过后,虽受他褒扬却并不见有半分喜色,反而用略带责备的语气道:“西京残破,久陷胡手,战略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陛下分兵至此,若是胡虏攻破襄阳,中原门户大开怎么办陛下难道忘了,元帝崇明年间五胡就是从襄阳长驱直下的·一自燕云孤骑入,至今龙气大江寒。”
他永远记得,年少时,面前之人带着雁峰、雁行、裴邵他们几个孩子读书习武,元帝崇明年间的事,是他们一有闲暇就会讨论的·孟子莺无数次说过,一自燕云孤骑入,至今龙气大江寒,若不是当年朝廷兵败襄阳,迁都江左,就不会有今日南北分裂的格局。
·孟子莺沉默不语·他其时和白雁声一摸一样,正感怀陵谷,大有吾家儿郎初长成的感慨·便要开口,帐外忽有人大声道:“陛下,洛邑城上有动静了。”
一个带刀的少年将军边说边掀帐走进来,目光直往裴烈身上扫去,两人年纪差不多,但对方有太过明显的敌意,裴烈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宝剑··来人是骠骑大将军沈君理。
孟子莺朝他摆了摆手,示意稍等,对裴烈道:“襄阳不劳费心·我的处境与成国公大人其实也差不多·成国公命你轻骑来袭洛邑,而洛邑之东的虎牢关守军正被雁峰引向许昌,若是许昌失陷,贵主上也同样是两面受敌。”
“这……”裴烈一时语塞·他见孟子莺面沉如水,多年积攒下来的敬畏涌上心头,顿时如坠冰窖·他竟然忘了,这个人是谁。
名动天下的蜀帝孟子莺,虽然朝廷并不承认,但他毕竟出自强藩军镇,手握西川的兵马大权,江山社稷最有力的角逐者之一·世易时移,他不再是他们的子莺哥哥了。
“我与成国公大人早先已经约定好了,谁先入洛邑,西京就归谁·你愿意帮我也好,不愿意也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听说他们早有约定,裴烈一时难下决断,想到临行前白雁声的叮嘱,遂抱拳道:“陛下,待我回去与众将士商议再定。
在此期间,裴烈绝不多事干扰贵军·”·孟子莺点头让他出帐了·沈君理好奇问道:“陛下,这人是谁从邕京长途奔袭,竟能赶上我们脚步到洛邑,前后只差半日。”
孟子莺便道:“他叫裴烈,是海陵公裴秀族中子弟,当年荆州守备副将裴度的遗孤·”沈君理倒吸一口凉气:“裴秀一族大多死在蜀王手里,荆州崇明年间就落入西川。
这人与我们有杀父灭族之仇,不背后插刀也就罢了,怎能指望他与我们合攻洛邑”·孟子莺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走出了帅帐·临溪的故人和那里的莽莽苍山一样,是他心中永远的一方净土。
他举目望去,前方洛邑的城头鳞次蚁聚了不少人马,俱是萧氏旗号·洛邑城内招提栉比,宝塔骈罗·虽在城外,北地的风中传来宝铎锵锵之声,天清气朗,不很肃杀。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萧渊藻久镇洛邑,城内胡汉杂糅,情况复杂·今虽有西川精锐,御驾亲征,也未必能即破此城·只怕鲜卑军队坚守不出,到时襄阳又吃紧,那就难办了。
孟子莺这边厢紧锣密鼓准备攻城,那边厢裴烈也回了己军·他令人传信给白雁声,又与刘松年说了大致的情况·刘松年唏嘘不已:“便是元帝崇明年间五胡乱华,也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从幽徐到长安,从雁门关到长江沿岸,大夏西蜀北燕,算来已有五十万军队投入此战·此战过后,天下格局必然大变·”·到底是大乱过后有大治,还是天不厌乱,乱上加乱两人对视一眼,洛邑的春风吹在脸上,带着血腥硝烟的气味,火辣辣的痛,令这两人与生俱来的武人血液沸沸扬扬了起来。
再说洛邑城内,留守的是萧渊藻麾下一名宗族子弟,名叫萧勃,人到中年最是沉稳冷静·今日西川和夏朝两路军到,分了军势,他不敢轻举妄动·有部下要出城搦战,他便一口回绝,道:“敌人新到锐气正盛,未可轻战。
且观其动静,然后再说吧·”·他其实已打定主意做缩头乌龟,只等襄阳传来佳音,城下之围便不攻自解·所以从午后一直到晚间,城外鼓声大举,喊声大振,他都毫不在意,一门心思在府衙里打双陆。
直到快傍晚时,有小兵跌跌撞撞鬼哭狼嚎来报:“萧副将不听劝阻,出城迎战,被一剑刺与马下,敌人已挺马直冲城下了·”·萧勃大惊失色,倏地站起,带倒了棋盘,气得浑身打颤道:“谁开城门让他出城去的”想了想他这个爱子一向心高气傲,自作主张惯了的,若有瓜蔓迁怒属下,恐怕军心不稳。
又改口问道:“对方是谁打了多久,战况如何”他对儿子是了解的,虽有勇无谋,但武功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一等一的好。
那小兵揣度他的脸色,唯唯诺诺道:“听说只一个回合,萧副将就被挑落马下……”·萧勃脸色灰败,他年已四旬,膝下只有这一个爱子·于是强抑心潮,立时披盔带甲,匹马往城楼上来。
到了城墙上,已是薄暮时分,只见城下黑压压一片,人数倒不见得多,但首尾相接,是《武经总要》里的常山蛇阵··领头一人一骑,带紫金冠,身披西川素锦百花袍,腰挂宝剑,手握银鞭。
明明是孟春时节,萧勃一眼望去,遍体生凉,只有七个字可以形容:射雕风急雪花寒·他身边早有人指出:“萧副将就是死于此人鞭下·”·萧勃尚未来得及开口,另有守城统领纷纷叫嚷道:“将军请下令让我等出城一战,誓要为小将军报仇雪恨”他遂将大眼一瞪,厉声呵斥道:“萧副将不听军令,死不足惜柱国大将军南下时曾吩咐我严守洛邑。
孤客穷军,长驱而来,只可深沟高垒以避其锋·再有不听命令出城邀战者,立斩无赦”·他这一番疾言厉色镇住了城楼上的众将士,不少人目眶通红,咬牙切齿。
有一名汉人将领走上前来,道:“大将军,这人是西川孟子莺,御驾亲征,想必不是好打发的·来而不往非礼也,将军何妨和他一会,探探虚实·”此人姓陈名武字子烈,是洛邑土著名门之后,萧勃素来器重。
鲜卑在洛邑多年能站稳脚跟,和知人善用有很大关系··萧勃重叹一声,道:“子烈,不必谈了,来日必有一场恶战·”他说完就走下女墙,连收殓凭吊爱子的话也不提,匆匆去巡防布置了。
孟子莺冷睨城上动静,见对方并无战意,又见天色已晚,遂令鸣金收兵,来日再攻城··再说另一边·大约三日前,白雁峰率五万精兵强攻虎牢关不下,佯败退回许昌。
守关的孤独斛小看了雁峰,又贪功冒进,追出关外,被雁峰伏兵切断退路,只得逃往许昌,和攻打许昌的独孤部会合,这样一来,许昌压力骤然加大了··大战过后,从许昌城头坠下数十名士兵清理门前尸骸。
守将虞得胜血染战袍,一支腿跨在城头,俯身查看敌情·他身后有人叫道:“将军快下来,敌兵未退尽,请防流矢伤人”虞得胜只是嘿嘿冷笑。
到了天明之时,独孤斛又来攻城·先推出一名昨夜许昌城里派出来送信求援的探马,捆在军前·那小兵受不住拷打,大声喊着“独孤大人,英明神武,饶命饶命。”
独孤斛和一众胡人瞧着哈哈大笑··虞得胜冷眼旁观,问身边人道:“这孩子家乡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城上有戍卒揣摩他脸色,哀告道:“此人年方十六,十分激灵,往日从不曾被抓住过。
家在许昌城外三十里的老铺,上有六十岁老母,下有三个弟妹·开战之时全家已经避入城内为质了·”虞得胜眼眨也不眨,兜手拿起城墙边安放的铁胎弓,搭箭上弦,扯了个满月,道:“送十斤黄金、锦缎二十匹到他家里去。
从今往后他家里免除一切苛捐杂税·”话音刚落,一支带哨的翎羽已激射出去,正中那小兵的喉咙,掐断了他求饶的嗓音·满城楼的戍卒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又是恐惧又是敬服,心中五味杂陈。
独孤斛勃然大怒,抬头指着城上用胡语哇啦啦大骂一通·虞得胜问身边人道:“他骂什么”那人不敢抬头,低声道:“他骂将军您乌龟养的,还骂您什么落草为寇,屠杀同胞……”·虞得胜眼中厉芒闪动,朝下喊道:“独孤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悬军千里,今兵老师疲,破之必也”·自有通晓两国语言的翻译说给独孤斛听。
独孤斛怒发冲冠,利剑一指:“杀,全都杀光”·借着风势,鲜卑军队在城下大放火箭,冲车、大铲、云梯轮番上阵·城头滚水一桶桶泼下,箭簇乱飞,还是抵挡不住鲜卑人的攻势。
守城的戍卒皆知外无继援,背水一战,拼死向前,血染甲胄··虞得胜砍倒一名胡人,退回墎内喘气,见城上伤亡惨重,缺口渐大,遂吩咐道:“弓箭手呢,再换一拨上来。”
左右皆遍身血污,苦笑道:“城上只剩我们这几个活人了,哪还有人来”虞得胜一手坳断臂上的羽箭,用尖刀连肉带血起出铁制箭簇,一边大喘着粗气,一边道:“许昌不能陷落,独孤斛若攻进来必会屠城。
国公大人快到了,撑得一时是一时吧·”·他绑紧臂上伤口,深吸一口气,从城墙上纵身一跳·左右戍卒大惊失色,连忙追去垛口观看·虞得胜施展轻功,从乱军中掠向马上的独孤斛。
电光火石间,独孤斛架住他长剑攻势,笑道:“乌龟出壳了”虞得胜一剑挡开,道:“你会说汉话”独孤斛追着他身形而去:“你们汉人会的,我们全都会”·两人近身搏击,从马上打到马下,不分胜负。
但百招过后,虞得胜旧伤发作,力难支撑,眼前白光一闪,被挑走了手中长剑·他悲啸一声,正欲引颈就戮,忽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一掌劈开独孤斛,抓住他甲胄,将他往后拖开十余步。
他脚下立定,抬头一望,面前之人高大魁梧,白盔白甲,正是成国公白雁声·不远处万马奔腾,旌旗密布,地动山摇·虞得胜心中一个放松,便顺势跪在了地上。
白雁声转身看他一眼,目露激赏之色,道:“阿月,你送虞将军回城里休养·”·虞得胜胳膊忽然被人架开,他偏头瞥了一眼,一个面无表情的夏兵一手抓住他膀子,一手扶在他腰间,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带他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独孤斛眯眼看白雁声,拱手道:“足下声名,久已仰慕·当日在盛乐,与大将军失之交臂·今日能得一战,死亦何妨·”白雁声微微一哂,道:“好说好说。
柱国大将军的名声也足够响亮了·”·萧溶月带虞得胜到城门下,自有城头戍卒放下绳梯·她把虞得胜绑在绳梯上,绳梯上升,她回头欲走,反被他一把抓住道:“胜负已定,回去帮不上忙,你不如也上城头来。”
萧溶月知道他是怕自己去帮孤独斛的忙,有害与白雁声,便只得随他上了城头··彼时激战正酣,但大局已定·白雁声带来的五万精兵士气正盛,已经砍瓜切菜般将城下燕军分而围之,燕军久疲,瞬时溃不成军。
萧溶月远远瞧见白雁声苦战之后将独孤斛打倒在地,她一时性急便要下城,虞得胜紧紧扯住她,怪笑道:“郡主娘娘,此时还是避嫌的好·”她再回头望去,独孤斛张口说了几句话之后,白雁声就扬手将他的头颅砍下了。
许昌城头一时欢声雷动,众人全都高喊:“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虞得胜也放开了拉着萧溶月的那只手,不觉喜形于色··视死如归,谈何容易,古人临死,说句大话。
萧溶月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苦涩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十九章·洛邑、许昌的战况传到襄阳城下时,着实令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徐州久攻不下,虎牢关已近失手,许昌城下折了一位柱国大将军,洛邑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便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萧渊藻自个也没有想到,强梁一时的大燕铁骑有如此惨败的一天。
萧瑀望着父帅紧皱的眉头,不解道:“以独孤斛的见识,怎会轻易中计”萧渊藻一哂:“还不是小看了白雁声和他手下的兵·”萧瑀不敢接这话,另起话头道:“若是虎牢关有失,洛邑救与不救,结果也差不多了。
父帅还是集中力量打襄阳吧·”·萧渊藻意色殊恶,无力摇头道:“我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救急的文书送到我跟前了,我岂能无动于衷你当他日真没有小人在至尊面前拨弄是非,说我不救友君,狂妄自大何况,”他说到这里,咬牙切齿道:“孟子莺、白雁声齐聚西京,时不可失,我自当去会一会这两个风云人物。”
萧瑀再要规劝,萧渊藻已下了军令,即日拔营,带两万精兵去救洛邑·萧渊藻前脚刚走,襄阳城里就有人来送信,守将沈一舟欲献城池给柱国大将军,请派人入城密谈。
萧瑀神色自若,皮笑肉不笑道:“铁打的襄阳,他为何要献城”送信的人一路上在目睹了荡壑震谷的刀光剑影之后,被推到他跟前,早已魂不附体,畏畏缩缩道:“蜀帝忌惮我们将军是孟子攸的旧人,朝堂内外多有谗言间之,君疑臣则臣必死。
我们将军出自西川名门,有腾空驾海之才,怎堪为此昏君所用……”萧瑀打断他的话道:“好,我知道了,今夜午时,我派人入襄阳城内,你就带路好了。”
到了晚间,果然有三名着黑袍的北燕特使与那送信的人一齐出了营地,往襄阳城下而来·四人到了襄阳小城西角门,一声暗号过后,便有守夜的士兵夜坠绳索,四人一一攀爬上了城墙。
戍卒明刀亮戟围了过来,将四人浑身上下一一搜了个遍,一无所获这才放手·城内果然备有好马,信使带了三人往襄阳府衙而去··寂静的夜晚,在这座风声鹤唳、戒备森严的军镇里,马蹄踏在街面的声音,好似踏在人的心尖上。
不断有巡夜的守军出来阻挡拦截,但都被领头的信使一一化解·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襄阳府衙·那人递交了腰牌,带三人长驱直入进了府衙后堂·堂上明火执仗,有一人全副甲胄端坐着。
那信使往上一拜,对三名北燕特使道:“这便是沈大将军·”说着就徐徐退下··沈一舟站起身来,目光深沉地打量三人,寒暄两句,便道:“我就单刀直入吧。
只要贵上不伤害这城里的一兵一卒,我就开城门交帅印,全城卸甲,诸位可兵不血刃入城·”·那三名黑袍特使俱是站立不动,不做回应·沈一舟试探道:“贵上可是不放心,有什么条件可以谈。”
三人中的一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将黑袍一掀,露出内里的薄甲,双手在脸上一抹,现出另一幅面孔来··萧瑀笑道:“好一个将军金甲夜不脱兵不血刃沈大将军是要瓮中捉鳖吧。”
沈一舟也只呆滞了一瞬的功夫,便阴风刹刹地笑了起来:“萧瑀你还真敢来来人,拿下”·静夜之中,杀伐之声不绝与耳。
萧溶月困身在箭矢交坠、强敌如云的战阵之中,她望见白雁声左冲右杀,血染战袍·她心中焦灼,想要往他那边冲去,谁料白雁声却回头望她一笑,弯腰拿起一张铁胎弓,扯了个满月,回身仰面一射。
那羽箭带着五色异彩直冲天际·须臾过后,南天的天狼星便化为一片碎光,在天际坠落··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哥哥——”她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耳边忽然想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做噩梦啦”抱剑靠着帅帐帐门打盹的她,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厚重的大氅,一个人影立在她跟前··白雁声披甲凝望着她,轻声道:“到我帐里来睡一会,天就亮了。”
萧溶月摇了摇头,不自觉去望头顶的星空·弧矢九星,居天狼之东南,好似一把大弓,箭头直指忽明忽暗的天狼星··成国公大人轻叹一声,自入帐去了。
萧溶月中夜醒过之后便再也不能入睡·他们在许昌城外败了独孤部之后,□□门也没有进,便匆匆往洛邑而来·晓行夜宿,此时离洛邑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行军到此,兵士们都已疲累无比,白雁声便令原地修整。
萧溶月虽生长在洛邑,行遍华夏之地,却是第一次看见胡汉交战的场面·汉人她自认为是好朋友,胡人是她的同胞兄弟·她过去时时把至尊的统一大业挂在嘴边,但真正到了这样的修罗场,不论哪一边得了胜利,在她看来都是心酸骨痛,只增苦楚。
行军的仓促,再加上担心父兄的安危,把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弄得憔悴不堪,瘦骨嶙峋了··天光业已大亮·这是洛邑被围攻的第三天··萧勃在喊杀声中惊醒,一抹脸上的血污,束紧盔甲,走到女墙边探头观望。
城外四方有兵,马蹄翻滚,尘烟飘散,洛邑城池在雷鸣般的铁蹄声中微微震颤··今日带兵攻城的是骠骑大将军沈君理·只见白马如一匹练般飞驰而来,少年将军高举古帝颛臾的曳影之剑,发龙虎之吟:“ 国耻未雪,何由成名,为君一击,鹏博九天。”
孟子莺在后军见前方城头血下如雨,杀人如麻,在心中算计洛邑城内虚实,到底还能撑上几日·便在此时,有探马来报,道裴烈刘松年已经出兵,主攻金墉城而去了。
孟子莺望着洛邑城东的附属小城池,笑道:“果然还是忍不住出手了·”·两军交战,胜机如敲石出火,一闪即灭,人主不急起收之,则火种绝矣··孟子莺双目斗张,精光四射,清啸一声道:“诸将听令,今日就拿下洛邑城。
先入城者,賜三公·杀一大将者,封王侯·杀千夫长百夫长,享千金,赏州牧·”·裴烈与刘松年午后见蜀军攻势愈疾,两人忖度鲜卑军未必能抵挡得住,不愿意蜀军独得洛邑,觉得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两人一计较,看中金墉城与主城互为犄角的架势,料此地并无重兵把守,便直奔金墉城而去··只见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去,有如云也·骑兵善突袭扰乱,但攻城并不为上。
铜门□□,云梯带得又少,城上矢落如雨,竟然一时不能亲近城墙··冲杀了一阵,裴烈性急,从马上腾飞而击,几个起落,攀上了城头·刘松年在下面大声疾喊:“裴将军,不可”裴烈哪听得进去,进了女墙,荡开一角,守军都放开手中□□,望他掩杀而来,箭雨一时零落。
裴烈高叫道:“刘将军,快冲门”·他挥舞手中宝剑,在城上一路冲杀·金墉城虽为附城,然守备并不空虚·裴烈杀了一时,城门却仍旧没有撞开,他左支右绌,汗下如雨。
正寻思如何下去打开城门,忽然不及躲避迎面而来的刀光,身子一偏失去平衡,从垛口摔了下去··倒下去时见脚下怒涛滚滚,裴烈悚然而惊,竭尽气力抓住一块突起的墙石。
他再往下一看,女墙内居然是一条十几丈宽的护城河,河内多置木桩铁矛,这要是跌下去可如何是好··“小烈”只听头顶一声呼叫,裴烈腰间已被软鞭缠住。
他抬头看去,孟子莺出现在城墙上,大声道:“我将你甩过河去,快去开门”·裴烈来不及想孟子莺是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只觉腰间银鞭一紧,他顺势在墙上一蹬,几个空翻后,借助鞭力带着自己轻松越过河去。
他落在泥地上,抬眼看城楼,哪里还有孟子莺的身影··金墉城因为裴烈和刘松年里应外合,很快就打开了城门·两人一会合,就放火为号,长驱直入洛邑城内,扫荡守军。
接下来,洛邑四门都陆续被攻破,到了午夜,两方人马终于拿下了被胡人占据了三十年的西京··当天边翻起鱼肚皮的时候,白雁声率领三军也已赶到了洛邑城下·裴烈、刘松年闻讯赶来汇报战况,原来两方主力在清剿了鲜卑军队之后,都主动退出城郭,驻扎在城外,洛邑城里只余少量精锐维持秩序。
他嘉奖褒扬了属下几句,然而目中透出的焦灼之色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裴烈顿时猜到原委,指着另一个方向道:“蜀帝的御帐在那边·”·白雁声骑上照夜白拔腿就走。
他这匹马和这身装扮当年在江陵城下和孟子攸对敌之时,就被广为流传·是以蜀军将领看到这一人一骑都大约猜到了他的来历,无不默默让行,不敢阻拦··白雁声行到帅帐前,一眼瞧见孟子莺在帐门口布置属下,甲胄带血,尚来不及浣洗。
他想开口叫“子莺”,但孟子莺已经抬眼望见了他··部将都知情达意,适时退去·白雁声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孟子莺眉花眼笑道:“来啦,这么快。”
白雁声随他进了帅帐,帅帐和三日前裴烈来时相比,只多了一副舆图,一架宫灯,仍旧是一张凳子都没有·白雁声环顾左右,皱眉道:“你睡在哪里”·孟子莺倾身投入他的怀抱,疲累无比道:“我已经三日三夜没有合眼啦。”
白雁声不由合臂抱紧他的腰身,觉得他比之苍山又清减了不少,闻着他身上混合了硝烟、血腥、泥土的气味,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两人就这么一抱一靠,相依相偎了良久。
在白雁声以为他真的要睡去的时候,只听见孟子莺轻声呢喃道:“下次再见你,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白雁声心中一颤,待要开口,孟子莺忽然浑身紧绷,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外面有人·孟子莺眼眶满布血丝,以口型示意,两人相继出了帅帐·在晨风中并排站立了片刻,果然看见裴烈牵马正向帅帐走来·这时一骑飞报从后军越过他也驰到了两人面前。
“说吧·”孟子莺嘴唇紧抿,料想不是好事··果然如此·“陛下,五百里急报,一日前襄阳守将沈一舟投敌叛国,襄阳城尽数易帜。
另,萧渊藻率三万人马已在往洛邑而来的路上了·”·裴烈在一旁听到目眩心惊,不由抬眼去看孟子莺的脸色,后者却是神色自若,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白雁声握紧了孟子莺的手,道:“我随你去襄阳。”
裴烈眼皮一跳,遂低下了头·小时候他朦朦胧胧觉得白雁声和孟子莺有些什么,到今日才算是真正看清楚明白··孟子莺瞥了一眼旁人,抽出手来,道:“不成萧渊藻已往洛邑来了,你要守住洛邑,不可再让它陷落胡人之手。”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传令左右道:“朕昔年与成国公大人有约在先,先入洛邑者为西京之主·今日成国公麾下裴将军先攻入了金墉城,依照前约,洛邑交由成国公管辖。”
这就是他赶来金墉城救我的原因裴烈募地抬头,分辨道:“不是,我是第三日才助攻,而且是跌入城里的……”孟子莺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含笑道:“朕亲眼目睹,裴将军骁勇,亲犯矢石,以一挡百,何必过谦”裴烈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元延初年的洛邑之战,后人皆以为蜀帝与宣武帝有约在先,因宣武帝先声夺人,先入洛邑为胜·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当时的情况,是孟子莺有意相让西京,成全了白雁声的赫赫威名。
白雁声只觉喉咙中有一热块堵塞,胸中更是闷痛不已,开口道:“子莺,其实两军同辖,共守共防也非不可,你何必……”·孟子莺深深看他一眼,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是我先娶妻生子的,我负你在先,这是我欠你的。”
他说完这话便起身往军中催促天明开拔的事项··白雁声虎躯一震,想要追上他的脚步,走了几步,却又颓然停住··裴烈瞧见这一幕,呆立在晨曦中,几乎风中凌乱……·作者有话要说:大白你这个坏蛋,一定让你呕血三升·☆、第九十章洛邑之战·天光大亮时,蜀军已经整饬完毕。
孟子莺带的这支精锐先前数十日不休不眠,急行军赶到了洛邑城下,三天三夜强攻下城池,本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却又要回军去救襄阳·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迷惑倦怠甚或是绝望的神色。
他与沈君理少不得去对部将一一安抚解释··一个正要走,一个刚刚来·白雁声便与他有满腹心事密语,也没有空分说·到了午后大军开拔之时,白雁声、裴烈匆匆赶来相送。
孟子莺看白雁声站在地上,搓着手,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大是快慰·他扬眉笑道:“恭喜成国公克复西京,肃静华夏,立此不世之功·来年金秋,便有喜事要办了吧,子莺到时必备一份厚礼来贺。”
白雁声脸色灰败,不知他是真心话还是讽刺取笑的成分多,木呆呆一句话也说不出·裴烈只得代他回了话·孟子莺在马上俯身对裴烈说:“小烈,你先前问我是不是从祁山分兵斜谷,去攻长安了。
我现下告诉你,没有·西川的兵我是调不动的,那必须有沈孟薛雷四大家族的首肯才行·不过你能想到这一点,我还是很欣慰的·”他说完这话便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向前去了,只留给白雁声一个潇洒的背影。
裴烈望着滚滚尘土,一时无语·蜀军虽然先下洛邑,但虎牢关、许昌都已落入白雁声的手里,长安的胡兵闻听洛邑有失必出函谷关,四面受敌,孤城难守,洛邑对孟子莺而言不过鸡肋一般。
再加之襄阳被夺,有被抄大本营的危险,回兵荆州成了上上策··放弃洛邑明明是形势使然,但在天下人看来,却好像是白雁声欠下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裴烈心里想,幸亏小时候没有得罪孟子莺的地方。
白雁声眼见大队人马去了,怅然若失·此时粮草辎重已徐徐入城,他带一队亲兵先入城去,见兵败之后城里虽然残破潦乱,但秩序尚好,先前蜀军封存库府,收缴军械,秋毫无犯。
于是一边命人修补城墙破损的地方,一边到洛邑府衙去收印··官衙已被重兵把守·武将大多战死,文官也都缴械投诚,被绑在院子里,有胡有汉·先前进城的萧溶月正和刘松年一起在核实众人身份。
他进到正堂里,堂上挂一牌匾,上书“调鼎凝厘”四个隶书大字,两旁一溜排“肃静”、“回避”的□□牌·有人过来说,一个叫陈武的鲜卑官想要见他。
他略一愣神,跟进来的萧溶月轻声提点道:“陈武陈子烈,是洛邑将军府的军曹,其人有忠义之气·陈家祖上历代为西京掌管钱谷金帛的大司农·陈武的祖父是元帝的户部尚书。”
白雁声回头见她脸色尚好,点点头道:“叫他进来吧·”手下人遂将一个五花大绑穿北燕戎服、外披薄甲的中年人用力推了进来·陈武脚下一个趔趄,在白雁声面前五体投地摔了个狗啃泥。
门外士兵都哈哈大笑起来··白雁声目光一扫门外,众将士立即噤若寒蝉·陈武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仰面望他,浑身慷慨赴死的气势,悲声道:“白将军,败军之将死不足惜。
但陈某死前有一问,想请大人明白告知·”白雁声颔首:“你说·”陈武道:“洛邑有百万军民,其中胡人约有三十万之众,大都是最近三十年迁居至此的。
大人预备怎么处置他们”·虽知洛邑胡汉杂糅,但没想到有这么多胡人,都快三分之一了·白雁声略一思索,道:“一时没想好,你有什么好点子吗,能让他们不要骚乱造反”·陈武不料他是这种反应,怔忡了半响,扑通跪地,泣声道:“陈武以汉臣事胡虏,罪不可赦。
但洛邑新经大兵,人物歼尽,二十日洛中草草,人怀异虑,死生相怨·望大人解网垂仁,偃武修文,以安民心·”洛邑自三十年前被五胡攻下,历经劫波,居然有王师北定之日,真是恍如隔世。
但他想到胡汉天隔,仇深似海,又怕白雁声好大喜功,万一一个清洗胡人的命令一下,满城血海,则不是他所乐见的··白雁声便上前扶起他,亲自给他松绑,温声道:“陈兄所言极是。
当年胡虏作乱,致使天下遭难,国家疮痍还没有恢复,雁声又怎么会出此昏招,使无辜百姓避汤入火·无论胡汉,无论士庶贵贱,便是这洛邑自陷落之后起家为公卿牧守者,陛下早有明诏,一并赦免了。
中原无社稷,乱世有君臣·料想陈大人不是不识时务不辨潮流之人,雁声国士待之,亦能国士报之·”·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中原无社稷,乱世有君臣。
早在北上讨贼之前,刘破虏确实有旨意,诏令天下归心,允诺投诚者不论胡汉一概赦免·原来不是空话套话陈武激动得涕泪横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苦于贰臣的身份,心里觉得深深羞耻,低头不敢作声·白雁声又道:“洛邑来日还有大战,这城里的抚慰工作,雁声就指望大人了·陈大人但有所需,就来找我好了。
我给大人再安排一个帮手·”他回首朝萧溶月一笑,道:“溶月,你对洛邑最熟,你来吧·”·陈武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的人,那人伸手揭去了脸上的面具,陈武一望之下如同头顶打了个霹雳一样,魂不附体:“萧,萧郡主……”萧溶月一副男子打扮,走上前来淡然道:“陈大人,至尊的敕旨想必早下到洛邑了,我已经不是瑶光郡主了。”
 ·白雁声拍拍她肩膀,给了个鼓励的眼神就匆匆出去巡防了··府衙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陈武摸不清状况,扑通又跪下,道:“郡主,这是怎么回事至尊,燕帝说郡主叛国南逃,臣死也不相信。
是不是有人背后陷害郡主,以致郡主情非得已避难南朝”·萧溶月面无表情,摇头道:“没有人陷害我·敕旨上说得□□不离十吧。
我也不是避难,无缘无故避难他国,徒取其辱而已·”·陈武见白雁声对她甚为和气,一时不知她的立场,心中惴惴·瑶光郡主道:“你放手去干吧。
你家世代为官,我问你,就今日看来,成国公为人怎么样”陈武四周扫视了一番,确定再无他人,才斟酌低声道:“此人不事华藻,而气概远大,才同谢鲲,武类裴秀。
若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萧溶月笑得有点凄凉,打断他道:“大人好眼力·盼大人助他一臂之力,保佑洛邑苍生平安·”·洛邑城墙在蜀军三日强攻下,破损得厉害。
西边阴云漠漠,骤雨将至,·白雁声在城头督促修补,在城外多置木栅、鹿角等障碍物·到了晚间,裴烈来接替他·他下了女墙,见城门口一人一骑徘徊,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不去帮陈武吗”白雁声翻身上了照夜白,奇怪问道·萧溶月摇摇头道:“陈大人驾轻就熟,我反而是添乱·”她忽然偏头笑道:“你想去看看自己养伤的地方吗”·白雁声早已听沈怀秀说过,自己被她在江陵救下之后,就带到洛邑来养伤。
他就那时好奇不已,千里之遥,一路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沈怀秀却一直都不肯明说·这时听见萧溶月这番话,心里有所震动,便点点头答应了·两人纵马向瑶光寺驰去。
远远地就望见一座巨大的五层浮图塔高高耸立,晚风之中,塔檐的铁马叮当作响,声传十余里··到了瑶光寺门口,见门外围了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兵,白雁声奇道:“这庙里有很多人吗为什么分兵把守”萧溶月道:“只有一个熟人。
这寺里有门道,等我慢慢说·”两人下马,进了庙门,只见浮图塔下站着一个青衣僧尼,却是好久不见的慧静··“阿弥陀佛”慧静双手合十,先对走过来的两人行礼。
白雁声见了故人,心情大好,亦是握剑躬身道:“慧大师,别来无恙·三年救治照料,雁声没齿难忘·”慧静想起当年入雁门关,一路上萧溶月处处找碴为难他,还抽了他一鞭子,再看看小姑娘今日的眼神,不觉恍如隔世。
萧溶月走上来问:“慧姐姐,我交代的事办好了吗”慧静指指塔门道:“小郡主一望即知·”·白雁声不知她们在打什么哑谜,随萧溶月进了浮图塔,底层是一尊观音大士的佛像,供桌前点着无数盏油灯。
萧溶月走到佛像背后,见底座一圈都用砖头和泥封死,她用脚踢了踢,说道:“这里原来是地道的出口·当年董先生就是从地道把你偷偷运进城的,连爹爹和至尊的人都不知道你的藏身之处。
我今日一入城就命人把地道封死了·城外的入口也叫人去堵住了·”·原来如此白雁声对她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道:“这是瑶光寺,你从前就是封在这里吗”他记得她的名号就是瑶光郡主。
萧溶月仰头痴痴望着菩萨无悲无喜的面容··从前在洛邑城外跑马射猎,她问至尊道:“元帝的公主为什么要到瑶光寺出家”至尊哈哈大笑,萧瑀纵马上前解释道:“因为驸马納了宠,公主便出家为尼了,皇帝特地给她建了这所寺庙。
南人女子心计多,善嫉妒·还是我们北人好,一夫一妻,没那么多麻烦事·”·小溶月就闷闷不乐感叹道:“原来金枝玉叶也免不了零落成泥的结局啊。”
至尊想逗她开心,便望她故意道:“元帝也忒小气了点,公主才賜了个佛塔·小溶月,朕把洛邑给你好不好,也封你个郡主当当·”·随侍在燕帝身后的萧渊藻闻言大惊失色,赶上来道:“至尊,这万万使不得。
恐怕折了她的福,她才十岁而已……”慕容德故意板着脸道:“有什么使不得,你的女儿就是朕的女儿,公主也封得·封了她郡主,才好封阿戎侯爷啊。
一个郡主一个侯爷多相配·”·“郡主娘娘,”萧瑀回头朝萧溶月使了个鬼脸,萧溶月脸上一红,抽鞭上去追打他,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声惊起荷塘里一群白鹤,振翅飞上了晴空。
·白雁声见她眼里不知不觉又涨满了泪水,就柔声道:“溶月,你先前助我去余杭平叛,我已从皇帝那里讨了一个敕旨,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只要拿下洛邑,皇帝就认你当义姐,封你洛城公主,仍旧居住在洛邑。
西京残破,已无王气,皇帝是不会御驾回京的了·你在这里自由自在,慕容德和萧家人也不会特意来为难你了·”·“你对我真好·”萧溶月万念俱灰,低头喃喃说道,眼泪掉进了尘土里。
你对我很好,除了瑀哥哥没人像你这样待我啦·但这些好,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既然见过了外面的蓝天,就不愿意像元帝的公主那样,画地为牢,在这座塔里慢慢枯死。
萧溶月一抹眼泪,露出笑靥,邀约道:“要不要上塔顶看一看,风景尚好·”·白雁声哪里知道她那些女儿心思,还当她十分满意了,就随她上了塔顶。
登塔远望,目极洛川,整座城市都在脚下·近处的长街上蜿蜒的亮光是巡防守军的火把,远处的城头工匠们正不分昼夜修补墙体·抬头一望,群星璀璨,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星子一般。
北地的春风中带着细小的泥沙,塔顶的铎铃清亮又悠长·风好像吹得浮图塔都摇晃了一下··“不对”白雁声一把抓住萧溶月,两人都张大了眼睛。
薄暮之下,大地隐隐震动起来,塔身也剧烈摇晃,铁马的声音紊乱了起来·不远处的街面上民宅一间接着一间倒塌下去,掀起无数尘埃,大火烧了起来,夜风中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是地动了,快下去”萧溶月大喊道··白雁声将她往背上一背,来不及走楼梯,提一口真气,直接从五层塔顶纵身跃下·双脚一落地,脚下便震得站不稳,摔倒在地。
慧静慌忙跑过来:“你们没事吧”·洛邑此时地震,屋宇倒塌,被压身死者不计其数白雁声与萧溶月对视一眼,两人都面无血色。
本来拴在庙里大树旁的两匹马俱是人立而起,不住嘶鸣·慧静过去解开缰绳,两匹马便受惊般冲出了瑶光寺··“我去城外看看,”白雁声关心城墙工事,追出门外。
萧溶月也定了定心神,转头问慧静:“瑶光寺里还有没有救灾的物资,蜡烛、衣物、伤药,什么都行,你去找找看·”·白雁声一路上扫视城内的情况,地上一条条裂开的口子,大震之后余震不断,房瓦四溅,火势见风已经蔓延了起来,真是糟糕至极他快到城门之时,迎面跑来裴烈,两马差点错过,白雁声一声断喝,裴烈才调转马身迎了上来。
“南熏门塌了,西面也开了好几个口子,压死了不少工匠”裴烈嘴唇都已开裂,嘶声道··白雁声略一思索,道:“去调辎重来,冲车大铲铜炮什么的,先排在缺口,堵一堵吧。”
便在这时,两人又感觉到脚下一阵地动山摇·“又地震了吗”裴烈竭力控制受惊的战马,拉紧缰绳··“不是,是敌人来了”白雁声抿唇肃容道。
他的目光透过城墙的缺口,于暮霭中遥见远方旌旗拥万夫、铁甲射月光,千乘万骑鳞次蚁聚而来··========·再说孟子莺领军走到晚间,已急行军了几十里路·大军正路边修整之时,将士们忽然感觉到脚底的大地剧烈颤抖,附近土丘上的泥土呼啦啦倾倒下来,一些小树苗被连根拔起。
一时间野兽狂叫,战马乱嘶··孟子莺也站了起来,四下探寻·地动山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平息·派出的斥候也返回报道:“万岁,今日傍晚,洛邑方向发生了地动,损伤十分惨重,□□墙都倒了一片。”
孟子莺惊得面白唇青,立时就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要往回路驰去·沈君理飞身过去拉住缰绳,急道:“中途分道,万万不可回头了请陛下也顾念一下襄阳的百姓吧”·孟子莺扬起银鞭朝他身上没头没脑地抽去,气急败坏道:“你胆子大过天了吧朕的事你也敢管”沈君理听得如坠冰窖,但把银牙一咬,拼死扯住缰绳,就不放他回去。
两人争斗之声引来了其它副将,就有人高喊:“沈将军,你且放手,不要惊了战马,误伤龙体”·沈君理听见众人过来这才松了手,抬起头来,满面血痕,眼眶通红。
不但众将士,便连孟子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深悔自己下手太重·他这套降龙鞭法成名已久,再加上银鞭特制,有个“一鞭天下”的名号,威力十足。
孟子莺连忙从马上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被沈君理肩膀一抖,闪避开了·孟子莺好生过意不去,定了定心神,回望洛邑方向··众将士一开始摸不着头脑,见此情景,也都恍然大悟了。
想必是皇帝担忧白雁声,有回军救洛之意·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颜色各异,有的深自韬晦,有的面露不忿,有的满心失望,都对沈君理投以同情的目光··孟子莺心中天人交战,过了一会才收回目光,环视众人,点头道:“朕一时昏了头,多亏沈将军冒死进谏。
传令三军,立即开拔,回襄阳”·部将这才大松一口气,众人异口同声“得令”·孟子莺待人散去,走到沈君理跟前,轻声道:“对不住,君理,今日打了你。
我以后再补偿你·你现在找人去青州药王庐送信给十七姑娘,叫孟子鸾即刻到洛邑来·”·======·此时的洛邑说是陷入绝境也并不为过··在经历了地震的梦靥,当洛邑的居民从倒塌的房屋中呼儿带女、挈妇将雏逃出生天之后,又听见夜风送来战鼓的咚咚响声,以及随之而来万马奔腾的蹄声。
来得全然不是时候·白雁声咬定牙根,道:“城外的将士听鼓声列阵,骑兵最外,步兵次之,堵住城墙的缺口,不许放一个敌人进城”·第一波鲜卑骑兵俱是一色黑马,马蹄马鞍都用黄金打造,刀戟森布,严整有威。
白雁声崇明年间守徐州时曾在城上见识过这群燕帝亲卫的赫赫军威·那时对方只是一闪而逝,并没有交上手,但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了··随后而来的第二波骑兵则没有这么齐整,服色不一,但人人如狼似虎,眼里闪烁贪婪嗜杀的光芒。
两波人马汇成一处之后,队伍中分,从中军走出一骑来,在城上弓箭射程之外勒马站定·借着月色,只见马上之人满面虬髯,神态威猛,正是在盛乐见过的柱国大将军萧渊藻。
夜色里萧渊藻的表情不甚分明,白雁声在马上欠身行礼道:“洛邑遭此大难,柱国大将军昼夜行军,怕不是来慰问救灾的吧”萧渊藻冷哼一声道:“萧某来夺回我家城池。”
白雁声遂道:“萧将军经营洛邑多年,真的不体恤这一城百姓王者敬天保民,乘人之危而伐之,无义之战也·”·萧渊藻听他话里颇有指责的意思,忽然间仰天大笑起来,笑毕答道:“非我妄动干戈,地动乃是刘破虏无德无能所致。
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有德则治,无德则乱·触怒天地,此乃天降灾异以示警·天要兴胡,没什么好说得了·”·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他说完这话,身后的千军万马一齐出声:“天要兴胡万岁,万岁,万岁”·万岁声振聋发聩,裴烈强定心神,吩咐左右:若有万一,护送成国公往东边虎牢关而退。
他说话之时,白雁声就在前方,早已听见,回首望他,温声道:“不必了·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原是最好的归宿·”裴烈据理力争道:“将军,瓷器不与瓦片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便是元帝当年不也弃城南逃吗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白雁声便转回身,端视毕生的敌人,沉声道:“成败有时,不可丧志·玉碎义不独生”·此语一落,便好似有所感应一样,城下的守军也一齐举起手里的剑戟,高声道:“义不独生万岁,万岁,万岁”·此起彼伏的“万岁”之声随夜风传进洛邑城内。
萧溶月此时正和刘松年在抢救抚恤灾民·她迎着松木火把灼人的光亮,望向城头·慧静拉住她的袖子,担忧道:“郡主,别去添乱,白将军能护住我们。”
“可我不要他护”“这洛邑现在少不了你”·萧溶月浑身一震,无言低下头颅·瑶光寺里满是灾民,母哭其子,妻哭其夫,一片哀声。
两人在席地而坐的人群中寻找伤者,一一施救··便在此时,大门外响起得得的马蹄·一个号兵驰马入寺大声道:“城里有奸细,有一队胡人士兵在朱雀大街见人就砍,大家不要离开这里”·萧溶月与慧静对视一眼之后,便走向菩提树下拴着的小红马,这次慧静没有阻拦她,眼睁睁看着一人一骑消失在黑夜里。
她在洛邑居住十年,对这里的一街一巷都了如指掌,纵马抄小路,一时三刻便到了朱雀大街·果然看见前方刀光雪亮,人马扭做一团·刘松年在一旁督战,看见她来了,便迎上来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约有几十人。
城里的兵都调去守城了,这可如何是好”·萧溶月心想,城外围得铁桶一般,绝不会从城墙上过来,只能是走地道之类的·瑶光寺的地道已经堵上了,看来还有别的暗道才是。
她一眼望见领头的鲜卑士兵模样,大声道:“琛哥,先住手,我是溶月·”·那人果然爆出一阵胡语,双方暂时停住了手·原来此人是萧渊藻的小儿子萧琛,萧溶月的亲哥哥。
她主意打定,拍马上前,用胡语道:“琛哥,你跟我说怎么回事”萧琛望了她身边的刘松年一眼,觉得两人太过接近,他怕伤到妹妹,便答道:“溶月,你没事吧爹爹叫我潜进城来接你。
这些人听懂我们的话吗”·萧溶月偏头给刘松年一个安抚的眼神,回头继续用鲜卑语道:“他们都是汉人,听不懂·琛哥,你从哪里来的,爹爹只叫你接我吗为什么杀这些平民”·萧琛龇牙道:“爹爹说这些汉人好没有良心,我们从前待他们多好,白雁声一来就投了敌,做了贰臣。
爹爹说要血洗洛邑,杀到他们求饶为止·”·萧溶月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她爹爹是能干出这种事的,当年五胡乱华,三年不下襄阳,一旦城破,血流漂橹。
她此时已下了大大的决断,低声道:“我们怎么出去”·萧琛戒备十足,当着敌人的面连妹妹也不直言,含混道:“你别管了,随我走就是了。
你杀得了身边这个汉人吗”他见汉人对萧溶月看管不甚严厉,她手足都无镣铐,猜想妹妹应该另有法子哄骗他们才对··刘松年眼皮一跳。
萧溶月不敢与他有眼神交汇,径直对萧琛道:“我武功被他废了,打不过他,走不了·琛哥你自己走吧·”刘松年便往她背上抽了一鞭,佯怒道:“好个胡婢,叽叽咕咕说什么鬼话快叫他们缴械投降,成国公有大大的封赏。”
打得萧溶月在马背上弯下了腰··萧琛果然没有心眼,恨不能插翅飞过去解救妹妹,着急道:“这怎么行爹爹还指望合你我之力,里应外合,从城里开门呢”·萧溶月抬头挤眉弄眼,故作痛苦道:“容我想想办法。
琛哥你与爹爹以何为约”·萧琛道:“闻听瑶光寺里钟声,便知西门已破,爹爹就会引军过来·”·========·城外两军对阵,萧渊藻扬鞭一指,冷道:“白雁声,你在盛乐养伤之时,我敬你是英雄,待你如上宾,你为何背义忘恩,拐走我的女儿,射杀我朝大将,夺了我家城池”·白雁声正色道:“今日为国家社稷,我不敢以私废公。
雁声行得正坐得端,无愧天地君亲师·”·他这样说,直令一个“教女无方”的巴掌打在萧渊藻脸上·他心中本自有鬼,气得浑身乱抖,大喝一声道:“谁来替至尊取下这颗好头颅”·从身后人马中飙出一骑直奔白雁声而来:“萧翰来会一会成国公大人。”
这人是萧渊藻的长子·“凭你也配”裴烈拔剑在手,迎了上去·两人纵马往来,提剑出阵,如入无人之境··两人年纪虽然相差十几岁,但裴烈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二百招过后,居然也不落下风。
正打斗之时,一阵悠长而嘹亮的铎铃之声忽然越空而来·萧渊藻双目一张,不待他们分出胜负,铁臂一指洛邑城墙,道:“给我踏平洛邑城,不许留一个汉人活口”身后铁骑顿时如潮水一般涌向西边。
白雁声往西边一看,城墙上的缺口还没有补完·这可真是要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不死不休了·他顿时血脉贲张,也指挥骑兵提剑冲入敌阵之中··当此春风沉醉的夜晚,城内天塌地陷鬼哭狼嚎,城外大军压境尸山血海。
一方占地利,一方有天时,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暗夜中刀光映着火把,银蛇般波光粼粼·白雁声忽然听见已方阵营中传来高呼:“西门破了,西门破了”·他一时大为恼火,不知是何人作祟,败乱军心。
但敌阵之中又不好发号施令,只得缓缓往后退去·裴烈摆脱了萧翰之后,与乱军中与白雁声汇成一处,道:“将军,有蹊跷”西门虽不及修补,但留有重兵把守,不该如此脆弱就被攻破。
白雁声点点头,大声道:“你过去看,我在这里抵挡·”·他一分神说话,便被敌人趁势包围·双拳难敌四手,他正欲纵马跳出敌圈,忽然有一人落在他身旁,刷刷几剑刺倒一片。
来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居然是苍山的杨难当··“杨大哥,你伤好了”白雁声喜出望外·“成国公大人相貌堂堂,玉面阎罗,好头颅值千金,可要自己先收好了。”
杨难当行动如风,连斩数人,长声笑道··“不止是他,我们几个老朽也来帮忙”·白雁声抬头望去,乱军之中倏然多了数十条身影,有御剑山庄的苏氏兄弟,华山派的岳天佑等人都带着门徒弟子来助阵了。
众人都是白衣白冠,宛如带孝一般,暗夜之中极为显眼好认·这些人一入战阵,便有胡兵自动围圈上来,一二来去也救了夏军的急,令众将士略松了口气··最难风雨故人来。
白雁声感激之余,大声道:“诸位不必管我,请速去西门救难”·杨难当临走之时,豪迈道:“白将军不要担心,长安的胡兵已被武林豪杰歼灭在函谷关内。
要不是恶战太久,我们还会早点到的·”·=====·萧渊藻在西门外高丘上立一面大旗,遥望城墙,只见金甲金盔的燕帝亲卫首当其冲,如雨点般直射入城内,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他等了一会,见城外夏军如杀之不尽的蚂蚁又堵住了西边缺口,不由直皱眉头··三通鼓声过后,土丘下驰来萧翰,高声道:“父帅,夏军骁勇,西门一时过不去了。”
萧渊藻心中一动,大声道:“你在西门看见萧琛和溶月了吗”萧翰道:“没有·我们五千精锐进去后也没有声响传来。
大约城内也在死斗·”·萧渊藻霍地从马扎上站起,咬牙切齿道:“鸣金,重新布阵·我们中计了”·双方混战之时,只听燕军后方传来一阵金鼓的声音。
白雁声也挥手示意鸣金,于是酣战之后,北地的春夜,数万人的战场又重新集结,尘土飞扬,血腥四散··萧渊藻控马到阵前,面色灰败,深吸一口气,募地长啸出声。
他们鲜卑萧氏,起自白山黑水,有一门绝技“狮子吼”,一吼之下六军辟易·就连白雁声的照夜白都惊得扬起前蹄,人立而起·萧渊藻啸声传出数里之远,他啸毕高声道:“萧溶月,滚出来”·“滚出来”三个字在修罗场上回荡,声振丛山,响遏行云。
白雁声募地回头,只见西门外的守军中驰出一匹小红马,马上之人身形单薄,不是萧溶月还能有谁·萧溶月驰到阵前·白雁声责怪道:“我不是把你交给陈武了吗你怎么又……”萧溶月不敢看他,控马越过他,走到萧渊藻面前十步,下马跪地,磕头道:“不孝女萧溶月拜见爹爹。”
萧渊藻七窍生烟,双颊肌肉抽搐,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该给你下拜才对·你好本事,我问你,你把前去救你的萧琛怎么样了被你诱进城的燕云铁骑又怎么样了”·萧溶月直起身来,面上无泪,呆滞道:“琛哥被我杀了。
西门内有伏兵,燕云铁骑全部被绞杀,无一活命·城内已无胡兵作乱·”·她此话一出,无论胡汉燕夏,四方皆惊·便连白雁声也悚然动容,他惊道:“溶月你……”萧溶月大喝一声:“别过来”·萧渊藻仰头长啸,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停歇。
“逆女汝生为贼臣,死为逆鬼·吾上惭皇天,下愧后土·”·来自父亲最凌厉狠辣的诅咒令萧溶月的生命迅速枯槁下去,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手里已多了一个小瓷瓶。
“父母賜,不可违”她仰头将瓷瓶里的□□一把倒入口中,顺手将小瓶扔在了萧渊藻脚下··萧渊藻冷脸望着她,一动不动·萧翰不知道前情原委,虽听她说萧琛死在她手里,却怎么也不愿相信。
此时开口道:“妹子,你别做傻事·过来慢慢说·”·萧溶月摇头,阴沉惨白,道:“我过不来了·大哥,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兄妹几人在雁门关外玩耍,曾发下的誓言吗”萧翰努力思索一番,勉强笑道:“我记得。
你那时问萧瑀为什么汉人见到我们都要拿石子砸我们,什么时候能胡汉一家,长城万里不防胡·溶妹,这都是小孩子的玩笑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不住,大哥,你只当没有我这个妹妹吧。”
白雁声从马上纵身掠起,萧溶月右手拔凤鸣剑相抗,快雪剑射雕风急雪花寒,白雁声闪过剑花,她背在身后的左手已往脖子上一抹,血光四溅他忘了,凤鸣剑一鞘双剑,而她双手都能使剑。
大战之中,忽然三军缄默,四方无声··本在城下的杨难当觉得不对劲,驰马到军前,一眼望去,只觉心破胆裂·当此时,万籁俱静,这昏天黑地暴风骤雨的一夜过后,天边传来清楚的鸡叫声。
无数人抬头望向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皮,地平线的位置已有红光闪现··杨难当见萧渊藻一方没有收尸的意思,就轻声道:“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小师妹的奉养祭奠我们御剑山庄来做。”
他便脱下外衫,将尸身裹好,抱到后面去了··萧渊藻、白雁声两人如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天光大亮,战马都不安地嘶叫起来·白雁声神色冷漠地拔出剑,指向萧渊藻:·“你我心中各自有道,到底谁的道是正道,白雁声斗胆请柱国大人,今日证道”·(中部完)·作者有话要说:一:萧溶月没有死。
但以后文中都不会出现她了,只会出现在众人回忆中·此人领便当下场··二:下部加番外大约写十四五万字,争取六十万以内搞定··三:下部剧情较为轻松。
有任何不满给作者留言,能改进就改进·道可道,非常道,萌可萌,非常萌···☆、第九十一章·说到洛邑西郊山水之胜,龙门首当其冲·是年秋天,山明水净,天高云淡,一点飞鸿影下。
只听呜呜三下鸣镝之声,那黑影忽从空中直坠而下··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草地上一群人马,旗号翻飞,服色不一,有胡有汉·个个脸上露出欢喜的表情,纵马朝猎物落地的方向追去。
低沉的号角在河边响起,惊起芦花野鸭无数·河边有一顶硕大的幄帐,安纯金龙头,衔五色流苏,上有九重伞盖·宝盖披垂悬坠金铃的四条金链,秋风吹起,宝铎珠玉转相敲,千百种软妙声音齐出。
幄帐外面的筵席上两排分文武坐着十几个官员·幄帐里面设三方宝座,居中和居左的都是汉人模样,都穿团龙皇袍·右手的却是个胡人大将·三人身后各有侍者站立。
·帐外草地上有亲兵急趋而来:“报,裴将军、沈将军、萧将军同射中一支老鹰·”帐外筵席上的文武百官紧绷的表情都松弛了下来,相视大笑。
“谁先谁后啊叫他们拿来瞧瞧·”居中的中年男子淡淡道··过了一会,帐外响起答答的马蹄声,众人以为送猎物的回来了,都举首望去。
河边来了两人一马·穿金甲的护卫牵着一匹小红马,马上坐着一个□□岁的小姑娘,额发齐眉,扎着双丫,一身红色劲装,极是亮眼··“武德公主到”·那小姑娘行到帐前,也不用人抱,自个一咕噜跳下马来,蹦蹦跳跳进了帐篷。
她几步跑过地毯,一头扎进正中的男子怀里,娇声道:“爹爹,邵哥哥他们打了一只老鹰·”那被她唤作爹爹的人正是大成皇帝白雁声,此时摸了摸她头顶,表情虽然和蔼,口气却十分严厉:“没有规矩还不快行礼。”
小姑娘这才起来,先往白雁声左手看,“这是蜀帝陛下·”她就走过去要跪地磕头,被蜀帝孟子莺伸手拦住,笑道:“朕与你父皇是结义兄弟,武德公主不需行此大礼。”
武德公主白细柳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端正道:“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安敢不下拜陛下万福金安·”说着就磕头到地·她爹爹在一旁看着面露赞许欣慰之意。
孟子莺神色复杂地受了她这一番大礼·白细柳行完礼后,又走到右手边的胡人武将跟前·“这是北燕的摄政王萧柱国·”·白细柳作势下跪,张口要喊“萧王爷”,谁料萧瑀大袖一挥,一把把她带到膝下,环抱着,逗她道:“叫舅舅。”
帐内帐外除白雁声、孟子莺以外的人顿时都紧张起来,只听锵锵的拔剑之声此起彼伏,白雁声身后的裴烈、孟子莺身后的沈君理都瞪圆眼睛,握紧了剑把··白细柳看着这个长头高颧的碧眼胡人,倏地嘴角一弯,甜甜叫了一声:“舅舅好” 萧瑀乐得眉飞色舞,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萧瑀身后站着一个穿黄布衫的大和尚,打趣道:“前恭后倨,公主为何厚此薄彼啊”白细柳抱住萧瑀的脖子,脆生生道:“我拜陛下是本分,叫舅舅是本性,没什么厚此薄彼的。”
帐内帐外众人都松了口气,还剑入鞘·三国臣子表情各异,燕国的洋洋得意,蜀国的不屑一顾,成国的却有点尴尬莫名··此时距元延初年的洛邑之战已有十年,十年之后,天翻地覆。
元延六年,夏国被成国代替,成国公白雁声登基为帝,年号宣武·因为考虑到洛邑大战过后残破不堪,王气已失,遂定都淦水之滨,将邕京变为留都,令元延末年夏朝的疆界扩大了近一倍。
三国鼎立的局面至此成型··宣武四年,为纪念洛邑大战之后签订的停战协议,超度胡汉将士亡魂,经燕帝提议,三国在洛邑城外龙门山会盟·成蜀两国皇帝亲到,燕国派出了摄政王萧瑀。
三方再次确认边界,制定互市地点和各种交流的方案·这日在伊河边上的射猎是会盟将要结束之前的为数不多的展示各方实力的场合了··这一日射猎所获甚丰,西蜀、北燕都有虎豹熊鹰之类的猛禽入手,反倒是成国有意韬晦,点到为止而已。
到了晚间,便沿河边一溜排扎下营帐,北燕在上游,蜀国在下游,成国居中段··晚饭过后,孟子莺在帅帐内看书,忽然听见河对岸传来若隐若现的笛声来·他倾耳细听了一会,竟然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调子吹得七零八落,上气不接下气·他听得人都傻了,又好笑又好气,放下书本,走出了营帐·沈君理正在帐外和几个副将商量明日大军开拔的事宜,忽见皇帝披衣出来了,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河边,芦苇有一人多高,秋风吹得芦花像雪片一样满乾坤飘摇·沈君理道:“陛下,前面看不清路了,不宜离河道过近·”·河对岸的笛子声还在继续,已经换成了“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孟子莺蹲下身,在河边捡了几块大点的鹅暖石,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浮起恶作剧般调皮的笑容,起身扬手向芦苇荡里扔去·“扑通”几声,石块好像击中了什么重物一样,笛声瞬间消停了。
他站在芦花深处,望见苇塘里惊起一双白鹭,回想过往岁月,真是忽忽百年行欲半,茫茫万事坐成空··夜风乍起,白露初降·沈君理轻声道:“陛下,更深露重,还是回去歇息吧。”
孟子莺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望他道:“你有心事”沈君理心中一荡,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孟子莺随口道:“是公事还是私事,公事的话就说来听听,左右这里无人,朕姑且恕你妄言之罪。”
沈君理心中苦涩之极,暗道,我与陛下,公事私事还能分得开吗·孟子莺等了一会,嗤地一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见北燕虽死了萧渊藻,但燕云铁骑余威尚存,萧瑀萧翰萧琛之辈个个如狼似虎,不可小觑。
而成国白雁声麾下雁峰裴烈裴邵等新人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反观我们西蜀人才凋敝,孟沈薛雷,明争暗斗永无宁日·我告诉你,朕的风云大业不劳你操心,你也大可不必忧心忡忡,做好分内事吧。”
沈君理半天不吭声,过了一会才道:“看见今日武德公主来的情形,属下和部将都担心成国和燕国会有密约缔结·白雁声已占中原,未必不会溯江而上来取西川。”
孟子莺莞尔一笑,想到白细柳朝他下拜,他伸手阻拦,已用了三分内力,谁料竟然挡不住一个九岁的小姑娘,生受了她那一番三跪九叩的大礼·这姑娘皇家玉牒上虽然记在谢皇后名下,但生母其实是当年北燕的瑶光郡主。
萧溶月十年前自刎与洛邑城下,蒙御剑山庄杨难当等人和青州药王庐施以援手,竟然起死人肉白骨,把她活生生救回来了·大战过后,萧溶月就一直隐姓埋名居住在洛邑,生下白细柳后一年便因病过世了。
有这一层渊源,这姑娘打小就有御剑山庄专门传授武艺,萧瑀更是每年都派武功高手来淦京,说是南北交流切磋琢磨,其实不过是给这丫头喂招·她又讨齐王妃李湘南的欢心,早将花间派的武功一点不落地传给了她。
“算你识人,那萧翰萧琛裴烈裴邵什么的,哪极得上这丫头一根手指·要说这天下落在谁身上,一大半要看这丫头对谁青眼有加吧·”·不知不觉就走回了营地。
孟子莺抬头凝视天上的月亮好久,伸手拂去身上的芦花,迈进帐去··一入帐内,他便觉得空气不对·孟子莺将外袍丢在龙椅上,冷冷道:“滚出来”从胡榻旁边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便装的男子,不是白雁声还能有谁·孟子莺哼道:“陛下深夜来此,有何贵干”白雁声走过来,故作委屈道:“子莺为什么拿石头丢我”孟子莺在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道:“我丢的是吵人清梦的登徒子,陛下是吗”·白雁声靠过来撩起头发,道:“都砸出血来了,下手好重。”
孟子莺扫了一眼,头皮里果然都是血·他心中一揪,想再看两眼,白雁声已经凑过来道:“子莺心里过意不去,就陪我说说话吧·明天就见不到面了。”
孟子莺心中狐疑顿起,他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双手却一递一进攻向对方的脉门·白雁声情急之下,推掌阻挡,谁知他不过虚晃一枪,分花拂柳手直往他头上招呼。
手上一抹,将白雁声头上的血渍抹了下来,露出白生生的头皮来,哪有半点伤痕·孟子莺气得七窍生烟,抬脚就往对方下身踹去,怒道:“头上抹的鱼血还是乌龟血,敢来骗我滚滚滚”·白雁声明明避过这一脚了,却脚下一滑,将孟子莺连人带椅扑倒在地上。
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面守夜的亲兵,大声道:“陛下,小的进来了·”孟子莺连忙高声道:“别进来,朕在换衣服,不小心带倒了椅子,没你的事。”
两人都轻喘着气,白雁声眼里笑意盈盈,低声道:“子莺也会骗人·”孟子莺笑得无力:“你果然越老脸皮越厚了·”白雁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子莺躲开一边,问道:“你女儿呢好个狠心的爹,把丫头丢在那虎狼窝里不管。”
白雁声与他头抵着头,轻声道:“睡下了,她比我厉害,还轮不到她爹担心·”·此时成国的营地里,白细柳早早就睡下了·她与睡梦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的脸,于是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枕头边有一个似貂似狐的小东西,歪着脑袋看自己。
那小貂一身雪白油亮的皮毛,看见她醒来,就拿爪子抹了抹自己的嘴巴·白细柳问道:“吱吱”小貂大尾巴扫来扫去·“滋滋”小貂仍然没做声。
白细柳睡意全消,又试探问道:“皮卡皮卡”小貂这回直起身子,双手抱在一起,叫了一声:“丘·”·白细柳从胡榻上一下坐起来,把那小貂吓得从榻上蹦到地上。
白细柳伸手拿过盖在身上的狐裘,蹑手蹑脚下了榻·奶娘靠在不远处的屏风旁打盹·小貂在地上蹦了几步,回头看她,绿豆般的小眼睛亮闪闪·白细柳跟着它走了几步,把小貂逼到了帐角,她伸手去捞,谁料那小东西一个矮身居然从帐子底下钻了出去。
秋风萧瑟天气凉,芦花满地都是,好像下了一层雪·月亮底下白细柳追着小貂跑了一会,渐渐远离了河岸,往龙门山的密林深处钻去··一水之隔的洛邑城内有一寺观名为瑶光寺。
寺内有一座五层浮图塔,在十年前的地动中未伤根基·至今砖制的塔身上还留有当年铁血狼烟的斑斑痕迹··秋夜寂静,瑶光寺的住持慧静法师迎来了一位贵客。
她带着那人径直入了浮图塔里,在底层的观音大士像前供着一个无字的牌位··萧瑀上过香后,借着佛像前的千盏油灯,仰望菩萨柔和的面容·他问道:“溶月有什么心愿没有”慧静在一旁轻轻说道:“郡主去世前,曾说想让废太子妃来洛邑居住。”
萧瑀保持仰望的姿势,双手负后,道:“华阳公主带殊儿在宁古塔抄经·这是皇家的事,若是陛下不答应,我也没法子·只能尽力保住她们母子一命是了。”
慧静便也抬头去望那看了千百遍的菩萨眉眼·“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是护生度生的两种不同法门·似郡主这般一人身上融合这两种极端的法门,着实少见。”
萧瑀淡淡道:“我对不起她的地方,会加倍补偿给她的孩儿·”·慧静心中一惊,道:“王爷,郡主并没有埋怨您什么·她说若是从头再来一遍,也绝不会后悔。”
萧瑀偏头望她,无比虔诚道:“可我后悔了·每个人都有许多身份,既是爱侣也是父子也是君臣·一个人必定不能独享另一个人·爱也只是欲望的一种,执念的根源。
我不该为了我自己的欲望,断送了她的一生·”·“阿弥陀佛·”慧静念了一声佛号,低下头去,眼泪落在脚底的莲花地砖之上··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二章·宣武四年秋天的龙门山,夜深已三更,马滑霜浓,寂寂少人行。
河边蜀军营地,帅帐里锦帷初温,兽香不断,残灯绕暗虫··孟子莺于睡梦中听见三声笛音,两长一短·他募地睁开眼睛,昏暗中只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心中悚然一惊。
他气息一变,就也惊醒了同床的白雁声,只听他低声道:“是我,子莺·”孟子莺一挥手劈开锦帷,外面的灯光透进帐来,照着床上躺着的赤身的白雁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透出无上的喜悦来。
白雁声刷地一翻身,压在他身上,在他耳边道:“要不要再来一次”孟子莺没好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道:“你听不见清商馆的笛音”白雁声仍旧涎皮赖脸地亲他道:“甭管他们,春宵苦短,再躺一会。”
孟子莺斥道:“昏君越老脸皮越厚·”说着就挣扎着起身·白雁声也随之坐起,笑望他道:“是老了·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孟子莺鼻头一酸眼眶一热,穿衣的手一顿·白雁声见他眼角一滴水,将坠未坠,不知是汗是泪,遂用手指抹去,轻声道:“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流到腮边。”
孟子莺倏地变色,道:“我脸有那么长吗”·两人又打又闹穿好了衣服,期间清商馆的联络笛音又响了几次·孟子莺在床边弯腰找鞋,白雁声跪在地上,一手握住他脚踝,给他套上鞋袜,随意又熟练。
枕边衾底风情一去,孟子莺冷笑道:“咱们上床鸳鸯,下床君子,你用不着这样献殷勤·万岁爷掉在井里,不敢劳(捞)你的大驾·”白雁声自知说不过他,哪敢跟他回嘴,低头软言道:“是是是,我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气得孟子莺又要抬脚踢他··便在这时,远处的笛音忽然变成了三声短促尖锐的声响·两人都是脸色大变·孟子莺待鞋袜穿好后,站起来道:“我送你出营地。”
两人大喇喇掀开营帐,一前一后走出去·外面警戒的卫兵不多,都有些瞠目,沈君理喝止住骚动的众人,远远坠在两人身后··孟子莺送他到两军交界的地方,驻足道:“你去吧。
明早我就不跟你辞行了·”白雁声返身将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下,披在他身上,柔声道:“子莺,你瘦得多了,下一次见你,如果还这么瘦……”孟子莺嫌他聒噪,勃然大怒道:“陛下,你管得太宽了点。
邕京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再说又要翻脸,白雁声只得一个人走了·孟子莺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溶入夜色中,这才转身离开··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借问因何瘦,只为相思苦··白雁声回了成国驻地,果见裴烈和手下亲兵聚在帅帐外面,看见他来,连忙道:“陛下,公主不见了·”说着就有人架过来一个年长的妈妈,早已吓得面白唇青,手足无力,哭道:“老妈子我只打了个盹,醒来公主就不在帐里了。”
白雁声知道这个妈妈家世清白,素来心细忠厚,遂好言抚慰两句,叫人带下去压压惊,便转向裴烈·裴烈道:“帐内帐外都无打斗的痕迹·草地上有两行脚印,似是公主的,往山中去了。”
白雁声皱眉道:“死丫头准是自己跑出去的·我道她这几日怎么这么乖呢,原来留这一手·”·元延三年,九州之内,天有异象,一颗慧星在空中停了一天一夜,到了晚上坠落在洛邑方向。
彗星落下时,夜空中忽然亮起红光,鸟兽磔磔怪叫·在这样的声响中,洛邑的一位贵人产下了一个女婴,就是日后成宣武帝的这个公主··世人都以为当时还是成国公的白雁声多了一朵金枝玉叶,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成国公府其实是添了一条女汉子。
白细柳在三岁之前,不声不响,连话都很少说,人们一度以为她是傻子或者哑巴,只有白雁声并不以为奇怪·三岁之后,元延六年,白雁声登基为帝,白细柳忽然开口说话,一鸣惊人,朝野以为是吉兆,所以白细柳賜封武德公主,开始了她如风无影的传奇一生。
裴烈当然不敢置喙这位皇家千金,便低头道:“陛下,臣弟裴邵带着龙禁卫和清商馆的人已分开寻找去了·公主身上带着报信用的暗哨,如不被发觉,天明应该就有消息了。”
白雁声点点头,面上也不见得有多么焦灼,好似浑不在意一样·他正欲开口嘉奖下属,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统领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探马走过来,是徐州的急报。
白雁声接过看后,顿时耸起了眉头·他看完后随手递给裴烈,信上写着徐州将军孙季仁急病发作,恐不救疾,盼皇帝速派人去接手疆务·信中夹着孙将军的手书,上有“佐命兴王,心力俱尽”八个大字。
字迹潦草,软弱无力,显见病入膏肓之势··裴烈自小得这位孙将军教导,亦师亦友,顿时也忧心忡忡起来·白雁声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早拔营,去徐州。”
裴烈闻言一惊,急道:“陛下,公主还没有找到,再等等吧·”白雁声瞥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还记得崇明年间在徐州守城,孙将军和你讲过的齐襄公姜诸儿的故事吗”·裴烈不知他因何有这一问,在脑海深处搜索到吉光片羽,脱口而出道:“陛下是说远戍之苦,瓜期不代”·白雁声点点头道:“瓜期不代,即是无信。
孙将军镇守徐州数十年,备尝艰危,朕从来不疑心他·但慕容德去年移驾幽州,虎视眈眈,徐州压力巨大·朕怕他顶不住压力·他的伤还是元延初年和徐匡对阵时留下的,十年过去,一年重过一年。
本来贵贱苦乐,相互交换才是天道,但朕手里苦于无兵无将,一时找不到替代他的人·”他说完这一番话就转身进了帅帐收拾东西,对这里没有丝毫的留恋和迟疑。
裴烈这才明白皇帝思虑之深远,是怕孙季仁病重之下,徐州兵权被他人所掌握,酿成巨祸·他将目光投向龙门山的莽莽山林,想到白雁声给这个女儿起名“细柳”,又赐封“武德”,其实是对她寄予了莫大的希望的。
可是一旦北疆告急,就不得不抛儿弃女,深夜奔走,皇帝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呢·人真是无往不在枷锁中·自以为是其他人的主人,反而比其他一切人更像是奴隶。
再说孟子莺回了营地,天色尚早,他却无心睡眠,就将看了一半的山水游记找来,预备彻夜捧读·刚翻了一页,只见一则记载蜀中风光的小文边不知何时多了几行眉批,分明是白雁声的笔迹,料是先前军帐中无人时他闲坐无聊,涂鸦上去的。
这人真是手贱他不禁又好笑又好气,待细看其中有几句“牙帐尘昏余剑戟,翠帷月冷虚弦索”、“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慢慢品味,又是潸然泪下。
正掩面流泪之时,忽听远处橐橐的靴子声,他便扬声问道:“君理,什么事”沈君理在外面默了一默,答道:“陛下,您没睡吗”孟子莺听他话里大有隐情,便收拾了面容,披衣出帐。
但见熊熊火把照射下,士兵用担架抬了一个宿夜值守的人过来,那人满身是血,已然气绝··沈君理道:“是在靠林子的地方发现的·此地不甚安全,已经吩咐人加强戒备了。”
孟子莺从旁边人手里取了一支火把上前看了看,死人全身完好,只脖颈处断裂,血流了一身·他仔细辨认,冷笑道:“是先用手指抓伤,再用剑砍的。
看来还是一个老熟人·”沈君理闻言心中一动,也凑过来看,道:“是曾经在御剑山庄见过的那个人”孟子莺点点头,问道:“我军中除了伤亡,可有其它不对劲的地方”沈君理摇头,想了一想,犹豫道:“方才暗哨来回,成国公主不见了。”
这么重大的事居然不及时来报孟子莺秀眉双结,双目一扫沈君理,眼睛里好像有一把剑,暗带了责备之意·沈君理低下头,道:“是卑职处理不当,这就派人去搜山。”
孟子莺却淡淡道:“不用了·这还是成国的地盘,莫要随意·我写一封信给白雁声,告知这里的情况,你速叫人送去·”·孟子莺转身回帐里,写了一页信纸,封好火漆,沈君理派人送到成国军营。
天大亮的时候,白雁声那里有了回信·孟子莺接到信并不急着拆开,反而絮絮问那信差的所见所闻,听到白雁声一面派人寻找公主,一面却拔营去徐州了,信差一路且走且追,过了洛邑才追上。
他心里一凉,暗道:管生不管养,就这样撒手不管了,好个狠心的爹啊·他见那信差面上有意犹未尽之色,便问道:“你一路过去有何感想”那信差慨然道:“小人见洛邑城池雄威,不让锦官城风采。
小人愿随陛下,一战得千里,再战得天下·”·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此时一轮红日当头,映射着龙门山山色,正是一年好景,橙黄橘绿。
天不厌乱,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看到这样的大好江山都起了觊觎之心,更不用说乱世之中的枭雄们了·孟子莺扫视身周的一干文臣武将,个个目露精光,跃跃欲试,不觉长叹一声。
他打开白雁声的回信,空白的信纸之上只有浓墨重彩、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十年”··十年征伐,十年生聚,十年谋划,天下可定,可缓缓归矣··“传令,拔营”孟子莺疲惫地龇牙一笑,他并非真的想笑,一时间眼神飘忽,凄迷万状。
白色信纸在他手上化为齑粉,被秋风一吹,如蝴蝶般散入晨风之中··又一个十年之约吗十年又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天刚破晓时,白雁声率军往徐州而去,路过河上游的燕军营地时,只见草地上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大量人马足迹和宰杀牲畜的痕迹。
瞧着模样,应是昨夜就走了的,但并没有惊动中下游的盟友,如此整齐划一,不能不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裴烈愤愤不平道:“此人太目中无人·这是谁的地盘谁的天下,他竟敢不声不响就走了。”
白雁声心知萧瑀定是昨夜入洛邑城拜了萧溶月的神主之后才走的·他遥望深藏在群山之后的雁门关,叹道:“当年我与萧渊藻在洛邑相拼,虽是我侥幸得胜,却并没有得道,反而害了溶月和许多人。
我、子莺与他三个人中间,竟然只有剑走偏锋的他才是真正参透了的人·世人如学他,如同进魔道·”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三章·夜已三更,天明月净,微云点缀。
龙门山的崎岖山路上,一个黑影大步流星地走着·乱石深松明月光·仔细看去,这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上还扛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麻袋··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头顶已冒出淡淡的白烟,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这人大约四五旬年纪,借着白花花的月光在一处石壁旁停了下来,一抹脸上的汗水,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放在地上,解开麻绳·袋子松开后露出一颗小小的头颅来,大眼睛一眨不眨,眼波澄澈地望着他。
他心中倏地一惊,须臾哈哈大笑:“临危不乱,真是白雁声的种”·这麻袋里装得正是白细柳·她一时贪玩去追闪电貂,却被林中埋伏的歹人捉到,点了穴道。
那人解开她的哑穴,歪头笑看她道:“公主娘娘,老万得罪了·冤有头债有主,并非我老万要和白雁声过不去,实在是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你的命·”·白细柳舔舔嘴唇,仰面看他,也是笑嘻嘻问道:“要活的还是要死的”·那自称老万的人万万没想到外表瞧着娇滴滴的小姑娘会是这么个反应,顿时不寒而栗,无意识道:“当然是要活的。”
白细柳揶揄道:“那你把我从这又臭又脏的麻袋里放出来,别把我闷死了·我年纪小,深山里不敢乱跑·”·老万临走时随手抓了一个装猪仔的麻袋揣在怀里,想到竟然拿来腌臜金枝玉叶,也是暗暗好笑。
他又板起脸,恶声恶气道:“小猢狲,莫诳我·你从小随御剑山庄的杨难当习武,我老万可不敢冒这个风险·”·白细柳见唬不过他,一时蹙眉无语。
月光照在她圆圆的脸盘上,虽身处险境而无怯色,五官尚未长开已见英挺之气·老万有相面之术,暗叹龙生龙凤生凤,白雁声与萧溶月强强联合生下的这个女儿果真不同凡响。
露寒山空孤月明,两人相对无言,深山之中的风声树声野兽声便渐渐喧嚣起来·白细柳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小孩儿,不由有些气泄,道:“你送我回去,爹爹会给你双倍,不,十倍的酬金。”
老万乐呵呵道:“我要送你回去,你爹爹顷刻就砍了我的头,千金万金都没命享受了·”白细柳撇嘴道:“我爹爹才没空砍你的头呢,他说会盟结束就要去徐州巡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拔营了。”
老万更乐了:“我不信·做爹爹的哪里会丢下孩儿就走了·你这是拖延时间,我们还是再走远点好·”·白细柳悠悠叹口气,道:“你真是见识少。
当年五胡乱华,皇舆南下,夏元帝逃命途中曾三次推华阳公主、靖宁帝下车·你若以为我爹爹会受人胁迫,那就大错特错了·”·老万想不到她小小年纪,话出口却这样沧桑凄凉,一时膛目结舌。
便在此时,他听见远远的山林有嘈杂人声传出,极目望去,山下似乎有火把在林间闪烁·他心知是成国的追兵到了,二话不说便将白细柳拦腰截住,扛在肩膀上,立时往山上攀爬。
白细柳头朝下,五脏六腑都好像要呕出来了,心想也不知爹爹是派哪个蠢人带兵来追,明火执仗,分明是要她的小命··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裴邵入山后不久,就发现了隐蔽的足迹。
他兵分两路,一路明火执仗从正面追击,他自己则带一路精兵不声不响从侧面包抄·天快亮时,山里水雾渐浓,升起了朦胧的烟岚,他心急如焚,怕丢失了踪迹·就在这当儿,有哨探回报道:“前面绝壁处有野兽咆哮的声音。”
裴邵连忙带人往前,只见云海对面绝壁耸峙,一人一虎正在赤手搏斗·山壁下面有一个小小人影,看不清楚,但应是武德公主无疑·有人要持剑冒进,裴邵连忙止住,道:“你们不知地形,云海下面是万丈深渊,不要惊动歹徒,有伤公主玉体。”
他常年在洛邑周边护防,熟悉龙门山的一草一木,白雁声才会在命他入山追击之后,放心离去··裴邵心里盘算最快的路径到对面的山崖,忽然身边有人低呼一声,他抬头望去。
山壁上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头白色母虎,正探头探脑望着背靠山石的白细柳,虎视眈眈·裴邵从背后抄下一张铁胎弓,张弓满弦,嘴里道:“你们一齐朝那人放箭,不许他亲近公主。”
话音一落,三只黑色翎羽的铁箭直射向对面的母虎头部·母虎长嘶一声,滚下山崖··虎啸声荡壑震谷,公虎要返身去救伴侣,却被老万缠斗不休·当此时,从对面茂林深处万箭齐发,朝一人一虎射来。
老虎躲避不及,被射成了刺猬·老万用剑拨开箭雨,欲回身去抓白细柳,只觉迎面一只铁矛掷过来,擦着头皮插入山壁中·云海之上,有一个年轻人青袍软甲,身怀上等轻功,乘风蹈海而来。
他这微微怔忡的片刻,对面山林中隐藏的士兵已经调整了准头,又一波箭雨朝他直射而来·老万心知今日功亏一篑,再不能得逞,便转身遁入山林之中··裴邵知道这两处悬崖有一道铁索相连,但隐藏在云海烟岚之下,一时难以分辨。
他救主心切,抱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念头,凭记忆一跃而下,却真的踩在了铁索上·他一路缘着铁索过来,赶到白细柳身边,只见她面白唇青,冻得瑟瑟发抖·他赶忙脱下薄甲,再脱下外袍披在白细柳身上,见小姑娘还是止不住大颤,便道了一声“得罪”,把她抱在怀里,背对悬崖风口,相拥而坐。
月亮被薄云遮面,黑暗渐渐退去,晨曦慢慢来临,山中的鸟鸣声此起披伏·救援的队伍已经绕过悬崖,往山顶而来了·白细柳缓过劲来,便逗裴邵道:“将军,男女授受不亲。”
裴邵耳边一红,勉力分辩道:“事急从权·”他说完这话,忽然觉得怀里白细柳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裴邵吓得手臂都僵住了,只见从小姑娘的胸口衣衫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绿豆般的小眼睛,“啾啾”叫了两声。
“皮卡丘,这是虎贲将军裴邵·”·裴邵顿时石化,结巴道:“公主,你不是为了这只松鼠才……”“什么松鼠,这是雪貂好不好。”
白细柳心虚地截断他的话头,腾出手来抚摸小貂的皮毛,显得爱不释手·“这人自称姓万,他劫到我后,绕道蜀军营地,杀了两个宿值的士兵之后才入山的。”
裴邵心中一惊,道:“公主是说有人想嫁祸蜀帝,难道是北边的人”白细柳没好气道:“是人都会这么想,但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萧王爷没必要做这种事·谁知道是不是爹爹早年的风流债落在我身上了·”若说世上还有人比她爹爹更着紧她的安危,除了萧瑀再没有别人了··裴邵一时默然。
白细柳这个公主当得颇为尴尬,皆因她的生母是胡人·当年的洛邑之战,萧溶月卷入两强争斗的漩涡,她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付出几近毁灭的代价·萧溶月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勇气,在战场上举剑自戕,在胜利之后却因为巨大的背叛感和负罪感而郁郁寡欢,残年抑郁而终。
所以白细柳刚一出生,就听闻自己是外室所生的庶女,母亲是异族还是小三,令她幼小的心灵不能承受之重·她上一世又是米国华裔(第五十章),家中三代念洋文喝洋墨水,从没有过华文教育,因此接受起来十分艰难。
她听不懂母亲的话,却看得懂她眼里的哀伤,并自觉地将此归罪于她东征西讨常年不见一面的爹爹身上·每次白雁声抽空来洛邑看她,她都十分推拒,哭闹不休··直到她三岁之时,白雁声登基为帝,她被暂时接回邕京,在那个陌生环境里猛然醒悟过来。
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很冷酷,你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于是她破天荒地在皇帝的登基大典上开口说话,一鸣惊天下··待白细柳再长大一些,她就设法从身边侍奉的人口中一点点拼出她母亲的过往事迹。
白细柳至此才明白,任何时代都有杰出的女性,和时代无关,女子只有先证明自己的能力,才会被赋予自由和权利··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一行人才出了龙门山,回了伊河边的成军营地,果见人走营空。
有少许人留守,向裴邵捎来白雁声的口信:“陛下有旨,命将军送公主回邕京皇宫·”·白细柳大惊失色:“我不回邕京·”她不要回到那又老又旧,森冷寒寂的宫殿。
她怀里的小貂也“啾啾”附和·裴邵大伤脑筋,不得不虎着脸道:“这是陛下的钧旨,公主莫要让属下为难·”白细柳便撅着嘴不再做声,心里直把她那个便宜爹爹骂了个千百遍。
在经过几天的跋涉之后,白雁声也携黑甲军抵达了徐州城下·城门大开,副将军颜白鹿在城外十里迎接·白雁声入了徐州城,他还是崇明十五年与子莺、叔业、季仁在此驻防,一晃已经快二十年过去了。
旧地重游,故园风雨依旧,而人事全非,不得不心生感叹··今日休沐,皇帝来之前半日才有消息到徐州·白雁声没有去官员聚集的府衙,反而是先去了孙季仁的私宅。
孙季仁在大堂上接驾,虽是病中憔悴,但看着精神还好,倒也没有像奏报中说得那样不堪·三跪九叩之后,两人转入书房说话·白雁声执起孙季仁的手,两人同时落座,含笑道:“季仁,接到你的信,我可是吓掉了半条老命。”
孙季仁淡淡一笑,略躬身道:“季仁欺君有罪,但事出有因,望陛下法网容情·”·两人俱是兴致不错,白雁声纡尊降贵,孙季仁熟中有礼,寒暄片刻之后便转入对幽徐边防的探讨。
两人密谈了约顿饭功夫,白雁声在孙季仁陪同下去了徐州守备府,对在那里等候叩见天颜的大小官吏一通嘉奖,并不提此行的目的,只说明日要视察军容··徐州常驻军队本来只有五万人。
元延年初洛邑大战之后,鲜卑军队自关中晋中退兵,放弃了雁门关以内的大部分土地,却独独加强了幽州的防务·慕容德在幽州城外另筑浮水城,倚为犄角·因为北燕将幽州视为进击中原的最后一块跳板,到了宣武年间,与之接壤的徐州的兵马已超过十万人,一跃成为大成国边疆的第一大重镇。
翌日天高云淡,徐州以北的平原上,旌旗猎猎,戈矛重重·几万军马逶迤铺陈开去,铠甲光鲜,军容齐整··白雁声在城头俯视,大露赞许之色,回视众人道:“大成有军马若此,汉唐盛业,亦岂远哉”孙季仁甲胄在身,欠身答道:“赖陛下盛德,将士用命,追亡逐北,胡虏丧胆,不战自退”白雁声点头道:“本朝不吝惜名器,忠勤王事者,当加叙封,以为奖掖。”
城上皆为校尉以上的将领,闻言面露喜色,齐振甲胄:“谢陛下赏赐”·白雁声回首城下,提起真气,长啸出声:“诸君,国耻未雪,何由成名,为国一击,鹏博九天。”
天子一啸,乾坤震动·城下的数万人高举戈矛,齐声喝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当是时,长风万里送秋雁,萧萧远树疏林外,城头铁鼓声又震,匣中金刀血未干。
远隔千里的淦阳城头,齐王白雁峰正在巡视工事·大成立国之初,将国都定在淦水之滨的阳城,有向北进击之意·但阳城规模不大,白雁声便留齐王在此督促建设。
宫殿一建四年,也只是初具规模,便有闲言闲语说齐王功高震主,陛下是有意冷落··这日雁峰在城头接到急报,说是皇帝在徐州嘉奖三军,封孙季仁徐国公,令裴烈接掌徐州将军一职,其余人等各有封赏。
听完邸报,他身边几个副将都面露愤愤不平之意·有人道:“裴烈算什么东西,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徐州重镇,陛下也敢交在他手里·”另有人道:“什么护驾有功当年洛邑之战,若不是我们王爷拿下了虎牢关,解了洛邑后顾之忧,他裴烈能算第一等功”·白雁峰面无表情地大手一挥,肃容道:“陛下钧旨,不容置喙。
若我再听到有人议论此事,定斩不饶”·到了晚间,他回府用餐之后,王妃李湘南让人带世子离开,问他道:“你可知徐州换将的事”白雁峰此时正在书房的美人榻上品茶,闻言蹙眉苦笑,伸手抚摸妻子圆滚滚的肚腹,低声道:“谁跟你嚼舌根了你不要管外府的事。”
李湘南便在丈夫脚边的踏步上坐下,将头靠在雁峰的膝边,轻轻道:“我也不想管·只是,你和陛下这样是不行的·”·雁峰坐起身来,爱怜地抚摸她的鬓发,苦笑道:“大哥心中疑我,我根本没做过的事如何解释日久见人心吧。”
两人同时长叹出声,双目对视,又生出夫妻同心、情比金坚的满足喜悦来··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四章·宣武四年的深秋,白细柳在虎贲将军裴邵护卫下,一路心事重重地回了邕京。
因着白雁声的登基大典,她从前到过邕京一次,短短数十日脸上身上就起了无数红疙瘩·大夫诊断说是水土不服,白雁声怕她就此毁容,无奈之下连夜又将她送回了洛邑。
等过了一段时间,白雁声从保母那里得知她起疙瘩是故意吃桃子过敏引起的,立时赶到洛邑将她暴打了一顿,但从此之后也没有再将她丢回邕京·她就在洛邑野生野长到了八岁。
白细柳记得爹爹昔年曾跟她说过,洛邑因为胡汉杂糅,外紧内松,一旦局势紧张,便不容许她留在那里·她坐在马车里,摸摸雪貂的脑袋,自言自语道:“皮卡丘,是不是要打仗了”·这个时代的马车还没有配备弹簧,颠得人想吐。
白细柳掀开车帘,朝外面喊道:“邵哥哥,我要出来骑马透气·”裴邵驰马上前,望她无奈道:“祖宗,已经望见邕京城墙了,公主骑马成何体统我会被皇后揭掉皮的。”
白细柳闻言瑟缩了一下,摔下车帘,蜷在车角·她对嫡母谢皇后的印象仅止于当年登基大典的数十日相处·谢皇后端庄得体,举止落落大方·但当年白细柳自忖为小三所生,又接受不了穿越的现实,自暴自弃扮演哑女,所以与谢后如桥归桥,道归道,不是一路人。
眼下只怕是要在邕京长住,如何笼络这位嫡母令她大费脑筋··裴邵送公主车架入了禁宫,他在午门外交契兵符,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千里护送这位金枝玉叶的痛苦自不必言。
他当下匹马回了宅邸,拜见老母,承欢膝下·如此过了前两日,到了第三日,忽然宁王府的人来送信给他·裴邵看了一眼鬼画符般的纸条,摇头道:“容我换正装去见王爷。”
送信的人上下打量他,笑道:“将军这样就很好了,车马已在外面候着了·”·裴邵只得吩咐家人两句,出门上了贼船·马车一路将他送到烟波弄的一处青楼后门,早有人在门口候着,带他穿廊过巷,分花拂柳,到了一个幽静的小室。
室内空无一人,只燃着袅袅香片,座上摆着酒席·他坐下之后,略用了些饭菜,就托腮等待·快到中午之时,听见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莺莺燕燕之中有人哼唱道:“少男少女,情色相当,哼哼唧唧,美妙非常。
来,亲一个·”接着便是咂嘴的声音··裴邵忍无可忍,拿起一根筷子朝窗外射出去,只听“哎呀”一声·一会儿门口转进来四五个美女,簇拥着一个玉貌锦衣的男子,那男子发髻上插一根筷子,乍看之下,令人捧腹大笑。
这男子正是宁王白雁行,比裴邵大不了几岁,两人自小穿开裆裤时便在一起玩耍·此时望见了裴邵,便冲过来往他身上一扑,边扑边嚎道:“小邵啊,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裴邵往旁边一躲,令雁行摔了个狗啃泥,他捏着鼻子嫌弃道:“殿下这是昨夜就没有回府吗”雁行利落翻身,抱住他大腿,佯装伤心道:“小邵,你哥哥我府里有只母老虎,无家可归啊。”
宁王正妃是吏部尚书苏大人的千金,名门闺秀,裴邵知道绝不是他口中的母老虎、河东狮·裴邵遂一掌批在他身上,皱眉道:“王爷,你听我一劝·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你还是收收心吧,莫要惹陛下不快。”
白雁行拿脸在他腿上摩挲,道:“小邵你还小,不知此中乐趣·佳人有意,哪怕粉墙高万丈……”·种田文相爱相杀怅然若失·“白雁行,你给我起来”裴邵实在不想听他这满口的胡说八道,怒喝一声,吓得堂上莺莺燕燕俱是花容失色。
白雁行这才收拾了涎皮赖脸的模样,笑着坐起身来,伸手将头顶上斜插的筷子取下,道:“小邵,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我就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他刚盘腿坐好,肚腹里便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他朝下面喝道:“给本王端碗热汤面来。”
裴邵冷脸看他装模作样,雁行吩咐过后便拉着他手大叙京中琐事,长安居大不易,吐沫都快喷到他脸上·过了不一会,外面端进来一大海碗鸡丝汤面,雁行左顾右盼,道:“怎么没有蒜泥吃面不就蒜,杀人不见血啊。”
那端面的小娘子掩鼻窃笑,又要退下去张罗,白雁行嫌烦,已经捞起筷子夹一大捧面条送入口中,含含糊糊道:“算了算了,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裴邵也不知他这吃的是早饭还是中饭,静待他用完面条,将汤碗也喝了个底朝天。
白雁行拿了不知哪个美人的手绢擦擦嘴巴,伸开四肢躺在地上,打着嗝儿·裴邵道:“你叫我出来,就是看你吃面的”白雁行侧身支起一臂,托着脑袋,笑嘻嘻道:“你说呢”·裴邵痛心疾首道:“雁行,几年不见,你如何变成这样若是你还在军中当不至于……”白雁行轻声接过话来:“不至于怎样”裴邵一时语噎,白雁行就抿唇笑道:“你我都知,陛下和齐王之间,不知何时生了若有还藏的芥蒂。
我二哥战功累累,靖边有功,陛下却多年冷淡,有功不赏·若是我此时还在军中,你让我二哥怎么想齐王府何以自处”·裴邵这才明白,他几年前借口厌烦战事,从军中脱身,是不愿意令齐王觉得是在分他的权势,兄弟争宠,生出芥蒂来。
裴邵感叹良久,心想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好兄弟·他想了又想,道:“那你也没必要这样花天酒地以至于自污吧·反差太大,岂不令人生疑·”·白雁行仰面望着头顶的轻纱帷帐,叹气道:“你不懂,这才是全福保身之道。
我也没想让陛下相信人能一下子转性,不过是略作个姿态罢了·”·裴邵只觉得气闷,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安慰道:“你多心了,你我都是在陛下眼皮底下长大的,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白雁行便呵呵而笑:“陛下的心思如今我是一点也不敢猜了·都说天家没有父子兄弟,大约如是·就说徐州换防一事,朝野上下,军内军外都以为徐州将军一职非齐王莫属。
陛下当年在江陵一战失踪三年,徐州赖我二哥才得以保存实力,城内多是齐王的部属,也只有齐王才能震得住徐州·谁料到最后竟然落在了你大哥的头上·”·裴邵听到这带着酸味的埋怨,十分不安,正要开口说什么,白雁行挥手道:“算了,我不是怪裴烈。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只要咱哥俩没有那些弯弯绕就好了·”他说着就一咕噜爬起来,拿了两杯酒在手·裴邵接过一杯,与他对饮,会心一笑··白雁行喝完之后,忽然不怀好意问道:“小邵,你娘要给你说媳妇,你为什么推三阻四啊你娘想让我来打探你的口风,问你是不是看上谁家的闺女了”·裴邵正在喝酒,立时喷出来,咳嗽得脸都红成了柿饼,竭力否认道:“没,没,没有……”·白雁行与他勾肩搭背,挤眼道:“你跟哥哥说,看上谁了,就是个金枝玉叶哥哥也给你捞来。”
裴邵身子一僵,又大咳出声·白雁行与他从小一块长大,对他的反应一清二楚,顿时呆了呆,喃喃道:“不是吧,真看上了……”裴邵脸上血色瞬间退去,募地伸手捂住了他的鸟嘴,两人双目一对视,裴邵心虚地不由自主移开了目光。
室内的空气几近凝滞·裴邵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白雁行大口喘气,笑骂道:“你看哥哥喝酒喝糊涂了,你怎么会看上那么个小孩子……”他话没说完,裴邵已经站起身来,一声不吭疾步往室外走去,只留下一个寂寥的背影。
白雁行这一日回王府格外得早·王妃苏氏正觉好奇,要开口问他怎么收心了,却反被他抬手从发髻上取走一支玉簪用来搔头皮·苏氏哭笑不得,振袖欲走,白雁行半卧美人榻上,懒洋洋道:“云儿别走,我有事求教你。”
苏氏停步,半疑半惑道:“什么事”白雁行道:“男女之事·”·苏氏闻言脸涨了通红,朝地上啐了一口·白雁行嬉皮笑脸起来,拉住她手腕,将她请到榻上坐好,就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她。
他说得颇为隐晦,但苏氏一听就明白了:“请你去探口风的可是裴老夫人她是要给裴二定亲”白雁行一愣,道:“夫人英明,这也猜得到。”
苏氏冷笑道:“有什么猜不到·大成三十万将士,裴烈独领十万·陛下偏爱裴氏,裴氏已是国朝第一大高门·徐州换将的旨意传来,说媒的只怕踏破了裴家的门槛。
老夫人这才是精乖呢,说是托你探口风,不过是借机递信给陛下·”·白雁行细思一番,果然如此·他从小和兄长随军征战,男人不顾家,他们几个小孩子都是在裴夫人赵婉膝下长大的。
这位裴老夫人慧心弱质,真是闺阁中的垂范·当年海陵公裴秀一族被孟子攸血洗满门,她怀着裴邵,拖着几岁的裴烈,从荆州逃亡到临溪,又从临溪北上徐州,最后在邕京才算安顿下来。
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拉扯他们几个孩子,从未见她叫过苦·白雁行因问道:“我怎么去回老夫人呢实话实说吗”·苏氏用力敲他的头,道:“要回什么话人家自己的儿子自己不知道吗不过拿你当棒槌使一下而已。
我瞧公主年纪虽小,将来的路只怕已经定好了,不是去北边就是去西边,轮得着你操心裴二将军嘛,邕京大把的淑女送上门等着他挑·择婿未过执金吾,我有好几个手帕交……”她忽然住了嘴,觉得说人闺阁闲话有些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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