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少年行 by 南风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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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少年行 by 南风歌(4)
·“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恨我至此·为了取我性命,他们真是不顾一切了·”·“你还有空在这里伤春悲秋·我原以为你好歹算是一个枭雄,没想到这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都是你连累我们至此,出去再跟你算帐”信云深恨恨道··他说完便走出门外,跃上屋顶,以手掩口作啾啾鸟鸣,用内力将这鸟鸣声尽力向远处扩传。
他叫过一阵便停了下来,静静等待,不过片刻,从远处也传来几声鸟鸣,犹如呼应··信云深回到屋里,稳住心神坐在椅子上,抬头对高放道:“小放,我们再稍等片刻。
我已经向师兄传了讯号,我们等他过来接应·”·高放点头道:“都聚到一处也好,省得等会儿乱起来还要心有牵挂·”·信云深笑道:“小放你忘了师兄和谁在一起的现在整个庄园深陷山谷,凭我和慕容骁的轻功都逃不出去,何况情花山庄那些人。
我才不相信他们愿意跟慕容骁同归於尽·他们敢放这一把火,就肯定有逃出去的办法·只要师兄不是太笨,从倾心於他的方二小姐口中套到出路,实在一点也不难。”
高放一怔,想到那时候信云深对李帅的殷殷叮嘱,竟然还真的派上了用场··高放眼角撇到慕容骁脱了衣裳,拿著布条在往伤口上包扎·慕容骁昏睡的时候高放只在他的伤口上敷了伤药,并未多作处理。
现在看到他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动作,竟也觉得心头微微酸涩··他虽不知道十几年前慕容骁经历了什麽,想来不外是被人诬陷,被情花山庄的至交好友狠狠背叛·他到如今仍旧与情花山庄纠缠不清,却再一次被伤到体无完肤。
更有甚者,他一心一意爱著的那个人对他却只有仇恨,恨不能用尽各种手段只为置他於死地·这种锥心之痛,恐怕是世间最煎熬的一种痛苦··焚心门,高放好像突然懂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十几年前奉上一颗真心便被人弃如敝履,十几年後他再将那颗千疮百孔的真心捧出,却又一次被无情践踏··他用信云深的性命威胁自己作药人的时候有多可憎,高放现在看他就有多可怜。
高放起身走到床边,接过慕容骁手里的软布条,轻叹道:“我来帮你吧·”·慕容骁抬头看了高放一眼,也低声道:“多谢高公子·”·信云深原本坐在椅子里作老僧入定状,看到高放走过去替慕容骁包扎伤口也不觉得有什麽,他知道高放向来心软的。
可是现在这两个人之间是什麽气氛·慕容骁虽然年纪一大把,可是驻颜有方,现在看著也是十分年轻俊美,此刻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皮肉,更显得十分英武。
至於高放有多好看,信云深更是比谁都清楚··现在高放低眉顺眼地给他包扎伤口,慕容骁还一眼一眼地打量著高放,那眼神像沾了藕丝似的,牵连不断·他怎麽觉得那麽不对劲呢到底是怎麽了呢·信云深坐不住了,走到高放身边左转转右转转,帮忙拉扯一下衣角什麽的,就是不愿意放这两个人在那边眉来眼去,情意绵绵。
他是有些懵懂,可是他看著就觉得不舒服,不喜欢··高放让他到一边坐著他也不听,也只能无奈随他去了·反正到了关键时刻信云深总是成熟稳重靠得住的,这无伤大雅的孩子气反而更显他的可亲可爱。
不多时李帅便到了,跟在他身边的果然还有方二小姐·方二小姐一眼看到慕容骁,面上现出一丝惊讶,复又变得茫然··“怎麽是你”·慕容骁下意识地看了高放一眼,可惜高放却没有心有灵犀地看向他。
慕容骁向方小月道:“姑娘认得在下”·“我见过你的画像·”方小月道,“不过,年纪不对啊,不可能是你。”
慕容骁心中一动,又问道:“是你姐夫”·方小月摇了摇头:“是我母亲的·父亲还因此与母亲大闹了一场·”从那以後她的父母就貌合神离了,因此他对那画中人十分好奇。
信云深看这女子傻呆呆地将自己家的私秘事全盘托出,还比不了她姐姐方小可的一丝精明,就知道这方二小姐一定没有好好教导·他打断他们那些家长里短的恩怨情仇,向李帅直问道:“师兄,山庄里有人纵火,火势已不可控,你找到出去的法子没有”·李帅看向方小月,道:“方二小姐──”·方小月丝毫没有犹豫,似乎对於情花山庄的阴谋诡计全不在乎。
她直言道:“我不知道父亲和姐姐姐夫他们在哪里,但是我好歹是山庄的二小姐,姐姐告诉过我逃生的秘道·你们跟我来·”·说完就朝屋外走去。
信云深示意众人跟上·高放落後一步,拉住信云深,低声道:“她毕竟是情花山庄的人,万一是陷阱……”·“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了。”
信云深道,“何况,问题不大·”·高放奇道:“你怎麽又知道了”·信云深道:“她看我师兄的眼神,分明是动了真情的。
动了心的女子,便是最温柔的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伤害她喜欢的男人的·”·高放哼道:“你对女子的心思倒是了解·”·信云深嘿嘿一笑:“我见得多,自然就了解多一些。”
高放不作声了,只是闷头走路··信云深感到气氛不对,忙又解释一句:“都是我大师兄的女人·”·高放这才撇了他一眼,道:“小小年纪,不要总学些恶习。”
信云深虽不解他学了哪些恶习,不过还是受教地点头道:“是,是,是,小放教训得对·”·慕容骁回头道:“你们二人在说些什麽悄悄话,快些跟上了。”
高放得了现成的例子,指著慕容骁道:“慕容门主的经历就是个教训,千万莫要步他後尘·”·慕容骁略感无辜,可是既然高放这样说了,他便这样认了。
行不多时,一行人走到了山庄的最外围,面前被一堵高耸的山壁挡住··方小月往四周找了找,在山壁上触到机关,使力一按,壁上便出现一个只容一人进出的洞口。
方小月回头道:“这是父亲和姐姐专给我留的,他们另有出路,我并不知道·”·她说完便钻了进去··李帅先跟了进去,然後是慕容骁,高放,信云深在最後。
方小月等人都进来,又按下机关,将那洞口掩住,接著带人往前走··慕容骁忍不住问道:“方二小姐,为何要如此帮我们”·方小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知道你们是在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利用你们。
这个山谷就像一个怪物,一天比一天更可怕·我知道它早晚会变成跟那个地下荒镇一样·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我不知道世俗人家的女儿都是什麽样子,我也知道我一定看起来很怪。
李大哥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他不骗我·李大哥是惟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不会放弃的·”·高放听了,不由得对这方二小姐的身世感到一阵唏嘘··信云深道:“不容易呢,师兄打了二十几年光棍了,也没见他对哪家姑娘动心。”
方二小姐笑道:“那正好·”·李帅无话可说,只是连连叹气·高放觉得李帅打光棍的二十几年叹的气加起来都没这两天多,倒是为难他了。
走不多时,眼前突然一亮,几人已经走出了那条狭窄小道·现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宽阔明亮的山洞··人还未出去,却闻一声怒喝:“什麽人”·那声音嘶哑粗砺,再熟悉不过。
方二小姐也疑道:“你又是谁”·走在最後面的信云深第一个反应是中计了,没想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方小月。
不容他多想,信云深一把将前面几人尽快推出这条狭窄小道·不管前方山洞里有什麽敌人,他们堵在这小道里都是极为不利的··高放被信云深拉到身後保护著,等到看清楚了山洞里的情形,先前以为自己判断失误带来的那一丝沮丧也消失了。
山洞的另一端,正是那将自己从头到尾包得严严实实的蒙面人·只是他的身边,仅有寥寥几个受毒药控制的江湖人士,和三名情花山庄的弟子··蒙面人的武功十分低微,所能依靠的不过就是蛊惑人心的本事。
如今他的身边只有那麽几个人,便是全都出手,慕容骁或者李帅一人足以对付了·显然蒙面人并未料到眼前的情况,竟是比他们还要措手不及··他的判断并没有错误,只是没想到方小月对於情花山庄发生的事竟然真是毫不知情的,看起来她也并不知道蒙面人是谁。
无论如何,眼前的局面却是天时地利的·信云深不等那蒙面人发话,先一步高声道:“先制住他们”·慕容骁和李帅都不是会错失良机的人,哪还需要信云深发令,早已蓄足内力攻上前去。
信云深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高放身边,警惕著任何变数··慕容骁对那蒙面人可谓爱恨交加,他一心要知道这个对自己如此无情的人到底是谁他想不通,为何自己的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这种刻骨仇恨。
蒙面人一边後退一边大叫道:“挡住他们”·情花山庄的几名弟子都有些犹豫不敢出手,反倒是那几个受毒药折磨日久的江湖人,也顾不上双方实力悬殊,惟蒙面人的命令是从,拼命抵挡。
李帅心怀仁义,对这些江湖人只是制住即可,并不伤他们性命·慕容骁则是顾不上与这些人纠缠,他将缠斗的人都踢给李帅,径直向著那躲在墙角的蒙面人抓去··蒙面人见躲不过,右手猛地一扬,不知道撒了什麽毒药出来。
慕容骁知晓其中利害,不敢硬碰,只能暂且後退··他的人向後退了几步,躲开挥撒在空中的毒雾,只是裹胁著内力的掌风依旧向前,重重地拍在蒙面人的胸口上··蒙面人痛呼了一声,身体如落叶般向後飘去。
那覆在面上的黑巾也被掌风刮去,露出一张白晰秀丽的面容··“是你”慕容骁惊道·这蒙面人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人,不是方续,不是陆情,却是情花山庄的庄主夫人,方小可。
“大姐”方小月也惊叫道··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小可”这一道声音突兀地穿插进来,那熟悉得刻入心脏深处的声音却立刻吸引了慕容骁的视线。
“情儿,原来你──”慕容骁心底又惊又喜,原来要对他下杀手的从来不是陆情··陆情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奔向倒在地上的方小可··方小可伏在陆情怀里,一双眼睛却怨毒地看著慕容骁。
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著陆情後心处扎了下去··慕容骁惊得肝胆俱裂,合身扑了过去,将方小可手中的凶器夺了过来,一手扶著陆情,一手欲将方小可挥开。
方小可高声惊叫一声,猛地缩进陆情怀里··慕容骁只觉胸前一凉,接著便是刻骨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他这一辈子受过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却从来没有觉得这麽痛过。
他的皮肉,他的骨骼,他的心脏,无一处不痛,痛彻心扉··陆情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左手,他的手上握著一把锋利的小刀,那还是慕容骁送给他的·此刻那尖利的刀刃尽数没入慕容骁的心口,迅速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和衣袖。
信云深看在眼里,暗道不好,猛然冲了过去将慕容骁劫了回来·高放慌忙上前给他医治··刚才慕容骁没有看到,他和信云深却是看得清楚·这处山洞除了他们走进来的那个狭窄入口之外,还有另一个宽阔的入口。
陆情便是从那一处来的·他并不是只身前来,身边还带了许多灰头土脸的江湖人,想来是他从山庄里救回来的·此时那些人站在陆情和方小可身边,看人数已有二三十人。
方小可一把推开陆情,看著身前又多出来的这不少人,大笑了几声,恨恨地道:“想不到你这软脚虾的妇人之仁,也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她掏出一串银铃,在面前一摇。
清脆铃音在山洞回响,有一二十人的眼睛瞬间变得茫然起来··“诸位侠士,眼前这几人是你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手刃任一人者,重重有赏无论是逍遥散的解药,还是那花音姑娘,俱是能者得之”·她话音一落,那一二十人竟真的听了命令,扑了过来。
还有十几人面面相觑,犹豫观望,并不出手··信云深想起那时初下朗月山,在山下的客栈里,这个方小可似乎想要对他做什麽手脚,却被高放打断·看眼前这些人的表现,应是都被方小可那铃声迷了心智。
若是那时没有高放护著他,只怕他现在也如同他们一样了··因为那件事,他还杀了方小可的两个得力助手·想起这些,他便不难理解为何这个方小可对他有那麽大的仇怨了。
    ·    第二十三集·慕容骁被刺伤,李帅独自应付数十人围攻,渐渐开始吃力起来··方小月焦急万分,向著方小可叫道:“大姐,你到底想做什麽你怎麽能把我们山庄搞成这个样子”·方小可怒斥道:“住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事後再找你算帐”·高放向信云深道:“云深,你去帮李帅吧,我这里不要紧的。”
信云深却不敢离开高放,高放又道:“再这样拖下去,李帅若也受伤,你一人要如何对付他们”·信云深知道高放说得没错,回头看了看身陷重围的李帅:“小放,你要小心”·方小月见他要去帮李帅,也忙凑到高放身边,抽出一把小刀,向信云深道:“你快去帮帮李大哥,我也可以保护你的朋友”·信云深瞪了她一眼,方小月被他看得略一瑟缩,好在信云深没再说什麽,便转身投入战局。
慕容骁差点被伤到要害,高放不敢大意,趁著暂时无人顾及到他们这里,将全身带的止血药都敷到慕容骁的伤口上,又让他吞下一堆药丸··慕容骁失血过多,脸色惨白,高放撕扯下柔软的衣料,一边给他缠著伤口一边急道:“慕容骁,你一定要撑住。
死在这里可不符合你的身份·”·慕容骁抬头看著高放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庞,耳畔还能感受到那含著温柔的吐息,那是高放特有的温柔·高放的身上有一种令人十分舒适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在他的身边才能感受得到。
难怪信云深那样懵懂的小子即便什麽都不懂,却一味紧缠著高放,不让别人觊觎··慕容骁勉强地笑了笑道:“在下谨遵医嘱·”·方小可已经看到他们这一边非伤即弱无人保护,指使几人向著他们袭来。
高放只能让方小月继续给慕容骁包扎伤口,自己起身站在慕容骁和方小月身前,转了转手背上的银链,猛一抬手,几束细小到看不清的银针划出一片扇形的气流,竟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孔武男人瞬间放倒。
高放借著手上那武器的机括之力将各种毒药暗器向四周敌人发射,暂时免於陷入围攻··只是四面八方攻来的人越来越多,高放渐渐难以应付·信云深一直注意著这边的动静,看到这番景象,再顾不上与周围的人缠斗,脱开战局便欲向回冲。
却有一道人影先於他挡在了高放和慕容骁的身前··高放身前的危机暂缓,信云深脚步一滞,继续与李帅共同对敌,大半注意力却仍旧放在高放身上··挡在高放身前的却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一个人──竟然是将慕容骁刺伤的陆情。
陆情武功不高,咬紧牙关挥舞长剑,还需有高放在一旁协助才勉强能将敌人挡在外面··慕容骁显然也看到了陆情,他眼中有一抹微光闪了闪,却又敛下眼睫,十分疲累地叹了口气。
方小可见陆情竟然与她作对,气得狠狠跺了跺脚,怒道:“陆情,陆情,你好──慕容骁害我情花山庄背负屈辱十数年,你竟然还要帮著他这样的深仇大恨你都能忘记,说你是软脚虾都是抬举了你你根本不是个男人”·陆情苦笑一声:“小可,师妹,你已被仇恨蒙蔽双眼。
这件事与你并无关系,我和师父也一直尽力保护你,为何竟然是你陷得最深当年没有师父和师母陷害慕容骁在前,他又怎麽会报复情花山庄我与他定下誓约,让他放过情花山庄数百条人命。
他也守住了承诺,未伤一人·他性子高傲,不愿看我勉强投於他门下,便给我十年之期,只要我可以将情花山庄撑住十年不倒,他便会放过我,放过我们所有人·从此以後恩怨两清。
如今已经过去六年之久,只要再过四年,我们便可将上一辈的恩怨全部斩断·你又为何偏在这时兴起波澜”·方小可突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什麽极为可笑的笑话。
“撑十年你拿什麽撑就靠著在江湖上乞讨为生麽他威胁情花山庄禁止弟子练武,不准租地经商,你就真的全不反抗当年情花山庄有多少荣誉,今天就有多麽耻辱”·陆情苦笑一声:“冤冤相报,从一开始情花山庄就错了,你为何只能看到自己的委屈你为与他对抗,就在我身上种下剧毒,拿我的性命要胁於他,是麽”·方小可脸色一变,咬住下唇,却未反驳。
陆情知道她是默认了·曾经慕容骁将这一切告诉他,他却不信·尽管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下去,他也依旧怀著一丝希望·如今方小可将这最後一丝希望也打破,他却并不感到痛苦,只觉得一阵解脱。
“慕容骁说的时候我从来不信·我敬你爱你,拼尽全力保护你,到头来却只换得你的一腔仇恨·我如何肯信你却连这点希望,都不留给我。”
陆情与方小可尽诉恩怨,信云深顾不得他们在说什麽,却看准了方小可松懈的空当,准备将她一举擒住··李帅与他配合无间,早已替他将所有缠手缠脚的敌人都挡住。
信云深身形一动,还未近得方小可的身,却见那宽阔入口又一次打开,又有数十个惊魂甫定的人涌了进来··信云深暗咒一声,到底还有完没完人群中有一道人影已经冲向他,信云深只能先向後退去。
方小可见又来这许多助力,自然更是得意,也顾不上再与陆情互诉衷肠,掏出银铃又是一阵摇晃,将更多傀儡投入争斗··信云深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缠住。
此人看上去文雅清俊,像是读书人一般,他的武功却是这些乌合之众里最高的·信云深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却见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神情或呆滞或疯狂,既不像是被铃声迷了魂,也不像是被毒药控制了心智。
信云深心念一动,出声道:“你是谁难道是那情花山庄的老庄主,方续”·信云深的话惹来众人注意,方小可和陆情都是一惊,也才注意到自己的父亲不知何时赶来。
方小可指著慕容骁道:“爹,女儿已将慕容骁刺成重伤只要杀了他,情花山庄从此以後便自由了”·方续看向慕容骁,对上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却只觉心底一悸,竟是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这麽多年了,他已老了,慕容骁却仍是当年那般英俊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只是看著他的脸,他就能记起当年他是如何地嫉妒著他,那样丑陋的、不可见人的嫉妒。
因为那样的嫉妒,他又犯下了多少丑陋的,不可见人的罪恶··方小可见方续竟然没有对慕容骁出手的意思,她有万般的不解,愤恨著自己的父亲和丈夫都是不敢反抗的胆小鬼。
她不再寄希望於他们,摇著手中那小小的迷魂铃,指挥著更多的傀儡杀向慕容骁··陆情本已抵抗得十分艰难,陡然又多了许多人围攻,他更是捉襟见肘,一瞬间肩上背上已被划出十几道伤口来。
高放抬手,五指伸向陆情身边,复又一握,将最後一轮毒针发射出去,替他挡下这一波攻击·手链中已再无可以发射的暗器,高放捂著手向後退去,突然被一人搂住腰身,猛地将他护在身前。
高放抬头,却见是面无血色的慕容骁强撑著站起身来,将他护住·慕容骁夺过方小月手中的小刀,将它甩成一弧流动的弯月,向著陆情身周的敌人劈斩过去··高放与慕容骁先後为陆情解决了两次围攻,陆情得以暂时脱险。
慕容骁却没有更多的力气应付其他··眼看著十几个已然杀红了眼的傀儡人举著大刀长剑向他戳刺过来,陆情连拉住一个都嫌费力,只有满面惶急地向他叫著什麽··远处的信云深亦被数十人缠住无法脱身,一双喷火的眼睛望著高放,雪白的牙齿将薄唇咬出血来。
慕容骁将这一刻看在眼里,只觉得时间流逝得分外得慢,让他可以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只可惜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挡不住敌人,救不了自己··但他还可以再救一个人,这个无辜的,善良的,温柔的人。
慕容骁将那具柔软温暖的躯体抱在怀里,用高大的身躯将他全部挡住··“对不起,连累了你……”慕容骁在高放耳边低声道··他这一辈子倾尽全力爱过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更加无情,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他已累了,也已老了,心比身体更累,更老,已经无力再继续下去··从见到高放的第一眼起,他便被高放身上的气息所吸引著·那是疲劳的旅人对於温暖的宿处的向往,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愫。
不同於刻骨铭心的爱,更像是触摸不到的憧憬··在最後一刻能用这残破的身躯护得高放周全,慕容骁便觉一切都已值得··刀剑无眼,那些人冲著他来,却难免不会伤到与他同在一处的高放和方小月。
方小月他已顾不得了,只希望方小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不会伤她性命··慕容骁将高放护在身下,安然闭上双眼··噗得几声轻响,是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一片温热的鲜血喷洒开来··“慕容门主”高放急道··慕容骁皮肤上感觉到了温热的血液,鼻端闻到了甜腥的味道,却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
他睁开双眼,向後望去,却见一个人影背对著他,双手持剑,替他挡去了四面八方刺来的兵刃,还有几条漏网之鱼,却被他用血肉之躯尽数挡在外面··“情儿……”慕容骁嘴角动了动,有些茫然地抬头,却见陆情已然倒伏在不远处,生死不知。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背对著他的人缓缓向後倒下,高放忙从慕容骁身下起身,将那人扶住,让他慢慢仰倒··趁著这段空当,信云深和李帅都已脱开人群纠缠,一起挡在高放等人身前。
信云深急道:“小放”·高放忙安抚他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信云深隔著涌动的人群向方小可的方向怒视:“我一定要杀了这个狠毒的女人”·高放本不希望他痛下杀手。
陆情说得对,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是情花山庄和慕容骁的旧日恩怨,尚且纠缠数十年还是牵扯不清,信云深作为清风剑派的少主人,如果卷进这种门派之争,那更是後患无穷。
想来信云深也是有这样的顾虑,出手一直把握著分寸··只是考虑得再多,也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如今连慕容骁都差一点折在这里,高放是断然不会再劝信云深手下留情了。
·有信云深和李帅在一旁保护,高放也能安下心来履行医者的责任··高放在那人身上拍了几处穴位,著急地替他止血··方小月愣怔了片刻,突然号啕著扑了过来:“爹你不要有事啊爹”·方续无力地躺倒在地上,抬手摸了摸方小月的头顶,视线却艰难地转向慕容骁。
“慕容……别来无恙·”·“方续,你──你为什麽──”慕容骁满是不解,挣扎著慢慢靠近方续··方续痴痴地望著他,双目中满是怀念。
十几年过去了,慕容骁还是当年模样,没有丝毫改变·这样看著他,恍忽间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年月·这十几年的风风雨雨恩恩怨怨,也好像从未开始过·他们仍旧是至交好友,那个高傲地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慕容大侠,仍然只同他这个小小的一庄之主交好。
可是实际上,他已年过不惑,再不是当年初入江湖,初见慕容骁的那个年轻侠士·大错已经铸成,他加诸在慕容骁身上的那些伤害,再无撤消重来的机会··“当年我爱煞了极乐宫主,我以为你也爱她,我以为你要同我抢她。
你比我武功高,比我长得好,比我有本事,你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我知道自己肯定比不过你·我嫉妒得发疯·所以我做下了此生最後悔的错事·你一定……很恨我吧。”
慕容骁抿紧双唇,看著方续满含後悔和悲哀的双眼··也许方续期望他的原谅,可他不会自欺欺人地说出不恨二字··慕容骁倔强的默不作声,方续都在看在眼里,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些。
高放怒道:“你要活命就别再想太多留著一口气保著你的小命吧”·方续摇了摇头,抬手伸向似乎离他很远的慕容骁:“後来我才知道,我错得,太离谱。
你根本不会跟我抢什麽,你也不想要极乐宫主·你想要的只是──”他双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将那个字说出口,“就因为你想要的不是她,她才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来报复你。
我没有资格批评她什麽,只因我便是她手里对付你的最锋利的一把刀·”·“呵,原来那麽高高在上的慕容骁,离我曾经那麽近,只要我伸手,我嫉妒得发疯的那个人,就都是我的。
多麽可笑·”方续笑著咳出了几缕鲜血,“我醒悟得,太晚了·慕容,你可知,我後悔了十几年了·如果,如果那天夜里,我听你把话说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慕容骁望著方续充满渴求和希望的双眼。
这样的恳求,如果是在十几年前,他听到了一定欣喜若狂··那双安静的,温润的眼睛,曾令他如此著迷,那一抹文雅淡泊的身影,也依旧刻在他心底的最深处·但错过了一瞬间,便是错过了一辈子。
他和方续之间,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结束··方续从他的眼里读出了决绝,他心底最後一丝希冀也如风中烛火终於灭去··慕容骁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方续的神情仍旧让他心痛如割,他却不愿开口。
方续终於叹了一口气,最後神情复杂地望了自己的弟子陆情一眼,便沈沈地昏睡过去··方小可看到方续和陆情都受了伤,明显地犹豫了片刻,却又继续指挥著手下傀儡不断攻击。
方小月伤心地不停哭,冲著方小可吼道:“大姐,你怎麽可以这样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冷血无情”·“你住嘴我本来有万全之策可以杀死慕容骁,让我情花山庄立刻脱离他的掌控可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是这麽没出息你们对得起情花山庄的众位前辈麽爹,你这样,对得起我娘麽”方小可大声怒斥,亦是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她只是想要为情花山庄的未来谋一个光明的出路,只是想要挣回情花山庄曾经的荣誉,这又何错之有整个情花山庄的重担,她一个弱女子甘愿一肩挑起。
为何到了最後,每一个人都要反对她,每一个人都要来指责她为何每一个人都要向著那个可恶的慕容骁·方小可将信云深和李帅的实力看在眼里,心底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定无胜算。
她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谋算,也已心灰意冷不再在乎什麽输赢··往日她要谋算,也是为了一整个情花山庄,如今根本没有人对她抱有希望,她还有什麽必要枉费那些心机只是这一口气憋闷在心口,她是无论如何不愿轻易收手,情愿拼一个鱼死网破,也不想低头认输。
方小可急急地催动那小小的迷魂铃,让傀儡的进攻又一次紧急起来··信云深已经不耐烦再看著争斗拖延下去·虽然有十多个江湖高手将方小可牢牢地护在中间,让人难寻空隙,信云深却只是向著李帅交待一声,自己凌空而起,直直冲著方小可掠去。
不出所料,还未近得方小可的身,身前身後,上下左右的空档,都已被几个高手挡住·信云深完全地陷入了包围之中··若在往日,如此夹攻之下,信云深也没有把握突出重围。
只是如今他有柳先生传给他的一身功力,眼下这种局面,却是丝毫不放在眼里··信云深看准了包围中最弱的一处,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那一处原有三人封守,见信云深来势如虹,却也丝毫不见怯意,丈著人数众多,一同迎著信云深的锋芒扑了过来。
信云深看著他们眼熟,应该也是与清风剑派有过交往的江湖帮派·能被他觉得熟悉,想来原本地位都不算低,至少能在大场合露面··这些原本都是所谓江湖正道之士,这时候却沦落到被毒药控制,放弃尊严一同为人做打手,也实在是可悲。
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交手也不过是一瞬间,信云深此时的功力却已高出太多,犹有余力去分析考量··是杀人还是不杀,这是信云深当下惟一要考虑的··他不是只会讲仁义的良善之辈,却也不是好杀成性的小魔头。
在这样的形势下,此时杀了这些人倒也无可厚非,放到江湖上谁也不能说他什麽,少不得还要赞扬几句少年英雄··信云深此时考虑得最多的,却是清风剑派的名声。
他是清风剑派的少主人,他的所做所为便代表著清风剑派·如若他能将这些人救下,将来对於清风剑派和他自己的声望,作用都远远大於几句对他的武功与机智的赞美。
何况这些人,也实在罪不致死·有些清高之人总觉得江湖正道多虚伪之辈,总要远离以标榜自己独善其身·信云深对这一类人却向来嗤之以鼻··岂止江湖正道多虚伪,世间有几个人是完全光明磊落的那不是侠士,是傻瓜。
·不管这些人图名还是图利,他们总算维持著江湖的正义,总算让大部分循规蹈矩之人都能够得到保护·至於他们想通过这样的名声和手段为自己图谋些私利,谁又有资格说什麽若全是那些不问世事的清高之人,这江湖早该乱得不成样子。
他们这一次被重利与权势所诱惑,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但他们又一直被困在情花山庄内部作乱,尚未危害江湖,信云深觉得尚有一救的价值·他便是要沽这个名钓这个誉,为清风剑派日後更上一层楼铺个路。
思绪流转,也不过在一瞬之间,信云深打定了主意,手上招式也轻巧一变,手腕一抖,一柄长剑快若疾影,竟像同时分出了三口剑刃,将那攻来的三个人的招式牢牢封死。
三人俱是大骇,没想到眼前少年的功力竟然如此高深·信云深招式极快,一剑封住三人攻式之後便借著三人之力猛然又向上跃起一人之高,雪白靴尖在一人头顶一点,回身一旋,衣角飘飞之处,三人几乎同时要害穴位中了一脚,力气瞬间消散,根本无法蓄力再战,又被一股大力推飞出去,砸向後面追兵。
信云深动作极快,招式又极轻巧,外人几乎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只看他在空中绕过那三人,便将那三个江湖高手重创,踢飞下来··但他动作再快,也只有一个人。
方小可见信云深势不可挡,不敢轻视,她又对信云深恨之入骨,当即招了更多人来对付信云深·信云深刚刚突破三人,前面又有不下五人一起向他围攻··信云深虽然没有痛下杀手,却也没留几分力,凡交手之人必定重伤。
一是防止他们再次入战,更重要的是避免被对方看出来自己没有杀意,有恃无恐,更难对付·真到了那种时候,他却必须杀人了··信云深势如破竹往前突围,只欲拿下方小可,这一下便将大部分的人都吸引到他那边去,李帅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不少。
高放紧张地盯著信云深观察了片刻,看出他尚且游刃有余,便放下心来·他向愣在一边的方小月道:“方二小姐,还需劳烦你去将情花庄主拖过来·”·陆情还俯身趴在原地,不知伤势如何。
围攻之人只管向著李帅进攻,并不去动陆情·高放让方小月过去,也是看在她的身份,笃定那些人不会伤害她··方小月一边哭著一边将自己姐夫使劲地拖了过来,李帅见她出去,更是紧张起来,打足了十二分的精力应对敌人,生怕刀剑无眼伤了方小月。
高放给陆情查看一番,他身上并无致命伤口,此时昏迷不醒,不像重伤,更像毒发··慕容骁在一边看著,却一言不发,面上也是一片平静,看不出波澜··高放将陆情的情况向他说明。
慕容骁想了片刻才道:“他身上的毒十分刁钻,我一直寻古法制取药人,便是为了解他的毒·高大夫,我当初将你挟持到这里,就是为了给他解毒·如今,少不得还要拜托你了。”
慕容骁面上现出一抹苦涩··高放向来是一名合格的大夫,即便身处魔教,说到医者父母心的医德,他却比大部分人都合格·若无这份温柔善良,他也不可能成为多疑的君书影最亲近的人。
如今更是连信云深,甚至慕容骁,都被他莫名地吸引著··高放先将陆情的伤口处理一番,脑中却闪过一丝灵光··药人,其血能解百毒的药人──总觉得有一个人影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高放将目光投向信云深,信云深虽被众多人拖慢了脚步,却还是一步步逼近了方小可·方小可自己武功低微,眼看信云深快要突破重围,她知道自己必定难逃信云深之手,却是一咬牙往石壁上拍下机关,将那入口又一次打开,趁著信云深还被人缠著的时机,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情花山庄的庄园里被放了一把大火,根本无法扑救·方小可此时离开这庇护之所,连信云深也不觉一愣··他却不相信方小可会自寻死路,狡兔三窟,她一定还有其他出路。
这时高放却突然感到迷雾尽散,想到了那个人··花音,那个曾用血给他解毒的女子·若按那些古书残卷上记载,这花音岂不正是天生的药人体质·    ·    第二十四集·信云深眼见那方小可逃出山洞,回头向李帅望了一眼,高声道:“师兄,这里交给你了”·李帅应声,信云深便提剑追了出去。
没了方小可指挥,李帅也感到压力骤减·不过片刻,便将失去斗志的敌人尽数制服··高放跑到出口边焦急张望,此时庄园里已经遍地火光,浓烟滚滚,却不见信云深的身影。
李帅走到高放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安抚道:“高大夫,你不用担心,小师弟有分寸的·”·高放点了点头,见李帅手上留著血,知道他也受了伤,也只能暂时按下心头急切,又为李帅治伤。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李帅推却道:“不要紧的,一点小伤·”见高放坚持,也就由他去了··高放将十二万分的精力都放在李帅那些不大不小的伤口上,努力不去乱想信云深的处境。
连重伤的慕容骁等人也没有这般待遇,李帅正襟危坐在那里,简直有些诚惶诚恐··伤口包扎到一半,信云深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我回来了”·高放一顿,马上将手头的工作抛到九霄云外,转头冲著山洞入口跑了过去。
李帅自己按著那包了一半的布带,有些寂寞地自己胡乱缠起来··方小月挪了过来,眼中尤带著泪水,却红著脸望著李帅精壮的胸膛,低声道:“李大哥,我来帮你。”
李帅慌忙将衣裳拉好走到一边,连连推辞道:“不敢劳烦方二小姐·”·方小月虽败不馁,继续纠缠李帅,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信云深那边的情形。
信云深将被点了穴的方小可推进山洞,看到一脸焦急走向他的高放,便对高放安抚地笑了笑:“小放,我没事的·你等一下,还有一个人·”·信云深说著,也不等高放说话,便又转身疾掠回去。
高放有些疑惑地望著外面,倒在地上的方小可对他怒目而视,他也完全感觉不到··这一次却没让高放久等,不过片刻,信云深的身影便又出现在视野中·只是这一次,他却不是空手而回。
信云深双手小心抱著的,竟然是一个女子··高放一愣,看著信云深慢慢走近,那女子的绝色容颜,也印入他的眼帘··这女子高放并不陌生,他刚才还想到了她,正是那曾用血为他解毒的花音。
·花音此时双眼紧闭,原本白皙的面庞更比从前苍白一层,一头柔顺黑发也显得散乱,发稍还有被燎起的微卷·她身上还算齐整,只是衣角之处也有被火烧过的黑色痕迹。
看样子她在庄园里独自乱撞了不少时间·四处是火无路可逃的场景定然如同人间地狱,看样子花音爱了不小惊吓,现在仍旧惊魂未定·只是她却并未昏迷,信云深将她放下来的时候,她终於睁开眼睛,一手抓住信云深的衣袖。
信云深难得对外人柔声安抚:“花音姑娘不用怕,你已经安全了·”·花音点了点头,只是依偎在信云深身边站著,虽不近却也不远,保持著恰到好处的亲近。
高放在一旁看著,只觉得心底升起一丝异样·但此时却不是多想的时候··在山洞的角落,陆情还在昏迷著,慕容骁在一旁看著他,面无表情·也许他对陆情也已失望,但高放知道他一定仍旧希望拯救陆情的性命。
陆情体内经年累月的毒此刻发作起来,若花音真是药人体质,那便是解了这燃眉之急··高放将这件事向花音说起,花音听完,却只是看向信云深··信云深将她从烈火之中拯救,在她眼里,信云深已然是她最信赖的依靠。
上一次见面时的高傲与高深莫测全然不见,此时她只如同一只受了惊的雀儿,全然没了自己的主意··信云深向她点了点头,花音也算痛快,当即便伸出手臂示意高放取血。
高放取出小刀与瓷瓶,边上止血药也准备好,正欲动手,花音却又动了··原来信云深正想过去看看李帅,花音见他离开,竟毫不避讳地拉住他的衣袖,抬脸看他的神情里满是惊惶。
高放无奈地看著信云深:“花音姑娘受了惊,你先站在这里,等我取完血·”·信云深也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很是困扰··高放将那细细的刀刃用火烤过,刚刚靠近花音的皮肤,信云深突然道:“不会留疤吧”·高放一怔,心底尚来不及多想什麽,便拿起旁边的小盒子,向信云深道:“这里面的药有生肌止血的功效,虽然对大伤口作用不大,但是一点点小伤口,不会留下疤痕的。”
这也是他刚才没有拿给慕容骁他们用的原因·这点药膏对他们的伤势不过是杯水车薪,起不了作用,这时用在花音身上,高放原也是要防止在花音身上落下疤痕的。
信云深点了点头,在一旁看著·高放继续动手,等安静下来,回味片刻,高放便觉得一丝冰凉的酸涩从心底涌上··这不是他所了解的信云深·信云深何时会在乎别人,此时竟然会关心到这种小事,难道他对花音──·高放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抛至脑後,只专心对付起眼前之事。
取了血,又仔细给花音手臂上的伤口敷了药,高放才匆匆走向陆情,将解药喂给他,暂观後效··信云深和李帅又一起在山洞里找了半个时辰,终於找到一处机关,触动之後,几人身处的这山洞居然一震,缓缓上升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这山洞才带著众人升至顶上,信云深站在崖边望著深渊之中那被大火焚毁的情花山庄,也不由得赞叹这机关设得实在巧妙至极,竟将整个山谷与山峰的起伏之势都利用了进去。
高放一直有些闷闷的,脸色也不太好,信云深走到他身边,小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担忧道:“小放,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色很差。”
高放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抬头看到少年关切的神情,高放只觉得心头一紧··他果然是──栽在这个小子的手里了·如果信云深对著别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如果信云深像对他一样再对别人这般亲密,高放简直无法想像,自己将会有多麽难过。
只是,他知道麽他到底懂还是不懂·一行人出了情花山庄,慕容骁招来焚心门人,欲将情花山庄和那些中毒的江湖人全部押回焚心门。
方家几人与慕容骁的恩怨,自然只有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至於那些中毒之人,带回以医术见长的焚心门医治是最合适不过的·这是最稳妥的解决办法,连信云深也无话可说。
他原本是想将那些江湖人都押回清风剑派,无论是救治还是其他,都可以让清风剑派的声望再上一层楼·就这样让焚心门带走岂不是白白为他人作嫁衣裳··但眼下带回清风剑派也不是个好办法,这麽多人中了这种毒,寻常大夫都无可奈何。
稍想一想信云深也便释怀了·今日无论是谁接手这些麻烦,清风剑派都可获益,甚至因为焚心门的魔教身份,连这最後一步医治的功劳,也会归益於清风剑派··信云深抱剑站在一边摸著下巴评估损益,一双水润大眼时而眯起,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高放走了过去,把手在他眼前摆了摆:“云深想什麽呢,这麽出神·”·信云深嘿嘿一笑,抱住高放一只手臂:“自然是门派大事。”
“小鬼·”高放不以为然,却不知道人家真的考虑得十分深远周到··若有任何人能够洞悉信云深天真面容下的诸多想法,尽管有些带著稚气,还不那麽成熟,却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接手江湖第一门派的最合适的继承人,比仗剑任侠的楚飞扬更合适。
只是几乎无人看透,也无人知晓,他的理性能够让他做到哪一步··风波已定,还有诸多杂事自有焚心门的弟子来处理·慕容骁重伤虚弱,信云深和高放便代为指挥,将一切都处理妥当。
众人依旧住在原本下榻的客栈之中,慕容骁命人先行将中毒之人带回焚心门,自己却以养伤的名义留了下来··不过几天时间,一切似乎又恢复平静··高放却仍旧觉得有些不妥,甚至有些不安,至於是哪里有问题,他却说不上来。
高放将信云深找来,想问一问他的想法··信云深道:“我并没有感觉到什麽,小放,你是不是太累了”·高放迟疑道:“但愿如此吧……你记得之前那个将我们带进情花山庄的那个老人麽你後来有再见过他吗他可安好”·信云深鼓了鼓脸颊,皱眉思索了片刻:“情花山庄出事之後,是方续和陆情将大部分山庄里的人都救到山洞的,好像没见到那个老人。
後来我出去追方小可,除了花音,也没再看到别人·”·看到高放仍旧敛眉沈思,信云深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小放就是心软,想得太多,才觉得放心不下。
事实上,我觉得那个老人并不简单,甚至他应该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他一定早就逃走了,那种人不会坐以待毙的,小放不用担心·”·高放无言地点了点头,信云深靠近他的脸仔细瞅著,笑道:“小放真不像魔教的人,这麽善良可爱。”
高放叹口气,心里却想道,若你知道我是怎麽对付你大师兄的,你就不会这麽说了··信云深扑到他的身上,摇晃著道:“好了小放,别再想了·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可以继续之前没有完成的事了。”
看高放疑惑地看他,信云深道:“找我大师兄呀,你不记得了”·他嘴里是疑问,眼睛里却盛满得意·小放现在连大师兄都抛到脑後了,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高放想了想道:“不用了·”·信云深疑惑道:“为什麽”·因为高放现在已经知道有楚飞扬在照顾君书影,他自然会将君书影照顾得很好。
他也不担心楚飞扬会虐待自家教主·当日只是一夜春情,他就已经对君书影下不了手,何况现在君书影有了他的骨肉·那安胎药什麽的,他也是自己去买的,甚至把对他十分暧昧倾慕的梅大小姐都故意气走。
何况他还是信云深的兄长,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高放都对楚飞扬的为人十分信任放心··这些却无法向信云深说清楚··高放只能道:“不需要了·对了,你们应该会与你大师兄保有联系吧。
只要帮我传一些讯息给他就好·”楚飞扬现在一定已经带著教主隐居起来,他没头绪地到处找也不是个办法·算起来也已经好几个月了,他必须及时赶到教主身边,免得到时候无人照料。
现在让楚飞扬知道自己的意思,将藏身之地主动告诉他,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信云深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抱住高放道:“既如此,你就该跟我回清风剑派。
算起来过不久就到中秋了,他一定会传消息回来的,到时候我们才好联系他·现在谁知道他在哪里呢·”·高放也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信云深见状更是高兴,灿烂的笑颜看得高放也心情愉快起来。
从两人相识以来,独处之时这样厮磨相守已是常事,甜美如蜜·高放开始时将他当作不懂事的小弟弟,後来情愫渐生,更想要与他亲密,自然不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有什麽不对。
此时有一个不速之客,却将两人惊扰··来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鬟,原是在情花山庄里专门照料花音的仆人·如今情花山庄一事了结,她仍旧继续跟在花音身边照顾。
此时她匆匆走过靠走廊的窗子,从窗子中看到高放和信云深,却好像看到了什麽不该看的情景似的,急忙地低下头,一脸通红·只是她却不只是经过,她局促地走到门边,怯怯地叫了一声:“信公子。”
高放看她这般反应,竟也像被撞破什麽私密之事似的·再加上他心底的确对信云深不同寻常,便觉得脸上一阵发热··信云深走到门边,微微皱眉道:“有什麽事”·小丫鬟用手捻著衣角,低声道:“信公子,我家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花音姑娘她有什麽事”信云深问道··小丫鬟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小姐没说。”
信云深想了想道:“好吧,我过去看看·”他回头冲高放道:“小放,我先走了,晚会儿来找你·”·高放点点头,看著信云深跟著小丫鬟离开,经过窗子时还笑著向他摆摆手。
高放也笑了笑,却不知这笑有多麽勉强··信云深跟著那小丫鬟到了花音的住处,花音正端坐在花木掩映的窗前,手拿一卷诗书,默然沈思··信云深道:“花音姑娘叫我来,有何要事”·花音像是刚刚惊醒过来,放下手中书卷,看向信云深笑道:“我一介弱质女流,能有什麽要事。
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还需信公子为我作主·信公子请坐·”·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信云深挑了挑眉头,在凳子上坐下,等她继续说下去。
花音踌躇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以为信云深这样的富家公子不比寻常糙人,应解女儿心事·只要信云深再多提一句,她便可自然而然地接下去··只是信云深却不开口,只等她自己提出要求。
花音无奈,只能接著道:“信公子救花音於险境,花音还未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信云深道:“不必·你也救过我的人,小姐不欠我什麽。”
小丫鬟在一旁看得心焦,她很清楚花音的处境,见花音不好意思说出口,便快言快语道:“信公子,关於我们小姐的传说,想必公子也很清楚·如今虽然情花山庄的事已经了结,可江湖中人已经知道了小姐的存在,也有不少人见过了小姐的容貌。
小姐孤身一人,又没有武功,如果无人庇护,只怕以後再也没有平静日子过了·”·信云深点了点头,笑道:“这一点我也想过·花音姑娘的血有解治百毒的功效,这一点在下已经见识过了。
只是关於姑娘的那个传说,不知是真是假”·花音笑了笑道:“世人的传说,总有夸张失实之处·端看信公子愿意相信几分。”
信云深眼睛一转,笑道:“花音姑娘愿意信任在下,在下深感荣幸·既然花音姑娘要让在下作主,那在下便不客气了·只要花音姑娘愿意,清风剑派随时可为花音姑娘提供庇护。”
花音面上终於显出一丝放心,沈不住气的小丫鬟却高兴地跑到花音身边,揽住花音的手臂一脸的雀跃··花音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小丫鬟忙向信云深道:“多谢公子愿意保护我家小姐。”
因为花音身上那个足以引起江湖人觊觎的传说,除了清风剑派这样实力强硬的名门正派,天下之大,还真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信云深又与花音客套了两句,便靠辞离开了。
花音望著他的背影,半晌没有回神··小丫鬟打趣道:“小姐,别看了,人都走远了·”·花音瞪了她一眼,无奈道:“就你话多,真该打。”
小丫鬟笑道:“小姐不便来说,我不说还有谁说你要等信公子自己领悟,依小桃看,他就是不解风情之人,白生了一张俊面孔·”·花音道:“信公子生於武林世家,与那些从小长於妇人之手,与丫鬟厮混一处的书生少爷自然不同。
解风情又如何,事事要靠家族荫蔽,出门要有仆从跟随,连做一件正经事都难,和信公子这样的少年英雄如何比·”·丫鬟小桃取笑道:“小姐,这才什麽时候,心就这麽向著信公子啦。”
·小桃话音一落,花音却黯然下去·小桃似乎也知道触到了花音的痛处,沈默了半晌,才小心地开口道:“小姐,你打算向信公子说明实情麽信公子也是江湖中人,他……可信麽”·花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信云深走回高放的房间,见高放在将那串银色手链细细擦拭,又重新装填暗器毒药,一举一动都是慢条丝理,却又利落干净··信云深坐到高放身边,托腮歪头看著他的动作。
高放只是撇了他一眼,由他坐在一边,并不理会··信云深半晌鼓了鼓脸颊道:“小放,你说,关於花音姑娘的那个传言,得其心者得天下,这麽荒唐的说法,能有几分真”·高放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不知道。”
信云深皱眉道:“小放你不好奇麽”·高放将手链举起对著阳光眯起眼睛看了看,道:“不关心·”·信云深自讨了个没趣,恹恹地闭上嘴巴,坐在高放身旁唉声叹气。
高放被他叹得心烦,推著他道:“你没事就出去玩,别在这里烦我·”·信云深万分委屈地道:“为什麽小放你为什麽赶我”·若在以前,信云深只需瞪著他那双水润如猫儿的大眼睛无辜地瞅著高放,高放立刻就心软了。
这一次高放却不理他这一套,瞪了信云深一眼:“找你的花音姑娘去·”·信云深被高放赶了出来,气呼呼地去找李帅,李帅却忙著躲那位执著的方二小姐,全然没空搭理他。
从小到大都是人见人爱,还从没被人这麽嫌弃过的信云深深深地震惊了,不解了,难过了··信云深决定去买醉·走两步路就是酒楼,酒水管够,信云深先要了几大坛子,一气灌了下去,却不知是不是神功护体的缘故,竟然丝毫没有醉意。
一直喝到酒店打烊,他才有些微醺··信云深拎著一坛酒,有一分醉意也酝酿出十分来,步履蹒跚地走出酒馆,借著酒气壮胆,踏著月色走到高放房外,一脚踢开房门,就往床边扑去。
刚刚睡著的高放被一个重物扑醒,又被迎面而来的酒味喷个正著·他急忙爬起来,却被信云深手脚并用地抓住,口齿不清地控诉他:“小放,你居然赶我走。”
高放顾不上别的,捧住他嫣红的脸蛋怒道:“你居然喝了这麽多酒你才多大,你皮痒了吗,啊”·酒鬼的力气是很大的,何况酒鬼有内力。
信云深反手将高放抱在怀里,重重地将人压到床铺里:“少废话,我要跟你睡觉·”·“你这小混蛋,给我起来”高放挣扎著,却悲哀地发现,武力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他挣扎不开。
高放越是要推开他,信云深越是觉得委屈,借著酒意将这委屈又成倍发酵,便是民间俗称的,发酒疯··高放实在挣不开他,越挣他就越扒得紧,高放为免自己被酒鬼勒到窒息,只能放弃了。
信云深心满意足地搂紧高放,把脸埋在他颈间,咕哝了几句,不一会儿就沈沈地睡去了··    ·    第二十五集·李帅第二天起得很早,准备去与信云深告辞,先跑别处避祸。
方二小姐把他缠得没办法,打不得又骂不得,惹不起还是躲吧··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循声望去,只见高大夫的房门顷刻被打开又关上,自家小师弟从里面被踢了出来。
李帅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信云深坐在高放门前怨声载道,一道黑影遮住他,他抬头一看,便看到自己师兄一脸新鲜地看著他··李帅刚想开口,却被迎面一股浓重的酒味差点醺晕过去,他瞪著信云深:“小师弟,你皮痒了什麽时候学会喝酒了还喝这麽多”·信云深本想潇洒买个醉却只换来两句皮痒,实在不想多说什麽。
他痛苦地摇摇头,不愿意开口··李帅看了看高放紧闭的房门,摸著下巴问:“你惹高大夫生气了”·信云深纳闷地道:“没有啊,我什麽坏事也没干啊。”
以前就算他惹高放生气,高放也从来不会这样对他··李帅稀罕地道:“那可奇了,高大夫居然舍得这样对你,他不是最疼你了麽·你肯定惹人家生气了,你还不知道。”
信云深苦著脸道:“我问他,他又不告诉我·小放这样对我,让我特别难受,特别痛苦·”·李帅焦头烂额了几天,这时终於迎来了一缕神情气爽的感觉。
他嘿嘿一笑,幸灾乐祸地道:“小师弟,你闯祸了·”·“师兄你也欺负我·”信云深泫然欲泣··李帅往四处看了看,道:“不跟你扯了。
我得先走了,你赶紧把後面剩下的琐事处理完,也早点回家去·别在外面晃了,省得回去师父抽你·”·信云深眼睛咕噜一转,道:“师兄要躲方小月”·李帅连连叹气:“还能有谁”·信云深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又拍了拍李帅的肩膀:“我懂的,师兄,你要去哪里,告诉我,我去好向我爹说一声,省得他担心你。”
小师弟这麽懂事,李帅简直老怀欣慰,他将自己的打算向信云深一二三四地说了个清楚,便拎著自己的小包袱,匆匆地向信云深告辞了··信云深去洗漱干净,换了身银丝暗纹的锦衣,白白的小靴子一蹬,跑到大堂里要了三两包子两根油条一壶豆浆,坐下来美美地吃了起来。
没多久就看到方小月焦急地从後院跑出来·信云深叫道:“方姑娘,你找我师兄啊”·方小月点头,咬牙道:“李大哥居然就这麽跑了,他就这麽讨厌我”·信云深眯起眼睛笑道:“别急别急,我师兄只是比较害羞。”
他掏出一张纸递给方小月,“小月姑娘,别说我不帮你,这是我师兄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好不容易帮你打听到的·”·方小月接过来看了看,狐疑地打量著面前的锦衣小公子:“你为什麽要帮我”·信云深一脸高深莫测地笑道:“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小月姑娘还不相信在下的信誉反正我不会骗你害你就是了。”
方小月想到了什麽,有些怯怯地道:“那可难说……”·信云深一瞪眼,伸手去抢那张纸:“不要就还给我,我师兄可是很抢手的。”
·“不给·”方小月急退两步,把纸张折好揣进怀里,向信云深一抱拳道:“那就谢谢信少侠了·”说完便奔回後院收拾东西准备追人去了。
信云深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哼了两声··这就是招惹到小师弟的下场·李帅在道上骑马疾奔,突然感觉背後传来一股凉意··出卖了师兄,也没让信云深就此感到好过一些。
因为高放对他还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不管他是撒娇装乖,还是负气蛮缠,都换不来高放像以前那样的对他温柔爱护··信云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只知道这样让他很难受。
不管他有多少烦恼,该处理的事情还是尽数利落地处理完毕·情花山庄被毁的善後事宜,以及代替重伤的慕容骁指挥焚心门分批将中毒的各派人马运回焚心门去,等到这一切都处理完毕,信云深与高放也踏上赶清风剑派的路程。
与来时不同的是,这一次还有花音与她的丫鬟小桃同行··这些时日高放对他也并非全不理睬,只是信云深对於别人的态度分外敏锐,一丝丝微小的差别他都能感觉得到。
尽管他说不出高放现在对他有哪些不同,他却就是觉得不痛快,不愉悦·他觉得他与高放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几人雇了两辆马车,花音与小桃一辆,信云深和高放一辆。
一路上信云深使尽手段,希望能像从前那样与高放相处·高放依旧对他很好,依旧很包容他,放纵他,可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信云深只觉得不满足,却找不到症结所在。
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回到了清风剑派,刚刚走到山门处,高放便要与信云深告辞··信云深皱著一张脸蛋,十二分的不乐意·高放笑道:“别摆这副表情,我又不是要走,只是回到後山去住。
经过上次的寿宴,你们清风剑派还有几个人不认识我这个魔教妖人我跟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信云深自然也知道这个事实,他扭了片刻,才不悦地道:“虽然可以天天见面,可是我想让你名正言顺地走进清风剑派,让我爹接受你啊。”
高放无奈道:“让你爹接受我干什麽别孩子气了,我在这里就是等著楚飞扬回来·记得他一有消息,一定要及时通知我·”高放听到山门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和脚步声,且越来越近,知道是有人来接信云深了,便又道:“我先走了,你快点进去吧。
再聊下去,让人看到就不好了·”说完便往一旁的山道岔路上走去,熟门熟路地往後山去了··信云深听到高放说只等他大师兄的消息时,便已经觉得很不是滋味了。
高放这样说走就走,让他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山门里远远地就传来他几个师兄的声音,他只能先打起精神来应付··花音和小桃仍旧坐在马车里·花音不算江湖人,在情花山庄的时候身不由已被迫露面就算了,这时候自然是能遮就遮,能掩就掩。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几个师兄听说信云深已到了山门,都从门派里跑出来相迎,这时候看到马车也都十分好奇··江湖之上无秘事,信云深在情花山庄的作为早已在各处传开了,连著焚心门的“弃暗投明”也算成了信云深的功劳。
在信云深的有意渲染下,清风剑派的声望比他个人的风头更盛一筹··这些传闻当中自然少不了那身负离奇传说的绝色佳人·翩翩公子与绝色佳人的故事,才是众人茶余饭後最爱的谈资。
信云深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听遍了不同版本的说书故事··清风剑派的众人自然已经通过信云深先一步传来的书信了解了事件始末,此时一起打趣信云深道:“小师弟,你行啊,第一次独自出门,不但办成一件大事,还带了个绝色美人回来。
比起大师兄的水准来也不逊色啊·”·信云深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那布帘微微一动,似乎布帘後的人在偷偷窥觑,又退了回去··信云深微微一笑,在众师兄弟的簇拥下往山上走去。
苍狼山,天一教··楚飞扬带著君书影直接飞进了湖中央,两手穿过君书影肩下支撑住,掌心帖上君书影的後背为他调顺气息··君书影吐出一口黑血,呛咳不止。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楚飞扬,脚下却一个踉跄,滑栽到了水里·楚飞扬忙潜下去把人捞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皱眉喝道:“你不要命了”·君书影喘著粗气。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温热的湖水顺著脸颊向下流著,他也顾不上去擦,只透过不断滑下的水线冷冷地看著楚飞扬··楚飞扬心下一凉·君书影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即便是几个月前,他们仍是敌人时·他在君书影的眼睛里看到过怨毒,算计,愤恨,无奈,幸灾乐祸,甚至是杀气也从没有让他有过如此心凉的感受·那些都不像眼前这样,饱含赤裸裸的疯狂的仇恨,极致的厌恶,冰冷。
也许以前也曾有过,只是,他承认自己已无法像曾经那样视若无睹淡然相对··楚飞扬知道君书影仍是有些神志不清,低叹口气,避开君书影冷冷的视线,将手按上他的背。
“高放是对我最好的人·”君书影淡淡开口道··“……我知道·”楚飞扬顺著答道··“高放是这世上惟一对我好的人。”
君书影继续低低地说··“……恩·”·“但是你们杀死了他·”君书影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楚飞扬无言以对。
===·高放如今独自住在朗月山後山上,信云深除了一开始来给他送上被褥和日常用品,却被他淡然地打发回去,至今也已许久没来骚扰他了·高放每日进到深山里采摘草药,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他刻意不去探听清风剑派里的事,只因他知道,那些事绝对不会让他感到开心··花音自来到清风剑派,便被全派奉为座上宾·信白本来对信云深的任性憋了一肚子火气,连信云深解决了情花山庄一事也无法让他消消火,但是儿子居然救回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他便是为著信云深的面子,也断不会在花音面前责罚他的。
何况花音身上的那个传说,更令信白惊叹,甚至为信云深感到颇为自豪·看那花音主仆的表现,花音姑娘分明是对自家儿子情根深种··信云深已经到了可以考虑婚事的年纪,信白虽然不急,却早也开始物色未来的儿媳,楚飞扬对此事也十分上心,几次借行侠仗义之机顺便打听谁家的女儿比较合适,反而阴错阳差惹来一身桃花债。
如今的这位花音姑娘,简直太合信老掌门的心意·既知书达礼,又温婉大方,还有倾城之貌,更不用说那神乎其神的“得其心者能得天下”的传说··她又是儿子英雄救美救回来的,在信白看来,这简直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信白嘱咐信云深多多陪伴花音姑娘,信云深乖乖应允,全不复之前的顽劣任性·这让信白深感应该早日给他找个媳妇,娶了媳妇就能马上长大,省得天天来气他了。
清风剑派接济了许多无家可归之人,如之前的宋蓝玉等人·如今的花音却没有安排在那些院落之中,反而专门为她整理了一个院子出来·一来因为她是世家小姐,而非江湖中人,自然不便抛头露面,另一方面更是以示尊重。
信云深每日便去往花音的院子里,与她谈笑解闷··在信云深的考量中,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比花音更适合成为清风剑派少主人的妻子··清风剑派里有一处不大的药园,里面也栽种了些奇花异草。
信云深命人去采了些来,粉色与蓝色的小花点缀在沾著晨露的绿叶中,散发著淡淡暖香,看著十分清爽怡人··信云深便拿著这花,又到了花音的院子外··小桃过来开门,看到是信云深,笑得眉眼弯弯,分外开怀:“原来是信公子,快请进,我们小姐早已泡好香茶,就等著信公子品尝呢。”
信云深进了院子,看到站在树下桌边的粉衣佳人,唇边挂上一抹笑,走过去将花递给她:“我看这些花开得分外可爱,特地摘来送给小姐·”·花音接了花,微笑著道谢,又请信云深坐下。
二人隔桌而坐,一人手捧一杯香茗,气氛有些沈默冷清··虽然现在人人都说他二人理应是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信云深也天天来看她,但眼前这一幕却是二人相处时最常见的场景。
花音始终记得在情花山庄时所见的信云深,那样意气风发,可以统筹全局,却又偶尔幼稚可爱,一言一笑都是十二分的鲜活明亮·可是现在,她却很久未见过那样的信云深了。
她觉得遗憾,甚至想念,却又无可奈何··花音摩梭著茶碗,小心地开口道:“信公子一直不言语,可是有心事”·信云深看她一眼,笑道:“花音姑娘是关心我”·花音面上一红,还未答话,又听信云深道:“容我冒昧问一句,花音姑娘是不是倾心於在下”·虽然二人的关系已是全部人都默认的,这却是信云深头一次如此直白地问出口。
这问题却又是如此的不客气,让花音不知如何回答··信云深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他继续道:“姑娘还记得自己身上的那个传说”·花音一怔,不知道信云深所为何意。
如果他也只是贪图自己能给他带来的好处,如果他也只是利用自己──花音只觉一股凄凉涌上心头··信云深道:“那个传说不论真假,眼下看来,江湖上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若将来在下有幸娶姑娘为妻,清风剑派却没有一统天下,那种後果,姑娘可有想过”·花音想了想道:“不过就是……那个传言不攻自破了,大家不会再相信罢了。”
这正是她渴望不及的,她不想要背负这麽传奇的身世,她只想作一个普通的女子··信云深摇了摇头:“到那时,那个传言不但不会被攻破,反而会被成倍夸大。
江湖中人只会先承认那个传说,不管他们自己信不信·在这个基础之上,再来衡量清风剑派,和在下·到那时,必将陷清风剑派於两难之地·”·这是信白考虑不到的事,却是信云深最直接的顾虑。
他看向花音道:“所以,我希望姑娘坦白地告诉我,关於那个传说的真相,到底是怎麽样的”·花音看了信云深一眼,面上似有为难。
信云深不说话,只是等著她开口··花音沈默了半晌道:“我先问信公子一句,如果没有这个传说,公子是不是根本不会理会我”·信云深道:“小姐为何这麽想我说了,那个传说只会给清风剑派带来麻烦,当然只要善加利用,它依然可以成为清风剑派的长处。
但说到底,那种玄之又玄的传言,我从来没有信过·只不过空穴来风事必有因,我相信小姐必有不凡的经历,只是却从不敢向外人说起·小姐因为这件事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在下希望小姐坦诚相告。
”·他说的不是不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花音暗中捏紧指尖,一瞬间几乎有将一切都向信云深倾诉的冲动,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信云深打量著她的神情,知道是问不出什麽了。
他不好逼迫花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又稍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信云深走了以後,花音还在桌边坐著·茶早已凉了,她却只是发呆,面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小桃走到花音身边,担忧地道:“小姐,恕小桃多嘴一句,信公子虽好,但是他对小姐──”·花音幽幽叹道:“你都能看得出来,我又岂会不知·只是纵然全天下的男人都爱我,我的心里却只有他一个,这又能怎麽办一开始只是因为他涉险相救之恩,越相处我就越放不下。
就算他对我毫不亲密,从不装作喜欢我,我都觉得这是他的可爱之处·”·小桃一跺脚道:“小姐,你不能这样下去·干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信公子,让他自己决断去吧。”
花音忙道:“千万不可你若如此莽撞行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小桃叹道:“小姐,你就不怕信公子只是冲著这个传言才和你亲近的他虽然和别的男人不同,不会以为得到小姐的心就能白得一个天下,可是他分明把一切都从清风剑派的利益考虑。
我可是听说了,信掌门以前给他谈过不少亲事,不管是千金小姐还是江湖侠女,他一个都看不上·小桃看得明白,信公子年少有为是不错,同时他也是个眼高於顶的人,我实在是担心你啊,小姐。”
花音拉住小桃的手,低首敛眉道:“好小桃,你让我再想想,好吗……”·小桃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安抚地环住她的肩膀··信云深离开花音的院子,大步地往前殿走去,半路上迎面碰上两个匆匆跑过来的派内弟子。
其中一人挥著手中书信道:“云深,大师兄来信了·”·信云深眼睛一亮,高兴道:“大师兄说什麽了”·那弟子道:“没什麽重要的事情,大师兄只是说他中秋之前会回来。”
信云深高兴地拍了拍手,又道:“他问起我了吗”·“没有·”·信云深闻言脸色一沈,冷哼一声,昂头大步走了。
不问就不问好了·他一走这麽多天,没音没信的,比以前都更过分,简直把客栈当家住,把家当客栈住·走了这麽久不说,连封信也不写,写了信还这麽言间意赅。
他多写几句能累著麽分明是不把清风剑派的师兄弟们放在心上··信云深气呼呼地走了片刻,才突然记起来他最不想记得的一件事:他要把大师兄回来的消息告诉高放。
从内心的深处,他一点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高放,他甚至刻意想忘记高放的这个嘱托·可恨他的思维太敏捷记忆力太好,想忘也忘不了··在信云深的心里,高放如同他的私人财产,不应该有任何人比他更亲近高放。
高放总是到处找他大师兄的消息,这让信云深从心底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他想假装忘了高放的这个要求,但想到日後高放和楚飞扬碰面相谈的时候,自己的这点小心眼一定会被揭穿,到时候他们两个一起向自己发火,这简直是最悲惨的境地。
信云深心里既不服又不悦,脚还是老老实实地往後山走去··高放这个时候向来在山里到处采草药,信云深在山洞里没找到他,也不著急,准备就在这里等著·他躺到高放的床上打了个滚,用被子把脸蒙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里都是晒过的太阳味道,还有高放身上特有的药香味·自从上次高放把他赶走,这些天他都没敢来打扰高放·这熟悉的药香味,真是久违了的味道·信云深在床上滚来滚去,闻著那特属於高放的清新味道。
不多时,山洞门口传来一阵声响,信云深知道是高放回来了·他不急著从被子里出来,没想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向他後,紧接著就是一枝大棒带著风劈里啪啦地敲在他身上。
虽然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信云深还是被敲得吱哇乱叫···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何方宵小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做这种下流事情”高放边敲边骂。
信云深叫道:“小放别打,是我,是我”·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成一团,一手接住快要落下的棍子,委屈地道:“小放,是我啊。”
高放眨了眨眼,扔掉棍子,把信云深从床上扶起来:“我以为碰上什麽奇怪的人呢,你什麽时候来的·还有你滚我被子里做什麽”·信云深脸色通红,他怎麽好意思说他想念高放想得连闻著他身上的味道都会著迷。
好在高放也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坐到椅子上道:“我不是跟你说没事别到後山来麽·你父亲不是那麽好骗的,当心被他看出端倪·”·信云深抹了把脸道:“我当然是有事了。
大师兄要回来了·”·高放眼睛一亮:“真的什麽时候”·信云深看著他那般神情,心里没来由地一酸,那酸涩从心口蔓延到四肢,实在很不好受。
“他要因来过中秋的,也就这几天了·”信云深答道··“太好了·”高放高兴起来·教主,终於能再见到教主了。
    ·    第二十六集·信云深凑到高放脸前,仔细打量著那张让他心生荡漾的秀美容颜,嘟著嘴道:“小放,你找我大师兄到底有什麽事”·高放看他一眼,回头收拾刚采来的药草:“小孩子不用知道。”
信云深跑到高放身边,怒道:“我不是小孩子小放,你到底在生气什麽你对我这麽冷淡,我好难受·”·高放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片刻後继续整理著手上的几株草,口中道:“你想多了。”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无视他,信云深的不满彻底爆发了·他不依不饶地抓住高放的手臂,强迫高放面对他:“你肯定有事瞒著我别想骗我。
小放你真的要一辈子都不理我吗”·高放微微皱眉,叹道:“怎麽会呢,我什麽时候不理你了·”·信云深知道高放说得没错,只要他来找高放,高放从来没有不搭理他。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高放和从前不同了,他却偏偏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如果高放真的生他的气,他情愿让高放打他骂他,都好过被这样对待··信云深心里有无限委屈,他抓著高放的手道:“又不是跟我说话就是理我了我不要这样”·高放无奈道:“那你要怎麽样”·“要从前那样”·高放沈默了片刻,道:“从前又是怎麽样云深,你也说了你不是小孩子,那就别这麽幼稚。
你总有一天要娶妻生子,我也会有更爱的人,像从前那般相处,是再也不可能的·你就当情花山庄的经历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这里才是现实·”他恍然说著,只有他心里知道,最後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信云深从来不做梦,他从来都活在现实中,比任何人都活得现实··信云深咬紧牙关,一双精亮的眼睛逼视著高放,竟让高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甚至快要忍受不了,想要後退,却被信云深一把抓住。
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柔软稚嫩的少年,此时的手掌却如同鹰爪一般有力,从被握住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疼痛,··“你爱的人你终於说出来了是吗”信云深怒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找楚飞扬,到现在还是只要楚飞扬。
我早该知道,我对你根本什麽都不是”·高咬牙忍著手臂的疼痛,拧眉道:“就算如此,又与你何干”·信云深听到这样的话,只感到心头一阵发冷,那冷又蔓延到身体里,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抖,更想痛哭。
依他以前的性格,在高放面前哭笑都可随心所欲,这时候他却死死咬住嘴唇,绝不让自己哭出来··高放望著他这样的神情,一阵心疼滑过,他却强忍住安慰信云深的冲动,冷冷望著他道:“你说你对我什麽都不是,你又想成为我的什麽人你认真想过麽你说得出来麽你若说得出来,我也许可以考虑一下。”
也许高放的话中含著几丝真切的希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刺激信云深,还是隐含卑微的恳求,恳求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冤家,将他自己的心看个清楚··只是信云深听完这前所未有的冷言冷语,连眼睛都红了起来。
他向来敏锐聪慧,这时候却连一分也使不出来·他眼中看著高放冷淡的表情,耳中听著他轻视的话语,一瞬间竟是怒从心头起··他发怒的时候喜欢砸东西,喜欢打人。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是高放需要的,他不能砸·手中的身体是他心疼的,他舍不得打··信云深双眼通红地看著高放,直看到他移开视线,向後退缩··“云深,我不想跟你吵架,你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说。”
高放道··他话音一落,却只听喀嚓一声,手腕上感到一阵冰凉··高放抬头看去,一道黑色的锁链缠在他的手腕上·他一惊道:“云深,你干什麽”·信云深咬牙不语,却用蛮力压制著手无缚鸡之力的高放,让他无法脱身,不能反抗。
他阴沈著脸,将铁链的另一端用力钉进洞壁里面··高放怒道:“云深你别这麽任性·”他脱不开手腕上的锁链,又去扯楔在墙里的那一头,却无法撼动分毫。
信云深站在一边无言地看著高放挣扎,整个山洞里只有锁链哗啦的刺耳声音··高放无法自己脱身,只能脱力地半倚在墙边,额上流下冷汗来·他看著信云深道:“云深,你到底想怎麽样”·信云深露出想哭的表情,嘴角向下撇著。
他靠近高放一步,眼见高放受惊似地向後一退,他眼中流露出更加受伤的神色,却依旧执著地走到高放身前,抬手摸著他的脸颊··“小放,你不愿意听我的话,我只能先这样锁著你。
你不用担心,我会放开你的·”信云深道··高放扯著锁链,心头忧急:“云深,你不要这麽任性我还有要紧事”·信云深眉间拧出一个川字,伤心地道:“小放的要紧事是什麽大师兄麽你虽然不说,可是我知道,等到大师兄来了,你一定会跟他走的。
我不能让你走·”他说著将高放抱在怀里,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抱到床上放下··高放想要起身,却被信云深压住,并不粗的铁链却很长,从床边拖延到地面上,一直伸展到墙里。
信云深居高临下地看著高放道:“小放,你先在这里好好呆著,我会照顾好你的·等我打发了大师兄,再来找你·”·信云深说著,便起身向外走去,不管高放在他身後如何高声呼唤,他只当听而不闻,毅然走远。
高放追到山洞边,却被铁链扯住,他硬拉了几次,依旧解不开也拉不动·高放恨恨地往墙上踢了一脚,心里却十分担忧·信云深心思深沈起来让人无法揣度,不知道他到底要如何打发楚飞扬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准备让自己和楚飞扬见面了,高放担忧著君书影的状况,竟至心急如焚。
信云深拎著一篮子饭菜,站在山洞外面踯躅许久··他当日丈著一时之怒将高放锁了起来,虽然并不後悔这麽干,可是现在想到要面对高放,总有些胆战心惊··他在山洞门口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弄出不小的声响,指望高放能走出山洞来骂他一顿,这样他才好贴上去。
可是不管他怎麽折腾,山洞里都静悄悄的,高放根本理也不理会他··信云深掀开篮子上盖著的棉布,眼看著饭菜快要凉了,他不敢再耽搁下去,最後还是鼓足了勇气,抬脚走了进去。
一阵冷风掠过山洞外,将高放采的药草吹散开来··在短暂的安静之後,山洞里突然传来一片乱响,不多时只见信云深狼狈地从山洞里退了出来,几只盘子碟子追著他飞出洞口。
信云深捂著脑袋躲避,一边高声道:“小放你别生气,我走,我走就是了·你好好吃饭,我绝不出现在你面前·”·他说完这一通话,山洞里才又安静下来。
信云深抹抹额头的冷汗,吁了一口气,又向洞口凑近了些,讨好道:“小放,我晚上再来给你送饭,再来看你·”·回答他的是一根从里面扔出来的筷子。
信云深只能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一步三回头地望著山洞,却等不到他预想中的挽留··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他那日哭诉高放对他冷淡,现在高放果真理都不理他了。
信云深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心头有无限委屈埋怨,却找不到人倾诉··眼见著离中秋越来越近,楚飞扬若要回来,也就这两天了··信云深想著楚飞扬,想著高放,只觉得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快要纠缠成一团乱麻,让他几乎食不知味,夜不能昧。
为什麽会这麽痛苦呢这种感受从未光顾过他,信云深不知道如何处理,不知道要怎麽样才能不再痛苦·他觉得自己只能默默忍受,却无人理解他,也无人怜惜他。
到了中午,信云深准时将饭菜送到山洞外,高放还是不愿意看到他,他只能在指定的位置将东西放下,再孤单地离开··回到清风剑派的时候,几个师兄弟推推搡搡地迎面走来,似乎是刚练远功,一个个满头大汗,兴高采烈。
信云深本来沈默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却被一人叫住··那人搂著他的肩膀,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小师弟,你这几天是怎麽了天天怪忧郁的,师兄们很担心你啊。”
信云深摇了摇头,却羞於启齿··那人见他不愿意说,也只能放弃追问,只道:“是不是在山上太闷了今天山下传来的消息,大师兄已经到清风镇了,估计下午就能到家了。
好了小师弟,别这麽沈著脸,快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今晚我们给大师兄接风洗尘·”·信云深闻言一怔,顾不上与围著他的师兄们辞别,匆匆地往山门处跑去。
他就在山门外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朝通往山下的路上看去,像是翘首以待一般·路过的师兄弟都取笑他竟如此思念大师兄,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的心里有多少忐忑和矛盾。
信云深在山门外,从日头高挂等到日影渐斜,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管低著头来来回回地徘徊··一道高大的人影突然挡住他面前的阳光,肩膀上猛然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
他被那熟悉的感觉和气息包围了,这是他想念了许久的兄长,偏偏他现在无法面对,竟然浑身一僵··一张俊美得足以令天下女子怦然心动的脸庞凑到他的眼前,那眉梢眼角隐含的笑意如同春日里温柔轻拂的微风,令人望之便心旷神怡,却又总能在乍然之间吹皱一池脉脉多情的春水。
这便是那个独一无二的男人,也曾是他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亲密之人··“大师兄……”信云深动了动唇,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这一瞬间那些迷惘似乎都暂时褪去了,信云深望著眼前的楚飞扬,心里只剩下浓浓的思念和牵挂,眼圈也微微热了起来。
楚飞扬摸了摸他的头顶,笑道:“想什麽呢在这里做什麽我可不觉得你是专门来等我的·”·信云深将这些时日的忧思与那一缕隐隐的嫉妒都收起来,像以前一样攀住楚飞扬的手臂,勉强地笑了笑道:“大师兄你从哪里回来的前段时间梅家还派人来三请四请的。
你本就在梅家没有回来,没音没信的,我担心死了·”·楚飞扬刮了刮他的鼻尖道:“担心得天天在山门外面等我我可不信·”·信云深摸著鼻尖,低头笑了笑,道:“是等你的是等你的,看我对你多好。”
他不敢再和楚飞扬多说别的,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大声质问他和高放的关系,甚至会在楚飞扬面前大哭出来··信云深拉著楚飞扬往派内走去,好在一路上有许多师兄跟上来插科打诨,他才能勉强抛开心头的纷乱思绪,维持著面上的平静。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楚飞扬如今已经回来,他却感到更难以面对高放了·但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高放知道楚飞扬的消息的,要见面更是想都别想·信云深带著这样莫名的怒气和胆气,又一次走进高放的山洞。
高放抱膝坐在床角上,一头长发都散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信云深一眼,又恹恹地把脸埋进手臂里··信云深走过去将还热乎著的饭菜放下,将上一餐的碗筷收拾好,又在床边坐下。
他抬手摸著高放柔软的头发,却被高放甩开··信云深不像往常那样惶恐小心,他扯著铁链,将高放拽到自己面前,不由他反抗··“我知道小放最爱干净了。
你先吃饭,吃完了,我给你洗头·”信云深在他耳边低声道··高放伏在床上,肩头微微颤抖著,却倔强地不愿出声··信云深叹道:“小放,你别这样,你真的准备一辈子都不理我了吗”·高放纤瘦的後背上下起伏著,似乎在大口地喘息,又似乎在沈默地哭泣。
信云深想要抬起他的脸看一看,高放无法躲避更无法反抗,他终於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来,秀眉倒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愤怒,却并没有泪水··“信云深,我本来不想说的。
我本来以为只要离开了,这份罪恶的感情就会被我带走,然後用尽手段把它消磨得干干净净,让它永远消失你永远是你英明神武的清风剑派少主人,你还可以心安理得娶你的娇妻美眷,我也不会被世人瞧不起,说我寡廉鲜耻狐媚勾引稚儿少年可是你就是不放过我,你非要如此逼我你明明什麽都不懂,却对我做出这种事”他举著手上的锁链,咬牙怒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想独占我,想要碰我,摸我,与我亲近,你那麽聪慧,难道真的没想过这到底是为什麽”·高放咄咄逼人地靠近过来,信云深竟有些慌乱地向後仰去。
他感到有一层无形的纸,他刻意地不去触碰,不去戳破的那层纸,此时正承受著巨大的重压·一丝丝细小的裂纹已经出现,信云深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张。
“小放……你……说什麽狐媚、勾引──”·高放将信云深猛地压倒在床铺上,唇角扯起,露出一丝似讽似惑的笑容··“勾引小东西,我可从来没有勾引过你,否则你这个混蛋还能装著糊涂独善其身到如今你想知道什麽是勾引”高放微眯著双眼,伸出嫣红的舌尖,轻轻滑过红润的薄唇。
他将手撑在信云深脸前,慢慢俯下身来,带动著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信云深咽了一口口水,眼睛像是无法转动一般,怔怔地盯著面前的高放,看著他伸出纤长秀丽的手指,将那锁链在他的脖子上缓缓缠绕。
冰冷的铁链松松地搭在脖颈上,冰得信云深一颤·他脑中划过一丝清明,还未来得及挣扎,两片柔软的唇覆上他的双唇,灵活的舌尖钻入他的口中,缠绕出一片淫靡的暧昧。
那一丝清明便在这转瞬间又爆裂成漫天烟火,模糊了他的视线,混沌了他的思绪··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信云深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是没亲过高放,不是没抱过高放,只是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亲密,竟比不过这一吻来得令他震颤。
一直以来他隐约明白却又不敢深究的感觉,终於就这样被挑破了面纱,让他再也避无可避·这超出了他向来自信的把握,超出了他引以为傲的计算,令他感到无法克制的无措和惶恐。
高放靠在墙壁上,缓缓拉拢松散开的衣衫,遮住白皙的胸膛,似笑非笑地看著信云深逃走的背影··“没良心的小混蛋,机会捧到你手上,活该你没有福气享受我……”·信云深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从後山跑回了门派,好像後面有什麽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一样。
即便是真的有洪水猛兽,他都不会这样失态·信云深觉得胸膛里的心脏鼓动得异常激烈,他摸著胸膛处,手心里立刻感到那有力的撞击·从脸庞到脖子都是一片火热,热得他怀疑自己走火入魔了。
只是那样一个亲吻而已,就让他变成了这样·如果──如果再深一步,信云深觉得自己一定性命堪忧··高放那张散发著异样魅惑的脸庞在脑海里不断闪现,连著那一片滑腻的白皙肌肤,让他著了魔地想要抚摸却又不敢下手。
那一幕幕活色生香鲜明地掠过眼前,甩都甩不开,信云深渐渐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渴··信云深记起了信白说小放是“魔教妖人”·他在自己面前向来温柔又善良,以致於他竟忘了高放的来历。
只是他对於高放的这个来历,却不像信白那样深恶痛疾,如今他想起这四个字,想起这四个字背後慵懒斜卧的那柔软身躯,却只能让他的身体更热,好像血液都要沸腾一般。
信云深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迷茫地在清风派内四处游荡,不期然地迎面碰上楚飞扬··信云深正是心乱如麻,看到大师兄也没了往日的亲热,只是魂不守舍地打了个招呼。
他刚想走过去,却被楚飞扬一把拽住·楚飞扬笑道:“好端端得,这是怎麽了脸皱得像个苦瓜·”·信云深抬头看著楚飞扬,突然便记起这个人和高放的关系,那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系。
如今掺和上高放对他做的那件事,信云深更是想不通了··他没好气地道:“你不会懂的·”·信云深现在不想看到自己大师兄,偏偏楚飞扬这个时候特别没眼色,对他的烦闷丝毫不能感同身受。
楚飞扬还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装什麽深沈·有什麽事不能和大师兄说的”·信云深现在烦他,不耐地躲开他的手,哼道:“我自己都不明白,你又怎麽会明白。”
楚飞扬无所谓地道:“随便你·我是有事要问你·还记得师父大寿那天出现在寿席上的那个天一教的男人麽”·信云深乍然听到他提起高放,心头的烦扰迷茫暂时褪去,像只狐狸一样警觉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麽我哪里会知道·”·楚飞扬却抬了抬眉毛,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道:“小屁孩就是嫩,满脸写的都是我知道他的下落。
我找他有事,快带我去见他·”·信云深骗别人都是一把能手,偏偏骗不过楚飞扬,他脱开楚飞扬的手臂,半扭著身体用後背对著他,也不看他,咕哝道:“你知道他是天一教的人,你不是想抓他吧我当日好不容易才把人救活,休想我带你去见他。”
他嘴里这样说著,心里反而情愿楚飞扬是要抓高放·至少这样一来高放和楚飞扬就绝不会有更深的关系··楚飞扬又逼问了几句,都被信云深挡了回去。
最好被他问烦了,信云深便发起火来,将一整天的烦闷都冲著楚飞扬爆发了:“我说不能带你见他就是不能带你见他·有本事你自己去找”说完便气冲冲地跑了。
楚飞扬在後面叫他,信云深火冒三丈地捂著耳朵:“别找我,我烦著呢”·信云深躲著楚飞扬,一连好几天都避而不见,远远地看到楚飞扬的身影就飞快跑走。
他知道楚飞扬还在继续打听高放的下落·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找到,但是朗月山再大也有个尽头,现在楚飞扬是顾及著高放的魔教身份,只能暗中进行,所以进展缓慢,但照他这个找法,过不多久就会找到高放。
楚飞扬和高放见面,这是信云深此刻最害怕的,比高放那天那个样子亲他还让他害怕··自从那一天至今,他还未曾再见高放一面·每天洗漱的清水和饭菜都是放在山洞门口,一听到锁链向外移动的声音,他便很没骨气地落荒而逃。
信云深远远地看著自己大师兄俊逸不凡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沈重的危机感·那危机感已经大过了他不敢见高放的恐惧,他一跺脚,毅然转身往後山奔去。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山洞门口,看著依旧悠然坐在石床一角的高放··以他的轻功修为,这短短的路程还不至於让他累成这样·只是他的心跳很快,在见到高放的那一刻甚至跳得更快,这让信云深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像个傻瓜一样红著脸喘著粗气。
高放秀眉一扬,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著他,声音里带著笑意:“你终於又敢出现了”·信云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小心地在床边坐下··高放将视线黏在他的身上,身体却只是懒懒地倚著墙壁,手里把玩著困住他的锁链。
信云深沈默了片刻,开口道:“小放,你那天……为什麽要亲我”·高放探出舌尖舔了舔唇,看到信云深的脸色刷得更红了一层,才笑道:“你不是就喜欢这样麽”·信云深局促地低著头,手里捻著衣角,道:“不是那样的。”
高放眯起了双眼:“那你想怎麽样不理你,你便哭天抢地·理了你,你又扭扭捏捏·云深,你不会是个女孩子吧”高放说著,慢慢地爬了过来。
那光裸的纤细脚踝连著秀美的脚背,信云深只看一眼就慌乱地转开视线··高放爬到他的身边,软软地倚在他的肩头,在信云深耳边轻呵一口气:“那我如此轻薄於你,岂不是要对你负责”·信云深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又变得粗重,耳朵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他一点也不敢躲开,更不想躲·高放身上的药香味撩著他的鼻腔,让他血气都朝头上涌来·他仍旧低头道:“我想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你陪著我,我也保护你……就像以前那样的──”他转身面向高放,抓起高放的手:“就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好不好”·他的双眼中闪著天真的希冀,专注地望著高放。
高放静静地注视著面前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他甚至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心里却渐渐冷了下去··就算是信云深把他囚禁起来的时候,他都没有感到这麽冷过。
信云深一定不知道他这句话有多麽残忍,无礼,自私··让我陪在你的身边,看著你娶妻生子,功成名就,是麽你会说你的妻子不重要,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是麽·高放动了动唇,却没有将这些话问出口。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又为何要摊明了,再让这个无情的小混蛋对著他为难·高放知道信云深这些天的迷茫都不是假的,甚至觉得这样的他可怜又可爱,但也许连信云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内心早已为一切设定好了轨迹和结果。
他是不容许任何改变的,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他的一切迷茫与烦扰都早已有了答案··可笑他到这一刻才看清楚这麽简单的事实··信云深是一个被众星拱月地娇养大的孩子,他习惯了一切事情都以他为中心。
他聪慧过人,他认为自己的算计完美无缺,他也许根本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对··这便是他最残忍的地方·天真的残忍,才是最锋利的神兵利器··高放定定地望著眼前的信云深,看著少年像只乞怜的小狗一样,用水汪汪的眼睛注视著他。
信云深的眼眸是浅褐色的,挺直的鼻梁下是水润的薄唇·高放曾听老人说起,褐眸薄唇的人最是坚硬无情,轻易不要招惹··他为何没能早一天警醒,还妄想以美色诱惑,以至於他此刻输都输得如此不堪。
高放没有回应信云深的殷殷期望,他只是迅速地缩了回去,又抱膝靠在床角,将脸深深埋进手臂里··早已发热的眼圈终於再抵挡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高放咬紧牙齿,不发出一丝声音,也不让身体泄露一丝颤抖。
他轻易从不哭泣,这一次却不想委屈自己·最好让那些荒唐的喜爱和倾慕,都随著这些泪水流出身体,化作尘埃,飘散在空中,直到无处追寻··信云深眼见著高放退了回去,如同一朵嚣张盛开的鲜花突然合拢起花瓣,将最美丽的内里全部遮挡起来。
他上前碰了碰高放,却被高放躲开··信云深疑惑不解,他感到一丝委屈,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合拢的花瓣用防备的姿态拒绝他的一切交流,信云深只能先离开。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山洞边,又回头道:“小放,我明天再来看你·”·高放伸手摸索著抓过床头石桌上放的东西,也不管是什麽,狠狠地砸向洞口,信云深只能赶紧离开。
    ·    第二十七集·信云深离开山洞,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心里却总感到一丝忐忑··他想著高放的身影·他的身影如此伤心和脆弱,信云深终是放心不下,脚步停了下来。
白色的靴子踩在山路上徘徊片刻,终又转身飞快地往後山跑去··刚到山洞外,信云深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他心里一紧,连跑带飞地窜进洞口。
他的心脏再一次跳得飞快,却全然不同於被高放亲吻时的紧张··如果高放出了什麽事情──这念头只在脑海里滑过一瞬,便让信云深感到手足冰凉··刚一奔进山洞,他便看到软软地倒卧在床边的高放。
那散开的黑色长发如同绸缎一般,从床边流到地面··信云深手脚颤抖地将高放扶了起来,他此刻是前无未有地手足无措,像个没用的孩子,只知道抱紧怀里的身体。
高放微弱的声音传来:“……你还不解开我的锁链·”·高放原来还清醒著,信云深瞬间狂喜起来,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俊秀的面孔都现出了几分扭曲。
他不敢再任性,听了高放的话连连点头,手握著锁链一运力,将那锁链震成几段,又抖著手将高放的双手捧在掌心,再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高放咳了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信云深见状又是大骇,高放低头捂著胸口道:“我旧伤复发,不是什麽大问题·这山洞里草药齐全,你去给我熬一碗药来,我喝了就没事了·”·信云深仍旧僵著身体环抱著他,高放道:“你是呆了还是傻了还不快去。”
信云深这才恍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将高放小心安置,又去抓药熬煮,趁著药还在火上,他又腻到高放身边,轻轻抓住高放的手··“小放是不是那时候被我爹打的那一掌”信云深轻声道。
高放受的内伤他最清楚,早些时候已经医治好了,现在伤又复发,一定是因为刚才他情思波动,才又触了旧伤··高放点了点头,似乎很是疲累地闭上眼睛·他好像又变成了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高放,温和又柔软,敛去了一身妖媚惑人的豔光,只剩下似水的温顺。
信云深忍不住伸手抚摸著高放的长发,将那水波一样的纯黑发梢在指间缠绕··高放突然开口道:“云深,你现在知道了,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楚飞扬·我找楚飞扬真的有正事,你别再任性了,让我见见他吧。”
信云深听在耳中,心里酸酸甜甜,又有些苦涩,实在不是个滋味··都到了这种时候,他哪还敢继续乱来,只能点了点头,又忽尔想到高放闭著眼睛看不到,便出声道:“我知道了,我去找他好了……”·晚上的时候,刚一吃过晚饭,楚飞扬就又捞住他。
信云深这一次想逃避也逃避不了,只能跟著楚飞扬去了他房里··信云深将自己团到椅子里,满面愁容地道:“大师兄,以前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去找小放,而是我自己也不能去找他。”
楚飞扬笑道:“为什麽你惹著他了”·信云深一连串地唉声叹气:“我觉得没有,可是他觉得有·”·楚飞扬道:“什麽有没有的。
既然他不让你去找他,那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见他·”·信云深警觉地道:“不行·”看楚飞扬挑起眉尖,似乎想要训斥他的样子,信云深委屈地道:“我不是在无理取闹。
只是、只是……”他扭捏了片刻,抬眼看到楚飞扬一脸专注地看著他,觉得自己的心事除了告诉楚飞扬,也实在无人可以倾诉了··他坐直了身体,嘟了嘟唇道:“高放以为我……喜欢他。
但是我以後是要娶妻生子继承剑派的,他就对我拒之千里了·”·楚飞扬闻言沈默了片刻,才忍不住叹道:“都是一团乱·既然如此,我独自去见他,你怎麽又不愿意”·信云深撇了撇嘴,自然不会将自己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透露,只道:“他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一直就想离开呢·你一个人去见他,他肯定要走了·”·楚飞扬无奈道:“那你到底要怎样”·信云深眉头紧皱:“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像以前那样……可是他不想·”·楚飞扬叹道:“他若是想走,我不去,他也一样会走·”·信云深苦笑道:“那怎麽办”·楚飞扬道:“和我一起去见他吧。
正在找他的那个人,他一定很想见·至於你和他之间,你还是自己先想想清楚吧·”·信云深也再无别的办法,不管他有多不情愿让高放和别人见面,他此刻也只能点头同意。
信云深带著楚飞扬一起来到後山那处隐秘的山洞,高放和楚飞扬相见的时候,他一直守在一边,两人之间淡淡的疏离感让信云深没来由地放下一颗心来··看来高放最亲密的人还是他,也只能是他。
信云深这样盲目地自信著,沾沾自喜著,直到楚飞扬带著他二人下了山,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见到了住在里面的那个男人··高放一见那人,竟然立刻泪盈於睫,快步走了过去单膝跪地,低首道:“教主,属下办事不利,让您受苦了。”
信云深不敢置信地看著,看著高放像只可怜的小兽一样伏在那个男人的脚边·这又是高放从未有过的姿态,如今他就只在这个人的面前才展露出来··听高放的言语,他们似乎是上级与下属的关系。
被他称作教主,那这个男人,便是那传说中篡位夺权的天一教主君书影信云深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止主仆那麽简单··君书影只是有些恍惚地看著高放,甚至没有出手相扶,可是他们二人之间隐隐流动著的那般氛围,是任何人都无法横插一脚的亲密。
信云深想要上前拉起高放,却被楚飞扬从後面扯住,只能口里叫道:“小放,你这是干什麽你受了这麽大的罪,为什麽还要给他跪快起来。”
高放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管仰头泪水莹莹地看著他面前的君书影··君书影低叹一声,道:“算了,起来吧,没死就好·”·高放这才起身,将君书影打量了一番,低声道:“教主,您的身体……让我看看吧。”
信云深一直注意著高放,却得不到高放的一眼回眸,心里急得如被火燎·此时听到高放的话,他也才注意到君书影的身形··似乎……比起他好看的脸来,要显得臃肿一些·信云深有些疑惑地打量著他,却对上了两道冰冷视线。
他向来无法无天惯了,此时被君书影这样地看著,竟无端端地有些发怵··那双眼睛和他以前所见过的都不同,那双眼睛似乎……能够穿透他天真无害的表面,直达他的内心。
信云深竟不敢直视那样一双眼睛,他下意识地向楚飞扬身边靠了靠··只听那男人又开口道:“两位,我教内之事不便在外人面前说起,两位请回吧·不送。”
信云深以为自己大师兄才不会被这轻飘飘的逐客令赶走·他背靠著大师兄,就好像有了稳稳的靠山··没想到自己那从不听人摆布的大师兄这一次竟然如此乖觉听话,连句不满都没有,就扯著他离开房间,还好心地替那两个人把房门关上。
信云深一直看著高放的背影,直到门完全关上了,高放连一眼施舍都没有留给他·此刻他的眼里,分明就只有那个君书影了··信云深一路上都绷著脸,楚飞扬转头看了他好几次,似乎一直想对他说什麽,却总是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开口。
还是信云深先道:“高放以前不会对我这麽冷淡·”·楚飞扬笑道:“君书影倒是从来没对我这麽客气过·”·信云深想到那两道几乎穿透他的灵魂的视线,打了个激灵,不悦道:“他就是天一教的教主果然长得就很恶人相。”
楚飞扬挑了挑眉头,曲起手指朝他脑门上了一下··信云深委屈地揉著脑袋,气哼哼地不再开口··赶走了楚飞扬和信云深,高放扶君书影躺到床上,细致地为他检查一遍身体。
君书影抬眼看著他,道:“高放,我听说当日你被信白打了一掌,现在伤势怎麽样了”·高放道:“我没事了,教主不用担心·”·君书影想了想,眉尖一挑:“是那个小子救了你”·高放点头。
君书影哼了一声道:“那个小子的事情,我倒是听说过一些·”见高放疑惑地抬头看他,君书影又道:“他解决了情花山庄的那件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我跟著楚飞扬在外飘泊许久,这些事早已听过了·”·高放这才了然地低下头,结束了检查,将君书影的衣裳打理整齐·只听君书影又道:“这个小子心思不简单,你可要小心,不要被他骗了。”
他顿了顿又道:“清风剑派的这些人,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高放低叹了一声,默默地整理著自己带来的包裹·他不会告诉君书影,这警告来得太晚了,他已经被那灯火灼伤,还好退得及时。
君书影有高放陪在身边,总算比从前更多了些底气·他准备带著高放离开,楚飞扬却软硬兼施,硬是将他留了下来··高放对於留下来并没有什麽异议·他不像君书影那样对清风剑派有很大偏见,毕竟他遇见的信云深和李帅都是很好的,清风剑派的氛围也让他很喜欢。
至於信白打他的那一掌,他早已抛至脑後·考虑到信白的身份和年龄,他也还可以理解··自从高放跟随君书影定居在山脚下,信云深便经常借故跑过来,在他身边跟前跟後,高放简直不胜其扰。
他本以为依君书影的性格,定会把信云深直接轰走,没想到君书影竟然每一次都让他进了院门··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事··日子渐渐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这个日子对君书影和高放来说并没有什麽特别.他们两人从小在天一教长大,小的时候也许感受过一二分虚假的温情,自从那件事之後,他二人便再没有庆祝过任何节日··楚飞扬却格外看重,早几天就开始准备月饼瓜果,还在院子里忙前忙後地布置著什麽,信云深也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楚飞扬身後一起瞎忙活。
君书影冷眼旁观,高放却觉得这样很不错·在楚飞扬的布置下,这个小院子越来越像一个家,而不仅仅是一个路过的投宿之地··比起天一教那冰冷宽阔的大殿,和面上唯唯诺诺实际心怀不诡的天一教众,清风剑派的一切都让高放心生羡慕。
高放端著晒药草的竹盘走过廊前,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走廊上投映出一地破碎的光亮·信云深搬著一个梯子从院子里跑过,放在院子角落里栽种的一棵柿树下面,又撩起衣衫爬到梯子顶端,手臂上挎著一个篮子。
他仰头仔细地看著,将柿树上结的柿子一个一个轻轻地摸过来,将成熟的果实摘下··他的神情十分认真,好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一样,努力做好兄长吩咐的每一件事。
看著这样的信云深,让人如何将他与那个老谋深算的家夥联系在一起··君书影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後,高放猛地回神,感受到君书影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同样是一派的继承人,这个小子可比燕其那个草包难对付多了·”君书影低道,“将来我天一教若要在中原武林占据一席之地,还是楚飞扬当上清风派掌门比较好。
这个信云深,绝对可以为了权势六亲不认·”·高放禁不住挑起一抹无声的笑,轻轻点了点头··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想来君书影心底也是明白的,楚飞扬对他是百般呵护顺从的,若他当了清风剑派掌门,对君书影自然是大开方便之门。
教主如此,未免有些恃宠行凶的意味,只是不知道他自己意识到了没有··信云深似乎感受到走廊里传过来的视线,他一扭头,一脸兴奋地向高放挥手··高放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抱著药草走开了。
信云深著急,忙跳下梯子想要追过去,却被楚飞扬拦住··楚飞扬递给他几个苹果:“拿去跟你那堆柿子放一起·”·“哦·”信云深不情不愿地应了,嘟起嘴巴拎著篮子走了。
楚飞扬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高放,无奈地摇了摇头··到了中秋的那一天,楚飞扬在天擦黑的时分就早早地在院子里摆好酒菜,又把月饼水果准备好·他身为清风剑派的大师兄,中秋之夜必须回山上去与派内长老和师弟们团圆,想陪著君书影也不行。
信云深非要留下来,也被楚飞扬揪走了··“你如果想让师父发现他们,你就尽管留下来·”楚飞扬威胁道·信白打了高放的那一掌还犹在眼前,信云深不敢再任性,只能乖乖地听话。
·高放见闲杂人等都走了,高兴地在院子里布置好了座椅,让君书影能坐得舒服一些,自己也在一边相陪著··高放原是心思纤细温柔之人,为了保护君书影却不得不坚硬起来。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总是藏著一丝对这样温馨情境的向往··他将温过的酒水倒了两杯,和君书影一人手持一杯酒,一齐看著夜空中越来越清晰明亮的那轮满月,心中是说不出的惬意和喜悦。
“教主,你──不喜欢这样吗这样的平静生活,实际上,比在江湖上飘泊好多了……”高放轻声道··君书影没有出声,只是仰头望著明月,薄唇轻抿著杯沿,浅浅地饮著酒水。
两人趁热吃了些饭菜,高放又摆出围棋来,两人准备好好消磨一下这无人打扰的安静时光·没想到高放刚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院外便传来一声轻呼··“小放,我来了”·信云深喜气洋洋地跑了进来,手上还拎著一只篮子,里面是一堆从山上拿来的吃食。
高放敛了笑容,君书影皱起了眉头,一起看著这个不速之客··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朗月山上云淡星稀,正是赏月的好时刻,好去处·信白陪同几位清风派长老一起来到弟子齐聚的露天高台上。
此时饭菜早已备好,瓜果糕饼琳琅满目,整个宽阔的高台上一览无余,到处是聚集扎堆的年轻弟子··信白捋著胡须,望著清风剑派这欣欣向荣的鼓舞之气,满意地点头微笑。
楚飞扬在人群中穿梭,信白定睛瞅了瞅,却不见平常跟在楚飞扬身後当尾巴的信云深··信白当即脸色一沈,招来一名弟子问道:“云深呢此时正是合家团圆之日,他不陪著师兄弟们,又跑到哪里野去了”·那弟子忙接连应声,点了几个人跟他一起去找小师弟。
信云深此时正坐在君书影和高放的身边,托著下巴看看君书影,又看看高放,丝毫没有其实他并不受欢迎的自觉··君书影自顾自地品酒,只视他如无物·高放却不能不理他,起身去厨房又取了一双筷子来给他。
信云深高兴地伸手出去,不接筷子却想握住高放的手·他对高放向来是这样随意与亲密,简直如同天经地义一般··只是这一次,他还没碰到高放的手,手背上就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高放还在握著筷子没有动,打了他的显然是君书影··君书影施施然地将当作凶器的筷子放下,伸手接过高放手中的那一双··信云深在君书影面前完全不敢造次,只好委屈地看了高放一眼,默默地收回手去。
他来这里自然不是受气来的,君书影惹不起,他就悄悄地挪著凳子,挪到了高放身旁,肥著胆子贴到高放身上··“小放,我本来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的。”
信云深道,“跟你那个手链是一对,包准比那个手链更好用,还能携带更多药粉和小型暗器·可惜我还没做好,赶不上今天送了·”他把脸靠在高放的手臂上,眨著眼睛仰视他,一脸邀功的神情。
高放无奈地看著若无其事的信云深·他明明已经把话挑明了,这个小混蛋却依旧故我地不负责任地继续玩暧昧··尤其是现在有了楚飞扬的对比,这小孩简直蔫坏蔫坏的。
高放摇头道:“一件足够了,你别再费心思了·”·君书影在一边嗤道:“我们可是魔教中人,你这清风剑派的小少爷自已打制武器送给我天一教堂主,你就不怕被你那古板的爹知道了”·“不会让他知道的。”
信云深嘟著嘴道··“不会让我知道什麽”·一句响如闷雷的怒斥声在附近炸响,惊得君书影三人俱是大吃一惊。
信云深跑到君书影和高放前面,展开手臂,如临大敌··他这一切完全是下意识的行动,却将随後出现的信白气得胡子直翘··信白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後面的高放,他指著信云深恨铁不成钢地道:“原来当日竟然是你这逆子救了这魔教妖人你是要气死我吗不孝子”·信云深叫道:“小放才不是魔教妖人”·高放走到他身後低声道:“你少说两句,气的是你爹,受牵累的是我们。”
“小放……”信云深回头柔声叫道·不怪高放如此不信任他,他爹最痛恨魔教中人,又是个火爆脾气,他夹在中间要处理好自然是很难的。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信白伤害到高放和君书影,现在只盼大师兄快些赶来跟他一起面对··信云深主意已定,这一次却是高放没有给他自作主张的机会··信白站在不远处看到自己儿子和那魔教妖人牵扯不清,再想想这两个人居然就在朗月山脚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然住了不知道多久,岂不是日日都十分危险清风剑派的防范竟然已经疏忽到了这种地步·信白怒喝一声,向著身後弟子命令道:“把信云深拿住把那两个魔教妖人给我抓起来”·清风派弟子闻令而动,一队人刚刚往前冲了几步,却见前方形势陡变,原本和那魔教妖人亲密无间的小师弟竟然被那妖人制住。
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僵在原地··高放一手拿著一柄匕首,一手掐住信云深的脖子·信云深一愣,轻声道:“小放”·高放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你配合一下·”·信云深从一开始就乖乖被他押制,配合得不得了·否则以高放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能制得住他··高放高声道:“想要这个小子活命,就都退後”·信白摇头叹息:“我就知道会如此孽子,你看看你作的什麽孽今日你总该看清,魔教妖人就是这麽薄情寡义之辈”·高放一边挟著信云深往後退,一边用眼神示意君书影先走。
君书影与他的默契非同一般,当即对他点了点头,便从院子的偏门离开··有几名清风派弟子想要去追,高放将刀刃往信云深脖子上狠狠一压:“都不许动”·信白一挥手,让弟子尽数退下,也不管君书影已经逃走,只是看著高放。
作为一个父亲的直觉,只是看到刚才那一番表演,他便知道眼前这个魔教妖人才是与自己儿子牵扯不清的··高放挟著信云深慢慢往院门靠近,信云深刻意地用身体掩护他。
他没能保护高放,便只能这样助他逃走·这的确是高放所说的最稳妥的办法,不需要打架,谁也不会受伤·可是越是靠近那道门,信云深心底的难过与不安就莫名地多出一分。
·好像已不单单只为逃这一次,他分明是,要永远离开自己了··“小放……”信云深借著衣袖和夜色的掩护,用手指轻轻地触摸著高放的手,声音中满含委屈和恳求。
高放於全神戒备中恍然了一瞬··他太了解信云深了,所以信云深只是这样唤他一声,只是这样轻轻地触摸他,他就能感觉到少年浓浓的不舍和伤心··他是猜出了自己的企图麽他确是希望在这一场戏以後,在他跨出那道院门之後,将二人的关系彻底割断。
信云深不可能放弃清风派,信白也不会容忍他这个“欺骗”他儿子的魔教妖人·今日他便还信白一个原是天真无邪只是被魔教妖人欺骗愚弄的好儿子,从此以後他和这名门正派世家公子再无任何瓜葛。
高放挟著信云深渐渐退到院门边,他低头在信云深耳边轻笑道:“你这聪明又自私的小东西,等你以後身居高位三妻四妾的时候,你还要记得我哦·”·信云深是何等聪敏之人,高放什麽都没说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此刻听了这番话,哪还会不懂高放的企图。
“小放,我不要──”·信云深扭头急著辩解,鼻端却猛然闻到一股异香,他冷不丁地吸了一口,瞬间软倒下去··高放将昏倒的信云深往信白的方向一推,转身跑出了院门,跑进山林之中。
君书影留下了天一教的特殊记号,高放循著记号追上了他·两人相扶相持在密林中一阵猛逃猛窜·君书影内力被压制,且身子沈重不方便,他又是一个毫无内力的,两人奔逃半个时辰,便已经气喘吁吁,力气难继。
高放本以为晕倒的信云深能拖住信白一时法刻,没想到这老家夥倒是十分干脆,将自己儿子托付给手下,自己却对他二人紧追不放··“这难缠的老家夥”君书影停下脚步,扶著树干大口喘息,“这样下去一定会被他抓住,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君书影逼迫高放拿出可以在瞬间激发服用者内力的药丸,拼力提著一口气,拖著沈重的身体与信白周旋。
高放对信白也不敢使用致命的毒药,只能从旁干扰,却完全帮不了君书影什麽··及至楚飞扬赶来,高放才终於松了一口气··一边是至亲恩师,一边是心爱之人,哪一位都不是省油的灯,楚飞扬站在中间有多为难自是不消多说。
高放在一边看著,竟无可以相助之地·但至少楚飞扬执意护著君书影,他便已放心了大半··哪知事有陡变,君书影想要偷袭信白,竟被楚飞扬一掌击开。
楚飞扬带著他二人逃离信白之後,君书影虚弱至极的身体终於再难撑下去··“教主怕是……要早产·”高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连著心尖一起轻颤,心头全是害怕。
竟然在这麽狼狈的时候,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时刻,他再是医术高明,也禁不住手脚颤抖··但看著楚飞扬比他还要手足无措的样子,高放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来··他是大夫,他若有一丝动摇,初为人父的楚飞扬也不会比其他男人高明到哪里去。
他镇定地指挥楚飞扬打著下手,端出自己最骄傲的一面,是安抚楚飞扬,也是安抚自己··直到婴儿呱呱坠地,高放将那小小的身体抱在怀中时,他仍旧感觉到如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这是──教主的孩子,是和教主血脉相联的最亲密的孩子··    ·    第二十八集·这一年的中秋之夜,恐怕是高放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个夜晚,浸染著血腥与眼泪的苦涩。
只不过鲜血能在满月下肆意挥洒,他的泪水却惟有独自咽下,甚至无人可以倾诉··楚飞扬当夜便弄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车厢里面尽量垫得舒服,让君书影和抱著婴儿的高放躲在里面,自己扮作马夫,载著三人离开朗月山。
高放偶尔掀开布帘往外看上一眼,四周尽是陌生景色,他完全不知道楚飞扬要带他们往哪里去··他和教主现在,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这个昔日的敌人,由著他带著他主仆二人去往不知名的远处。
最终楚飞扬将马车赶到了一座位於县城郊外的幽静院落,他一人忙里忙外将院子和房间都打扫干净,似乎是准备在这里常住了··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高放奚落他道:“楚大侠真是狡兔三窟,你还有多少别人不知道的房产”·楚飞扬只当没听出来他的揶揄,将这座房子的来历向高放说明,让他和君书影安心住下。
这里的确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连信白和信云深都不知道,不用担心会受到打扰··楚飞扬交待完便去照顾君书影,可怜他怀中这刚出生的小婴儿,就这样被两个亲爹不负责任地丢给了他。
高放每日里照顾著这小家夥,尽量不到那两位面前讨人嫌·眼看著君书影在楚飞扬的照顾下日渐康复,连武功也恢复了大半,看上去心情和气色都比在天一教的时候好了许多。
他甚至跟著楚飞扬出了一趟远门,去做那些所谓行侠仗义之事··君书影自己也许还没意识到,可是高放旁观者清,君书影他分明是喜欢这样的生活的·高放甚至以为他会就此放弃那些过往的执念,从此以後跟随楚飞扬,还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这该是多麽惬意的生活。
信云深没有楚飞扬这样的豁达大义,他对江湖和名利陷得太深,这一点竟与君书影不谋而合·偏偏这样的信云深是他的心头所爱,所以他注定得不到他所豔羡向往的那种生活,而这一切就在君书影手边,唾手可得。
午後时分,高放倚在窗边的矮榻上小憩,软软的小石头就放在他胸前的小被子上·高放用一根指头逗弄著他,跟这个什麽都不懂的小东西的无聊游戏他就可以玩一个下午都不嫌烦。
“唉,小石头啊小石头,你看看你有两个爹有什麽用一个甩手掌柜,一个有了老婆忘了儿子·叔叔这里又当你爹又当你娘,你长大了可不能像你两个无良爹爹一样,就会欺负叔叔。
说到欺负叔叔的人,还有一个坏家夥,他只想要叔叔的身体,却不愿意负责任,你说他是不是坏透了”·小石头只会抓著高放的手指往嘴里送,张嘴眯眼地傻乐。
“高放·”一声轻唤将高放惊起,他半坐起身扭头看向门外,君书影正跨步走进来·高放只觉眼前闪过一抹亮色,君书影走向他,行走带风,神采奕奕。
君书影以前总穿些色泽暗沈的衣裳,又身为一教之主,总摆著阴沈的脸色,如今陡然换了这一身装扮,更兼脸颊丰润,竟似时光在他身上发生了倒流,让高放依稀看到了他年少的影子。
·这一切都是楚飞扬的功劳··与他为敌时只觉得他像技术精湛又冷酷无情的猎人,让他们这些被追逐的猎物望而生畏·那时候谁能想得到,当猎物变成了宠物,这猎人又比世间所有自诩多情之人都更懂得疼惜怜爱。
高放甚至联想到,怪不得楚飞扬能稳坐天下第一的宝座这麽多年·他不做则已,要做必然做到最好,无论在任何方面··君书影走到高放身边,疑惑地道:“高放你在想什麽,这麽出神。”
高放笑道:“没想什麽,只不过很久没见过教主这麽轻松的样子了·”·君书影也面带笑意,点头道:“没错,是很久没有这麽轻松过了。
高放,我有件事要交待你做·”·高放疑惑地看著他,君书影道:“楚飞扬在我身上下了一种药,会散发出一种气味,人闻不到,但是他有一只该死的小黄鸟,不论我走到哪里,它都能闻到我,带著楚飞扬找到我。
我要你想办法帮我解了这药性·”·高放疑道:“教主,你……要解这药性,难道你准备逃走”·君书影道:“那是自然,不逃还能跟楚飞扬这样过一辈子麽”·这样过一辈子又有何不可呢高放想要问他,却明白君书影原来至今仍为执念所苦,连楚飞扬都没能让他拨云见日,他又能改变什麽。
这个聪明的猎人恐怕想不到,他的猎物情愿回归黑暗的过去,也不愿成为他的宠物··高放道:“那并不难,只是制作解药需要一些少见的药草,我必须要离开一阵子。
小石头怎麽办”·君书影望著那又小又软的小东西,对上他两道渴望又孺慕的童稚视线,他皱了皱眉头:“我会照顾好他的,再不济还有楚飞扬呢,你尽管去做事,早去早回。”
高放将小石头慎重地托付给他的亲爹,便整理了行李,趁著楚飞扬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出门了··其实他光明正大地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面对楚飞扬的时候偶尔还会有一丝身为猎物的可怖记忆,跟他当面辞行找借口对质这种事,还是能免则免了。
高放出门的时候已是大雪飘飞,他要采的几味药俱是生於寒冬,并不常见,他知道朗月山的後山就有·他住在那里的时候,早把朗月山的药草分布摸得一清二楚·尽管他不想再踏足那里,这时节却很难再另寻他处,高放只能驱著马往清风剑派的方向奔去。
他贴上一撇胡须,涂了些黑粉,扮作游历江湖的郎中,向清风剑派大大方方地敬上拜贴,言明采药之意,果然轻易地就获准通行·清风剑派还派了几名弟子跟随他,既为保护,也为看守。
高放头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壮阔恢弘的清风剑派内各座楼宇院落之间,作了伪装的脸庞上是一派淡然,心底却颤颤地升起一丝胆怯,掺上一丝期待··只需要让他看一眼就好,那个蔫坏的小混蛋,看看他长胖了没有,长高了没有·信云深没有见著,在这宽阔的大道上,却迎面走来了一个熟人。
高放远远地便觉著此人十分眼熟,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从情花山庄之後便突然消失不见的那个骆星··信云深曾经怀疑过骆星,高放却早看出来骆星对信云深的感情不同寻常,此时他出现在清风剑派,又是为了什麽难道他还真的寻信云深来了·高放不由得心头火起。
这个小没良心的倒挺招人惦记·他才离开了几天,这混蛋还真的男女通吃,左拥右抱上了·高放再没了见信云深的心思,猛然加快脚步往前疾走,让跟在他身後的两名清风剑派小弟子甚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这郎中先生在生什麽闷气·谁知想见的时候他不出现,不想见的时候偏偏就要遇见。
信云深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棉袍,身上裹著一袭黑色披风,衬著踩在雪地里的雪白棉靴都显出几分幼稚可爱·他一路小跑,不知道急著赶往哪里··高放离他尚有一些距离,他自然没有看到高放,高放还是压低了帽沿,将整张脸都遮在衣领里。
骆星喊了信云深一声,撒开双腿跑了过去·两人站在雪地里说著什麽,高放离得这麽远,自然什麽也听不见·却见两人说了几句,骆星一边说话一边冷得搓手跺脚,信云深见状便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到他的身上,又说了一句什麽,便摆摆手继续跑走了。
只留骆星一人在原地,双手裹紧了那属於信云深的黑色披风,久久没有动身··高放只觉得眼睛热热的,不知道是要流出泪来,还是要冒出火来··他在两名清风剑派小弟子的陪同下穿过清风剑派的前殿与後院,直接去往後山。
高放再没有心情想别的,按著记忆寻到地方,便默默地开始挖草··两个小弟子都十分年轻,内力不深,因此都被这後山的风雪冻得不住呵手·高放开始还听到他们轻声谈论的声音,不多时突然多了一个人,不知道什麽时候到的。
那人道:“两位师弟,你们师父找你二人有要事吩咐,这里就交给师叔吧·”·两个小弟子不疑有他,跟高放说了一声,便一前一後地往派内跑去··高放是无所谓的,反正换谁来看著他也是一样。
他仍旧低头挖著草药,谁知那人竟然不识趣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一道高大的影子遮住了他··高放不满地抬头,这一看竟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眼·他万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见到这个人。
慕容骁··“小放果然是你·”慕容骁那张不老容颜笑得分外好看··高放站起身,疑惑地道:“你怎麽会在清风剑派信老头防魔教像防火一样,怎麽会容忍你这个焚心门主在他的地盘逍遥”·慕容骁刷地展开手中折扇,笑嘻嘻地道:“我又不是生来就做焚心门主的。
小放有所不知,在下本来就是清风剑派中人啊·”·高放倒真是不知道,不过他也没什麽兴趣,将采下的药草小心放进背蒌里,又往下一处走去··慕容骁跟在他身边,自顾自地说些离别後的事情。
高放不搭理他,他也不嫌无聊,一个人说得起劲··高放忍不住道:“慕容门主,那情花庄主不是跟你回焚心门了你不在焚心门守著他,大雪天的跑清风剑派来做什麽。”
慕容骁低首轻笑了一声:“比起守著别人,我更喜欢和小放在一起,怎麽办”·高放将慕容骁上下打量一番,同情地道:“怎麽,你又让人甩了真是可怜的一生啊。”
慕容骁脚底滑了一下:“小放,本座也是有很多仰慕者的·”·高放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慕容骁看著他,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言语,继续跟在高放身边,一起在雪地里跋涉。
高放本以为是陆情又离开了慕容骁,慕容骁才离开了焚心门,只是不知他为何到朗月山来·没想到他下山之後,竟在清风剑派里又见到了陆情··陆情似乎刚来不久,肩上还背著行李,身前是一名带路的清风剑派弟子。
陆情远远地看到慕容骁和高放,有些迟疑地向他们走过来·慕容骁原本正与高放说笑,见状竟是一怔,忙与高放匆匆告辞,朝另一个方向离去··陆情黯然地停住脚步,在雪地里伫立半晌,才又跟随带路弟子继续往前走去。
这天寒地冻的风雪天,清风剑派倒是一如继往地热闹··高放晚上回到安排给他的客房,将脸上的易容清洗干净,又将背蒌里的药草倒出来··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不等他去开门,来客便自己推门进来,又反手将木门关严,挡住门外肆虐的风雪。
慕容骁走了进来,手中提著一个篮子·他将篮子里的酒菜摆到桌上,笑道:“信老头忒不厚道,这大冷天的也不说给客人做些好的吃,大厨房做的饭菜实在敷衍。
小放还没吃饭吧这是我让人专门做的,快来趁热吃吧·”·高放在桌边坐下,接过慕容骁殷勤地递过来的筷子,疑惑地道:“陆庄主不是找你来了麽你不去找他,来我这里献什麽殷勤。
我看你不需要这麽激他,他分明已经看透一切,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慕容骁面上笑意稍淡:“小放还是不相信我啊·我这麽做绝不是做给谁看的。
我曾经欺骗你,威胁你,还让你承受许多痛苦,可是此刻,我绝不会如此不尊重你·”·高放见他说得郑重,只好收起揶揄的神情··慕容骁继续道:“我离开焚心门独自来到清风剑派,并未将行踪透露给任何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你·”·“找我”高放疑道,“找我干什麽既然陆庄主已经回心转意,你又别扭什麽”·慕容骁闻言竟有些愠怒之色,叹道:“我等了十年,盼了十年,为他呕心沥血了十年,都不曾等到他的一颗真心。
没有人会永远在停留在原地·如今他要回头,我却不想等了,等不动了·”他望著高放:“小放,信云深的事我都知道了,所以我才来找你·我本打算一辈子都不再打扰你的。
可是他竟如此不懂珍惜,他将来一定会後悔·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从此开始漫长的等待,等到心都冷了,老了,才等来一眼回眸·等待的日子比这样的风雪夜更黑,更冷,你这样的人,不应该痛苦,任何人都不应该让你痛苦。”
慕容骁微微抬手,想要触摸高放,却终究未敢造次,又握起手心放回桌面··高放有些怔忡:“你为何──”·“为何喜欢你”慕容骁笑道,“小放太没有自觉,在你身边的人,实在很难不喜欢你。
高公子、高大夫若似水,简直是污浊世人的甘霖·”·高放笑了笑道:“慕容门主太会抬举人,我可没有那麽大的魅力·还不如说慕容门主就是喜欢面相温柔之辈我可是听说了,那情花山庄的两位庄主,都曾是温雅良善之人。
慕容门主在这种人的身上两次吃了大亏,栽了这麽大的跟头,如今还敢来招惹我比起那两位,我这魔教中人可没有那麽善良,你就不怕这一次尸骨无存”·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慕容骁笑了笑:“我知道小放不信我,我不著急,我也不会强迫你。”
“如果我不顺你的意,你岂不是又要等了”高放挑眉道··慕容骁低首轻笑:“我可以等,反正本座早已习惯·等你,我甘之如怡。”
慕容骁吃完饭便告辞离去了,高放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坐在窗边看了半晌的风雪··桌面上的灯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高放忍不住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撩拨那火苗,指尖便感到一丝微烫。
他想起慕容骁的眼神,有些朦胧,他看不清,想必连慕容骁自己都看不清·慕容骁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即使一次次被灼烧得遍体鳞伤,下一次却仍旧全身心地拥抱火焰。
他感到一丝同情和可怜·到底是同情多情总被无情伤的慕容骁,还是可怜更加无望的自己高放分不清楚··咚咚咚,清风派的主院之中,风雪中传来用力敲门的声音。
信云深打著呵欠走出屋子,院里的小仆早一步跑过去打开院门,信白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信云深不满道:“爹,您来干什麽”·信白怒道:“我干什麽你还敢问我干什麽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我平常怎麽教导你的你都干了些什麽”·信云深一头雾水:“我干嘛了要您老大半夜地来教训我。”
他的小仆眼睛机灵地一转,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信云深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件事啊·”·信白看他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更是生气,一拍桌子怒道:“给我跪下,你这逆子花音姑娘在我派作客,人家孤零零的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虽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有意於你,可到底你们二人婚事尚未定。
你竟然对人言行孟浪无状,还弄得尽人皆知,传出去让江湖上的同门如何看待我清风剑派我早已派人查明她的来历,花音的确身世清白,出身书香世家,再兼那个传说在身,也没什麽配不上你的。
明日我就作主,你和花音尽早完婚”·信云深皱眉道:“爹,你到底是信那些有心人放出的流言蜚语,还是信你儿子的人品”·信白一愣,道:“你是说有人陷害你”他怒火渐熄,慢慢坐了下来,“难道这暗地之人要败坏我儿的名望真是其心可诛”·信云深嗤道:“这能败坏我什麽名望,充其量也就是风流韵事,拿这件事当把柄的才是傻子。”
信白叹息一声:“儿子长大了,真是烦心事就多了·不过儿啊,爹看那花音姑娘的确不错,又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好姻缘,她对你又有情有意,你还有什麽不满意的你若也有意,那就早日完婚,不然对人家姑娘总是不好。”
信白此时想来,实在想不出还有什麽人比花音更适合成为他的儿媳妇··“爹,我自有主张·”信云深眯起眼睛道··信白向来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信云深自出去一趟回来,心思更比从前深了许多,偶尔露出这种神情来,他就知道自己管不了儿子了。
虽然觉得儿子事事都算计的习惯的确很适合成为一派之主,可有些时候他也实在是个坏东西··信白就带著这样复杂矛盾的心情,被信云深派人送了回去。
信云深负手站在院子里望著飘飞的雪花,唇角挂起一丝冷笑··信云深一直知道近来有一则关於他的谣言,不温不火地传播著,便是关於他与花音姑娘的那种风月之事。
他一直没当一回事,只因这样的言论实在不会产生任何有效的影响,犯不著为了它多费力气··直到今天信白的到来,才让信云深明白过来,他一直以为无聊的那些传言,用意何在。
原来是为了逼婚·真是有意思··信云深第二天便去找花音,他与花音久未谋面,花音见了他,自然十分高兴·信云深言谈之中却只挖掘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又走了。
小桃将院门关上,不满地道:“小姐,信公子他是什麽意思他这样,到底置小姐於何地”·花音拧著纤细的眉头:“你还敢说,小桃,我问你,那些风言风语,到底是不是你编造的”·小桃跺脚叫道:“小姐,你怎麽可以如此冤枉小桃小桃再怎麽分不清轻重,也不会拿小姐的名声开玩笑何况小桃算是看清楚了,这信公子人太坏了,绝非良配,我现在情愿小姐不要嫁给他才好。”
花音叹道:“信公子不是坏·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信公子是太过聪明之人,他的防备也比任何人都厚重得多·只有走进他的心里,才能知道他有多温柔。”
小桃摇头道:“不管那个人是谁,现在看来,却绝不是小姐你,小姐,你真的要这麽耗下去麽”·花音痛苦地掩住脸庞·小桃无奈,只能靠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信云深走出花音的院子,手指摸了摸鼻梁,略一沈吟,抬手叫来两个人,沈声吩咐道:“给我把话传出去,就说花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已被清风剑派扣留拘禁·”·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想干什麽。
信云深一瞪眼:“还不快去”两名弟子忙一路小跑地离开了··信云深又回头看了看·他刚才与花音谈过,虽然花音身上秘密很多,但是这件事不像是她做的。
既然是要替花音逼婚,想必这幕後之人是极在乎花音的·就不信这一次还不能把这个人逼出来·信云深大步地离开此处,便错过了不远处走来的那个背著竹蒌的身影。
高放看了看信云深离去的方向,又看向花音紧闭的院门,想到今天听到的那个传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心口··尽管只是心情上的波动在作怪,可是心疼的感觉竟是实实在在的,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好像被利器所伤一般,每一次跳动都带著痉挛的痛苦。
只是想到信云深将对待他的感情和亲密也许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他便心痛难当··信云深派人严密地盯紧花音的院子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这一次的幕後之人可不像方小可那麽能忍,不过到了夜晚,便有一个鬼祟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向著花音的院子靠近。
信云深得到消息,冷哼一声,抓起一把剑就一飞冲天··不过片刻信云深便到了花音的院外,他不准其他人动作,自己飞了出去,将剑鞘狠狠地扔向那道黑影·剑鞘旋转成一轮圆影,结结实实地将那人影击倒在地,又继续旋了出去。
不等那人影挣扎起身,信云深已经如闪电般掠至眼前,反手持剑压在那人脖子上··信云深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人面上的黑巾一拽,怒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那人徒劳地用手遮住脸庞,被信云深一掌挥开,便露出一张狼狈的脸来。
“是你”信云深瞪大双眼,这人竟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这个人竟然是骆星··“你认识花音”信云深怒道,“你们两个人,居然联手欺骗我”·骆星忙道:“信少侠,不是的,花音她完全不知情。”
“她知不知情,不是由你说了算”信云深冷哼一声,一手拎起骆星的衣领,走到花音的院门外,也不敲门,直接翻过墙去,将骆星扔在地上。
花音和小桃听到动静,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刚到院子里,便被信云深扔到脚边的骆星惊得停住脚步··信云深一伸手道:“花音姑娘,外面天寒,还请进屋说话。”
说完也不等花音答话,便揪著骆星将他提了起来,推搡进房里··信云深一撩衣摆,大刀阔斧地坐在凳子上,眯著眼睛看向骆星和花音··“说吧,你们到底有什麽事瞒著我”·小桃挡在花音身前,一脸疑惑地看著骆星,骆星只是低著头,不敢看花音,也不敢看信云深。
“信少侠,是我对不起你,我编造谣言陷害於你,一切都是我的错·”骆星低头道,“你怎麽罚我都无所谓──”·信云深冷哼一声打断他:“你有所谓又能如何,如今不过是我砧板上的肉,还敢跟我谈条件他不愿意老实说,花音,你来说”·花音看向信云深,却被他冰冷的眼神冻得微微一抖,似乎那眼神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花音沈默了片刻道:“好,我都告诉你·”·“花音”骆星急叫道··“哥哥,我不想再瞒下去了·”花音苦笑道,看向略显惊讶的信云深,“信公子,我姓骆,我叫骆花音。
骆星他,是我的亲哥哥·”·骆花音道:“其实我身上,并没有什麽大不了的秘密·我这一辈子,都深受那个传说所害·能得我的心者,便能得到天下。
就是这样一句话,害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宁·天下人都以为,追求我,得到我的青睐,就能够实现那个传说·可实际上,真正的事实根本不是这麽美丽·”·“只因我是天生的药人体质,我的血可解百毒,我的心,更是习武者的灵丹妙药。”
骆花音闭了闭眼睛,面色痛苦:“你不知道,每一次面对那些对我大献殷勤的江湖人,我有多怕·他们虽然讨好著我,可是他们的眼里写满了贪婪,如果这个秘密被他们知道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挖出我的心来。
只有信公子你,你跟所有人都不同·我看著你的眼睛,虽然我看不透你,可是我知道,那里面就算有世间万物,也完全没有贪婪·”骆花音睁开双眼,感伤地看著信云深。
这是一个拥有了一切的少年,所以他根本不懂何为贪婪··“我的秘密不知为何被方夫人得知·方夫人软禁了我,还要胁我的哥哥,要他抓你,杀你·这就是我们隐瞒你的全部事情了。”
·信云深万没有想到,竟然听到这样的真相··“那你为何还要救我”信云深看向骆星。
骆星难堪地扭过脸去,信云深也没有执意要求他的答案··骆花音缓缓走到骆星身边,骆星抱住骆花音,呜咽出声··“对不起,花音,是哥哥没用,哥哥保护不了你。”
“所以你散布那些谣言来逼婚,是想拿我清风剑派来做保护花音姑娘的盾牌”信云深道··骆花音凄然一笑道:“信公子,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是要把它散布出去,还是要亲手挖出我的心来,我都无法反抗,只求你放我哥哥一条生路。
他全都是为了我·”·信云深道:“花音姑娘不用拿话激我·我要你的心何用”他看著这抱头低泣的兄妹主仆三人,皱起眉头道:“你们就是想得太多,早点向我说明事实真相不就什麽都结了”·骆星猛地抬起头来:“信少侠,你不怪我们欺骗於你”·“我看你们年纪轻轻,却背负著那个无聊的传说,想必也因此经历了不少常人无法想象的可怖之事。”
信云深道,“你们且在我清风剑派安心住下,我自会替你们把事情妥善解决了·”·说完全起身往外走去··骆花音忍不住开口唤道:“信公子……”·信云深停了停,微微扭头道:“对了,我会向世人说明,我与花音姑娘仅是兄妹之情。
绝不会让世人误会花音姑娘的清白·”·花音双唇一颤:“你是什麽意思”·“如果之前我有意促成这桩婚事,那麽现在,我再无此意。”
小桃忍不住道:“你说要成婚便成婚,说不要成婚便无情甩开·明明──明明我们小姐身上的所有传说都是真的,江湖中人无人不觊觎,你凭什麽这麽自以为是。”
信云深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欺骗过我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说完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骆花音慢慢地坐了下来,泪水滑下脸颊··“真是一个无情的男人……”她含泪笑道,“不过好歹,他听过了我的秘密,根本没想挖我的心,就已经够了,不是麽。”
她用手捂住胸口,“可是为什麽,我的心会这麽疼呢”·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小桃抱住她哭道:“小姐,这一下你总该对他死心了吧小姐不要哭,你值得更好的男人来爱你”·骆花音把脸埋进小桃怀里,无声地低泣。
骆星望著信云深远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怀恋,最後化作嘴角的一丝苦笑··    ·    第二十九集·信云深解决了骆家兄妹的事,一人独处的时候,便忍不住回想,忍不住思量,他以前坚持的某一些事,到底有没有必要。
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他要接管清风剑派,迎娶天下最特别,最好是其他男人求之而不得的女子成为清风剑派的掌门夫人,让清风剑派在他的手上走上巅峰,在这个江湖上缔结无人能够比拟的传奇。
信云深不需要自己成为一个英雄,他认为自己的大师兄已经将这件事做到了一个极限·他的大师兄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无人可以超越,他自己也不行··他需要的,是整个清风剑派的不世辉煌。
他的人生清醒又坚决,这却是头一次感到了茫然··信云深在清风剑派里四处游走,最终揣著银票跑下了山··他骑著马径直来到了一处烟花之地·信云深大步走进去,一掌挥开靠近过来大献殷勤的老鸨,拿出几张银票,道:“给我找几个不卖身的干净的来。”
老鸨一眼就看出他一身贵气,又见他出手阔绰,忙眼明手快地将这位大爷请到了最好的房间,又将自己这儿最有才气或最有气质的几名漂亮女子送了进去··没想到还不出一刻,那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小公子就跌跌撞撞地冲开房门,脸色惨白,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跑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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