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少年行 by 南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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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少年行 by 南风歌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 《天一少年行》作者:南风歌·文案:·扬书魅影信高篇 云深和高美人的故事    ·内容标签:生子 年下 天作之和 天之骄子·搜索关键字:主角:信云深,高放 ┃ 配角:楚飞扬,君书影 ·其它:配角栏是最大牌的龙套君有木有·                                                                                                                                                                                                                             ·    ·    第一集·正午时分,清风剑派山门外的宽阔山道上一连几里都是人群拥挤,人声嘈杂,还有不少武林人士正从山下赶来,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这大大小小的帮派商会,都是为著清风剑派掌门人今日的寿宴而来··一名年轻男子在山门外的石梯上驻足良久,面露为难之色·最後还是轻叹一口气,抬脚走上前去。
山门处站著几名清风剑派的弟子,负责招待来自江湖各地的朋友·年轻男子走到近前,双手抱拳俯了俯身,开口道:“这位小哥,在下奉师门之命前来给信掌门贺寿。
只是在下门派凋零,本事低微,在来时路上遭遇贼人,竟不慎将行李和请帖一并遗失了·实在是──”·几名清风剑派弟子将他打量了一番,但见来人年纪轻轻,体态虽修长却稍嫌瘦弱,不似惯常习武之人那般结实有力。
此时那张俊秀的脸孔上带著歉意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赧然,似乎对於自曝其短十分地惭愧,却又碍於师门之命不得不厚颜上前恳求放行··“没事没事·”为首的那名弟子摆了摆手,“今日是我们信掌门大寿之日,凡是来捧场的都是清风派的朋友,不分门派大小地位高低。
这位公子不必自责,以後小心就是,请进吧·”·原本苦恼著怎麽蒙混过关的高放没想到这麽容易就被放进来了·他忙向那几名弟子行礼道谢,便不再多言,跟著身旁络绎不绝的人群一同走进山门。
今日是他们一派之主的寿宴,清风剑派竟如此不设防·来贺寿的人那麽多,难免会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想要混进来图谋些别的事,比如他自己──清风剑派竟然一点也不担心不防备·为了维持这一方光明磊落虚怀若谷的天下第一大派金字招牌,这帮人还真是做作得彻底。
高放心内腹诽,脑子里想的是楚飞扬初上苍狼山时那一身浩然正气的大侠作派,还假惺惺地给他们下战书,结果没过两天,就闯入後山禁地将自家教主──·虽然是他下药在先,但只要那楚大侠有心克制忍耐,那药也不是什麽非得那怎样不可的奇毒情药。
他随便找个潭子浸一浸凉水,保管什麽药性都解了··高放越想越觉得这些名门正派虚伪可恶·若非如此,教主不会沦为阶下囚,他也不会被逼离开天一教,千里迢迢来到朗月山,还要找那个罪魁祸首要他负起责任。
高放跟著人群走过一段宽阔山道,转过一片山壁,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建在半山腰的开阔广场上此时几乎人满为患,广场前面立著几根气势恢弘的巨大石柱,石柱後面是宽阔的千级台阶,沿著山势铺展直上,直达清风剑派那几幢飞檐斗拱的巨大主厅。
广场上有数队接引客人的清风派弟子,将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条不紊地安排到各自的下榻之所··高放只略一打量,便不再东张西望,低首敛眉,将身形隐至人群之中。
只是不免有些心急,这麽大的地方,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楚飞扬··坐在石柱顶端了望亭里的白衣少年翘著腿,一双眼睛微眯著,扫视著脚下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众人。
他伸出手指示意身後站著的清风弟子,指著下面的几片区域道:“让冯师兄注意一下他现在带著的这一群人,他们总是往标著禁地的方向凑·还有清晟师弟和李帅带著的那两派人,之前他们凑一起的,後来刻意分开,装模作样的,大有问题。
还有守禁地的那几队人,让他们给我打起精神来,就算是假的也不能懒散成这样,小心扣月例”·那清风弟子领了命令正待离去,少年叫住他,起身靠在亭子边缘,一手指著下面又道:“还有那个男人,拨两个人专门看著他。”
那名弟子上前看,下面广场上只能看到一堆人头密密麻麻,挠了挠头不解地问:“哪个人”·“就那个啊,头发很黑腰很细的”·“……小师弟,你就算这样形容……这样我也找不见啊。
他是哪队师兄弟领著的”·“他刚才跟著李帅带的那一帮人走了·”·那名清风弟子眯著眼睛朝广场上使劲看,额头上汗水都快冒出来了,抓著後脑勺问道:“李帅在哪儿啊,等我下去找到李帅,就说拨两个人注意一下那个头发很黑腰很细的男人”·“你笨死了没见过这麽笨的扣你月例”少年怒道。
清风弟子眼泪汪汪··“算了,你去通知别的,这个人我自己看著·”少年坐在亭子边缘,包裹在白裤中的长腿踩在凳子上,托著下巴往下看。
高放混在一个小帮派里,垂首跟著其他人向前走,猛得一股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令他脚步一顿·那感觉攸然而来又攸然消失,快得令他捕捉不到来处··高放抿紧薄唇,忍住没有四处张望,继续跟著人群向广场外走去。
他几乎从未在中原武林行走过,一直呆在天一教,在这边应该没有什麽旧识仇人·况且有那种凌厉气息之人,他若见过就不可能会忘··高放不怕被人盯上,他此行的惟一目的就是找到楚飞扬。
只要让楚飞扬去天一教救了教主,他便少了束手束脚的牵挂·尽管他手无缚鸡之力,若有人想要对付他,怕也不那麽容易··高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楚飞扬。
一直到寿晏开始之後,高放才见到那张让他这些天日也想夜也想的正直英俊的脸,那一瞬间他激动地几乎捏碎手里的酒杯··楚飞扬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走进大厅,姿态怡然,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万众瞩目,面上是万年不变的温柔可靠的笑意。
很少有人能把那麽多意义在一个笑容里面完全展示,他只是眼角微弯,唇角微翘,就能让人觉得十分温柔,十分可靠··他的身边是一名白衣少年亲密地挽著他,身後两步的地方,还有一位容颜倾城的首富千金,和一个俊秀温雅的青年男子,默默地追随在他的身边。
高放不禁遥想到在天一教的地牢里,还有自家教主望眼欲穿地等他拯救··这个男人活得委实太风光滋润了些··这一日几乎半个江湖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大堂里,这大堂自然就是半个江湖。
江湖风云瞬息万变,前一刻他还在抚著酒杯品评楚飞扬的人生,後一刻他被那宋蓝玉指认出来,被这半个江湖的中原侠士视为魔教妖人欲除之後快,高放也不觉得有太多意外。
面对一屋子摩拳擦掌的武林高手,高放後退了几步,连连摆手道:“等等等等──我没有恶意的,我发誓·我只是想来见识见识中原武林第一大门派的风光。”
自然没有人信他,也没有人回应他·高放小心移动著脚下的步子,环视了一周,继续笑道:“你们不信那我说,我其实是来找楚飞扬有点私人的事情,你们信不信”·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高放看到那个白衣的小子,那梅欣若,和那宋蓝玉,面上都有些微不可察的愤懑。
这愤懑到底是对他的胡言乱语,还是对楚飞扬的“沾花惹草”,就未可知了··而楚飞扬,那微微挑眉的神情落在高放眼中,更是值得玩味·难道他以为不管男男女女对他动心都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一脸的理所当然实在是──令他深感愤怒。
这般紧急的情势之间,高放还有余地向远在苍狼山的君书影默感愧疚·如果不是他,君书影怎麽会落入这种男人的魔掌·反倒是信白这帮老头子完全没有想到歪处,“魔教妖人”的陈词滥调扑面而来,一同袭来的还有那正直老头的凌厉一掌。
高放拼著身受重伤的後果,借著信白的掌风凌空一跃,逃出了已无立足之地的寿宴大堂··他强撑著在院子里的山石间奔逃片刻,直到远离人声喧嚣,才终於力竭地倒了下来。
昏迷的前一刻,高放只看到一双白色的靴子停在眼前··“楚……楚飞扬,救……救……”高放口中嗫嚅著,沈重的眼皮终於盖了下来。
白衣少年蹲了下来,用手拨开那些黑得令人目眩的发丝:“又是大师兄,都这样了还念大师兄的名字,真是死心踏地呢·”·他皱眉看了片刻,忍不住伸手扶起那纤细腰肢,把人揽到怀里,避开搜索的人群,往後山走去。
高放生受了信白那使尽十分力道的一掌,又强撑著伤痛之躯逃了许久,原本就深入脏腑的内伤更加严重起来,就连昏迷当中也逃不过身体深处巨痛的折磨··混沌不清的神志被那疼痛吊著一丝清明,让高放始终放不下心头那块沈甸甸的石头。
他必须要找到楚飞扬,必须要亲口向他说明一切,必须要他立刻动身,要他去救教主……·高放心中一直悬著这放不下的心事,眼前这浑浑噩噩的处境令他心急如焚。
昏迷的时间难以计算长短,等他奋力挣扎著终於从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处何处··看到他睁开眼睛,一张原本在他面前放大的脸迅速向後退去。
那是一张剑眉星目的属於少年的俊秀脸庞,皮肤白,黑眸分明,嘴唇也带著健康的红润·高放一眼就认出他来,就是一直跟在信白和楚飞扬身边的那个清风剑派的小公子,信云深。
看到高放在看他,信云深嘴里一动,似乎咕咚一声咽了什麽东西下去,一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你在干什麽”高放张了张嘴,发出微不可闻的细弱声音。
嘴里有些草药的苦味,高放舔了舔唇,看著信云深:“是你救了我”·信云深镇定地点了点头,抬手端起一碗药递给高放:“你醒了就快喝药吧,我亲手配的药方。”
言外之意极是高傲自满··高放没力气计较他的班门弄斧,他动了动手臂,想要撑坐起来,一股钻心的疼痛突然从身体深处袭来·他连忙放松了力气,不敢再动。
信云深面上看著一副高傲模样,看到高放这样痛苦,居然凑了过来,极小心地把他扶了起来··他似乎对高放身上的伤处极为了解,小心翼翼地避开会牵扯疼痛的地方,扶著高放靠在石壁上,又端过药碗来放到他手上。
高放这才看清楚所处之地的全貌·此处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洞里各种东西还算齐全·他此时就躺在一张石床上,床上铺著绵软的被褥,洞口边有一摊熄了火的石灶,几包草药摆在一边。
高放捧起药碗,慢慢地将药汤喝下肚去··虽然不知道这名门正派的小公子为何救了自己,但是看著那张略带稚气堪称天真无邪的脸,高放觉得这里面应该没有什麽阴谋诡计。
虽然世俗上看他们立场对立,但实在不应该用大人的复杂眼光来衡量猜测人家小孩的想法··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信云深盘腿坐在一边的石凳上看著高放喝药,哼哼了两声道:“你还真是奇怪。
身为魔教中人居然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武功就罢了,没有武功还敢只身来闯清风剑派,你就单是为了来找我大师兄”·他大师兄那应该就是楚飞扬。
高放想了想,点点头·这件事他无需隐瞒,现在他身受重伤,想要找到楚飞扬,估计还得要靠这个少年帮忙··没想到信云深得了答案,却更是不屑地重重一哼:“你就这麽喜欢他你了解我大师兄麽,你们不管男的女的,中原的魔教的,好像爱他爱得山盟海誓死去活来,其实就是迷上我大师兄的一张好皮相,真是特别肤浅。”
高放听著这一番驴头不对马嘴的指责,捧著药碗的手一僵,他居然还从那双尚显圆润的眸子里看到了十二分的不满和不赞同··看上楚飞扬的好皮相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这都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高放忍不住唇角一抽,这臭小子对他大师兄的魅力是有多少信心,才会有这麽荒唐的误会·不过──这却实在是将计就计的好时机。
要信云深帮忙把楚飞扬找来,还有什麽比这个更名正言顺的理由·高放搁下药碗,在信云深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的确是来找──飞扬的,我必须要见到他。”
高放开口道·我来找这罪魁祸首回苍狼山搭救我天一教的教主·信云深整洁的眉头纠成一团:“你果然也是迷恋大师兄的,你以为你了解我大师兄有多少。”
“自然是──十分了解·”我了解他干什麽……只要他给我把教主安全救出来就好··高放抬头看到信云深一脸复杂难辨的神色,实在猜不透这少年此刻的想法。
江湖上传闻清风剑派的首席弟子楚飞扬与掌门独子信云深同为有资格继承清风剑派的有力对手,却关系和谐融洽,互敬互爱,甚至引为江湖上一段佳话,被各大门派用来教育自家不成器的子孙,不要为了地位之争内斗不断,反而断送了一个门派的根本。
如今看来,难道并非如此表面的谦让之下其实暗潮汹涌,各自嫉在心头,互相提防·果然信云深继续开口道:“我看你长得这麽冰雪聪明,怎麽也和那些名门正派的男男女女一样傻。
你也被我大师兄蒙骗了·”·高放简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麽·名门正派的人傻你和你那大师兄可一点也不傻。
高放不答腔,信云深也无所谓,自己接著道:“先是什麽水月姑娘,再是什麽娉婷门主,现在又来了个梅欣若,宋蓝玉,大师兄从出道那天起这些花花草草就没断过。
他每次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在外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也几乎没有时间跟我们见面·如果他自己不找事做,他根本就不会这麽忙他情愿飘泊在外也不回家,情愿带些莺莺燕燕在身边也不回家,你难道不觉得他很过分麽,这种人有什麽好喜欢的”·信云深越说越气,瞪著高放寻求赞同。
高放听这几句话也知道人家师兄弟感情是真好,他先前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既然感情好,信云深又为何在楚飞扬的“爱慕者”面前如此贬低自家师兄少年心性果然难以猜透,高放暗暗摇头。
“这……也许你说的是对的·”高放皱眉道,“但不管怎麽样,我都必须要见到楚飞扬,当面跟他说个明白,否则我绝不能甘心·你能帮我把他找来麽”·信云深叹了一口气,用无奈的神情看著他道:“大师兄早就不在朗月山了。”
“什麽我到底昏迷了几天了”高放忍不住心急起来,一把抓住信云深的手,“楚飞扬他去哪儿了”·信云深扶住高放,看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知道他一定是内伤疼得厉害。
信云深手上微微用力,止住高放挣扎起身的动作,抿了抿唇道:“你不要著急,寿宴是在昨日,你只昏迷了一天而已·只是我大师兄有事在身,在寿宴结束之後就离开了。”
“他去哪儿了”高放紧紧抓住信云深的袖子咬牙问道··信云深的神情有些闪躲,似乎很难启齿似的,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我说了你不要伤心。
他带著那个梅小姐去梅家了·”·梅家高放一听之下却猛地放松下来,反而没有刚才那麽惶急了·幸好那楚飞扬不是随意闯荡去了,好歹有个去处,不怕没处找他。
高放松开信云深的手靠回墙壁,才感到五脏六腑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折磨得他眼前发黑··信云深安静地在床边坐了下来,白色的衣摆流水一样铺展在床上··“你对大师兄倒是痴情……”信云深嘟囔著,抬手碰了碰高放的手臂,“喂,你叫什麽名字”·“在下高放……”高放的声音比刚才更加细弱了一些。
“高放很奇怪的名字,不像中原人·”信云深点评著,打量著面前之人··因为疼痛而失去血色的脸颊被那漆黑的发丝映衬著显得更加惨白,光洁的面上布满汗水,眉头紧皱著,睫毛也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细微地颤抖著,竟慢慢瞌上了。
信云深连忙靠过去,一手扶著高放的肩膀,一手去试探他的额头和鼻息··高放的脸微微垂下,显然又一次陷入昏迷·手心碰到的额头滚烫,鼻间的气息也是急促又火热的,信云深忙扶他躺下,跑到洞口将一只已经配好了草药的药罐子端到火上,又跑回床边。
修长的手指在高放的脖颈上方悬停逡巡了片刻,信云深眉毛纠结著,咬了咬唇低念一句:“师兄妻不可戏……”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地解开那扣得严实的布扣,将衣襟拉开,露出一副瘦而不弱的白晰胸膛。
信云深脸有些发红,目光游移了片刻,不敢往那白色的肌肤上多看一眼··平日里师兄弟们袒胸露背也是常事,替身经百战的大师兄上药更是家常便饭,但是这时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别扭,让他坦荡不起来。
手指还是轻轻贴上了那片胸膛,小心地四处轻按,控制地释放和缓的内力,将手下这具躯体中混乱的内息导正··所幸信白的武功路数信云深比谁都清楚,化解起这内伤来也事半功倍,最後总算别别扭扭地做完了,又细心地把那衣襟拉上,扣子也扣得严丝合缝。
他这边忙碌的时候,洞口那一罐子的水也已经熬成了一碗药汤·信云深把药倒出来,双手捧著走到床前,呆愣地看了床上躺著的长发美人片刻,最後一捏鼻子,往嘴里倒了一大口药汁,苦得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信云深向来担不得苦,平日里他少有受伤生病,实在不得不喝药的时候,也有下人把蜜糖备在一边··养尊处忧的名门公子不懂得喂昏迷的人喝药,还好有人教过他这种方法,信云深怀著莫名复杂又纠结的心情,低头把唇印上了那张苍白薄唇。
信云深从後山回来,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往回走·一个穿著粗布衣裳挽著袖子的青年男子风风火火地迎面走来,本来已经错身过去了,他突然回头,一脸疑惑地看著信云深略显低沈的样子,扬声叫道:“小师弟你干什麽去了师父一直在找你,还有一群武林侠士等人招待呢,大师兄又不在,你怎麽也说失踪就失踪。
现在正缺人手,快点去见师父吧,再晚有你好受的·”·信云深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恹恹地应道:“哦·”又看了一眼,疑惑道,“李帅,你怎麽穿成这样”·李帅一听之下,顿时满脸郁卒地道:“还不是那个‘乞讨’山庄的庄主夫妇又来了,我帮著给他们搬东西呢,好好的衣服当然不能穿。”
“乞讨山庄!”信云深眨了眨眼不解道··“就是那个情花山庄啊·他们今年已经是第三次来我们清风派讨施舍了,这一次又逢师父大寿,就算讨个好彩头也得把他们给喂饱了,何况师父向来对他们慷慨。
我看那对夫妇是赖上我们家了,也是,他们到处乞讨这麽多年,早些年有多少好名声好朋友也该败光了,江湖上谁不避著他们走,就师父他老人家还搭理·”李帅郁闷地摆摆手,“不跟你说了,我还有得忙,你也快点去找师父分派点事情做,别自己躲清闲。”
李帅说著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信云深拖长了声音不情不愿地答应著,看李帅的身影消失了,就转身朝自己院子里溜过去··他回来是要取些御寒的衣物拿到後山去的。
高放没有武功,体内也没有一丝内力,山里的夜晚更深露重,如果冻著了就坏了··信云深觉得这个魔教的人真是非常地脆弱,摸著他的时候也觉得很软很弱·本来救他就是鬼使神差一样自己也想不明白初衷,现在居然有一种肩上的担子沈甸甸的责任感。
刚刚推开自己的门,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吓得信云深差一点扭头就逃··“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你又想跑哪儿去”信白一拍桌子怒吼道。
信云深不甘不愿地蹭到桌子旁边,叫了一声:“爹·”·“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信白吹胡子瞪眼地瞅著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大师兄像你这麽大的时候早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你到现在还给我闲晃荡,你像话吗”·信云深捂著耳朵都知道他老子要训他什麽话,扭头撇了撇嘴。
信白看他一副油盐不浸的样子,无奈地重重一叹,缓和了口气道:“我问你,你从昨天到现在跑哪里疯去了”·“我去後山了。”
信云深老实交待··“你去後山干什麽”·“昨天不是有一个魔教的妖人逃跑了麽,我去巡山,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到他。”
信云深信誓旦旦地道··信白这才有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有这个心也是好的·昨天我派人去搜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不知道他藏在了什麽地方,还是小心为上。”
信云深点头赞同··废话,他救的人他藏的人,除了他自己谁也别想找到··“结果,我自然也没找到他,只是我救了一只可怜的受伤的小猫咪。
我想把他带回来,可是他很怕生,我就在後山给他找了个窝,在那边照顾他·”信云深坦白道··他一说完,果然见信白吁了一口气,接受了他的解释。
信云深继续道:“爹你跟师兄弟们吩咐一下,後山平顶峰那里就别搜了,我的小猫在那里,我自己负责那一片,省得你们吓到我的小猫·”·“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啊。”
信白连连摇头··“爹──”信云深拉著信白的手臂撒娇··这一招在信白这里还没有吃不开的时候,结果自然是令他十二万分地满意··他要照顾高放就少不得在门派和後山两地来来回回,还要搬许多物资过去,首先药和食物就少不了,自然要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信云深拿出十之三分的功力把自己老子哄得开开心心,最後满意地被请出门··门板在面前阖上的一瞬间,信白摸了摸胡子,沈吟了片刻··他刚才过来是想干什麽来著──·信白捻著胡子,摇头皱眉,顺著走廊慢慢地走远了。
 ·    第二集·高放再一次从昏迷之中恢复神志的时候,眼睛还未睁开,周身的柔软和暖意先传入脑海·身上处处都是清爽干净的感觉,皮肤摩擦著温热的锦被,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轻叹息。
与上一次相比,体内的伤痛明显减轻了许多,内伤似是好了大半·高放暗叹那个信云深小小年纪,看上去也是娇生惯养,这一手本事倒是很不寻常··他起身下床,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也都尽数换过了,现在穿著的是一身宽松的里衣,怪不得刚才裹在被子里的时候会觉得那麽舒服。
高放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处处都被照顾得很好,但越是这样他却越无法开心··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他不过是挨了一掌受了一次内伤而已,行走江湖这是多麽稀松平常的事,这个信云深对他好得有些过头了。
眼前的山洞也比上一次看到的时候东西丰富了很多,墙角下堆满了瓶瓶罐罐,一个大包裹半敞著,里面装了一堆衣服和其他杂物,甚至还有几本闲书,全都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
这些──就像信云深对他本人的照顾一样,处处透露著小题大作的痕迹··高放随手收拾了几件东西,难免有些无奈··他是不喜欢欠人人情的,何况这清风剑派的人情,是那麽好欠好还的麽·身後忽而吹起一阵凉风,带著无尽活力似的,信云深的声音也随後响起。
“你醒了啊你怎麽下来了,快回床上躺著,你的伤还没好呢·”信云深从後面跑过来扶他,另一边的肩膀上还挎著一只大包袱。
高放被他半推半扶地拉扯到石床边,顺著少年的力道坐了下来,看著他带著喜滋滋的神情把包袱放到床边的地上··“……”似乎这位阳光开朗的名门公子把照顾他当成了一件有趣的乐事。
高放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信公子,谢谢你的相救之恩·我如今内伤已愈,我想尽快离开·只因我还有要事在身……”·信云深猛地回头,眉头纠结著:“你还是要去找我大师兄麽”·高放愣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信云深见他这样,周身一下子黯淡下来,也不再兴冲冲地摆弄他带来的那些东西,起身走到高放身边,靴子在地上踢了踢,低著头道:“恩──我觉得这样不好·”·“……怎样不好了”·信云深咬著嘴唇,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幽幽地地看著高放,直看得高放一头雾水。
半晌才终於道:“我觉得,大师兄他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你想太多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高放觉得这一定是老天对他蓄意欺骗无知少年的惩罚··也许是他的面无表情显得太“坚贞”了一些,信云深面上现出一丝恼怒,赌气似的在高放身边坐下,严肃道:“你还是这麽执迷不悟,总有一天会後悔的。
到时候伤心的是你自己·”·高放见他信誓旦旦,心里也升起一丝疑惑·他这样子倒像是又得到了楚飞扬的什麽消息,才会这麽笃定地劝戒自己··“信公子,你是不是听到什麽消息了楚飞扬他又怎麽了”·“也不能说‘又’……以前大师兄从来没有这种事的。”
信云深烦恼地托著下巴,“就是在你昏迷的这几天,师兄去梅家帮忙·前几天晚上有刺客闯入梅家,是一个会操纵毒虫的男人,据当时在场的人说那个人像是跟大师兄有些渊源。
大师兄追著那个人出了梅家,後来就不见踪影了·他再出现的时候,就是被梅家小姐撞到,他在那个──”·“哪个楚飞扬在干什麽”·“他在买安胎药”·信云深一口气吼出来,就紧盯著高放的脸色。
高放似乎是被他的话惊呆了,竟只是皱著眉头沈思起来,连一丝意料之中应该有的愤怒或者伤心都没表现出来··可以操纵毒虫的男人,还有楚飞扬碰到那个人之後去买的安胎药──高放不认为世上会有这麽相似的巧合。
这两件事情碰到一起,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教主已经遇见了楚飞扬,楚飞扬已经得知了真相,还将教主保护了起来··想通的那一瞬间,高放一下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多日以来的提心吊胆和忧心焦虑轰然消失不见,他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信云深凑近过来打量他:“高放,你不要太伤心了……”·“停别再说这种事”事到如今他已不再需要利用这个谎言,自然也没有必要忍受这种晴天霹雳似的言语折磨。
高放瞪著信云深,难得地对他不客气了一次··“不说就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信云深被他打断,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又蹲到角落里去将带来的行李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摆放。
他从温柔细致的热情到冷淡的转变太快,高放看著那仍是少年身形的背影,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沈默了片刻之後,高放才想起来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交待··“信公子,不管我找不找楚飞扬,我还是应该离开了。
毕竟这里是清风剑派的地界──”·“你嫌弃”信云深转头看他一眼,突然笑道··“自然不是。”
高放无奈道,“只不过中原武林视我为魔教中人,我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万一被你父亲发现,你不是也有麻烦”·信云深听他这样说,似乎又开心起来,站起身来走向高放。
“那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好了·你还有伤在身,等你完全好了再想离开的事吧·”信云深抱住高放的手臂,把脸凑到他的面前,双眼带著湿润的水色看著他,“高放,留下来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说著恳求的话语,只是无论姿态还是气息都带著一种专横的强硬·不管是这种强硬还是那毫不遮掩的撒娇模样,高放竟然一样也拒绝不了··说到底,谁让他受了人家那麽多天的悉心照顾呢。
被信云深用那样清澈的眼神紧紧地盯著,“不行”两个字根本就无法说出口,最终高放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妥协··信云深露出得逞的笑容,开心地将他带来的东西搬到高放面前,一样一样献宝似地拿给高放看。
高放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那点内伤早已全愈,这清风剑派的地界他自然再也呆不下去··这些天信云深几乎所有时间都跟他腻在一起,这少年对他的热情持续得这麽久很是令他意外。
感激自然是有的,但是高放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更像是看著什麽有趣的事物·若他是可爱的猫猫狗狗,或者娇小美丽的女孩子,他那样的眼神也许是正常的·可实际上他明明比信云深年长几岁,这家夥现在头顶才到他鼻子高,天天被这麽一个孩子用一种堪称宠溺的眼神看著,高放偶尔也会感到一丝毛骨悚然的危险预感。
总算有一天寻到了合适的机会,彼时信云深正踩在山洞边的峭壁上,说要替他摘那里开得正盛的几株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花··摘花什麽的,根本就是拿他当女孩子哄啊。
高放十分无奈,他仔细想过之後,觉得信云深这种行为的偏离一定是因为清风剑派就是一个和尚门派,他长这麽大可能还没见过几个同龄的女孩子·至於为什麽移情到他的身上,大概因为他是第一个需要完全依赖他,需要他如此照顾的人,让他少年心性的自满和骄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高放想著以後若再见到楚飞扬,在两方进行生死博斗的空当,他一定要提醒那个大师兄注意一下小孩的成长··这自然都是後话,眼下他要做的是尽快离开此地·虽然教主现在有楚飞扬照顾,但是他这几个月的身体状况迥异於常人,教主一定不懂,楚飞扬那儿就更不指望他懂了,高放必须要自己看著才放心。
高放站在山洞门口,抬头看著信云深,斟酌著开口道:“信公子,我的身体如今已经完全好了,我的确有要事再身,不能再耽搁下去,是时候告辞离开了·”·“你又要走”信云深从上面俯视著他,眨著的双眼里开始泛起雾色,“你嫌我太烦了对不对我哪里做得不好”·“没有,绝对不是。
你哪里都好,真的·”·又用这种眼神,真是──高放後退了两步低头抚额,却觉面前一阵风过,淡青色的衣角闪过眼前,一双手揽住了他的双肩··“好了小放,我理解你,天天呆在这个山洞里是挺闷的,其他地方你又不能随便走。”
信云深的态度突然大大地转了个弯,实在出乎高放的意料··见高放抬头看他,信云深开心地接著道:“你要走可以啊,我帮你收拾东西”·“那──多谢了。”
“没事·我先帮你收拾,再回去自己收拾,小放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接你的·”信云深十分果断地安排著,放开高放转身走回山洞,“给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後我带你下山。”
·高放跟在他身後进了洞门,就见信云深正手脚利落地把他带来的一堆东西挑挑捡捡,没用的扔在一边,有用的放在摊开的包袱里··少年人有这种说干就干的利落劲儿是很好,可是他自己有什麽必要回去收拾·高放走过去帮忙,想了想还是道:“信公子,不用麻烦你送我,我自己下山也是可以的。”
“绝对不行·”信云深看了他一眼,手下已经飞快地把东西整理好,将包袱系了起来,“小放,你在这里等著我,我很快回来·”·信云深说著就踩著轻功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了,高放连继续交流的余地都没有。
明明是些很普通的话,信云深说出来却似乎天然带著不容人拒绝的蛮横··明明这麽蛮横,却又令人完全无法心生厌烦··反而还怕若辜负了他的期待,会惹他伤心。
高放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老老实实地等著·果然不出半个时辰,那抹活力四射的身影又飞速地奔了回来··信云深轻装简行,只拎了一把剑就跑来了。
他殷勤地背起石床上放著的包袱,原本一听高放说要走就露出一脸不情愿的人,这个时候却比谁都兴奋雀跃··“走吧,我们出发”·“等等。”
高放从後面揪住他的包袱,止住了信云深往外冲的脚步··“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走吧”高放皱眉打量他··“那是当然啊,我怎麽能放你独自闯荡江湖。”
“……”·我怎麽就不能独自闯荡江湖,我又不是没闯过,多带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能干什麽啊──高放有满腹辩解的话语,但是看著信云深那张全是无辜的脸,他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高放一脸纠结地说不出,信云深显然也不打算深问,他扯住高放的手拉著人往外走··“你没事的话我们快走吧,天黑之前还能赶到山下的镇子里歇脚·”·知道高放没有轻功,信云深想得很是周到,早备了两匹马在山道边等著。
一直到两个人一人一骑地顺著山道下了山,疾驰过一片树林,进了那座清风镇,高放才切实又无奈地认清了事实──这家夥果真是甩不掉了··“小放,你是不是没来过这个镇子没事,有我在,一切事情交给我就好。”
信云深一边带他找客栈一边冲他笑道,“我出来的时候带了不少银两,出门在外钱才是通天的·刚才摆平我老爹用了太长时间,不然我还能再搜些银票出来。”
原来他那半个时辰是回去拿钱了,难怪回来的时候只拎著一把剑··高放无奈地点点头,信云深这种慰哄一样的口气,让他也实在不知道说些什麽好··信云深对这个镇子显然很熟悉,很快领著高放找到一家客栈投宿,忙前忙後地把事情都处理妥当。
高放捧著热茶看著仍在忙碌的少年·明明还是纤细秀雅的少年形貌,还未显现出属於成年人的宽厚稳重,却居然奇异地令他感到一丝安心··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他总是把一切事情都安排稳妥,巨细无遗,这几乎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而这种感觉──不坏··信云深利索地打点完一切,走到高放身边微微俯身:“你饿了吧天都这麽晚了,走,我们去吃饭·”·信云深拉著他来到大堂,高放没想到的是他看起来一副穷讲究的作派,居然没要雅间,反而在大堂里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找小二点完菜,在等菜的空当,大堂里的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清风镇地处朗月山脚下,镇子里的江湖人简直比平民还多,这会儿大堂里坐著的十有七八都是习武之人。
信云深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托著下巴的手指在脸侧轻轻敲著,淡褐色的眼珠灵动一转,看上去分外天真无邪·再加上他一身不俗的穿戴,混过几年的老江湖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只大有油水可捞的小肥羊。
只坐了片刻,高放就敏感地捕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数道眼神,带著未知的意图打量著他二人··信云深似乎全无察觉,四处看累了,又在椅子上动了动,拿筷子在倒了茶水的杯子里搅著,苦著脸道:“好饿哦,怎麽今天上菜这麽慢。”
“这些天大概比平常人要多,你父亲大寿那天来了很多江湖人,应该还有些人尚未离开·”高放不动声色地把他搅得乱七八糟的水杯移开,又给他换了一杯干净的水。
信云深开心地将杯子捧起,还没跟高放聊上几句,一个人影突然在桌子边停住··高放抬头看去,来人是一个一身落魄的老头,枯黄如老树皮的脸皮,混浊的双眼,邋遢的胡须,此时正看著他和信云深二人。
那人向高放拱了拱手,开口道:“两位朋友,我在此拼个桌,你们不介意吧·”·他嘴上问得有礼,人却已经大喇喇地坐了下来,姿势摆得大刀阔斧,一下子就将一张方桌占去了一半。
高放素爱干净,要与这样的怪人同桌而食,虽然不是不能忍受,但心里总是不舒服··信云深却似乎没什麽意见,还对那个人笑了笑,捧著高放倒给他的茶小口地啜著。
有外人在场,高放也不再与信云深说话,一时便沈默了下来··又等了片刻,信云深便等得不耐烦了,把小二召了来,扔给他一颗碎银子,不悦地吩咐他快点上菜。
小二拿了银子,连连道是,火速地赶往厨房催促去了··信云深拿银子不当钱,说给人就给人了,高放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刚才那银子的份量,高放只觉得眼皮一跳一跳起来,气得。
至於是气信云深浪费,还是嫉清风剑派家大业大一点也不“清风”还养出这麽个败家子来,他就说不清楚了··高放暗地里郁闷至极,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管人家,因此继续沈默不语,没想到那同桌的邋遢老头居然啧啧了两声,先开口了。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老头子落魄至此,得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才能进得了这酒楼的大门·得坐在这里等著食客吃饱,才能捡得一二残羹冷炙。
可是别人呢,年纪小小的就能用银子砸死人,随手赏出去的银钱都够我老头子过上一整个冬天·世道不公啊,不公·”·高放听他的意思,竟是坐在这里等著吃他们的剩饭,心底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了,脸色更黑了一层。
他并不是骄矜之人,但跟在君书影身边时,即便出门在外也是十分讲究的,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哪里遭遇过这种事情·再者这信云深果然还是太嫩,虽不似一般公子哥非要包厢享受,但是拿著银钱在大堂里挥霍,露白於众人眼前,实在是十分不妥。
·信云深眨了眨清澈的一双眼,对那老头说:“那你想如何呢”·邋遢老头胡子翘了翘,嘿嘿一笑道:“那银子给那小二,他也不过拿去贴补家用,过上两天就换成了米面粮油,吃完就没了。
若我能得一二十两银子,明年此时它也许就变成了一二百两,一二千两──”·“可是你如果有这般本事,何以还在这里吃人剩饭呢”信云深笑著道。
高放在听了邋遢老头的话之後提起来的心总算又放了下来·还好信云深没有天真到底,还没那麽容易轻信别人··邋遢老头似被人戳中死穴,一时气恼,瞪大眼睛嚷嚷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懂什麽──”·信云深却不听他说话,竟然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笑著道:“这里有五十两银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高放一听,恨不得把手上的茶壶扣在他那颗明明看著挺精明的脑袋上,这败家孩子·“信公子,别闹了·”高放沈声道。
信云深居然只是安抚地碰了碰他的手,还是一意孤行,举著那张银票在邋遢老头的眼前晃了晃,直把那老头的眼都晃直了··“五十两银票,各地银号通兑哦。”
信云深道,“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你所知的最重大的江湖事,这五十两就是你的了·”·“最重大的江湖事”邋遢老头收回定在银票上的眼神,看向信云深,嘿嘿一笑道:“那简单,最近的大事,不就是清风剑派掌门人的大寿嘛。”
“这件事情人人都知道,不算哦·”信云深笑道,“你继续说·”·邋遢老头被那五十两的天降之财馋得不行,果然认真地苦思冥想起来。
“哈,有了这件事,一定少有人知道”他一击掌道,又凑到信云深跟前,似有悄悄话要说··信云深也不嫌弃他身上的酸腐味道,微微低首听著。
“据说,那个处处乞讨的情花山庄的庄主夫人,有狐媚之术·”邋遢老头笑得猥亵,“凡是那对夫妇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只要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豪杰人物,莫不对庄主夫人敬爱有加,日思夜想。
小哥,你觉得这个消息怎麽样”·信云深皱了皱眉头,稍一沈思道:“小道消息,不足挂齿·”·“哎,小哥,少侠,你别急,我还有别的消息”邋遢老头叫道。
信云深却不再听他说话,随意摸了颗碎银子出来扔给他:“不过,我看在你如此尽心的份上,这点银两,就当你的辛苦费了·”·邋遢老头本以为拿钱无望,突然又收到意外之财,虽然没有五十两,却也够他挥霍一阵子了。
他收了银两,喜笑颜开地坐了回去··“少侠真是两眼雪亮,有识人之能,又有侠义心肠·我在江湖上飘泊日久,还未见过像少侠这样的少年俊杰·”邋遢老头拱著手恭维道,“不知少侠尊姓大名”·“在下清风剑派,信云深。”
这时饭菜已经上来,信云深也不再搭理那邋遢老头,只顾著殷勤地给高放夹菜,像一只摇著尾巴的大狗··高放心下存疑,只等两人迅速地吃完饭,回到房里,他坐在椅子上抱起双臂,微挑著眉头:“你没有什麽话要说麽,信公子”·    ·    第三集·信云深看著高放,神情无辜地道:“没有啊。”
“你──”高放瞪著他,“催小二上个菜你一给就给了几两银子,我就当你仗义疏才救济贫民了,一个老无赖跟你聊几句你也给钱,你是不是钱多嫌烧手啊”·“小放你担心这个啊。”
信云深笑嘻嘻地道,“不用担心,我有钱·”·高放无奈叹气:“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有钱也不是这麽挥霍的·”·“我不是挥霍哦。”
信云深却道,“刚才那个老头子,虽然看著形容猥琐,可是他要乞讨却不去找平民,反而熟门熟路搭上你我两个配剑的江湖人,所以我推测他不是一般的乞丐。
而且他身上穿的那件破烂衣裳,里面是夜狱岛那些化外之民的服饰,外面的衣衫却是中原一个小镖局门下镖头常穿的,脖子上挂的木牌又是焚心之地焚心门的物品·此人应该没那麽简单,不然他这个混法,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高放惊讶於信云深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见识广博,那时候他看著漫不经心,竟已将那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光这麽老道,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你以前出过几次门”高放问道··信云深掰著手指想了想:“两三次吧,跟著大师兄出来长长见识·”·“……”看来混江湖也是一种天分。
只不过──·“就算那老头不简单,你也不需要这样挥霍钱财吧·行走江湖多的是不简单的各色人,你家有多少钱够你这样浪费·” ·“这个是大师兄教的哦。”
信云深鼓了鼓脸颊,不服气道:“大师兄说,江湖就是人玩人,行走江湖最重要就是消息灵通,不管是什麽样的消息,知道得越多越好·有些事情,也许这一刻看来是废话,谁也料不定什麽时候就是重要线索。
所以茶寮酒楼,烟花之地,是江湖人必去的地方·”·居然还有烟花之地……高放简直不能忍,那个楚飞扬都在教导小孩子些什麽东西·“烟花之地先不说,你大师兄总是没有教你见人就砸钱买消息吧。”
信云深抓了抓脸颊:“那倒没有·大师兄最爱交朋友,他和什麽人都能相谈甚欢,最後他不但能收集到消息,还获得了侠名和好朋友·我懒得做这些,我对那些腌臢武人也没兴趣。
大师兄有一句话没说透,所谓江湖就是人心,江湖人争破了天还不是只为著名利二字·这世上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能用钱买来的东西,不管是消息,还是侠义之名,都不是稀罕东西,我又何必像大师兄那样多费心思。”
信云深说得头头是道,高放竟不知道他心里想得这样深这样透彻·但是这样的想法──未免过於偏激了些·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是出自清风剑派,高放这一刻恍然感觉到,信云深和楚飞扬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心底有一丝隐忧若有似无地飘荡··高放还在沈思,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大笑··信云深警惕起来:“谁”·“哈哈哈──信少侠,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将这俗不可耐的江湖参悟得如此透彻。
不愧是清风剑派的小公子,厉害,厉害,信老头後继有人啊·”·那人大笑著说道,声音就停在房门外··高放站起身,信云深却将他推到身後:“你不会武功,在这儿呆著,我去看看。”
说著就走到了门边,拉开两扇木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外,他鬓角有些斑白,一张脸却极为年轻英俊,让人难以看出他的年龄··“你是谁”信云深皱著眉头道。
“信少侠,你刚刚才给了我五两银子,现在就不认识了”那人神情轻佻地道··信云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只一瞬便又泯於平淡:“你是刚才那个老头子”·“不错。”
那男人笑得友好,信云深却不买帐,眼睛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原来是焚心门的门主,堂堂一门之主,竟然故意扮成乞丐骗钱,难不成焚心门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
“信少侠果然是个牙尖嘴利的·”那人笑道,“信少侠能认出在下的身份来,眼光也实在毒辣·”·信云深冷哼一声·他先前并没有看穿此人的伪装,此时听到这种恭维自然高兴不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有何企图,对他更是没有一丝好感··高放已经走到近前,那人不再理会信云深,转而向高放作了个揖道:“这位公子,刚才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慕容骁·”·“慕容骁”高放心中一跳··慕容骁见他神情,笑问道:“公子认得在下”·高放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慕容门主,信公子年少,刚才多有轻慢得罪,还请慕容门主不要与他计较。”
“怎麽会,我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计较·”·“你”被人称作小孩子,信云深自然十分恼火,却被高放拉住了。
慕容骁却得寸进尺,上前一步,隔著身量尚不算高的信云深,脸几乎要贴到高放面前··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在下乔装打扮,本为其他事而来,只是半道上却被公子的容颜气质折服。
不知公子可否将姓名告知在下·”·慕容骁离得非常近,高放几乎能感到他温热的气息,被冒犯的感觉十分强烈··高放心底不悦,纤秀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信云深将他当宠物照顾就算了,莫名其妙遇见一个人又拿他当女子调戏,他好歹也是堂堂天一教的堂主,何时竟沦落到这种境地··高放向来不是冲动的人,即使心里不舒服,面上也仍旧不动声色,向後退了一步回道:“慕容门主客气了,在下高放。”
慕容骁竟又上前一步,面上虽笑容不变,气势却咄咄逼人··“很美很特别的名字·高公子,可愿与在下交个朋友·”·信云深从慕容骁靠近过来的时候就觉得气氛诡异起来,抬头看看微蹙著眉头的高放,再看看一脸淫笑的慕容骁,信云深虽仍未解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心底的火气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他和楚飞扬不同,他是向来不会忍著自己的怒火的,不管对方是什麽人··因此信云深一把推开那个向著高放一步步逼近的高大男人,抬头瞪著他··需要仰视敌人的感觉太糟糕,信云深头一次恨自己还未长大的身体。
“慕容门主,你到底有什麽事高放有伤在身,不便久谈,你如果没事就请回吧好走不送”说完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慕容骁後退一步,竟也不生气,仍旧带著笑意看著面前那扇门··一个身影从不远处飞纵而来,在慕容骁面前弯下腰,双手呈上一件物品:“门主,您要的东西。”
慕容骁接过之後,那人便又纵身掠走··慕容骁将手上的东西缓缓展开,淡蓝的月光之下照映出那物的全貌,原来是一幅画轴,上面画著的赫然是一名异域装扮的俊秀男子。
画中之人沐浴在月光下,微微笑著的脸庞显出万分的温柔· ·信云深拉著高放回到房里,眉头紧皱,问道:“你认识那个男人”·高放摇了摇头,想了想却又点了点头:“要说认识,我的确知道此人。
但是似乎──又有不同·”·“你果然认识他”信云深看高放的样子,竟然一下子感到很委屈,到底委屈什麽他说不清楚,但是泫然欲泣的指责模样却先摆了出来。
高放愣了一下,失笑道:“你这是何意”·信云深哪里说得出来,只觉得此刻的高放分外可气又可恨,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居然不体谅自己的委屈。
打又舍不得打,信云深只管恨恨地踢了一脚桌子腿,晃得上面的茶水都洒了一桌子··高放不知道他无缘无故发什麽脾气,但比信云深更难搞的君书影他都能拿得住,一个小孩子的气性更是不在话下。
高放拉住那只养得白白嫩嫩的爪子,把人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道:“你见多识广,那个慕容骁,你真的没听说过”·“无名小辈,庸俗至极,我哪里听说过。”
信云深嗤之以鼻··“也是了,他在江湖上名声正响的时候,你大概还未出生,不知道也不足为奇·”高放笑道,“十几二十年前,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比楚大侠逊色,也是一个人人称道的正派高手。
只是後来,他竟然叛出师门,投身邪道,还杀害了自己的昔日同门·整个江湖为之哗然,他一夕之间从一代大侠沦为人人喊杀的魔头·连他最好的朋友,当时情花山庄的方庄主都与他反目成仇。
为手刃此人,方庄主假意与他周旋,安排各门各派的高手在情花山庄设下埋伏,设计将他引入陷阱·那一夜的血腥厮杀葬送了无数或成名已久或初露头角的武林高手,直接导致了中原武林的数年萎靡,昔日风光无限的情花山庄也是从那一夜开始一蹶不振了。”
高放说著,竟有些唏嘘,摇了摇头继续道:“那一夜之後慕容骁不知所踪,也无人知道他为何突然背叛师门,犯下弑师之罪·没想到今天竟然又听到这个名字。”
信云深趴到高放的肩膀上,听他娓娓讲述,先前的那点怒气果然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听高放这样说,信云深想了想道:“你认错人了吧,你说的那个慕容骁二十年前成名,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了,刚才那个人看著不像啊。”
“不管是不是他,这个人来历不明,看起来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你给我离他远点,别人一直跟你和颜悦色地说话,你别老像个刺蝟一样·”高放点了点信云深的鼻尖叮嘱道。
“只要他不惹你,我自然不去惹他·”信云深鼻翼微皱,嘟囔道,“我对那种老头子可没兴趣·至於你说的那个慕容骁,倒是个好故事,我一定会讲给大师兄听的。”
高放奇道:“讲给他听做什麽”·“让他明白,天不佑善人·”信云深嗤道,“行出来的侠义最是不可靠,不管你施予了多大的恩情,那些人今日可以对你感恩戴德,只要有利可图,明日就能拔剑相向。”
高放止住他:“停,你小小年纪脑子里是有多阴暗·”再说你大师兄哪里像个善人了··“本来就是这样·”信云深不屑道,“想不到你明明是魔教中人,竟然也这麽天真。”
这麽自以为是的小屁孩真不是一般的欠揍啊·高放忍不住动手扯他的脸颊·恩,果然有著嫩豆腐一样的手感··“你不是讨厌那个慕容骁麽,怎麽他摇身一变又成了你嘴里的善人了。
真是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什麽都是你的道理了啊·”·信云深乖乖地坐著,脸颊被高放捏来捏去,说话便有些模糊··“惟直觉耳,肯定没错。”
信云深指著自己的耳朵上方点了点脑袋,“我从来不会错·”手指又下移到自己的脸颊··“我的脸,只有你和大师兄能捏哦·”言语之间颇是自得,似乎他给了多大的施舍似的。
高放无言以对··第二天一早,信云深和高放早早地起床,让小二备下干粮和水,二人准备即刻启程··高放要找到君书影,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先去楚飞扬最後出没的地方找找看,便是江南首富梅家的庄园。
信云深听了之後,脸上又现出些纠结神色·高放知道他一定又在苦恼自己和他大师兄的关系,只是信云深不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招他··这家夥几乎是下意识地排斥所有跟他有关联的人,从楚飞扬到不知何故与他搭讪的慕容骁。
楚飞扬就不说了,这个慕容骁,高放也觉得有蹊跷,自然是要早早地远离他才好··没想到在马厩外面,信云深却被人叫住··“信少侠,别来无恙。”
来人不是高放意料中会来找麻烦的慕容骁,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五官柔和,气质淡然,高放从未见过这个人··信云深也是一怔,问道:“请问阁下是”·“在下情花山庄庄主,陆情。”
陆情依旧嘴角含笑地自报家门··信云深嘴唇一动,一个“乞”字差点脱口而出·高放心头一紧,却见他双唇嚅嚅著,终究又把那个字给吞了回去,高放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信云深没有当面拂了陆情的面子,却对这个以乞讨为生的情花山庄没有丝毫好感·何况看眼前之人的打扮,一身上好衣饰,穿得比大师兄还好·大师兄有钱却从来不会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这个情花山庄已经落魄到四处打秋风为生,居然还要维持这种表面的风光。
就算当年对付慕容骁他家出了力,付出了惨重代价又怎麽样,拿此事当筹码,自以为全天下都欠了他的,还指望江湖各门派供养他们一辈子不成··信云深心里鄙视,面上自然也懒得装模作样,只是虚一拱手:“原来是陆庄主。
陆庄主在清风派时未得相见,今日巧遇实是幸会·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与陆庄主久谈·告辞·”·高放看他明明是一副少年模样,偏要故作老成,这一番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他从嘴里说出来真是──十分地可爱。
信云深拉著两匹马走到高放身前,咳了一声道:“你在此等著,我去看看干粮备好没·记得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我,也不要搭理奇怪的人·”·高放忍住嘴角的笑意,接过缰绳,十分给面子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陆情被人这样敷衍,竟也浑不在意,面上依旧是那抹柔和笑意,站在高放身边看著信云深走远··信云深离开了,陆情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高放一眼,微微笑著道:“这位公子面生得紧,也是清风剑派的门人麽”·高放知道情花山庄的来历,听他这样说,心底也不免有些轻视。
他们去清风剑派惟一的目的就是讨要钱物了吧,这是有多经常上门,才连人家门人眼生眼熟都这麽了解··高放只是虚虚应了,并不多解释··陆情却似乎完全不在乎高放的冷淡,继续与他交谈。
他这麽彬彬有礼,高放虽然无意与他深交,却也不好驳人面子,只是一边与陆情虚与委蛇,一边却著急信云深去得太久了些··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人从客栈中走出。
高放心头一松,待看清来人时,却又十分失望··来人并不是信云深,却是昨夜初识的那个慕容骁··慕容骁看到高放,又看到他身边的陆情,显然也有几分意外。
他走了过来,微挑著眉头看了陆情一眼··只这一眼,陆情却完全没了刚才的谈笑自若,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面色显出微微的苍白·他咬住嘴唇内侧,不再言语。
高放没空在意陆情的神情,慕容骁也未向陆情说什麽,只是笑著向高放道:“我以为你和信公子早该上路了·”·“是一早就要走的,只是信公子去拿干粮,不知道被什麽事绊住了,耽搁久了些。”
高放回道··慕容骁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情一眼,话锋一转:“高公子和陆庄主很熟麽站在马厩边就长谈起来·”·陆情脸色似乎又白了一些,刚才那番谈笑风声的淡定自若也丝毫不见,他向高放拱了拱手,勉强一笑道:“在下不知道公子还有要事在身,竟然耽搁了公子这麽长时间,实在是罪过。
就此别过了,告辞·”·他说著就要低头离开,慕容骁却伸手挡在他身前,似笑非笑地道:“慢著,陆庄主,你是不是还有些话没有说清楚·”·陆情低著头不说话,掩藏在袖下的双手却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似乎很怕慕容骁·高放想到慕容骁和情花山庄之间的旧怨,倒也能够理解·看来这个男人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在江湖上腥风血雨的慕容大侠··只是不知他练了什麽功夫,为何至今容颜未老。
陆情不说话,慕容骁也不逼他,却向高放道:“高公子,想必你是忘记我昨天讲给你和信公子听的话了·”·高放一怔,只听慕容骁继续道:“情花山庄每到一处,必有一位有权有势的武林英雄拜倒在庄主夫人的绮罗裙下。
你以为这真的只是江湖趣闻”·高放听慕容骁如此说,几乎一瞬间便想到了久未归来的信云深··陆情方才的交谈,分明是截住他拖延时间。
“你──信云深在哪儿”高放抓住陆情的衣领,恶狠狠地逼问道,袖中隐藏的毒粉都已滑至手心。
陆情动了动唇,眼神中竟带著些被看破的难堪和愧疚··“信公子还在客栈里……”·不等他说完,高放便立刻冲了进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慕容骁看著陆情,突然不屑地哼了一声:“蠢货·”·陆情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只是却咬紧了唇,不敢反驳··慕容骁嗤笑道:“你还真是大方,你的庄主夫人勾引男人,你就在外面给她守门。
陆大庄主实乃天下男人之楷模·”·“可儿不是那种人·”陆情这一次却敢出声了,只是仍旧低著头,不敢看慕容骁一眼··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他的声音小到几乎不见。
慕容骁冷哼一声:“天下最没有资格怨恨我慕容骁的,就是情花山庄的恶狗·陆大庄主请放心,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他在陆情耳边轻声说道,轻蔑地整了整陆情的衣领,转身向客栈中走去。
高放一路跑回客栈里,将所有房间一一找来,一路将房门一扇扇撞开,惹来叫骂声无数··小二跟在後面,想拦又不敢拦,只有苦口婆心地劝著,又要向那些不满的客人赔罪。
不知踹开了几扇门,高放才终於找到了信云深··这屋子里除了信云深,还有另外两个人,俱是一身黑衣蒙面,此时正站在屋子角落里,信云深却坐在屋子正中的草垫上,面色有些呆滞,全不复平日的机灵。
高放刚一进来,站在角落里的两个男人便迅速地围了过来,手中兵器已亮,显然根本不打算解释,就欲狠下杀手··高放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医毒双修,自然知道这味道有古怪,看信云深木然的神情也不难猜到。
高放随手一扬,一蓬绿色的烟雾撒了出去,逼退了那两个向他袭来的黑衣人·他身後的小二早在那两个人杀机顿起的时候就机灵地跑了··高放顾不上其他,径直奔到信云深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信公子,你怎麽样了”高放在信云深耳边轻唤,有些焦急地将手心贴在他的额上脸上·信云深竟真的慢慢清醒过来,脸上还带著一丝迷惘。
“小放我……我怎麽了我刚才明明是去找小二拿干粮……”信云深捂著发疼发昏的脑袋摇了摇头。
高放一边安抚著他,一边转头打量著屋内摆设··那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刚才沾了些那毒粉,不过片刻之间那只手竟然已经开始溃烂,手中的武器也猛地落地··那两人欲杀高放,却又忌惮他身上的毒粉,此时只敢围著他,却不敢再攻上前来。
高放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稍一打量,便看到一个仍自嫋嫋升烟的香炉,必定就是这诡异香气的来源了··他将桌子上放著的整一壶水都倒了上去,浇熄了那香炉,又在空中撒了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这才回到信云深身边。
信云深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他是被人摆了一道,竟然中了迷香·他初出江湖不久,就算资质再多聪明灵慧,面对心怀不轨处心积虑之人,也实在难以完全防备··只是信云深却感到深刻的侮辱,无论是身为清风剑派的少主,还是以高放的保护者自居,他都不能容忍自己竟然犯了这样的错误,中了别人的计。
高放挡在他身前,虽修长却并不强壮的背影坚定无比·信云深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一丝厉光闪过··高放只关注著眼前的两个黑衣人。
他们不敢上前,却又不愿意放他们离开,高放没有武功,无法出其不意,暂时就只能这样胶著著··高放还没想到法子,身後的信云深突然猛地动了起来··“信公子”高放急唤一声,他担心信云深中了迷香功力减损,不是面前这两个黑衣人的对手。
没想到信云深却根本没将那两人放在眼里,居然直直地冲向内室,怒而咬牙道:“藏在後面的是何方鼠辈,居然敢使这麽卑鄙的手段暗算我,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途中的几道轻纱被信云深的内力吹起,他的身影顷刻间便到了内室。
只听一声充满恐惧的娇呼,重重纱缦之後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张尚算年轻的女子的脸··    ·    第四集·信云深看著那女子的眼睛,那双眼当中完全没有他意料之中的冷静或者算计,反而充满惊慌恐惧。
被这样一个弱女子暗算了信云深不由得更加郁闷了一层··这些心思流转也不过在一瞬之间··不管是江洋大盗还是弱质女流,无缘无故算计他人的,能有几个好货色何况敢算计到他的头上,死不足惜。
信云深手下没留一丝情面,直攻向那只能呆愣地看著他的女人··“信少侠手下留情”·一人突然大叫道,从窗外横飞进来,挡在那女人身前。
信云深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情花山庄的庄主陆情··陆情用剑鞘挡住信云深,却不敌信云深的力气,生生向後退了几步,一口气血从胸口涌上喉咙··信云深皱眉看著他:“陆庄主这个女人暗算於我,我必要抓住她问个清楚。
请你让开”·陆情摇头,面色带著些哀恳:“信少侠,她是在下的妻子·这其中一定有什麽误会,请信少侠稍安勿躁,在下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信云深皱眉退後,看著面前这一对男女··这就是情花山庄的那对夫妇情花山庄刚刚从清风派打秋风回来,清风派也向来待他们不薄,他们为何还要暗算自己·“你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们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有何道理。”
信云深负手而立,不耐烦地开口道··高放走到他的身边,若有似无地将少年护在自己身後,也不悦地看向那对夫妇··那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又退回房屋角落里,被黑布蒙起的脸看不出神情。
陆情转身看向自己的妻子,那女子似被吓得不轻,一手抓住陆情的衣角,依偎在他身後··“可儿,你向信少侠解释清楚,刚刚你到底为什麽这麽做” ·陆情一脸疑惑焦急不似作假,高放却觉得此人太会作戏。
刚刚明明是他在客栈外拦著自己,现在又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未免太过虚伪··那女子愣愣地摇了摇头,咬唇低声道:“我……我也并不知道,只是何大哥和陆大哥让我在这里坐著。”
她说著看向那两个黑衣人,眼中满是惶恐和求助··“够了,你们两夫妻一唱一和,是想把事情都推给下人了事”信云深不屑道,“想不到昔日的武林名门竟然堕落到今天的地步。”
陆情面色一阵青白,向信云深和高放拱手道:“信少侠,高公子,此事是在下身为庄主的失职,但在下实在不知内情·不瞒二位,何陆两位家仆乃是在下的岳父、情花山庄前任方庄主的心腹。
在下向来敬重他们,与各门各派的交流往来也多是拜托他二位·刚才也是他二位说与信少侠有事要单独相商·情花山庄地位尴尬,所谈之事也多半……,在下这才在外面故意与高公子交谈,想拖延一些时间,等他们谈完,没想到却让信少侠遭此暗算。
既然现在所有人都在,在下自然会给两位一个交待·”·陆情说著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那两名黑衣人,他刚才已经把事情原委说了清楚,只等著那两个人开口解释。
谁知那两人仍是不动不言,似乎完全没听到情花庄主的话··陆情有些尴尬,只得又出声道:“何大哥,陆大哥,你们──”·“不要白费力气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几人转头望去,却见那慕容骁闲闲地从门外走进来··“这两个人是方续那老不死的训练出来的心腹,你以为你能使唤得动”慕容骁嗤笑道,“他们连要‘密谈’的事都不会让你知道,又凭什麽听你的话呢,陆大庄主”·陆情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抖了抖,竟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不知道是因为太怕慕容骁,还是被慕容骁的话语刺伤。
高放急上前道:“慕容大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还请赐教·”·慕容骁看了他一眼,面上带笑,走到高放身边。
“高公子的一声大侠,真是令在下惶恐,在下可当不起这两个字·在下比高公子虚长几岁,不如就唤在下一声大哥吧·”慕容骁笑道,“既然高公子都开口了,在下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信云深看他伸手要去撩高放的头发,如此厚颜轻佻,少年瞬间怒了··他横跨一步隔在慕容骁和高放中间,抬头怒道:“你要说便说,离这麽近作甚叫什麽大哥,小放和你没有那麽熟吧”·慕容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高公子是替你求问的,也就是说有求於我的人是你。
信少侠,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高放在信云深反击之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後,向慕从骁道:“他是小孩脾气,慕容大哥莫与他一般见识。
不知慕容大哥对於这件事知道多少”·“小放──”信云深不满地嘟囔道··慕容骁被那一声大哥叫得分外舒畅,向高放道:“在下知道高公子於医毒之术分外精通,不知道高公子有没有听说过情花这一味药。”
“情花”高放一怔,他就算以前没有听说过,听了这名字也知道跟谁有关了··“不错,这情花是只在情花山庄的後山里盛开的花,本身无毒,只是制成香料点燃之後,却有惑人心志的作用。
还有一个东西,不知道高公子有没有听说过,据说产自苗疆,乃是一种蛊虫,只需要用话语便可在人的心神之中植下暗语,一旦蛊被触活,植下的暗语便会发挥效用,使人神志有损,只能依暗语行事。”
慕容骁点到这里,高放就已经猜了个大概出来··“你是说──他们在用情花之香,配合著那种蛊虫,想要给云深下蛊而你之前所说的,情花山庄所到之处──”·慕容骁赞赏地点了点头,不等他说完便开口:“高公子所言不错。”
看来并不是一个空有脸蛋和诱人身体的男子,慕容骁打量著高放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晦暗··“你们──”高放看向陆情夫妇的眼神中带著隐怒··慕容骁继续道:“不过好在高公子来得及时,那蛊尚未来得及完全中下,只是信少侠吸了不少情花之香,恐怕也不是完全无碍的。”
他话音刚落,似乎是要印证他的推断似的,信云深突然感到一股晕眩袭来,四肢百骸瞬间有一股股热浪不断冲击,难受至极··他站立不稳,只能脱力地靠在高放身上,被高放小心地扶住。
信云深眼前发黑,一阵阵地晕眩,只听到担忧的声音响在耳畔··“慕容大哥,这情花之香到底有何效用如何能解”·慕容骁的声音响起:“情花配合蛊虫,可让受蛊之人以为自己深爱庄主夫人。
但这是无根之情,情由性起,所以──”·不需要慕容骁说出口,高放自然知道他要说的是什麽·他皱眉望向陆情和那名女子,没想到堂堂一个庄主夫人竟然做这种伤风败俗之事。
他实在不懂情花山庄为何要这样做,践踏了别人,也辱没了自己··“他还是个孩子·”高放看著他们,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慕容骁似笑非笑地看著一脸羞窘的陆情和他的妻子,那女子脸上的柔弱无依简直刺眼至极。
“在下也是没想到,陆夫人爱慕武林豪杰也就罢了,美女爱英雄自古以来都是佳话,但陆夫人居然连这种小鬼也下得了口·陆庄主,你这夫君做得不称积啊。”
“慕容骁,你住口你不要欺人太甚”一直对慕容骁十分恐惧的陆情居然忍不住回击了,他紧紧拥住浑身颤抖的方小可,将她挡在慕容骁的视线之外。
“陆大哥,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女子颤声道··陆情安慰著她:“我知道,我相信你,可儿不要怕,我会保护你……”·高放对这三人的恩恩怨怨丝毫不感兴趣,信云深还靠在他身上,难受地扯著领子,半昏迷地喃喃著什麽。
慕容骁见状,好心提醒道:“高公子,我看信少侠这个样子也实在难挨,不如在下替信少侠找个干净的雏妓来……”·“不用麻烦你了,我会处理的。”
高放扶著信云深,向著慕容骁点了点头:“慕容先生,告辞·”说著便半扶半抱著信云深离开了··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慕容骁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语道:“有求於我的时候就口口声声叫大哥,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变成先生,美神医对在下还真是无情啊。”
全不在乎屋子里还有另外四个人的存在··高放吩咐小二重新开了一间房,将信云深扶了进去,自为他疏解毒性··在客栈的另一边,陆情刚刚安抚下受了惊吓的妻子,推开房门走出来,却猛地被人揪住了衣领按到墙上。
一只粗糙的手指划过他颤抖的嘴唇,陆情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那个单是气味就能吓得他几乎腿软的男人··“情儿真是不乖,见到师伯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这麽不知礼数,你说,师伯该怎麽罚你。”
慕容骁在他耳後笑著,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看上去有些狰狞··“慕容骁,你放开我”陆情颤声道,“我做到了你所说的一切,你不能碰我你不能言而无信”·慕容骁嗤了一声,居然真的放开了他。
陆情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理了理衣衫,强撑出一庄之主的姿态··慕容骁退开一步,冷眼看著他,片刻後开口道:“你就这麽爱你那位庄主夫人,连她给你戴几顶绿帽子也无所谓”·“你不要血口喷人。”
陆情虽面无血色,却强撑著反击道,“你明知道情花根本不是催情香,那些人对可儿的感受,也不过是言蛊配合情花的作用·只要言蛊被完全中下,就根本不会出现今日信少侠那种状况。
可儿毫不知情,师父也只吩咐了两名心腹,用这样的方法给可儿寻一个保障·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觊觎情花山庄,山庄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都要被你威胁,师父又怎麽会出此下策”·陆情说著,苍白的脸上现出愤恨的神情,望著慕容骁的两眼中开始燃起的恨意驱散了其中的惧怕。
“所以,为了一个方大小姐的安全,那些被中下言蛊的江湖之人在陆大庄主眼里都只是保护方大小姐的工具”慕容骁嗤笑道,“陆大庄主不是向来以侠义自居,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只管为心上人谋私的假君子。”
“不是的……”陆情似乎被戳中痛处,先前燃起的那一丝斗志顷刻破碎··“还有今日,令夫人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手,陆庄主对这般行为也毫无意见”·“可儿并不知情,她并不知道情花香和言蛊之事,她也只是听从了师父的命令,你这罪魁祸首没有资格指责她”陆情握紧了拳头据理力争。
慕容骁却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凑近到陆情的脖颈边,陆情僵硬地站著,不敢稍动一下··“愚蠢·”他低哼一声,迈步离开了··高放给信云深解了药性,亲眼看著少年安静地沈沈睡去。
天已经晚了,信云深又连睡著都要抱著住他不撒手,高放便没有再找小二另要一间房·只是跟信云深躺一起真不是一般的遭罪,他稍一动,那家夥就像受了委屈似的哼哼唧唧,全不复平日里的故作老成,让高放不由得担心这情花之香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後遗症。
高放小心地哄著,就当提早当爹了,一直到天光熹微的时候才终於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可是昏沈沈地没睡多久,他便又被床边的异样惊醒,一睁眼,便看到信云深光著膀子跪在床下。
“你──干什麽”高放有些迷糊地出声道,从床上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一片光洁的肩头··信云深眉头紧锁,眼神往他脖子周围的青紫伤痕上溜了一眼便又迅速地荡了开去,眉头中间的川字越发地深刻了。
“小放,我不是人我居然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你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信云深梗著脖子红著脸叫道,却让高放更是一头雾水。
如果仅仅是昨晚那种程度的事情,这孩子把自己骂得也太狠了点……何况他是中了毒,而自己是大夫,那更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了··“你先起来。”
高放无奈地坐起身来,眼睛酸涩,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脸上肯定挂著两个大黑眼圈·这个小混蛋晚上不让人好好睡觉就算了,大清早地自己睡饱了就在这里扰人清梦,真是烦人的小鬼。
“我不起来·”信云深眼泪汪汪地抬头,“小放,我对不起你·”·“你没有对不起我·”高放顶著两个憔悴的眼圈耐心地劝解道。
“小放你不用安慰我了·”高放亲切的态度让信云深更加感到罪孽深重,他竟然对这样的小放做出了那种禽兽事情,真是罪大恶极,“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你骂我吧,都是我罪有应得”·“……信公子,你睡饱了就出去玩吧。”
高放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躺倒下去用被子把脑袋蒙起来,只想尽快把睡意招回来·他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现在正是头昏脑胀,分外地难受,因此心情也分外地不好。
没想到那小鬼还是跪在床边不依不饶,细数自己不可饶恕的罪恶行径,听那声音真是中气十足,精力充沛·他昨晚是一夜安睡到天明,这会儿自然神清气爽,但是缺觉缺到心情暴躁的高放听在耳里,就忍不住额角边一突一突地跳。
所以说处男就是麻烦··信云深还在自我检讨,高放忍无可忍地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露出白晰的光裸胸膛,把信云深惊得瞪大双眼,继而脸上便突然燃起了漫天红霞,面红耳赤地左看又看,不敢盯著看,却又不舍得低头不看,为难得不知道怎麽样才好的样子。
“好吧,小鬼,你口口声声地说对不起我,那你就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是怎麽对不起我的”高放朝著床边脸红成灾的少年俯身过来,毫不在乎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手臂拄在床边托著下巴,朝著少年脸上轻吹了一口气,果不其然地看到那白嫩的面皮更加红了一层。
“我、我──我对你──就是──那样了”信云深鼓著面颊,眼睛看到高放身上那些痕迹,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时却丝毫施展不出来··他昨天晚上被药性折磨,头脑发昏,自然什麽都不记得,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抱著高放不撒手,两人都是衣衫不整,他再是少不更事,也知道肯定是自己在昏沈中对高放做了什麽。
身为名门正派子弟,信云深平日里倒并不是如此正直老实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少年,事实上能逃则逃是他的一贯准则·只是对方是高放,他连一丝耍赖逃避的想法都没有。
高放撇了他一眼笑了笑,信云深只觉得他连略显微青的眼眶都魅惑得惊人,真是──不得了了··“恩哪样了你对我──”高放伸出手指,点了点信云深的胸膛。
“就是、就是──”信云深努力地回想,只是想起当时那些七零八落的片段,他就已经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热了起来··高放斜挑的眉眼突然不怀好意地眯了起来,点著他胸膛的手指也移到了上面,毫不客气地掐住那水嫩的脸颊。
信云深两道眉毛委屈地揪成一团,却不敢有丝毫反坑··“说不出来了自以为是的小鬼,你以为你占了我多大便宜知道要怎麽做麽什麽都不知道,你怎麽对不起我啊我昨天为了照顾你,天亮了才有时间休息,结果你这小鬼大清早就在这里扰人清梦。
你自己睡饱了就出去和泥巴玩,别在这里打扰大人睡觉”高放一脸凶狠地教训完毕,倒头又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滚了几下滚到了床的最里面,摆明了不想再听他罗嗦。
信云深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站起身,从包袱里拿出新衣裳套在身上,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外走去··听高放的意思,似乎──他真的没有做什麽·他没有对高放做出那般禽兽的事情,这是很好,只是、似乎──·总之万千思绪纷纷扰扰,迷乱了少年的眼和心。
因为信云深中毒之事,原本要早早离开的两人只能又停留了一天··高放饱睡一上午,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正在客栈里四处寻找信云深的时候,走廊里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拖到暗处。
那人的气息太过强势,激起了高放直觉的反击··“什麽人”高放警惕道,一扬手一蓬毒烟已经撒了出去。
慕容骁手中折扇左右翻转,将那毒烟尽数挥散,向著高放开口一笑,刚才那番侵略性十足的气势瞬间便消弥不见··    ·    第五集·“在下对高公子一片仰慕之心,高公子为何对在下如此不客气。”
慕容骁摇著扇子半真半假地叹道··高放笑了笑:“慕容门主言重了·不知慕容门主找我有何要事”·“没有要事就不能找你吗我记得高公子有求於在下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慕容大哥叫得亲热。
现在倒是拒人千里了·”慕容骁挑眉道,“何况,什麽样的事才算高公子眼中的要事,在下还真是不敢妄下断言·”·高放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慕容骁就明显是有目的地针对他而来,却又让人捉摸不透··若是以前他兴许有兴致与他周旋,只是当前他要寻找君书影,这客栈里又有情花山庄的人对信云深虎视耽耽,眼下对慕容骁这种人,实在是离得越远越好。
高放後退一步,面上仍挂著客气的三分笑意:“慕容门主不要拿我寻开心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告辞·”·高放转身欲走,慕容骁却不放过他·不知他使的是什麽轻功,只是身影一闪,人就又挡在了高放身前。
高放没有武功,躲避不及,又不能真的对这一门之主狠下杀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猛地靠近自己,跨越了君子守礼的那条界线,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拉了过去··“慕容门主请自重。”
高放沈下脸来,指尖里已拈上了巨毒的药粉··“在下如何不自重了”慕容骁用扇子轻轻压住高放拈毒的那只手,让他连手都无法抬起。
看到高放脸上更加不悦的神情,他竟然心情极好地笑了起来··“高大夫真是一个正经人儿,是在下唐突了·”慕容骁微微笑著,口中说道,手轻轻从他腰间移开。
高放立刻向後退了几步,皱起眉尖:“我相信慕容门主不是这麽无聊的人·阁下到底有什麽事还请直说吧·”·慕容骁摇了摇扇子,才又开口道:“高公子,你以为信云深解了那情花之毒就万事大吉了情花香只是惑人心智,真正起作用的乃是那刁钻的蛊虫。
虽然因为中途打断,那蛊虫没能影响信云深的神志,原本设下的暗语也并未发生作用·但是那蛊入体即为毒,高大夫是神医,个中利害应该不需在下多说·”·高放抿紧薄唇:“慕容门主不用吓我。
所谓蛊也不是那麽好成活的·我昨夜已经给云深检查过,那蛊根本已是死蛊·”·“我为何要吓你”慕容骁哧笑一声,“高公子如果不信,大可以等上几天,以观後效。
只是那蛊毒每发作一次,信云深都要深受其害,那蛊原是用来惑人心志的,多来几次,只怕那麽聪明伶俐的信小公子都要变痴变呆了·不知道高公子舍不舍得呢”·高放对蛊的了解不若药草,但因为苗王司空月的缘故他也并不陌生。
在慕容骁说出死蛊余毒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曾听闻过的类似情况,心里已是信了七八分,强撑著也不过是不想被慕容骁完全掌控··“你将此事告诉我,到底有什麽目的。”
高放此时反而沈静下来,“慕容门主可不像是如此乐善好施的人·”·慕容骁掸了掸衣衫,笑道:“高公子未免把在下想得太坏了些·即使我不说,依高公子的本事,不需多久也会发现。
我何不做了这个顺水人情·何况,我不但要告诉你蛊毒的事,我还会告诉你──怎麽解毒·虽然我相信以高公子的能耐,假以时日也能解了那蛊毒·只是时间不等人,高公子一定舍不得信公子受苦的。”
“慕容门主的条件是”高放几乎不需多想,立刻开口问道··“明人不说暗话,在下想要的是──”慕容骁看著高放笑道,“你。”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高放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答案·但不管慕容骁对他表现得有多暧昧,高放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慕容骁真的爱慕他··“慕容门主要我何用我一个不能练武的废人之躯,对高手如云的焚心门能有什麽作用。”
“高公子何必如此妄自匪薄·”慕容骁刷拉刷拉地摇著扇子,“本门主自有主张,不知高公子意下如何以高公子一人的自由之身,换信云深的平安,这笔买卖很划算才是。”
·高放只是略一沈吟,便点头道:“成交,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那蛊毒如何彻底清除,还望慕容门主告知·”·“你也太敷衍了些。”
慕容骁居然有些哭笑不得,“答得这麽干脆,高公子就差在脸上写明了不会履行诺言·”·“在下从未如此想过·”·“你──罢了。”
慕容骁笑著摇了摇头,“解此蛊毒并不难,只是须得用上断情草·而这断情草──就只在我焚心门的药园里才有·”·慕容骁边说边看著高放的神色,高放却只是在敛眉沈思。
“当然,高公子可以试著在其他地方找找看,天大地大,也许这药草并不只生在我的药园里·只是不知道信云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待蛊毒几次发作之後,信公子的冰雪聪明又还能剩下几分”·慕容骁笑著露出一脸得色,高放抬头看著他那张五官深刻的脸,心中却惟有“为老不尊”四个字。
“既如此,那我和信公子便要上门叨扰慕容门主了·”高放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拱手道··“高公子何必如此客气,以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慕容骁伸手握住高放的手,亲亲热热地将他扶起··看高放低眉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慕容骁又笑道:“说起来,高公子一心向著他,但是信云深那小子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他的手指滑向高放颈间,那里的衣领间若隐若现地露出一些痕迹·高放後退一步躲了开去··“慕容门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便告辞了·”·“高公子与在下多讲几句话都嫌多,这麽著急离开,却只是急著去找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慕容骁哼笑了一声,“那小子比高公子小了有四五岁吧,高公子竟不觉得不妥”·高放终於忍无可忍地反击了。
“您老对我纠缠不休尚未觉得不妥,我和信公子又有何不妥呢,慕容老、前、辈·”·慕容骁向来掌控一切的闲适神情终於出现一丝龟裂··看著高放转身走远的背影,半晌後慕容骁才摸了摸脸:“有老麽没有吧。”
高放在客栈里找了一圈,找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看到信云深的身影,不禁有些焦急起来··信云深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浑身写满破绽,少年气盛,锋芒毕露,不懂藏拙。
昨天有情花山庄对他下手,今後难免没有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盯上他··高放以为经过昨天那件事之後信云深会谨慎一些,好歹知道了江湖险恶,没想到这小子还是这麽让人不省心。
这客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里里外外也有三进院落·高放脚步匆匆,转过一面隔墙,冷不丁地看到信云深从对面走过来,低著头,面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高放急急地走过去,口里叫道:“信公子”·信云深闻声抬起头来。
视线相逢之处,高放竟不禁微微一怔··信云深在他面前向来乖巧可爱,热情又殷勤,他竟不知道少年面无表情的脸竟可以显得如此冷淡··信云深有一双薄唇,眼眸也是浅浅的颜色,他不刻意装乖粘人的时候,那样的长相确会显得有些无情。
看到这样的信云深,高放竟有些心疼起来··这是从小被众星拱月长大的孩子,连几次行走江湖也被楚飞扬护得好好的,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惟利至上的赤裸裸的恶意。
他再聪明,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心里大概还是会受伤吧··高放想著,因焦急而燃起的火气也渐渐消散,他迈步走向信云深·信云深的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眨著一双大眼睛望著他,一脸的无辜和失落。
似乎是看到了高放一开始的急怒脸色,信云深赶在高放开口之前就急忙老实交待:“小放,我心情不好到处走走,不是故意让你找不到的·”·高放拉起信云深的手:“我知道,先跟我回去吧。”
信云深老老实实地被高放拉著走,两人回到房间,高放给他倒了一杯水,才道:“信公子,关於你所中的毒和蛊,我刚刚得知了一些情况·”·高放将慕容骁所说的蛊毒之事讲给信云深听,信云深捧著杯子凝眉沈思。
“在想什麽”高放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信云深突然抬头看他:“小放,你对所有人都这麽温柔这麽好麽”·高放愣了一下,笑著摇了摇头:“怎麽可能。”
信云深把杯子捧到嘴边吸溜了一口,想了想又道:“小放,昨晚你还叫我云深呢·”他仰著脸看著高放,眼中带著一丝希冀··“你──你都在想些什麽”高放有些哭笑不得。
他体内还有余毒未清,随时有可能发作,这家夥竟然只顾著想些有的没的,“现在要担心的是你的身体啊·那情花和蛊都是扰人心智的东西,多一日留在体内都是祸患。
万一你变笨变痴了,我要怎麽向楚飞扬交待·”·“你干嘛向他交待·”信云深不满地嘟起双唇,“你现在和他又没有关系,对不对。”
这个“他”字说得酸气冲天,全不复口口声声唤大师兄的亲热··“再说──”信云深转了转眼睛,突然就有些羞赧起来,“就算我蛊毒发作,小放你也会像昨夜那样替我解毒的。”
高放愕然,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害羞个什麽,我是大夫啊,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孩子,莫不是食髓知味了·也难怪,十五六岁初尝欲望滋味,他会浮想翩翩也是正常。
只是以这种方式开始,以後不会有什麽问题吧·高放往深里想了想,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也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比起给他找个妓女过来,和眼下这种状况,真不知道楚飞扬和他那个古板的师傅会对哪种选择更加喜闻乐见。
信云深一脸乖巧无辜地看著他,高放心里无法遏制地升起一丝罪恶感来··“信公子──”高放开口,看到信云深不满的神情,只能又改口道:“云深,我想过了。
我要跟慕容骁去焚心门取那断情花,你却不一定要跟去·毕竟我们还不知道慕容骁的目的,一切小心为上·我在苗疆有一个朋友,他精通蛊术,你不如到他那里去。
一方面他能替我保护你,另一方面,他也许对你身上的蛊毒有办法·”·在高放看来,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他不信任慕容骁,自然是多一个选择和退路就多一分安全。
信云深却立刻摇头:“我不去什麽苗疆的朋友,我又不认识他·我毒发的时候能靠他解毒吗”信云深不屑地嗤道。
虽然高放不知道信云深有什麽好不屑的,但是想想司空月那个人,如果信云深在他面前毒发了──高放不得不承认,信云深的考量也有道理··高放不再提要送他走的事,信云深自然乐得留下来跟高放腻歪。
有过一夜的“肌肤之亲”之後,信云深对高放的感觉更加亲密起来·如果之前还只是“希望”他成为自己的所有物,那现在高放完全地就是他的所有物,谁也抢不走。
因为要跟慕容骁去焚心门,暂时也无法离开,只能等著慕容骁的安排··两个人在房里吃过午饭,高放准备去找慕容骁商量行程,催促他尽快启程,甩不开的信云深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两人还没走几步路,就冷不丁地撞见了陆情夫妇·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他们竟然还没有走·看陆情扶著方小可散步的样子,竟然也没有一丝慌乱的迹象。
存著心思伤害於他们有恩的人,就这麽心安理得麽··高放看著他们,眼神有些冷··陆情也看到了他二人·昨日他们也算相谈甚欢,後来却发生了那种事,因此此刻他便有些不太自在。
陆情向高放打了个招呼,高放本不准备搭理,没想到那看上去柔柔怯怯的庄主夫人却开口了··“信少侠,你未免也太心狠手辣了·”·信云深还未开口,高放却一瞬间被激怒了。
“心狠手辣”高放冷笑一声,“这真是稀奇事,夫人害人未成,反倒成了别人的过错·情花山庄在江湖上就是靠这种无耻行径存活至今麽既身在江湖,即使声势败落,但此消彼长乃是江湖常事。
情花山庄好歹曾有数十年的风光,难道如今连最基本的江湖道义也不懂了”·“这位公子说出这样的话,必是不明前因。
你可以问问信少侠,他刚刚做了什麽·”方小可道··高放看向信云深,发现信云深也在看著他,双眸带著水色一般,一脸的乖巧和委屈··方小可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还算镇定,看高放不说话,她又道:“那两个下人奉我爹爹之命行事,我承认他们给信少侠下蛊一事有失江湖道义,但他们从未有过害人性命的坏心。
就算信少侠要报仇,你一剑杀了他们,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信少侠竟然使出那些手段,让他们在死前受尽折磨·敢问高公子,信少侠此举,又算什麽江湖道义信少侠,你敢让高公子看到你的所作所为吗”·高放听著,心中一震。
信云深猛然攥住高放的手,怒视方小可:“你这毒妇,害人不成还想挑拨离间,真是居心险恶·升米恩斗米仇,看样子我们清风剑派真是施舍得太多了”·不知道他哪句话刺到了方小可,方小可竟然一瞬间连方才的故作镇定也做不到了,一张脸更加惨白,嘴唇却被自己咬得血红。
一直在旁不作声的陆情扶住她,低声道:“可儿,不要说了,我们走吧·我扶你回房·”·“你滚开”方小可咬牙甩开陆情,眼中含怨地看了高放和信云深一眼,却也不再多说什麽,自己绕过他们径直离开了。
陆情歉意地向两人拱了拱手,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回应自己,便匆匆地追著方小可而去了··信云深回头看著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高放却抽出被他攥著的手,捏著他的下巴转向自己:“你难道没有什麽话对我要说说吧,我听著。”
“小放──”信云深瞬间苦了一张脸··高放却只是看著他,明显不打算轻易放过··信云深墨迹了片刻,还是妥协了,向高放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我的确是想报仇的·”信云深道,“按他们所说的,这两个人不知道对多少武林豪杰下了手,还都是听那个老庄主的指示·如果不给他一个警告,那个老庄主一定不会收手的,以後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遭殃。”
“那你折磨他们又是怎麽回事”高放道·他以为信云深一直被信白和楚飞扬保护得很好,他看上去也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高放以前甚至怀疑他有没有杀过人。
可是如果他真的将那两人虐杀,那对信云深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我没有故意折磨他们啊·”信云深委屈道,“小放你信那个毒 妇也不信我麽。”
“不是我信谁的问题·”高放无奈道,“好吧,你好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麽,你到底做了些什麽·”·“我本来是想从他们嘴里逼问些事情的。”
信云深道,“情花山庄那个老庄主为什麽要指使下人给武林豪杰下这种蛊你不觉得奇怪麽·”·“是有些蹊跷……”高放点头,不过那又如何,谁都有自己的秘密。
除了君书影,他哪里有闲心去管别的事·只是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信云深的成长问题··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高放觉得有些头疼··“我并没想对他们怎麽样,只是──”信云深低头嗫嚅片刻,才又道:“只是,我当时突然觉得一阵晕眩。
我原本还觉得很奇怪,现在看来,一定是那个蛊毒影响了我的神志·”·信云深信誓旦旦,高放听他说到蛊毒发作的事,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拉住信云深:“你怎麽不早说快些回去,让我仔细看看。”
“哦·”信云深乖乖地应道,让高放拉著他往前走,口中轻轻吁了一口气··“小放,我还是很难受……你要好好照顾我哦。”
他这样一说,高放就更加紧张了,还分外心疼·高放只恨自己医术还不够精妙,不能药到病除地解了这奇诡的蛊毒,便只能对信云深更加体贴呵护··这一日,信云深坐在院子的隔墙上,百无聊赖地晃著脚,眼睛往四处瞅著。
慕容骁回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两只穿著白靴子的脚,干净得仿佛一尘不染,一条腿绷直了挡在他面前··慕容骁有些无奈地抬头,就看到信云深那张年少气盛的脸。
年轻就是有这样的优点,即便你做出再愚蠢幼稚的事,只要看著那一张充满生气的脸,都觉得这是可以原谅的·不但不令人觉得愚蠢冲动,反而因著那样的年轻显出别样的活力来。
·慕容骁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个趾高气扬的小子用这种不礼貌的姿势拦住他的去路·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就攥在他的手里吧·信云深瞪著他道:“慕容门主,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既然向我们允了断情草,却迟迟不愿动身,你到底想干什麽”·从他中毒到现在已经七八天了,每一次说要动身,这慕容骁却总有百千条借口,要再多留一日。
这麽一日一日地,就拖到了今天·虽然他这些天尚未再次毒发,但是那种毒发的可能就如一柄悬在脖子上的利剑,让他一旦想起就会感到一阵烦闷··慕容骁却笑了笑:“关於何时动身,我和高公子自会商议决定,信少侠只管等著,好好养身体便是。”
慕容骁的态度好得天衣无缝,信云深却著实气得不轻··这一次下山他原是以高放的保护者自居,现在高放是没事,他却中了陷阱,被人下药,这无疑是信云深心头扎的一根刺。
如今慕容骁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明人不说暗话,慕容骁,你到底有什麽企图,直说吧整天这麽端著装模作样你累不累”信云深居高临下的看著慕容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慕容骁笑了笑:“信少侠果真是年少气盛,这麽沈不住气,真不像是楚飞扬的师弟·”·“你什麽意思”信云深从墙上跳了下来,依旧挡在慕容骁身前。
慕容骁笑道:“没什麽意思·只是在下久仰令师兄的大名,却一直未得相见·如果这一次是楚大侠,事情一定有趣得多·”·信云深听得眼睛冒火,这摆明了在说他不如大师兄。
本来这种话他从小到大也不知听了多少,信云深并不在意,只是从这个慕容骁的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地惹人嫌了··慕容骁又道:“不对,如果是楚大侠,大概也不会这麽容易中了情花山庄的圈套,落到这般境地,需要依靠本门主才能活命。”
“你”这人挑拨得这麽明显,信云深自然不会对大师兄心生芥蒂,却还是被气得不轻··因为他发现──慕容骁虽然是故意气他,可是他说的那些,他竟然无法反驳。
如果是大师兄,肯定不会轻易上当的··年纪小不是借口,大师兄一战成名的时候,还不如他现在这样大··原本他自信满满地要护高放周全,这才刚出家门就上了一课,教导他什麽叫江湖险恶,防不胜防。
而他连这第一堂课都没上好··慕容骁见信云深气得脸色通红,反而心情大好,拍了拍信云深的脸颊:“本门主说会救你,就绝不会食言·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高放的面子上,看在楚飞扬的面子上,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也会救你的。
只是现在本门主的确有要事在身,你乖乖地不要闹,我也好早日办完了事,带你回焚心门·”·慕容骁说完,也不管被他气得头顶快要生烟的少年,只管施施然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对信云深的印象并没有那麽差,实际上像信云深这样的成长环境,上有专制的父亲,还有优秀的兄长,俱对他宠溺非常,他还能养成今天这种脾性已实属难得·他比常人聪明,也比常人看得透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然而现在这种未经雕琢的玉石模样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只凭著一股子纯粹的爱恨正直驱使著,晶莹剔透得不染尘埃··只是欣赏归欣赏,慕容骁却是看不得信云深这麽逍遥。
一入江湖岁月催,谁不是两手污血一身沈灰,你晶莹剔透给谁看呢凭什麽谁都捧著你护著你,连高放这麽柔弱的人也要把他护在身後。
啧,这小子何德何能·慕容骁摇著骚包的扇子,穿过院门径直地往前走去··却说信云深被慕容骁这种老狐狸夹枪带棒地好一番损,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心情已经跌到谷底。
回到房里高放却不在,信云深便留了字条,一个人晃到街上去散心了··随便进了间茶馆,要了壶茶水和几碟点心,信云深才发现茶馆里的说书人正在讲著的竟然是自家大师兄的故事。
这种故事大多大同小异,不外乎美人落难,英雄救美,双宿双栖的美好故事,只不过套一个江湖红人的大名而已·他大师兄这麽多年下来,已经在不同的说书人口里和不同身份的美人双宿双栖很多次了。
信云深听得有趣,便耐心地听了起来·说书人说到“楚飞扬对那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如何爱在心头口难开温柔体贴呵护备至”,简直如同亲眼所见一般,说得有板有眼,还赢得满堂唏嘘。
信云深忍不住听得直乐·大师兄会对别人爱在心头口难开见鬼了吧··只是听著听著他却笑不出来了,这说书人竟然把他也说进去了,只不过他却成了一个跟大师兄抢夺嫂子的大恶人,各种娇纵跋扈蛮不讲理。
信云深怒了,恨不能砸了那个小老头的说书摊子,老家夥还在那边唾沫横飞地诋毁他的名声··不过他最终没动手,扔了块碎银子在桌子上,便怒火冲冲地走了··今天是所有人都商量好了跟他作对麽,都拿大师兄来挤兑他,贬低他。
茶馆是江湖人的茶馆,难道在江湖上,他清风剑派的少掌门就是这样的货色嫉贤妒能,排挤师兄,碌碌无为,还要靠父亲和师兄养著·信云深颓丧地走在街头,一脸落寞。
可实际上,除了他不会排挤大师兄,他们说的,又有哪一点是错的以前的他,又有什麽好狂的在这个奇诡莫测的江湖上,他有什麽资格以小放的保护者自居·    ·    第六集·信云深手抱著一坛酒,醉醺醺地顺著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著,不时举起酒坛倒上几口,洒得下巴脖子处处都是酒水。
分明还是少年形貌,却又显出几分深沈落魄的模样,惹得行人纷纷侧目··小镇里江湖人多,也有一些胆大的江湖女子上前拦他··“这位小哥龙凤之姿气势不凡,却为何独自黯然买醉,可愿意与在下一诉衷肠”·女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一张红白粉脸十分好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更是黑亮讨喜。
信云深抬头看著她,一双桃花眼醉眼迷离,似乎有些愣怔,只看著人家不说话·看得久了,那女子竟微微避开他的视线,侧身低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微含羞,不复刚才大胆搭话的豪放。
半晌信云深才道:“你观我有龙凤之姿,你知道我是谁麽”·女子愣了一下·这种话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这麽较真,要认真来问,这叫她怎麽回答。
·“我是,信云深·”信云深手指著自己笑道··女子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啊,原来是楚大侠的师弟,清风剑派的少主人真是失敬失敬。”
“你是对楚大侠失敬,还是对清风剑派失敬”信云深一脸不高兴,把那女子问得又是一愣··“我不喜欢你,你走开。”
信云深跌跌撞撞地绕开那名女子,嘴里嘀咕著,也不管那女子瞬间变得不悦的脸色··高放找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呆愣坐在一个卖菜摊子旁边的小醉汉。
高放原本有些担忧的心放了下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不由得有些好笑··这小子向来最讲排场,什麽时候这麽狼狈过·一旁卖菜的老农一脸难色地看著高放,也不知道被信云深这样子纠缠了多久。
他这样坐在这里,弄得人家连生意都做不下去,赶还赶不走··高放向老农道了歉,叹了口气,弯腰扶起信云深,架到肩膀上··“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学人家买醉。”
高放摇头道,“你要钱有钱要家世有家世的,能有什麽天大的难处,还在这里装深沈·”·天大的难处也许的确算不上。
可就是他家世好才感到烦恼的·这种话说出来,全天下有一大半的人都要嗤之以鼻吧,身在福中不知福说的就是他这样的纨子弟··可是烦恼了就是烦恼了,就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了心头上,不碰的时候不难受,一旦碰到了就是令人焦躁冒火的疼。
信云深把脸埋在高放脖子里蹭了蹭:“小放,如果我不是楚飞扬的师弟,你还会不会这样对我”·高放不知他用意,只回道:“和楚飞扬有什麽关系,你人不大想得倒多。”
若不是因为你的救命之恩和悉心照顾,我又怎会对你如此挂心,还劳心劳力地当起了奶爸··信云深有这样的疑问,大概和他当初撒的那个谎有关·高放有些头疼,还是等信云深清醒的时候说清楚吧,将教主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他。
信云深趴在高放肩上,在他耳边喃喃道:“你最好不要骗我……”·“不然你想怎麽样·”高放不知是气是乐,忍不住笑了·这小鬼居然敢威胁他·“你不准见大师兄。”
信云深继续道,口齿都不清楚,一嘴的酒味,却又分外固执,揽住高放的手还紧了紧,“听到……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
高放敷衍道,加快脚步把这醉鬼扛回客栈··“这还差不多……”信云深打著酒嗝,放心了,“小放,你……你要乖乖的,听我的话,我会对你好的。”
高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孩实在是,欠揍啊··回到客栈房里,将人扔到床上,高放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肩膀,准备给他弄些醒酒汤来··还没出门,信云深就躺在床上吭吭唧唧地乱动起来,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
高放忙走回床边,抓住信云深的手搭上他的手腕:“云深,怎麽了哪里不舒服”·高放指尖在他腕上移了移,眉头紧皱起来。
信云深脉像紊乱,时快时慢,绝对不是喝多了酒那麽简单··“小放……小放,我难受……”信云深难受地叫道,撕扯著自己的领子,又攥著拳头捶在额头胸口,“头好疼,心好疼,好疼……”·高放心中一凛,知道他是毒发了。
原本过了这麽多天都没有毒发过,高放尚抱著一线希望,也许是慕容骁在虚张声势,有所企图,其实信云深没事·眼下的事实却打破所有希望··高放从随身携带的口袋中拿出一些粉末来,混在茶水里搅匀,喂信云深喝下,希望能减轻他的痛苦。
只是效果只有片刻,信云深安静了一会儿,就又难受起来··信云深面上难过之色不减,冷汗涔涔,紧闭的双眼睫毛都已湿透,看著像泪水一样晶莹·他却并没有流泪,饶是如此痛苦,他却撑著一口气,不愿像往常一样放纵自己用哭来宣泄。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高放心疼难耐,暂时却又别无他法·信云深抱住他就不撒手,把脸往他怀里埋,似乎这样就能好受一些··高放顺著他的力道倒在床上,紧紧抱著怀中颤抖的少年,一遍遍地抚著他的後背。
信云深额上泛起高热,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口中喃喃地说些什麽,偶有一两句清楚的,却只能让高放更加心疼··“大师兄……大师兄不要走……掌门之位我不要,你别再走了……”·“小放,小放……”·“我在这儿呢。”
高放抚慰地亲著他的额头,眉尖紧紧皱著··“小放,我会疼你的,我保护你……我做得到……等我长大了,等我变得更强……”·“嘘……我知道,我知道,我等你好起来,我等你长大……”高放收紧手臂,将少年更加紧地拥进怀里。
高放抱著信云深,一直等到这一次毒发过去,等到他终於累极地沈沈睡去,才小心地将信云深放到床上,拿了干爽的衣裳给他换了,又盖上薄被··高放站在床边看了信云深片刻,眼神沈沈地,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骁”高放一脚踹开慕容骁房间的大门,脸色阴沈地闯了进去··几名焚心门弟子跟在後面,有些手足无措,一副要拦高放又不敢拦的样子。
慕容骁从书案边抬起头来,看了高放一眼,冲著他身後的两名弟子道:“你们出去吧·”·两名弟子如蒙大赦,行了一礼,急急忙忙地出去了··“我的神医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慕容骁看著高放,笑笑地道。
“慕容骁,你少玩把戏,我要你现在立刻启程回焚心门”高放怒道··慕容骁沈吟片刻道:“是信少侠毒发了”·高放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慕容骁摇头道:“高公子,你知道的,他身上的那个毒只是余毒未清的缘故,毒发几次要不了他的命·但我还有要事在身,绝不可耽搁,现在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
高放却完全不听,双手拍在桌面上,咬牙道:“立刻启程”·“你怎麽这麽不讲理呢·”慕容骁忍不住笑道,摇了摇手中折扇,“不过,挺可爱,本门主喜欢。”
“你既然不回,那就派几个弟子带路,带我们回焚心门·只要取到断情草,解了信云深的毒,我随你处置·”高放抓住他的扇子,强忍烦躁道。
他知道那个毒要不了信云深的命,但是每一次毒发,余毒就在更深地侵入信云深的神智,拖得越久对信云深身体的损害就越大·他等不起··慕容骁摇头道:“不可。
断情草长在焚心门的禁地之内·没有我的同行,我绝不允许外人进入·”·“你”高放恨得快要咬碎一口银牙,“那你就启程,马上”·慕容骁还欲拒绝,却见高放袖中一动,他知道这是高放使毒的前奏,当即浑身一凛,戒备起来。
高放虽经脉俱损不能习武,他使毒的本事却不容小觑·慕容骁尽管没见识过,却也不敢轻敌,当下腰部用力,一个扭身从椅子上滑了出去,脚底连踏,瞬间离开高放数十尺远,一直退到房间另一头。
高放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慕容骁看他这般神情就觉不好,却猜不透他要使出什麽手段,自然不知道如何防御,只能先尽量远离他··不知高放袖中到底藏了什麽,只见他右手抬高,朝空一扬,一片粉色烟雾弥漫开来,那烟雾聚聚散散,竟然凝成数朵飞扬飘洒的桃花,四处散开。
一股轻甜的香味袭来,慕容骁连忙摒气凝神,掌风推出,将那弥漫过来的香味吹散,又一掌袭向前面的高放,只求先将他制住··一掌击出,明明近在眼前的高放却居然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快得令他来不及捕捉。
慕容骁心下惊异不解,明明高放不能练武,也没有半点内力,又哪里来的这般轻盈身法·只略想一刻,慕容骁便明白过来··不是高放身法快,而是他早已中了他的毒,陷入幻境。
若两人都以命相拼,高放未在一招之内将他毒倒,那便已失了先机·不管他再用什麽迷魂手段,慕容骁都有信心可以在一柱香之内将他斩於剑下··只是现在远非搏命。
高放未在出手之时要他性命,他也不打算伤了高放·这麽拖下去,对他自是万分不利··慕容骁将形势看得分明,猛地停手,长叹一声:“高公子,在下认输了,我们是友非敌,莫在这里白白耗损自己的精力。”
他话音一落,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翠绿,几片绿叶飘过,又消失无踪,高放便在那绿叶之後,又出现在他的面前··慕容骁走过去,笑道:“在下只知道高公子一身使毒的本事江湖上无人能敌,却不曾想高公子竟将这功夫使得如此美仑美奂,实在是一双妙手,亦是一个妙人。”
慕容骁执起高放的手,高放也未甩开他,只冷冷道:“现在慕容门主可以启程了吧·”·慕容骁无奈道:“我说不走,你会放我安心处理自己的事麽”·高放看著他,不发一言。
慕容骁无奈道:“好,好,听你的,今天就启程·真不知道那个小子给你吃了什麽迷魂药,让你这麽偏心向著他·”·高手抽出手来,哼笑了一声:“慕容门主也不过是对在下有所图。
利益关系而已,慕容门主不用再装得与在下有多熟稔一样·”说著转身便朝外走去··慕容骁在他身後道:“高公子,你就不问问我想要你做什麽你一心记挂著那个小子的安危,你就不想想你自己的命运”·高放顿住脚步:“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不会放弃救治信云深。
问不问又有什麽区别·即便问了,你会老实告诉我麽,慕容门主”说完便大步地离开了··慕容骁望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竟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桌上重新摊开一张纸,提笔踯躅半晌,缓缓落墨,百无聊赖了写了几个字··温柔伶俐俱天然··写完自己欣赏半日,便又团起来扔至一旁,继续先前的工作。
慕容骁既已答应高放的要求,也没再继续耽搁,当天便吩咐下去,所有焚心门弟子准备妥当,只等第二天一早便启程离开··晚上信云深在高放房间里腻歪了许久,倒是看不出来白天毒发的痛苦。
高放摸了摸他的头顶:“以後别再喝酒了,这次毒发似因醉酒而起,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也不当回事,小小年纪跟什麽人学的酗酒·”·“我心里有愁,需要借酒浇愁。”
信云深唉声叹气··“就你,还有愁”高放笑道,“好了天也不早了,别在我这儿腻歪了,快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去焚心门给你找解药。”
信云深盘腿坐在椅子里,晃了晃身子道:“那个情花山庄呢怎麽许久不见他们了·”·“你问他们做什麽”高放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先把身上的毒解了最要紧。
情花山庄虽然势微,但因为多年以前除魔卫道的义举,在江湖上仍旧地位特殊·你不懂其中利害,别随便招惹他们·”·信云深撇了撇嘴,哈地一声蹦到地上,伸了个懒腰,一身锦衣华服裹著柔韧的少年身躯,光彩照人地煞是好看。
信云深没有离开,却径直走到高放床边,扑倒在上面,把脸埋在被子里咕哝道:“我今天就睡在这里了·我现在身体很虚弱,一个人睡觉,不安全·”·高放看他那无赖模样,却也不忍心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行李,走过去给他把靴子脱了。
“小放,你说慕容骁为什麽那麽好心,愿意给我解毒”信云深拥著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把外面的床留了一半给高放,“无事献殷勤,他肯定有什麽阴谋。”
高放手上一顿,笑了笑道:“你不用想太多·慕容骁原本也是像你大师兄一样的侠士,再说救你一命也不过举手之牢,还能卖清风剑派一个人情,他为何不做。”
“他和我大师兄可不一样·”信云深嘟著嘴唇道,“我大师兄绝对不会像他这样被江湖正道当作魔头喊打喊杀的·”·信云深说完,没等来高放的回应,就眼巴巴地看著高放走来走去的继续整理行囊。
“小放,天好晚了,明天再整吧·”信云深可怜兮兮地道,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瞅著高放,“上来睡觉嘛·”·高放不理会他,他就一直吭吭唧唧地不依不饶。
最终高放将行李包好,又把自己的小包打开,将里面的药品和银针都检查一番,才放心地洗漱睡觉··高放刚一坐到床上就被靠过来的信云深抱住肩膀。
信云深一只手在他脑後摸索著,解开他的发带,一头长发如瀑般铺撒下来··信云深用手在他发间轻轻理顺,叹息般地唤道:“小放……”·“嗯”高放闭著眼睛,轻声地应道。
“没事,我就想叫你一下·”信云深把脸埋进高放的胸前,深深地吸著气,“小放,我好喜欢你啊·”·高放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信云深的脑袋。
“我知道·你不是也喜欢你大师兄麽·”·“不一样”信云深有些恼怒,“你跟他不一样我、我又不会想对大师兄做这种事”他说著,鼓足勇气般凑到高放脸面,没头没脑地亲了上去。
“这种事”信云深气鼓鼓地看著高放,强调道··高放有一瞬间的恍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信云深亲了一下,还觉得不满足,舔了舔嘴唇,突然起身覆在高放身上,搂住高放,有些紧张地道:“小放,我可以──可以这样吗”·脸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近到高放可以在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看到琉璃般的光彩,在黑暗的环境里熠熠生辉。
双唇相触,蜻蜓点水般地一触即离··“可以吗……”·信云深的声音像梦呓一般呢喃著,又带著醉酒样的醺然··高放忍不住伸手按住少年的肩头想要推开他,手上刚一使力,却看到那双眼眸中泛起委屈的神色,竟不忍心再将他推开了。
“我中毒了,那个毒好生厉害……”信云深趴在高放肩头,喃喃地道:“我会想对你做奇怪的事,想──想欺负你·”·“欺负我”高放忍不住轻笑,胸腔中轻微的震颤通过相贴的躯体传到信云深的胸膛,惹得里面那颗心险些跳乱了节奏。
“你准备怎麽欺负我,小鬼·”·“这样好吗”信云深手掌向下摸索,顺著那纤细柔韧的腰身,慢慢挑开腰带的布结。
他眼中带著天真的神色,似询问般问著高放的意见,好像那只越来越不规矩的手与他无关一样··“云深,别闹了,睡觉·”高放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眉间微微皱起。
“小放,你不愿意”信云深看著他,一脸的泫然欲泣,好像受了莫大的责难,只那只手还固执地不愿意离开人家的腰侧。
“……”高放沈默·他──为什麽要同意这是何道理上一次是为了给他解决药性才任他胡来,现在他明明很清醒,再做那样的事,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放不迁就他,信云深突然一股倔劲上来,仗著武功高强,压制住手无缚鸡之力的高放易如反掌·又笃定了高放不会拿毒药来对付他,就算是一般的迷药也不会·高放会顾忌到他的身体,怕他毒发。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信云深突然发力,将高放的两只手捉到头顶,一手压制住,跪坐在高放身体两侧,一言不发地开始撕扯他的衣裳··“云深你、你做什麽”高放挣动双手,只觉得手腕生疼,这家夥是用了狠力的,有意不让他挣脱。
“快放开我”·“不要”信云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双眼微红,俯下身就要亲高放··高放扭头不让他得逞,恨不能一脚踹翻这个任性的家夥,怒道:“信云深你别胡闹了”·“你为什麽不愿意”信云深也怒道,“如果换成大师兄你就愿意了吗小放,是我救了你,你是我的”·说完便捉住高放的下巴,不让他再躲,狠狠地亲了下去。
完全不懂得如何亲吻,信云深只能急切地舔著高放的嘴唇·对於那晚模糊的记忆中,只有高放万分温柔地接受他,引导他·这样牙关紧闭狠狠拒绝他的高放是信云深全然陌生的,他有一种受伤的感觉。
高放是他的,高放是应该是对他百依百顺的,为什麽现在却要拒绝他·信云深用舌尖急切地叩击那整齐的齿列,却不得而入,只能转而在高放脸上胡乱地亲吻,直亲得高放一脸湿漉漉的,像被一只大狗洗了脸。
高放虽然恼他的无礼,却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可是等到信云深开始解他的亵裤,他就完全笑不出来了··“云深你不要胡来”高放急道,开始用尽全力地想要挣脱少年的禁锢。
只是他越是用力,信云深就越是固执地不放过他,还左挤右挤地将高放的双腿拉到自己腰侧··“信云深”高放愤怒地看著他。
“如果你不愿意,你就毒死我吧·”信云深一脸无赖地回望著他,居高临下地和高放僵持了片刻··“我给你时间了,是你不行动,我不会停下来的”信云深带著升腾的欲望贴近高放身上。
高放忍不住哼笑一声·不停下来混蛋小子你知道怎麽开始吗·信云深的确没有丝毫经验,那一晚的记忆也太过模糊,教不了他多少,最终只能遵著本能,将身下之人两条修长笔直的双腿紧紧闭起,在他腿间抚慰自己青涩却浓烈的欲望。
俯在身上的少年的身躯柔韧有力,粗重的喘息响在耳畔,高放忍不住模糊了双眼,却没有流泪·明明身不由已被人强迫,却还是不忍心伤害他·不但不能对他用药,还担心著他情绪波动太大又会诱使毒发。
高放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稍许的悲哀··信云深早已放过他的双手,高放却放弃了似的没有继续挣扎··胸口中涌动著模糊的情绪,不似喜也不似悲,不似忧也不似怒。
不管信云深如何对他,高放却知道,自己可以对信云深生气,却完全无法对他弃之不顾了··***·第二天一早,高放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信云深那张惆怅烦恼的脸,用一双水润的眼睛定定地瞅著他。
昨夜信云深愤怒地发泄了一通之後就紧紧地抱著他睡了·高放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浊渍,衣衫不整,手腕上还青紫了一圈··这个混蛋小子··“小放。”
信云深软著声音叫道,充满了讨好的意味··“我以前怎麽没发现,信小公子这麽有欺男霸女的天分呢·”高放被他强迫著胡乱折腾半宿,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冷笑了一声道,便起身下了床。
·房间的屏风後面有一桶热水,应该是信云深在他睡著的时候准备的·还算他没有混蛋到家··信云深自知理亏,见高放心情不好,便忙前忙後地帮高放打点一切。
整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出来放在床边,信云深左右地走了几步,就不知道该干什麽了··屏风後面传来阵阵水声·信云深咽了咽口水,平常都可以随意进出,现在他却没胆子过去。
一直等到高放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信云深又殷勤地帮他梳头束发··直到两人打点完,一前一後地出了房门,却见慕容骁正好带著两个门人走了过来··“啊,高公子,在下前来请两位去大堂吃个早饭──”慕容骁道。
高放径直越过他往前走去:“时间不早了,早点动身吧·”·信云深背著包裹,看也没看慕容骁一眼,可怜巴巴地跟在高放身後,蔫头耷耳像只做错了事的大狗。
慕容骁抬了抬眉毛,回头问身後两名弟子:“有没有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一起点了点头··慕容骁却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也转身往客栈外走去。
“高公子可是本座预定下的人,那个不知轻重的小子,最好不要伤了他·”·慕容骁带上高放和信云深,一行人轻装简行,向著焚心门的所在之处行进。
一路上高放越走越觉得奇怪,他们前行的方向分明与那情花山庄的方向相同·想到慕容骁第一次出现便是拿情花山庄的故事勾搭信云深,这一次不得不去焚心门也是因为情花山庄做的手脚,怎麽想都觉得慕容骁和那情花山庄同样对信云深不安好心。
高放心里有著这样的担心,一路上对信云深自然是悉心照料,绝不让焚心门的人靠近信云深一步·信云深倒是享受得心安理得,自在逍遥的样子让慕容骁每每看到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能吃苦了,越来越耽於享乐了·如今的江湖一代不如一代,少不得他这样的中流砥柱趁著仍旧年轻继续在江湖上主持大局··信云深即便没有读心术,看慕容骁的神情也知道他在腹诽自己。
“我知道,你在嫉妒我·”信云深骄傲地昂著小下巴,“不过我不介意·你现在处於比较特殊的年龄段,我爹前几年也是这样的,不服老。
等你再老几岁,你就不会费力气嫉妒我这样的年轻人了·”说完自己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慕容门主·”·慕容骁分外地郁闷起来··其实他从来没在乎过自己的年龄。
实际上多少岁和看上去多少岁完全不是一回事,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只要有著二十几岁的容貌和体力,就算一两百岁了又如何·以焚心门的本事,再过几十年他也和老无缘。
只是为什麽这个小子每每说起这个问题,都让他有想揍人的冲动··高放似乎感觉到一丝危险,在马车里向著信云深靠近了些··慕容骁看出来他的戒备,却只是灿然一笑,凑近高放道:“高大夫,你对这小子未免也太好了些。
你放心,在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之人·既然已经跟你谈好了条件,在下自然不会违背诺言·”·信云深原本还得意著,一听这话就觉出不对了,警惕地抓住高放道:“小放,你跟他谈什麽条件了”·高放瞪了慕容骁一眼,回头安抚信云深道:“你以为人家给你解毒是白来的自然要许给慕容门主一些好处。”
“你想要什麽好处”信云深看向慕容骁,“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给你弄来,直接跟我说就够了,不许你为难小放。”
“哦靠你爹的清风剑派,或者靠你大师兄那我倒是相信,没有什麽是信小公子弄不到的。”
“我不靠他们,也能弄到”信云深涨红了脸,“你到底想要什麽直说吧·”·慕容骁像是扳回了一城,心情愉快,只是逗弄著信云深,倒没有真的把和高放的交易说出来。
信云深虽然面上显得分外讨厌慕容骁,心底对他却没有什麽恶感·只因为他感觉得到,这个人身上散发著的气息并不让他感到不舒服·信云深似乎天生有一种看人的直觉,不然信白寿宴上也不会让他负责巡查可疑之人。
先前被情花山庄坑了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武功太过自信,没防备住他们使用的是如此奇诡的迷香和蛊··马车又行了几天,终於与那情花山庄错开了道路·高放稍微放心了一些,等到达焚心门的时候已经是七日之後。
好在这期间信云深没有再次毒发··高放摸了摸信云深的脑袋,微微地松了口气·万幸这机灵的小脑瓜不会变呆变笨了··信云深下了马车,舒展了一下筋骨。
都是因为高放和慕容骁都说他要好好休息,忌骑马奔波,以免再次诱使毒发,才不得不坐著马车一路过来·现在晃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真没比骑马轻松到哪去··信云深左右看看,此处只是建在半山腰上的一个庄园,除了大了一些,倒没有别的特殊之处,门前也没有什麽张扬的噱头,比起清风剑派来真是十分低调了,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路过,大概不会想到这里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焚心门。
信云深看向慕容骁道:“你的庄子离情花山庄真是近,我看那情花山庄现在混得挺惨,不是你在背後做的手脚吧·”·慕容骁脚步一顿,倒是没有别的异样,只笑道:“两位请吧。”
高放和信云深住进了焚心门,慕容骁对於解毒一事倒没有丝毫敷衍推脱 ,直接带著高放进了药园,采了需要的药草,两人商量著配制了解药··高放没想到慕容骁对於医术竟也专研不浅,而且对於奇术秘药更是热衷,这点与他不谋而合。
焚心门之所以建在此处,也与此地生长著许多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特殊药草有很大关系·至於离情花山庄这麽近,倒像是无心之举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高放真想交上慕容骁这样一个知交好友。
而且据他所知,焚心门内的大夫几乎超过半数,个个本事不凡,慕容骁也不限制他与他们交谈·高放四处打听下来,这些人在焚心门居然只是按著慕容骁的要求配制各种药剂。
难道慕容骁所谓的“要他”真的就只是多要一个大夫高放认真地觉得疑惑起来·那样倒不是不行,反正现在天一教落入了青狼之手,他也没了去处,以後在焚心门当个大夫也不错,何况这里专研医术的氛围恐怕江湖上难找了。
没过几天,慕容骁便亲自解惑了··解药已经制成,慕容骁拿著那枚小小的瓶子向高放笑道:“高大夫,我们来谈谈之前的条件吧·”·“你想要如何”高放问道。
慕容骁无视高放的疑问,反道:“高大夫在情花山庄这些天,不知可还习惯”·高放十分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慕容骁也满意道:“在下也看得出来,高大夫十分喜欢与本门的大夫一起探究医道。
不知高大夫可知有一味药,能治百病,能解百毒,任何疑难杂症在这味药面前,都不堪一击·无病之人服用,可延年益寿,增益体魄·”·慕容骁走向高放,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行到他身後。
高放先是不解,待想到了什麽,眼角猛地一跳··“你是说──”·“高大夫果然见多识广·”慕容骁凑近他耳边低笑道,“传说有一种药人,血液如同灵丹妙药……”·“但毕竟只是久远的传说”高放眉尖皱起,“世间不可能有一种东西能攻克所有毒药病症,这有违常理。”
“千百年之前的江湖武林能人异士倍出,神乎其乎的绝技也多数随著时间湮灭,现在听来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传说·”慕容骁不屑道,“或许再过上几百年,几千年,今日我们视作平常的本事对於後人来说也是有违常理的。”
“那你想如何”高放咽了咽口水道·如果只是为了多一名大夫研制药人,慕容骁还犯不著如此大动干戈地对他威胁利诱。
除非──·“我已尽量集齐制作药人的典籍·”慕容骁温柔地在他耳边说道,“根据各类典籍记载,适合制成药人的躯体,必是经脉打通却又俱废而未伤根本之人,且至少经过三年的调养。
经脉俱废的武人好找,但多数根基已毁,连正常人都不如·本座也可以找到几个武人现制,只是却等不了三年的时间·”·高放身体一颤,慕容骁贴近的身体自然感受到了那细微的颤栗。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体质虽然少,却也不是寻访不到·在你之前,本座已找到五个这样的人,只是──”·“没有成功”高放低声道,“不然门主也不会找上我了。”
“制成药人所要承担的痛苦远非常人可以忍受·”慕容骁叹道,“尽管本座使尽办法,却也没能留住他们的性命·但只要成功,药人之躯也会给自身带来无尽益处……”·“我同意。”
高放道··慕容骁被打断竟然一怔,只听高放继续道:“这是我们的交易,我可以不答应吗何须门主再来说服我。
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门主建这焚心门专研医术,却又不以医术行走江湖,不然焚心门何至於处在正邪之间,地位尴尬·如今门主又大动干戈要制药人,若说门主没有目的,我是不信的。”
慕容骁闻言笑道:“本座自然有目的,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只要小放成了本座的人,那你想知道什麽,本座都知无不言·”·“药人也算”高放哧笑一声,摆脱慕容骁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既然条件已经谈妥,门主,解药拿来吧。”
慕容骁摇头一笑,双手送上解药··“小放实在是极致温柔之人,本座真的羡慕那个小子了·”··    第七章·解药已经制成,高放摒退所有焚心门人,带著信云深进了房间,点燃了房内的熏香,才走到信云深的身边。
虽然高放神情如常,信云深却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什麽,有些疑惑地道:“小放,你怎麽了”·高放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自觉自己将一切都隐瞒得很好,他将信云深推倒在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道:“好了,不要想太多,我现在来给你解毒。”
他说著拿出解药,“等一下吃了解药,你自己运功让药性在体内散开·到时候你会觉得很困,不要挣扎,直接睡一觉,等醒来就好了·”·信云深对高放的话自然深信不疑,点了点头,睁大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著高放。
高放想到将至的分别,心里便有些黯然·虽然相处不长,少年纯粹又热烈的感情却很难让人不动心··说不上来这是什麽样的感情,如果信云深再大一些的话也许就应该是爱情了,可是现在对著他的稚嫩脸庞说是爱情也实在别扭。
信云深一定也说不清楚他自己的那些感觉,他做事全凭自己无拘无束的任性,有没有仔细想过那些暧昧不清的情愫还不一定··也许趁机暂时分别对信云深才比较好,让他冷一冷自己发热的头脑。
何况慕容骁提出的那只在古籍中见过模糊记载的药人,高放也不能否认自己的好奇和著迷·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却是,他在焚心门里这几日,偶然得知青狼寻来的那几粒特殊的药丸,竟然出自慕容骁手下的医师之手。
这实在是阴差阳错却又合情合理的事情,毕竟除了焚心门,江湖上还有哪个门派耗钱耗力专门钻研这些奇怪的东西··为著这些原因,也为了信云深的身体,高放别无选择。
信云深躺在床上一脸信任的望著他,让高放几乎要不忍心欺骗他··他摸了摸信云深的头顶,将解药倒在手心,捏到他嘴边:“这是解药,吃下吧,等药效上来就安心睡一觉,我会在这里守著你的。”
信云深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便闭上双眼开始运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药性顺著经脉蔓延开来,信云深感到一股浓重的困意沈沈袭来,让他几乎无法抵抗。
迷糊之间似乎看到高放握著他的手叹了一口气,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必须要先离开了,云深,你醒了之後就回家吧,我会回去找你的……”·手心中被塞了什麽东西,冰冰凉凉的,那只温热的手却已经放开了他,模糊的视线中,那抹纤细的人影也越走越远。
信云深挣扎著要从困意中醒来,霸道的药性却让他完全无法克服·用尽全力才抬起一只手,伸向人影离开的方向,信云深用力咬了下舌尖,才能发出一丝声音:“不要走……为什麽……骗我……”·我那麽相信你喜爱你,你却为什麽欺骗我,擅自决定一切·没有等来回答,视野中越来越模糊,直到一片黑暗彻底袭来,信云深终於不甘心地陷入黑甜乡中,手中还紧紧攥著那枚硬物。
·高放飞快地走在走廊中,因著慕容骁的吩咐,一路上的焚心门人都对他恭敬行礼,高放此时连多看他们一眼也不顾上,径直走到慕容骁的书房外,猛地推门进去。
慕容骁抬头看他,摒退因为高放的鲁莽行径而跟进来的几名侍卫,笑道:“小放真是越发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本座很高兴·”·高放不理会他的调笑,只道:“云深已经服了解药,现在正在昏睡中,大概两个时辰会醒。
到时候你负责劝他下山,再派几名高手随行,暗中保护他回到清风剑派·若他有丝毫闪失,你的药人,只怕都制不成了·”·慕容骁有些哭笑不得:“你未免也太紧张那小子了,他可不是你眼中所见的那麽稚嫩,经不得风雨。”
“可抵不住有人专门暗中针对他·”高放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药人的效用,也知道慕容门主必是有极重要的人需要药人之血的救助·只要你做到我说的条件,我必定全力配合门主。”
“好吧,这是小事而已,我派人保护信小公子就是了·”慕容骁摆了摆手无奈地道··“还有一事,我知道贵门派有一位大夫制成了所谓的续生之药。”
高放抿了抿唇,并不想将教主孕子之事说出来,只道:“我想请门主派人带著这位大夫前往江南首富梅家,找到楚飞扬,向他言明一切,将他带到焚心门来·楚飞扬未必会信你,我有信物给他和他的同伴,他们看了之後必会明白一切。”
找到楚飞扬也就等於找到教主,教主看到自己的信物之後应该会相信·有楚飞扬跟著教主,再将教主带到焚心门来照顾,这应该算是最稳妥的途径了,毕竟对那种药最了解的人就在焚心门。
慕容骁听完却有些惊异起来:“怎麽,难道楚大侠他──”·高放随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管是不是会造成什麽误会:“我想这件事对於门主,也不难吧·”·慕容骁叹道:“举手之劳而已,本座定当尽力。
只是想不到楚大侠如此不凡的青年侠士,竟然会栽在这种药上·”·他栽了麽也算吧……虽然是自家教主栽得比较彻底··慕容骁看到高放还在沈思,不由得笑道:“虽然是本座居心不良在先,但本座对高大夫也只有一个要求而已,高大夫这却是准备将本座的焚心门物尽其用啊。”
“无论如何慕容门主都不吃亏,不是麽”高放冷笑一声,“最後一件事,我要亲自负责药人的制成。”
他说得平淡,似乎这药人之躯完全与他无关一般··慕容骁竟也大方地点了头:“高大夫医术高明,高大夫愿意负起责任来,本座自然放心·”·他将底线暴露得分外清楚,似乎只要高放答应成为药人,其他任何要求他都可以答应。
到底是什麽人,让焚心门主如此费尽心机,也要搭救那人的性命·高放将这个疑惑放在心底·但早晚他会查探出来,这是牵制慕容骁最有力的手段。
信云深一觉醒来时,竟觉恍如隔世·他在清醒的片刻间只是呆呆地看著帐顶,不动也不作声··慕容骁早已等在房里,按著和高放约定好的,他要劝这个难缠的小子自己离开焚心门回家去。
“信小公子这是怎麽了傻了还是呆了”慕容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笑盈盈地道··信云深的眼睛转了转,终於看向慕容骁。
不像平日里的古灵精怪,此时那双眼竟然分外平静无波··还以为他醒来看不到高放会吵闹,没想到竟是这副反常的模样,慕容骁现在倒真的担心他的脑袋有没有被那余毒影响了。
“小放走了他让你过来的”信云深眨了眨眼,开口道··慕容骁点头:“不错。
还好还好,这小脑瓜还是这麽聪明·”·“他让你来干什麽·”信云深从床上坐起来,摊开手心·上面是一枚温润的玉,那是高放经常佩戴在身上的。
不等慕容骁开口,信云深却跳下床,往门外走去··“你去哪儿”慕容骁在後面道··“自然是离开了。
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还留在这里做什麽”信云深看著慕容骁,反倒作出不解的神情,“慕容门主难道还舍不得我走或者想让我报答相救之恩”·“这──”慕容骁见识过信云深胡搅蛮缠的本事,本已作好准备应付这个小子,现在高放莫名不见,没想到他竟是这番反应,倒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高放的条件之一。
“还是,你会让小放和我一起走”信云深却又突然道··“信公子真会说笑·”慕容骁哈哈一笑,“高大夫何时需听本座吩咐了。”
“我当然是说笑,小放有事先走一步,他已经告诉我了·”信云深也裂嘴一笑,“慕容门主的相救之恩,我改日定当报答·现在,我却不得不离开了。”
他这样说,慕容骁乐得送人出门,连句虚假的挽留也没有,亲自将人送到大门外··高放站在一栋高阁上远远地望著,信云深的身影已经走在了下山的大路上。
他牵著马行了几步,突然一回头,高放竟忍不住往柱子後面退了退,好像他能看到自己似的··再往外看时,信云深已经骑上了马,一骑绝尘,消失在薄暮的远方··信云深刚一离开,慕容骁派去的两个属下也即刻动身了。
两人受命暗中保护信云深,直到他安全回到清风剑派··两名护卫一路尾随信云深,跟到了离焚心门最近的县城,看著那年纪轻轻的少年进了城里最好的一家客栈,两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这个任务的赏赐很丰厚,原本以为会很难,两人都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这一路上没碰到一丝危险,除了有时候老走些崎岖的小路,只要进了城镇,跟著这位信大爷就必然是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酒楼。
这些可都是为了任务,不需要花自己的钱的··两名护卫也在客栈里要了一间房,离得信云深不远不近,方便他们监视··信云深只在房里呆了片刻就又出去了,到了大堂上要了些酒食,一个人略有些怅惘地吃吃喝喝。
似乎是酒喝多了,信云深白净的脸上染上了粉红,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往院子里走去··两护卫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一人起身跟上,一人留下装装样子··跟过去的护卫眼睁睁地看著信云深走进茅房,便找了个隐蔽处不远不近地站著,尽职尽责地等在外面。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信云深却还不见出来·护卫不由得有些疑心·但看那些後来者每每站在那一格外,最後都会另寻别处,显然里面是有人的。
况且他一直在不错眼地盯著,难道那个小子能凭空消失不成··那护卫又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同伴找来,疑惑地问道:“怎麽这麽久你站这里干什麽”·先前跟出来的那护卫便向同伴说明情况,话音刚落,额头上却被狠狠敲了一下:“傻啊你人这麽久不出来肯定是跑了,你还站这里看有什麽用”·说著便急急地跑了过去,被狠敲了一下的护卫也有些委屈地跟上。
跑到信云深先前进去的那个格子外一看,里面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两护卫的脸色更加不好起来──他二人出道以来完成的任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想到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甩掉了,栽在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困难的任务上。
两尊黑脸神站在茅房外堵著,吓得几个前来如厕的客人扭头就走·一个刚从格间里出来的胖子也被这阵仗给吓了一跳,裤子还没提好就准备开跑··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这里面没有人,谁让你们一个一个都避开这间不用的”被骗惨了的护卫提著胖子的衣领怒斥。
他会被骗,这些蠢货要负一半责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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