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少年行 by 南风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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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少年行 by 南风歌(3)
·小狼崽子看到有不速之客,惊恐过後迅速反应过来,挤成一团对著信云深呲牙裂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只是它们身形弱小,又圆又肥,吓不到人倒显得憨态可掬。
信云深此刻却没有爱惜弱小的心情,抬起脚背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小狼挑著肚皮扔到最里面,那小狼原还四爪并用抱著信云深的脚啃咬撕扯,被信云深恶狠狠地一瞪,用上点内力震慑这帮无知的小东西,竟真的管用,看来都是有灵性的小崽子。
信云扶著高放坐下,见高放已经满脸是汗,面无血色,不由得焦虑万分·此时外面追兵已至,他只能先忍著不出声,紧紧抱著高放··“老东西,刚才看没看到一个少年带著一个受伤的人从这里经过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你最好老实回答,不然可别怪爷的刀不长眼睛”·一个男人粗声恐吓,之後又是几声钢刀相碰的声音。
一道苍老的声音随後响起,面对这些凶徒竟未显得惊慌:“往那路去了,那个受伤的男人已经快要死了,那少年将那男人抛下之後定然跑得更快,我看你们是追不上喽。”
“少废话”有人怒喝一声,似乎要上前动手··“别管这老东西了,追人要紧,我们快走”又有人将那人拦住。
信云深摒住呼吸,手上握紧了武器,本打算若被人发现便冲出去先杀光追兵,再回头来带走高放·没想到他们急著追杀他,竟未来搜车,才让他避过这一场麻烦··人声渐渐远去,车子也重新动了起来。
信云深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听那老者又道:“老夫说的话,一半是骗人,一半却是真的·那个受伤的娃娃,再不能解毒,就真的活不长喽·”·信云深顾不上去管那赶车人是怎麽发现他们的,连忙回头去看高放,却见只是这片刻间,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高放竟已陷入昏迷,脸上也已经笼罩上一层死气。
“小放”信云深手足无措地抱住他,急得快要落下泪来··信云深抱著高放惶恐了一刻,咬著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突然想到外面赶车的那个老者。
信云深顾不上深究老人的来历,从笼子里钻了出去,几下窜到车的前面,一手揪住老者的衣衫,急怒道:“你是怎麽知道的你既然知道这种毒,你一定可以解的!解药在哪里你若不说,我──”·“少年人,不要急,我既然告诉你一,自然告诉你二。”
老人笑吟吟地道,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看起来倒是一副和善的面目··“追杀你们的人是情花山庄的手下,你那朋友中的毒自然也出自情花山庄·要想寻得解药,现在去情花山庄自然是最快的办法。”
信云深本就有打算去情花山庄一探究竟,但并不是现在这样的时机·他有一瞬间想过带高放回去找慕容骁解毒,可是慕容骁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就算找到了他,他能不能立时解毒也未可知。
高放已经等不了了··“那就去情花山庄”信云深咬牙道··“你们已经在车上了·”老人笑道··“你是情花山庄的人”信云深惊道。
“是,也不是·是与不是,又有什麽重要·”·信云深懒得听老头子打玄机,知道从他这里再也听不到其他有用的事情,便不再管他,回头去找高放。
高放半靠在笼壁上,动也不动,几只小狼看他这样,慢慢好奇地围了上来,东闻闻西嗅嗅·见他一直不动,几只小狼便围著高放趴卧下来··信云深回来将小狼都赶走,惹起小狼们一片不满的呜呜声,却又畏惧於他的强势不敢上前。
信云深心怀惴惴地把高放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小放,你一定要醒过来……千万不要离开我……”信云深喃喃著,把脸埋在高放脖颈间。
这样的心情是如此陌生,夹著寒冷和绝望,十分令人不愉快,让信云深无从分辨其中的意味·他只想高放好好的,他能每天开开心心地和高放在一起,而不是陷入这种纠结恐慌的情绪,无法自拔。
·信云深一直注意著高放的情况,反而忽略了车外的景象··赶车的老人挥著长鞭,口中呼啸有声,慢悠悠地将车子赶进了一个狭长的谷地··顺著那条狭长的山谷,一直往前驶进,脚下的道路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直到一抹亮光出现在山谷的远处·车子冲过那片亮光,便是一片开阔无匹,天高草绿,令人几乎见之忘忧的平坦谷地··谷地四面环山,四面的山体净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
远远望过去壁上一片平滑,难以借力,便是最轻功最好的人,恐怕也难从山脚下攀崖上山··能够进出这山谷的,便只有刚才那道狭长的山谷小道··情花山庄便建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之地。
马车继续向前驶进,信云深握紧武器戒备著,仔细地听著外面的声响··这老人果然是情花山庄的人,一路上畅通无阻地进了山庄内部,马车又驶了片刻,便停了下来。
老人打开後面的笼子,将几只亲热摇尾的小狼抱了下来,向著如同小狼崽子一样戒备地看著他的信云深笑了笑道:“少年人,带著你的朋友跟我来吧,我给你们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信云深抱著高放跟在那老头後面,来到了一处隐在庄内小树林里的房屋··“这原是山庄护林人住著的屋子,现在是用不著喽,你且安心呆著,没有人会找到这里来的。
你也好放心去替你朋友找解药·”·“老伯,你为什麽要帮我们”信云深不解道··他向来有最准确的直觉,从未出过一次差错,这一次直觉仍旧告诉他老人没有恶意,所以他才敢带著高放冒险进了情花山庄。
“我这样做,也未必就是帮了你们·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骗你,但我也绝不会害你·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老伯,我看你是情花山庄里难得一个善良人。
你既然要帮我,就请你帮到底吧,我也会更加感激你·”信云深咬牙道,“我到底要去哪里寻得解药”·老人笑道:“少年人嘴真甜,你不用恭维我,我也会告诉你。
情花山庄里有一个女子,你可知道”·“方小可”·“并不是庄主夫人。”
老人摇了摇头,“这位姑娘来历不凡,芳名花音,江湖传说得其芳心者可得天下·除去这些虚名,花音姑娘更是天姿国色,令人见之忘忧,便是那号称江湖第一美女的梅欣若,怕是连给她端茶倒水都不配。”
“那与我要的解毒何干”·老人叹道:“你这少年长得丰神俊朗,竟是如此不解风情·一般男子听说世间有这样的女子,无不趋之若鹜。
便是不能一亲芳泽,也求能见上一面,以解相思·”·信云深见他一直东拉西扯些不著调的东西,心里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发作,生怕惹了这老头子,不把解毒之法告诉他。
“那要如何解毒,救我朋友的性命”·老人见他果然对那女子毫无兴趣,也不再多说,只道:“花音姑娘还真的能解毒。
关於她的那个传说是不是为真无人清楚,但是花音姑娘身负奇术,寻常病痛她治不了,偏偏能解世间百毒·只要你找到他,你朋友身上的毒自然能解·”·“当真”信云深黑眸一亮。
原本他最担心的便是仓促之间无法对症施药,解不了毒反而害了高放的性命,如今有一个能解世间百毒的人,那真是最好不过··老人见他如此痴态,叹了一口气,微微弯著腰走出了房间,“少年人,不用送了,快点替你朋友解毒吧。”
信云深本来也没想送他,看著老人的背影离开小树林,他才松了一口气,回头走到床边,担忧地摸了摸高放的脸,又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蹭了蹭··“小放……你什麽时候才能醒……”·高放自然无法回答他。
信云深要出去找解药,却又不放心将高放一个人独自留下·在屋子里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当即找来几块木板,跳到房梁上一番鼓捣,弄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可以让高放躲在其中。
信云深将高放抱上去,轻轻地放好,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盖住高放,最後用木板在外面封住··信云深隔著木板看了高放片刻,才果断地一转身出了木屋,往树林外掠去。
    ·    第十五集·信云深出了小树林,借著屋宇墙壁的遮掩,飞快地向著人多喧嚣之处疾掠而去··他没有耐心一处处地去找那个叫花音的女人,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劫个人来问问。
信云深将见著的第一个人迅速地制伏,用一把短小的匕首顶在那人脖颈上,恶狠狠地低声问道:“花音在哪儿”·“大侠饶命花音姑娘乃庄中贵客──”那小仆两股战战,哆索著应答。
“少废话人在哪儿不说杀了你”信云深凶相毕露地威胁道··“好汉不要”小仆惊恐道,“小的是想说那花音姑娘乃庄中贵客,她住的地方寻常人自然进不去的。
小的这就给好汉带路”·信云深不疑有他,催著他马上带路··那仆役惟惟诺诺地带著信云深往庄子深处走去·一路上经过建得规规矩矩的各色屋宇,不知何时已走入一片花海。
这一片海一般广阔无边的花海显然是新移栽过来的,连下面的土都还是新鲜未老的··这情花山庄数年以来依靠在江湖上乞讨度日,竟还使出这麽大手笔做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款待一个女子,却不知又是什麽缘故。
信云深想著心事,冷不防那带路的小仆突然挣脱他的钳制,飞身扑到一旁的花丛里··信云深举剑砍断花丛,却已晚了一步,那仆役早已没了影踪··四周花丛突然簌簌颤动起来,无数人影在花树花枝之间飞快转挪,围成一个包围圈,迅速地向著他身边紧缩而来。
信云深冷笑一声,突然纵身跃起,少年洒脱矫健的身影在半空中悬浮片刻,手中长剑一挥,迅疾地冲著花海中那阵法的破绽之处刺去··如同一只俯冲而下的雄鹰,翼翅扇起飓风,剑气划破长空,摧折了一片花树。
脆弱的花枝飞舞到空中,又散落到泥里,借著花影隐藏身形的那些人此时便无所遁形··然後又是一场无情的屠戮··信云深近乎机械地舞著剑,心头竟还隐约有一丝庆幸──幸好高放没有看到这一幕。
虽然他问心多愧,却害怕面对高放每逢此时总是隐隐担忧的眼神··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藏在花海里的山庄守卫便被尽数击退,原本美丽整齐的花海此时也已是光秃一片。
信云深收了剑,向著花海深处看了一眼,扬声道:“姑娘,出来吧·”·他话音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抹淡雅身影从一株花树後面姗然走出来··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走得越近,信云深看得越是清楚·他长这麽大,见惯了大师兄身边的莺莺燕燕,却从来没见过如此出尘脱俗的女子··她双眸含波,晴光潋滟,这一片花光豔色映在她的眼中,如梦如诉。
那双眼睛好像有一种魔力,信云深竟觉得无法移开视线··那女人走到近前,轻启薄唇:“这位公子,是来找我的”·“你是谁你可是那花音姑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女子微微一笑,“你也是为著花音的传说而来想不到公子空有一副不俗的皮囊,竟也如同庸碌世人一般俗不可耐。”
她不是花音·信云深一怔,原本有些昏沈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她如果不是花音,自己何必在这里浪费这许多时间。
纵然她美若天仙,她如果没本事救高放,也是个白搭的··那女子见信云深一瞬间恢复清明,面上竟不由现出一丝异色··“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花音”信云深目光深沈,全不似之前虚浮飘乎。
“公子一身风流,竟是不解风情之人·”那女子看了信云深片刻,突然笑道,“我的确是花音·”·“你是花音就好,有人说你能解世间百毒。
我有一个朋友身中剧毒,需要姑娘救治·还望姑娘施以援手·”信云深一把抓住花音手臂··“你就是为了这个”花音竟有一丝意外。
“自然·不然还能为了什麽”信云深强忍心头急躁不耐·如今是他有求於人,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
“只是有些意外·世人来到情花山庄皆为了杀人,你竟是为了救人·实在有趣·”花音笑道··信云深知道这情花山庄里藏著猫腻,听花音的意思她也了解一些内情,只是现在却不是过问那些的时候。
“花音姑娘,在下求姑娘,为我朋友解毒·”信云深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眼神中含著恳求,望著花音··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不需要求别人什麽,这副表情已经是信云深所能做出的最诚恳的模样了。
花音竟是一怔,复又笑道:“公子不要这样看著我·我想这世上一定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公子·公子这副模样,我若不答应救人,倒成了罪大恶极之人了。”
信云深喜极,道:“那事不宜迟,你跟我来”·“我没有武功,恐怕跟不上公子的脚步·”花音又道··信云深道一声得罪,便一手将花音揽住,带著她往小树林的方向掠去。
“我知道你在情花山庄也必是身不由已,情花山庄以你为诱饵引诱江湖之人齐聚此处,又派人将你周密看守·只要你救了我的朋友,我可以助你脱离困境·”信云深许诺道,生怕这花音不用心给高放解毒。
花音依在他肩头,微笑不语··信云深将她带到林中小屋,匆匆领著她进了房间,又将高放从梁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到床上··花音走到床边,细细打量床上之人。
但见他修眉俊目,鼻梁高挺,真是眉目如画的一个俊美青年,尽管中毒脸色苍白,也无损於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一份脆弱之美··信云深站在花音身後,不动声色打量著她。
花音虽然极美,一颦一笑都能迷惑世间男子·信云深却能抛开杂念,只专注於她神情中的每一丝细微波动·只因在他眼里他自己就是极美的,惟一能令他另眼相看的先是大师兄,如今还有高放。
别人的皮囊,他自然还不放在眼里··只是他却不知道世间男子贪恋女子,皮囊只是第一层,然後便开始肖想那销魂噬骨的云雨之欢,巫山之会··信云深未曾体会过,见惯了长相不俗的男男女女,也从未想过。
倒应了花音说他的那一句不解风情··如今信云深见花音打量著高放,神情中有一丝好奇和赞叹,并无其他异样,因此也稍微放心了一些·但是花音看得久了,他又觉得不开心。
信云深转到花音身前,皱眉道:“花音姑娘只是看著,要如何解毒”·“我并不会解毒·”花音却笑道。
信云深不动声色地等著,知道她还有未竟之意··花音见信云深一点反应也没有,自然觉得无趣,撇了撇嘴道:“你知道关於我的传说·我身有异血,我的血便能解百毒。”
她说著在小屋里转了转:“你拿个碗来,我给你血·”·信云深虽然有所怀疑,但又觉得她以血为解药,比她拿出些他不认识的药更让他安心。
信云深看著小屋里那些脏脏的碗,嫌弃地皱著眉头,去屋外摘了几片叶子,用水小心地清洗干净,折成漏斗型,连著一把匕首一起递给花音··花音倒也爽快,撩起衣袖,拿起信云深的刀就在皓白的手腕上割了一刀,也不怕留下疤痕,将伤口悬到叶子上方,让鲜血滴到叶片上。
温热的鲜血汇聚成小小的一杯,花音便按住手臂收了回去,示意信云深道:“可以了·”·信云深疑心甚重,也无意遮掩,当著花音的面便将鲜血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皱眉咽了下去,竟是以身试药。
花音略显得不满,却也没说什麽··信云深等了片刻,没觉得身体有什麽异样,反而似乎真的从丹田处有一股暖意升起,竟是有益无害,便俯身将血喂给高放··花音的血竟是立竿见影的,高放一喝下去,脸上的苍白之色便褪了许多,以让信云深惊喜的态度好转起来。
信云深这才有闲暇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花音·她毕竟救了高放,信云深对她也少了几分戒备,看她还按著伤口,便道:“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花音看著信云深给她上药,手脚麻利地给她治伤,笑了笑开口道:“你不好奇为何我的血有这种功效”·“江湖上总有奇遇之人,花音姑娘一定有自己的故事。”
信云深道··“你既然知道,就一点也不感兴趣”花音用手撑著脸笑道··“江湖上有奇遇之人又不只花音姑娘一人,我也有幸见过的。”
信云深道,“何况你的血能救别人,是利在他人,对自己益处有限,反而怀壁其罪,依我看并不是什麽好事·”·信云深话说得透彻,花音竟笑不出来了,也无从反驳。
信云深又道:“我看你被情花山庄拘著当诱饵也实在可怜,等我朋友醒了,我可以救你出去,也算报你今日救命之恩·”·花音用意外的眼神看著他··“你竟然真的不知道”·“知道什麽”信云深皱眉道。
“你出不去的,没有人能够离开情花山庄·”花音见信云深狐疑模样,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她也无意争辩,起身往外走去:“信公子有心救我,花音感激不尽。
只是进了这情花山庄,一切就都身不由已了·过不了几日,这里就会变成最恐怖的地狱·希望信公子,能够好好活著·”·信云深没有追她,只是看著花音的身影消失在小树林外。
自从进了这情花山庄,无一处不透著诡异,信云深知道山庄内有异,却也不信花音那故作神秘之语··信云深现在只管一心一意守著高放,等高放醒过来··高放的毒显然是解了,脸色已是渐渐经润起来,气息也强健平稳了许多,只是总是不醒,信云深虽然焦急,除了等著却也无法。
他等了两天,几乎没吃什麽东西·信云深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不然如果事情生变,他连保护高放和自己的力气都没有··将高放再次藏好,信云深进了小树林,准备打些小猎物果腹。
手中的石子刚刚瞄准林中一只不知道是什麽的小巧猎物,那猎物却像听到了什麽响动,耳朵一竖,瞬间钻入了密林中··信云深没有追,因为他也听到了,有衣袂带风的声响自林外传来,听声音还不只一个人。
几个看不出门派的男人自远处疾掠而来,猛地停在信云深跟前··“老大快来看,这里有只小肥羊”一人怪声叫道··信云深冷眼望著他们,不动声色地移著脚步。
“小公子,别想跑了·”又一人桀桀怪笑了几声,“你乖乖的,叔叔们还会温柔一点·”·“真是个漂亮的小子·”第三个人摸著下巴说道,“真是不忍心下手啊。”
“大哥你别装了,好不容易碰上这麽一只落单的小娃娃,不动手对得起老天赏的机会麽”·几人嚣张地哈哈大笑,边笑边说,毫不顾忌站在不远处的信云深。
信云深听得一头雾水,料想这和花音说的那些话有关系,却还是厘不清其中头绪··那几人一来一回地叫嚣了几句,见信云深既没企图逃跑,甚至面上都不动声色,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
那几人用毒蛇一样怨毒的目光望著他,被称作大哥的那个男人猛地一挥手:“我看这个小子实在是太讨厌了·兄弟们,还等什麽,杀了他”·信云深还指望多听一些,最好能听出些眉目来,这些人明显不认识他,却又像有深仇大恨似的,让信云深更加疑惑起来。
只是现在却只能先应付过去,至於真相如何,只能待日後再说··几个男人看起来还有些功力,手中长剑疾抖,身形飘忽,几道犹如毒蛇吐信的剑光已如闪电般交击而来。
信云深右脚後退一步,侧身飞起,自一片蛛网样的剑光中飞快闪过,几次都堪堪避过擦身而过的剑锋,看似凶险,却躲避得游刃有余··信云深有心激他们再多说几句,却又不能暴露自己什麽也不知道的事实,惟有在打斗中玩弄几手。
这几人一看就是脾气爆烈之人,如此激将之法应有几分作用··只是还不等信云深得逞,几道如幽灵般的绿雾突然从几颗树後面飘然而至··那绿色的雾气如同柔韧的缎带,在信云深和几个杀手中间温温柔柔地缠绕起来。
信云深感觉得那绿雾的温柔,心有所感似地猛地抬头往林中瞧去,当下也不再恋战,飞身脱离战局··那几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绿雾缠了一个措手不及,骂骂咧咧地用剑去劈砍,见那雾气看似无害,就欲穿过绿雾再去攻击信云深。
原本柔和无害的烟雾猛然间飘散开来,缎带展成一片丝绸裹住几人·几个高壮汉子竟是一滞,像被抽尽了浑身的力气,一个挨一个地软到在地,不知是死是活··一道人影从树後走出来,信云深欢呼了一声,奔了过去。
“小放,你醒了”·高放似乎还有些迷糊,看著四周陌生的景色,眼中带著疑惑··惟一没变的就是,一睁眼就看到信云深在打架。
信云深担心地拉著他,上看下看,又摸摸碰碰:“小放,你怎麽了可还是哪里难受”·“我没事,这是哪里”·信云深忙解释道:“这里是情花山庄。”
尔後便将高放中毒之後两人的遭遇一一讲来··高放听到花音的血可以解百毒,不由得心头一动··抛开别的不说,这不正是幕容骁求之不得的药人之躯·但眼下也不是替他人著想的好时机。
信云深觉得这情花山庄里不但危机重重,而且这里的人个个都是疯子·江湖中人即便将杀人当作常事,总要有个理由,这里的人却不管青红皂白,也不管有仇没仇,遇见了便要斗个你死我活。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他对这个情花山庄感觉分外不好,眼下见高放毒已解了,自然不敢继续逗留,便带著高放火速地往山庄的出口处疾掠··循著记忆里的路返回去,让信云深意想不到的是,那里竟没有他所记得的那条进出情花山庄的幽长峡谷。
身後不远处是情花山庄高大气派的门楣,眼前却被万仞崖壁挡住·抬头往上看,这崖壁高耸入云,就算是轻功最好的人,要登上崖壁,只怕也难如登天··“这是怎麽回事路呢”·信云深趴到冰凉的山壁上,握起拳头四处敲了敲,到处都是实实在在的巨大山石,完全没有任何出口。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高放面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干裂,他低声向信云深道··眼下二人好像陷入困境,高放却不觉得担忧或紧张,仿佛有信云深在,一切事情都可以交给他负责。
他虽然稚嫩,却有一颗愿意扛起一切责任的心,虽然处世略少些经验,却也有足够的能力··这种安心感是高放以前从未体会过的,他习惯了照顾君书影,习惯了独自将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到,却不知道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这样的舒服和安稳。
此时此刻,便是龙潭虎穴,也不会让他动容··信云深果然镇静下来,四处看了看,又回头冲著那大门看了看,道:“我不会记错的,就是这个方向。
有路进来,现在却没有路出去了·难怪那花音姑娘会说,这个山庄会变成一座地狱·”·信云深一边说著,一边抬头往上看,顺著石壁的方向仔细地打量。
“来的时候我太著急你的伤,没有仔细注意四周·现在想来,此刻的天竟好像比那个时候要高了许多·”·信云深凝眉细细思量,高放看著他这个模样,竟忍不住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信云深以为高放在担心,安慰道:“小放你别担心,我既然能带你进来,就一定会把你好好地带出去·”·“恩,我相信你·”高放笑著道。
信云深往後退了几步,猛然纵身跃起,拔地而起数丈高,又飘然落了下来··“我觉得──那个出口可能在上面·”信云深不太确定地说道,“这个山庄,在往下沈”·高放来的时候昏迷著,现在自然还是两眼一抹黑。
天高了还是低了,地沈了还是没沈,他更不知道了··信云深走到崖壁下面,看著那光滑如镜的壁面,和壁面上丛生的一道道带刺的藤条,心中也便有了主意··“小放,我可以借著这些腾条爬上崖壁。
你等我上去看看有没有出路·如果出路果然在上面,我就可以带著你攀上去·”·信云深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另有顾忌··这情花山庄摆明了要将所有进庄之人都困在这里,他们要困住的都是些江湖人,武功不凡的不在少数,如果攀崖就能出去,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他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为了早一刻探明出口的所在,早一刻将高放带出这凶险之地,他却管不了这麽多了··“慢著·”高放却止住他,“情花山庄要困住武林中人,他们设下的困局又岂会这麽容易逃脱。”
他说的竟和信云深所想的一样,只是高放又接著道:“你看这些藤条,上面生满了小刺·要攀崖就要借这种藤条著力,就一定会被这些刺扎到·”高放掏出小刀小心地在其中一根藤茎上一划,凑到鼻端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小放”信云深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似乎那藤茎的汁液果然有问题,高放皱起眉尖,吐了吐舌头··“这种藤条的汁液有麻酸致幻的作用。”
高放说话都有些别扭起来,好像刚才舔的那一下让他十分不舒服,“这个崖壁又这麽高,如果用轻功攀上去,被这些刺扎到,多半在半山腰的时候药性就会发作,那时便危险了。”
“不要乱吃东西·”信云深瞪了他一眼教训道,“万一有毒怎麽办何况真的有毒”·高放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下嘴,此时却也无需向信云深解释,只是冲他笑了笑,任信云深扶著自己。
“既然此路不通,我们暂且回去,再想想办法·”信云深道,“正好趁此机会,看看这情花山庄到底想要做什麽·”·“也好。
若能平此一劫,你也算为中原武林立了一大功劳·”高放笑道··信云深将高放揽在怀里,又再施展轻功,从无人的偏僻小路上,往情花山庄後面的小树林里掠去。
刚往回走了没多远,却猛然与几个不知道门派的江湖人迎头碰上·信云深现在又饿又渴,又要保护高放,便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只管找了一处隐蔽的所在,先躲过去再说。
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枝都纠结成一团·信云深让高放藏在里面,自己堵在外面,将高放围在浓密的枝叶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呼吸交互,体温相熨,信云深可以看清高放的每一根睫毛。
他又往里挤了挤,高放著意地顺著他,信云深便觉得自己抱在怀中的躯体异常地柔软,鼻端闻著一股带著药味的暖香,信云深觉得,天下间再没有比这舒服的事了··    ·    第十六集·信云深看著高放,一时间有些痴了。
有一些人,越是离得近了,越是让人觉得毫无瑕疵,每一处都精雕细琢,精美得无懈可击·信云深觉得高放就是这样的人·因为离得过於近了,还觉得那双微颤的眼睫透露著别样的温柔。
“云深,你看·”高放的声音唤醒发痴的信云深·信云深大梦初醒一般,还略有些尴尬地往四周看了看··高放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信云深向他笑了笑,高放便没多问,指著下面轻声道:“你仔细看著,别走神,这个情花山庄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信云深顺著高放所指的方向看去,大树的不远处有两拨人马遭遇了,现在正在静默地对峙,互相之间有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信云深疑惑地咦了一声·高放问道:“你看出什麽了”·“那两帮人我都见过,在我爹的寿宴上,一个是素花派,一个是风湖舵,他们都算是座上宾。”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两个帮派的关系素来不错的,怎麽现在却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信云深刚说完,却见底下那素花派的掌门突然道:“胡老哥,自清风剑派一别数月,这一次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呀。
没想到上一次我们还把酒言欢,这一次却要拔剑相向,实在是──唉·”·与素花派掌门细高瘦弱的书生模样相比,风湖舵舵主生得威猛粗壮孔武有力,更像是豪爽的江湖中人。
风湖舵舵主冷冷一笑:“傅老弟何必这麽惺惺作态·今日你如果不能杀了我,便是我要杀了你·既然碰上了,我们必是不能共活的,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吧。”
“必须要这样麽”素花派掌门叹了一口气,“你我也都是一个帮派的主人,你就真的甘心被人这样玩弄於股掌”·风湖舵舵主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变,看起来他并不是不动容的。
只是下一瞬他却又将冷笑挂在脸上:“不甘心又如何,我们中了这样的毒,你也是见过不听话的人的下场的·除非我们能抓到信云深献上去,否则谁能逃过那人的惩罚”·信云深和高放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却又觉得应在意料之内。
毕竟这麽多天以来总有些来历不明的人对信云深出手,却不知道那个藏在幕後的人,到底是谁又有什麽目的·信云深想要说什麽,高放示意他暂时噤声,仔细听著下面的人继续说话。
·“可是比起抓住那个小子,还要得罪整个清风剑派,杀了你,不是更容易麽·只要杀的人够多,能够令那个人高兴,我便可以活著离开这座人间地狱”风湖舵舵主冷笑道。
“彼此彼此·”素花派掌门也冷了脸色··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两派人马一共二十多人突然便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在人群间挥动,混战成一团。
信云深看了看高放,轻声道:“要阻止他们吗”·信云深自然是不想管的,现在和高放在一起,却又想要问他一问。
高放果然皱眉摇了摇头:“没听他们说要抓你麽·你出面太危险了·”顿了片刻又道:“听他们所言,两人根本无怨无仇,仅仅是因为他们口中的那个人的控制,便要拿命相拼。
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他们身上下了什麽毒,让这些人如此害怕·”·信云深想了想,道:“那个人怎麽控制这些人的,暂且不要管,小放,你不觉得这种做法,很像炼蛊麽。”
“炼蛊”高放凝眉··“难道不像吗·炼蛊不就是将许多毒虫封到一个坛子里,让他们自相残杀,活到最後的那一只便是蛊虫。
现在这情花山庄沈入大山深处,没有路可以出去,难道不像一个巨大的坛子这一次为了那花音之名而来的各门各派在数目上几乎能占中原武林的半数之多,甚至还有可能更多。
这些人都被困在情花山庄里,不正像是被封到坛子里的毒虫如今他们要自相残杀,听他们的意思,最後的胜者会得到那个人的青睐。
可是杀了这麽多人,其中还不乏昔日好友,才得以独活的人,真的还能称为人吗他会变成什麽样子那个人设下这样的局,又是为了什麽”·高放听著信云深的讲述,竟感到些微的冷意在皮肤表面泛起。
摆下这样一个巨大的阵,以人为虫,炼制人蛊,这样的歹毒,真是闻所未闻··世人都说天一教是魔教,可是要论起歹毒奇诡的手段来,比起这名门正派的昔日领袖,就算如今也仍负侠名的情花山庄,他和君书影的天一教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说话的这片刻间,下面胜负已分··风湖舵舵主手持自己扬名江湖的亮银刀,双目血红地站在素花派掌门的尸首前··他突然丢下武器,跪在血泊中,仰天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利哀凄,仿佛苦闷到了极点,也伤心难过到了极点··风湖舵舵主完全没发现藏在树上的信云深和高放二人,他嚎啕大哭一顿之後,便默默地将昔日好友的尸首抱走,却不知道送到哪里掩埋去了。
等下面的人一走,信云深便带著高放飘然落地·二人不敢停留,生怕再遇到其他疯子·信云深一路上使尽吃奶的力气,居然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他们之前暂住的小木屋。
信云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咬著手指头冥思苦想·高放坐在桌边,看著团团转的信云深,无奈道:“别转了,你不累麽,过来坐下·”·信云深走到高放身边,唉声叹气地坐了下来。
高放看著好笑,道:“怎麽就愁成了这个样子,像个小老头一样·”·信云深嘟了嘟嘴:“这个情花山庄也太邪门了·我有点後悔贸然就把你带进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高放道,“正好看一看情花山庄想要搞什麽妖蛾子·”·信云深略感到些不爽快·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既来之则安之,如果他要处理情花山庄的事情,那也必是他想要留下来。
如今却是他想走而走不了,还连累著高放与他一同被困此处·这让从未受过挫折的少年感到分外的不愉快··“别恼了·”高放岂会不懂他,摸了摸信云深的脑袋,“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还不知道会在这里困几天呢,总不能不吃不喝·”·信云深点了点头,又带著高放出了小树林·这小树林里的住处也是暂时的,虽然对於带他来的那个老人,他并未感到恶意,但是情花山庄如此邪门,信云深自然是谁也不相信的。
两人出了树林,还没走多远,居然碰到了一个熟人··信云深带著高放跃到屋顶上,眼睁睁地看著下面有两个人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就是许久不见的李帅··“李帅师兄怎麽了”信云深疑道。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与李帅同行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搀著李帅,让他高大的身体倚在自己身上,虽然看上去有几分吃力,却仍旧奋力拖著李帅往前走,神情中不无慌张。
李帅却垂著头,被人拖著往前走,不知道是昏是醒· ·“看样子像中了迷药,我们跟去看看·”高放道,“情花山庄凶险,我们不能放他一个人。”
信云深点头,又带著高放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两人身後··那女子应该对情花山庄极为熟悉,带著李帅绕过几条偏僻的小路,就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
信云深和高放悄然落地,信云深走过去挨著窗户细听,听著听著却红了一张脸,回头冲高放道:“他们在──在──”·高放疑惑地走过来,刚把耳朵贴到窗边就明白了。
只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暧昧低吟,女子的声音黏腻娇嗔,便是信云深这样不谙情事之人也知道那声音代表著什麽··“小放不要听,真是污秽至极,不堪入耳。”
信云深拉开高放,脸上红潮未褪,气呼呼地道:“想不到李帅竟然做出这种事,回去我就告诉我爹,看不打断他的腿·”·“李帅又不像你乳臭未干,人家娶媳妇你爹也管”高放无奈笑道,“而且我觉得不太对,我们最好看看清楚。”
“还……还要看”信云深脸色一下子更红了··高放不管他在那边扭捏,径直回到窗边,捅破窗户纸往里张望。
这一看之下却更证实了他的怀疑··“云深过来,这房子有古怪·”·高放将信云深招到身边,一脚踹开房门,两人闯了进去·这房子里面空荡荡地飘著几片残破的轻纱,几个椅子杂乱地摆放在空地处,灰尘已经落了一地,丝毫看不出刚才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两人一进来,刚才那若有似无的暧昧呻吟也化作一两声诡异轻笑,继而消失不见,如果不是两个人都听到了,简直要怀疑那不过是一场幻觉·房门在两人身後缓缓掩上,锈蚀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嘎声,在这昏暗的空房里回响著,平添几分悚然。
·“这怎麽可能我们明明看著他们两个走进来的·”信云深在房里走了几步,双脚踏在灰尘上,踩出几个明显的脚印。
可是这房里除了他们的脚印,竟再也没有别的痕迹· ·“两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房里一定有机关·”高放沈吟著道,还不等他四处查看,便又听信云深道:“小放,你看这里。”
 ·高放走过去,信云深指著脚下的地板让他看:“这上面有画·”·信云深使掌风吹开地面灰尘,地板上刻画的东西便更加明显起来··高放略微看了片刻,便认出那是奇门八卦的一种阵法。
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有所专研,这地面上画著的阵法也不算特别复杂,因此他很快便看出其中线索··高放走到一块地板前,用脚尖点了点:“按照阵法所指,这一处应是入口,只是是什麽的入口就不得而知了。”
“小放,你不要去了,我将你送回小树林,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麽”高放蜷起手指敲在信云深的额头上,佯怒道:“这情花山庄可是邪得很,再晚一些你那个师兄真有可能被那个魔女吸了精血阳气。
你还在这里磨蹭什麽·”·信云深知道说不过高放,便听话地蹲下去,准备将那块地板掀开,看看下面又是什麽光景··没想到信云深刚把那块地板掀开一条缝,整个房间突然发出一阵隆隆之声,犹如电闪雷呜,又像野兽嘶吼,连绵不绝。
还不等那声音消失,脚下的地竟也转了起来·两人站在一起,被那转动的地板晃得歪了歪身子,便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与右边的那一道墙越来越近·这地板竟是一直往右侧移动过去,越过右侧那道墙的地板全部消失在墙角之下,不知道墙後面又有什麽机关。
“小放”信云深抱住高放,想要先退出这个诡异的房间,还不等他运起轻功,两人脚下突然一空,直直地坠落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并没有直接掉入地板下的空间,却进入了一条倾斜的隧道。
那隧道里不知道用什麽材料敷设的,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竟然还发著微弱的荧光·高放被信云深紧紧揽在怀里,两人一道顺著隧道向下滑落,隧道上刻画的那些符号便清晰地映在高放眼中。
情花之乡,极乐之境··这是最开始滑过眼帘的几个大字,带著微弱的金灿色刻入了脑海深处··接著便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和图象,高放盯著那些图象,脑海里却想不出能对应上的东西。
尽管它们看上去毫无意义,那些图象却在隧道内壁上极有规律地循环出现··高放一开始不解其意,直到眼皮开始发沈,头脑开始发昏,他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些杂乱无章的图象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排列组合,形成了一种催眠的阵式·他一直盯著看,竟然就这样中了陷阱··高放连忙闭上眼睛,努力将刚才映入脑海的那些东西全部驱逐出去。
尽管他及时发觉了,思维却还是渐渐模糊起来··高放心里焦急,一把抓住揽住他的那只手,叫了一声:“云深──”·然後便是天悬地转,脑海里最後一丝光亮也泯灭在黑暗之中。
高放昏昏沈沈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隧道,现在正躺在一张大得出奇的床上·床的四周笼罩著曼妙轻纱,透过轻纱可以看到外面的墙壁上镶嵌著无数块发光的石头,大小不一,将这一方空间的事物清楚地照映出来。
如果不是这床太过冰冷,这些轻纱又显得太过残破,这里倒称得上是一处浪漫的温柔乡··还不待高放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一道低沈悦耳的声音突然从床的另一侧响起:“小放,你醒了”·高放猛地回头去看,一张陌生的脸庞便映入眼帘。
那人身材伟岸,面容亦是难得一见的俊美,此时他正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来··高放猛地向後一缩,手背的暗器机关便全数对准了那个人:“不许动你是什麽人”·那人眼中划过一丝受伤,有些小心翼翼又略显得委屈地道:“小放,你不认得我了你刚刚中了催眠术,难道你失忆了”·高放皱紧眉头,仔细地看著那张脸,突然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抛开那五官间的成熟气息,这张脸、这张脸不正是──·那人见高放怔怔地看著他,也顾不上高放手上的暗器,一脸担忧地上前来,仔细打量著高放:“小放,你没事吧”·“云深”高放迟疑喊了一声。
那人瞬间高兴起来,伸手揽住高放:“你还记得,还好没事·你刚才昏迷了很久,我很担心·”·宽阔的肩膀胸膛带著温暖的气息包围著自己,高放脑海里一片茫然。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信云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放,你现在能站起来麽我们要找路出去。”
“我没事·”高放忙从他怀里挣脱·虽然知道这是信云深,可面对这样一张英挺的脸,即使早就习惯了少年的信云深腻歪在身边,跟这个男人亲近仍旧让人难以接受。
信云深似没发觉高放的异常,搀著高放站起来·比肩而站的时候高放更觉得怪异,这个本来只到他肩膀的小鬼,现在他要仰视才能看得到他的脸··这理应是梦境,可是却与一般的梦不同。
高放隐约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与隧道里那些催眠的符号有关··只是为什麽却偏偏梦到长大的信云深他甚至从未想过,又如何会梦到·梦里的信云深却真实得没有一丝模糊和虚假,他一边扶著高放往里走,一边道:“底下的这个巨大空间应该是圆形的,我们进来的那个房间在上面,房间的地板活的,这块圆形的地板被那个房间分割成许多块,每一块地板上面都有入口。
而每打开一个入口,房间的地板就会转动一次·所以我们一开始进去的时候才没看到那两个人的脚印,因为他们踩的那一块已经被转到墙里面去了·”·他看了高放一眼,见高放一直默不作声,便停了停,道:“小放,你是不是很累你坐下来,我来给你把把脉。”
“我没事·我只是──还有些头昏,不是什麽大问题·”高放阻住信云深的手,“不是还要救你那个师兄,我们耽搁不起·”·信云深点了点头,突然伸出手指点在高放背上,在几个穴位上轻轻揉了揉,高放一下子便觉得紧绷的精神舒缓下来,连头脑都清明起来。
·“前面不知道还有什麽,你跟紧我·”信云深看了他一眼,嘱咐道··高放仰头看著他的眼神,竟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两人走入到更深的地方,一路上净是一些巨大的床铺,和上面垂下来的残破轻纱。
高放一直没想明白这里是做什麽的··“原来如此·”信云深突然道,他脚步已经停下,面前又是一面墙壁,他让高放也上前来看,“这里在多年之前,应该就是情花山庄当时闻名於江湖的极乐秘所。”
“那是什麽”高放疑道·这里处处透著暧昧和情色的味道,分明不像是名门正派的作派,情花山庄里又为什麽有这样一处所在·“据传几十年前情花山庄的庄主夫人貌美无双,在嫁给情花山庄庄主之前,她也是一派之主,她的门派便是极乐宫。”
信云深笑道,“这极乐宫,是整个江湖的男人最向往的所在·江湖曾有传言‘极乐一日胜十年’·虽然极乐宫的女子心狠手辣,又性情乖张难以取悦,要接近她们甚至需要冒著生命危险,却仍有数不清的江湖侠士前赴後继,只为能在极乐宫里享受一天那极乐之境。”
信云深说著,一边在那面墙上敲敲打打,寻找机关··“後来那极乐宫主倾心於情花山庄的庄主方续,下嫁於他,而那极乐宫也并入了情花山庄·没想到我们误打误撞竟然走进这里。”
眼前这一整面墙上画著的净是一些不堪入目的图画,露骨而香豔·高放粗略地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与上面地板上一样的八卦阵法,便转开眼睛不再看了·他虽是大夫,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待所有胴体,若无必要他也不想死盯著春宫图不放。
信云深转头看他,突然挑唇一笑:“小放,你害羞了不过是些画而已,你就不敢看了,啧啧,小放真是纯情得很·”·“少罗嗦,你快点找到机关吧。”
高放想同平常一样抬手揉他的脑袋,却发现这个姿势分外不得劲·这家夥长得也太高大了些··信云深眯起眼睛狡黠地笑了笑道:“机关我自然是找到了。
这极乐秘所向来不欢迎正直之人,所以这机关设得也有些不堪,是正人君子连碰都不会碰的,自然他们便走不进去·”·    ·    第十七集·高放道:“你找到机关了” ·信云深笑道:“找是找到了,只是这地方实在有些不雅。
极乐宫向来不欢迎正人君子,这机关自然设在正人君子想都不会想的地方·”·只见信云深伸手在那墙上人像的私密处略一撩拨,便闻一声若有似无的轻佻笑声响在二人耳边,面前的墙壁内部发出恍如闷雷的机杼之声,缓缓向两边打开了,露出了黑洞洞的另一处空间。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信云深看向高放,却见高放一脸稀奇似的看著他··“正人君子不会想,你却好何会想·”高放道,“难道你不是正人君子麽”·信云深露出一丝坏笑,猛然凑近过来,在高放耳边呼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年纪小并不曾想过。
那依小放看来,我是不是正人君子呢”·高放无语地看著他·这只是个梦吧,为什麽他会梦见这麽孟浪的信云深现实里这就是个连自渎都欠熟练乳臭未干的小子,现在一脸邪魅地调戏他是要如何·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怎麽说等你毛长齐了再说吧。
高放後退一步,无视了他的问题和调戏,信云深露出非常不满的表情··高放有些无奈地转身·虽知自己此刻身处梦中,眼前所经历的一切却又如此真实,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醒来。
信云深见他不语,也不在意,伸手揽住高放:“走吧,别停在这里,我们还要去前面探一探,看看如何出去·也不知道李帅那个家夥跟著那个女人跑到哪里去了。”
高放跟著信云深进了机关之後的那黑洞洞的空间··这里是十分陌生诡异的地方,信云深却似乎胸有成竹·高放身无内力,在这黑暗之中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紧紧跟著信云深。
那副坚实身躯上散发的灼热体温,竟比什麽神兵利器都令他感到心安··察觉到高放紧紧贴著他的举动,信云深在黑暗中露出一丝笑容··“小放是不是害怕别怕,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信云深将他搂在怀中道··信云深说著,揽著他的那只手竟然放浪地在他腰间摩挲·这番言语,这般动作,简直与登徒子无异··高放要恼怒发作,却又想著这明明是他自己的梦。
在他梦中的信云深这番作为岂不全是因他所想,和信云深又有什麽关系·难道在他看不到的内心深处,他对著那样纯洁可爱的少年,竟然存在这种可耻的想法可他明明连想都没有想过。
高放恼信云深也不是,恼自己也不是,心底实在苦恼了一番··他陷入这样的细枝末节之中,却完全无法深思那导致他昏睡做梦的催眠符号所代表的含义·这如同真实一般的梦境,看似一切都是自由的,却终究只是一个梦。
永远有一只无形的手,阻止梦中人去思考会危及到梦境本身的问题,尽管这一切都是荒诞不经的··这个真实无比的信云深却依旧搂紧了他,在他耳边低语,甚至将一张形状优美的唇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面颊,恰到好处地引起他的颤栗。
这是属於成年男人的调情手段,他却依旧故意用著少年的语气向高放道:“小放,这里实在诡异的很·小放没有内力看不清楚,我却深受其苦·”·高放明知这个信云深不是真的,却不忍推开他,甚至不想推开他。
“你看到了什麽”高放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小放何不自己来看·”信云深说著,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火折子,点燃了墙上挂著的一盏陈旧的油灯。
微弱的光芒将周围的事物照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高放只打量了一眼,便知道信云深为何那样说了··他们所处的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屋顶极高,这微弱的光竟然照不到上面。
无数鲜豔纱绸从头顶上的黑暗中垂下来,将这巨大的房间隔成一处一处的隐秘空间··这样的布局与先前那个房间无异,惟一不同的,却是这里多了一些巨大的石像。
这些石像有两人高,腰部以上的轮廓就已经被黑暗吞没,完全看不清楚了·可仅仅是腰部以下的那些姿势,也足以让高放看清楚这些石像的动作··这些石像肢体交缠,分明全是一些淫秽不堪的苟合之态。
有一些石像竟是头下脚上,那惟妙惟肖的脸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处处透著诡异··“想不到这极乐宫人竟真是这样的放荡不堪·”信云深叹道,“那老庄主竟然能收服这样的女人,也算是有些本事。”
信云深依旧揽著高放在这些石像中穿行,石像的姿势不断映入高放眼中·他虽是大夫·从医书上也知晓了房中之事的许多奥妙秘闻,这些石像的模样,竟大多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尽享乐之能事。
看得多了,高放竟也觉得血气翻涌,浑身都热了起来··信云深一直紧搂著高放,高放身上的每一丝变化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信云深笑道:“小放的心跳得好快。”
他将手放在高放心口上,高放只觉得那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浑身一颤··“小放是不是不舒服我也会医术的哦,我可以给小放治一治。”
信云深突然一使力,将高放往前一推··高放脚下一个踉跄,以为会摔倒,没想到小腿上被一个硬物一绊,竟然跌进了一片柔软之中··原来他们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张大床旁边,床上堆满了昂贵的丝绸锦缎。
“你做什麽……”高放还没来得及挣扎著坐起身,信云深便合身压了下来··“小放──”似撒娇却又带著磁性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高放竟觉得耳根一热,腰也软了。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信云深却还在不依不饶,一只手伸进高放衣领,抚摸著那光滑的肌肤··“小放很好摸,真软,和我想的一样。”
灼热的气息喷在耳侧,高放几乎提不起一丝抵抗的力气·尽管心里知道这一切俱在荒诞中透著诡异,他也几乎要放弃了,就随这个信云深去吧,就当自己做了一个恬不知耻的春梦。
见高放顺服地闭上眼睛,信云深似乎更高兴了,他一面辗转地在高放唇上亲吻,一面游刃有余地扯开他的衣领,露出一片白晰的肩膀和胸膛··信云深伸出舌尖舔过那形状优美的下巴,在那锁骨的凹陷流连忘返。
高放紧闭著双眼,摒住呼吸,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小放是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呢,还是喜欢我小时候的样子·”信云深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高放不说话,他便不依不饶地追问··高放只能轻声道:“都喜欢·”·“撒谎·”信云深道,“没长大的小鬼有什麽好。
他不懂情爱,不懂讨你欢心,不懂得怎样才能让你快乐·他对你就像对待小猫小狗一样,你纵使喜欢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对他·”·高放有些迷茫地望著头顶的黑暗。
果真如此麽信云深总是这样缠著他护著他,如果他不是这样的幼稚少年,也许他早已动心了·他做这样一个梦,是因为内心深处里也在希望信云深长大·“小放,你不专心哦。”
信云深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低下头去,在那双温软的薄唇上辗转亲吻,又将舌滑入他的口中,熟练地挑起身下人一阵阵地颤栗··“如果我和那个小鬼都想要你,你要选择谁呢”·信云深低声道,将一柄又冷又硬的物体塞到高放手中,握著他的手将那东西紧紧攥住。
高放抬起手,却被手中一丝寒光闪了眼··那竟然是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刀··他不解地望向信云深,信云深笑著在他肩上亲了一口··信云深捏著他的下巴,让他望向右侧。
只一眼,高放脑海中的迷蒙便被尽数驱散··那竟然是信云深·不是长大的信云深,而仍旧是那个稚嫩少年模样的信云深·他此时闭著眼睛,不知道是昏是睡。
“云深……”高放张了张口,一只手温柔地覆在他的手上,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带著他握著手中的那柄刀,贴到了少年纤细的颈侧··“小放,你要选择谁呢”魔鬼一样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一定知道的,这终究只是一场梦。
在这个梦里,你是想要留下他,还是留下我呢”·高放看著那锋利的刀刃将信云深细嫩的肌肤压出一道深刻的红痕,心里又气又急,用力地想要将手撤回来。
“放手”高放愤怒地看向那仍旧压在他身上的青年··青年竟然听从了他的命令,带著他将那柄刀挪开了,却又转而抵在自己的喉咙。
“我和我自己如何共存你不愿意杀他,便来杀我吧·”青年唇角露出一丝笑容,仍旧温柔又眷恋地看著高放··“你疯了放开我”高放挣扎地想要起来。
可这一切都在他的梦里,到底是信云深疯了,还是他疯了·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到他的脸上,带著一丝腥甜的味道·手中的刀不知何时划破了青年的皮肤,鲜血正从那道伤口中滴落。
高放再也不敢动了·就算这是梦,他也不想伤害信云深·无论是哪一个信云深,他都不愿意伤害··眼前的黑暗中划过一堆凌乱的符号,那是使他陷入催眠的罪魁祸首。
高放终於模糊地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这原本清晰得如同现实的梦境也随之出现一丝龟裂··高放一咬牙,将那柄刀猛地刺入自己右肩··尖锐的疼痛冲击著脑海,却也如同骤风一般吹散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坐起身来,如同大梦初醒··“啊──”右边肩膀上剧烈的疼痛也随之而来,高放抬起左手按住肩膀,疼出了满头大汗··他在这奇特的梦里自残居然真的会疼,还好他避开了要害。
高放望向四周,才发现自己真的躺在一张大床上·躺在他身侧仍旧紧紧搂著他的,也正是昏迷不醒的信云深··一切和梦中的场景如此相似,如果他在梦里真的伤害了信云深──高放只是想一想,便激起一背後怕的冷汗。
“云深,云深,醒醒·”高放拍拍他的脸颊,想要将他唤醒··信云深虽然尚未醒来,却呼吸和缓,脉像也平稳,应该没受什麽伤··高放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看向四周。
他们滚落下来的那条通道的出口就在这张大床的上方,想来他们从通道里面出来之後便一起跌到了这张床上·又因为被那些催眠的符号影响,便陷入了昏睡··右肩还在一阵阵地发疼,高放低头看了看,又动了动肩膀。
好在右肩只是摔伤了,并没有出现梦境中的刀伤··这里虽然邪门,好在还没有邪门到那个地步··身旁的信云深突然大叫一声,也猛地坐了起来。
一张脸上大汗淋漓,不知道是做了什麽恶梦··信云深眼神发怔地望著前方,粗粗地喘著气,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也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高放··高放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颊:“云深不要怕,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信云深这才望向他,又愣了片刻,才试探地喊了一声:“小放”·“是我·”高放应道。
信云深眨了眨眼,才长吁了一口气,软倒在高放身上··“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好长一个梦……”·高放见他满头大汗,神情尤自有些发怔,知道那梦必定也是极其凶险的。
“只是一个梦而已·”高放抚了抚他汗湿的脸颊,“不要怕·皆因我们通过那个遂道的时候被那些符号蛊惑,才会做了这些诡异的梦·”·“诡异”信云深道,“并不诡异啊,反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梦。
梦里我当了一辈子的武林霸主呢,连皇帝老儿也要给三分薄面·”信云深叹息了一声,这数十年的宏图霸业到头来只是一场春秋大梦,实在不能不令人感到沮丧。
高放闻言倒是一怔,没想到信云深会做这样的梦·若是那些符号的作用在於扰乱心智的同时勾缠起人心底埋藏最深的欲望投射到梦里,难道信云深这小脑瓜里还有那麽远大的志向·他已经是清风剑派未来的主人了,居然还想著当武林霸主,还要与朝廷分庭抗礼。
人不大野心倒是不小,和自家教主肯定是情投意合··“既然你做得如此美梦,怎麽又被吓醒还激得满头大汗·”·面对高放的疑问,信云深也有些困惑地抓了抓头。
“这个我不记得了啊,反正最後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难道是有人来刺杀我”·“算了,别管梦怎麽样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是现在找路出去,还是继续找你师兄”·信云深揉了揉眼睛,道:“我看那妖女对我师兄肯定图谋不轨,我们要早点找到他·”·高放见他这样说,便拉著他跳下大床。
“既如此,早些行动吧·找到你师兄,我们早些离开这里·”他总觉得这处黑暗的空间里有什麽东西,让他心神不宁,连一刻也不愿多呆·对於那黑暗的深处,他更不想涉足。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信云深原本有著比常人更敏锐的对於危险的直觉,这一次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亦或是注意到了却又将它刻意忽略··他想要救人,就必须要跨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
高放凭著梦境中的记忆往前走·在梦里是那个长大了的信云深带著他前行,还破解了那道荒谬的机关··因为那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高放按著梦中的指示走,竟然真的走到了一堵墙的面前。
来不及去想他的梦为何能与现实合上,高放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信云深··信云深正紧皱眉头看著面前墙上那些神态各异的春宫画··“真是──不堪入目,下流至极。”
信云深评价道··梦中的信云深解释过此处机关的构造,高放没有来由地相信他··“这里应该有机关,可以进到下一个房间·”高放道。
信云深一脸嫌恶地看著那些画,皱著鼻尖:“机关藏在这些画里面”很是嫌弃地哼哼了两声··高放叹了一口气,不指望他灵机一动去找那“正人君子想都不会想”的机关所在了。
信云深眼见著高放点起火折子,在墙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胴体中间撩拨了几处,有些地方简直是他看都不会看,想都不会想的··高放拨弄完毕,退後几步站著,果然那墙上的机关就这样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了。
信云深疑惑道:“小放,你怎麽知道机关在那里的”·高放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小鬼,这是只有大人才找得到的机关。
快点进去吧”·如果他相信那个荒诞的梦,那麽墙後面的那个房间暂时也没有什麽危险·只是再往後面,他就完全不清楚了··高放带著信云深跨入那阴冷黑暗的房间,心里弥漫著紧张,浑身戒备起来。
这一次却并未像梦中那样走得那麽深,只因两人还未走几步,信云深便敏锐地感知到这处空间中除了他二人之外的其他人的存在··信云深内力高深,耳聪目明,在这样的黑暗中也能将一切尽收眼底,那两个匆匆躲闪的身影又岂能逃脱他的视线。
“是师兄和那个妖女”信云深大喝一声,“妖女站住放了我师兄”·那女子岂会听他的威胁。
她借著地利之便,带著李帅迅速地穿行於重重轻纱之间··信云深拉著高放疾步追赶,一路上将那遮挡视线的陈旧轻纱尽数摧毁,才勉强没被那女子远远甩开··那女子武功似是不济,拉著李帅一路踉跄奔逃,还是被信云深拉近了距离。
眼看著师兄的身影就在近前时,信云深突觉眼前一花,耳中闻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女子轻笑声,前面那两个身影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他们不见了”信云深怒道,“可恶这里肯定又有机关”他停了下来,手里仍旧拉著高放的手不放,焦急地四处打量。
“这一次又是什麽不堪入目的机关极乐宫那些恬不知耻的画像呢”·高放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云深别急。
我看那女子对你师兄似无恶意,你师兄暂时不会有危险·你自己莫要失了分寸才好·”·高放的声音神奇地抚平了信云深心头的焦躁与怒火,他求助地看向高放:“我知道了。
小放,你看这一次又有什麽机关”·幽暗中那水汪汪的眼神显得纯洁又无辜··    ·    第十八集·高放和信云深在四周摸索片刻,便找到开门的机关。
信云深皱紧眉头看著那机关沈思片刻,还是伸手将机关轻轻旋转··高放心中仍有疑虑,如此轻易找到机关所在,总让他心里更觉不安·看信云深的表现,他应该也觉察出不妥。
只是他最终决定继续向前,定然有自己的考虑,高放便不阻止他··机关运行之声响起,信云深退回到高放身边,紧张地将他护在怀中··高放感到他下意识的保护,心中一暖,竟感到一丝羞涩的甜意从心底升起。
他摇了摇头,只怕是那个诡异的梦对他产生了影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响了片刻,又突然复归平静·信云深一脸戒备望向四周,如临大敌··高放看著这样的信云深,只觉得这样的他分外──可爱,让他想起努力的小狼崽。
信云深突然搂起高放猛得向後疾退,口中叫道:“危险”·二人刚才所站的地方突然下陷,露出黑洞洞的一个入口··“这情花山庄里全是这种歪门邪道的机关,简直比魔教还魔教,到底是怎麽成为正道楷模的”信云深叫道。
高放叹道:“你这小鬼又有多善良,不一样是清风派少主人·别管那麽多了,现在是进还是不进”·信云深站在洞囗一侧,往下面看了看,一咬牙道:“进我倒要看看,这个情花山庄下面还藏著多少秘密。”
高放对情花山庄的秘密没有半点兴趣,却也知道回头路不好走·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继续向前了··信云深仗著轻功先下去打探了一番·他怕高放独自一人遇到危险,摸清楚下去的路便急匆匆返回,带著高放一同下到那洞口里。
洞底有一条通道通向未知的前方,两人一起顺著通道往前走去·走到尽头处时,面前豁然开朗,高放和信云深却无一不被面前的景像震惊了··出现在二人面前的,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镇。
按照情花山庄的位置来看,这里应该地处大山山体内部,大概是依著天然形成的山洞建造出的这座城镇··这山洞大得超出了想像,往上看竟然看不到洞顶,顶上有一些不知明的发光物在上面安静地亮著,乍一看竟像是真正的夜空一般,上面还点缀著几点星子。
这座山中城的房屋亦是规划整齐,一栋栋沈默地立在黑暗里,好像主人正在屋中沈睡一般,只待天亮鸡鸣之时便要起而劳作·只是这座城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一条宽阔笔直的街道就在他二人脚边。
“这──是什麽鬼地方”信云深难掩惊讶地道··“江湖传闻极乐宫不但武功神奇莫测,而且富可敌国。
极乐宫主拥有自已的地下王国,非有缘人不能得入·没想到这都是真的·”高放道··“有缘人”信云深不屑地冷哼一声,想到一路走来的那些淫乱雕像和绘画,心里更是不耻:“我看是下流人才是。”
高放没有心情搭理他的幼稚牢骚,继续担忧地道:“传言这地下之城,若是有缘人来了,便有百仙奏乐,有百鸟鸣唱,来迎接有缘人的到来·若是无缘之人硬闯──”·“会如何”信云深好奇问道。
高放无奈地叹息,道:“便有百鬼夜行,有百虫嗜体,是对硬闯之人的惩罚·”·“无稽之谈·”信云深皱眉道,“都是悚人听闻的传言,不足为信。”
高放道:“虽是悚人听闻,但这极乐宫如此诡秘,便是传言不尽真实,也必有其凶险之处·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不要轻敌·”·信云深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我不会鲁莽的。
我们进去吧·”·两人踏上了脚下那条石板铺就的整齐街道··走进了那沈默静谧的城镇,才越发令人感到其中的独特与奥妙·临街的这些屋宇,不但有杂货摊铺,酒楼客栈,甚至还有医馆药房,比许多小县城都更具规模。
此刻所有的门窗都紧闭著,屋中没有一丝光亮,却并没有废弃之感·甚至如果街角出现一个打更的更夫,倒夜香的老妇,都不会让人感到违和··信云深望著街边客栈,低笑道:“这倒是个好地方。
如果我们累了,还可以敲开客栈的门,向掌柜的要一间上房来歇歇·”·“别乱说·”高放只觉得此处诡异得令他发慌,信云深调侃的话更让他感到汗毛直竖,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信云深紧紧牵著他的手,道:“小放不用怕,我只怕人心诡诈,怕对手的武功比我高,那才是最实际的威胁·这种虚张声势的反倒落了下乘,不过如果你怕黑,我可以搂著你哦。”
高放瞪了他一眼,头一次觉得这家夥这麽不可爱··这不可爱的家夥还在继续他的高谈阔论:“至於装神弄鬼的,更是没什麽可怕的·怕鬼的人皆是心中有鬼之人,我们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心中通透,自然鬼邪不侵。”
高放无言以对,只因他说出的话一定会伤害这个小鬼的自尊心·信云深这样不著痕迹地显摆自己的通敢无畏是很正常的少年脾性,尤其旁边还有一个害怕的自己。
这样的小显摆不但不让人厌烦,反而觉得十分可爱·可是这种可爱一定是大男子汉气概正炽的信云深最不愿听到的评价··两人刚刚走到街角,突然几道黑影飘过眼前,高放吓得几乎炸毛,信云深却定睛一看,大喝一声:“是那个妖女站住放了我师兄”·这一次那人影却没有落荒而逃,只是站在街角的一座小楼门前,沈默地站著。
信云深不知道她有什麽招数,他还有一个高放要顾全,所以不敢贸然上前··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信云深都快以为那只是一座雕像时,一个女子的曼妙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无缘之人也敢来闯极乐宫禁地·你们惊动山中神明,百鬼将醒,你们等著受罚吧”·“装神弄鬼”信云深冷哼道,“你这妖女抢我师兄好不要脸,山神要罚也先罚你这荡妇”·“你”那女子似被他的出言不逊气到说不出话来,原本清冷的声音也带了一丝受辱的气急败坏。
那女子看信云深一身英气,容貌俊雅,当是翩翩不凡的少年侠士,却没想到出口竟然如此粗俗无礼··高放见她被信云深气得声音发颤,无言相对,心底便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这女子城府不深,甚至还有几分天真,比老谋深算不动声色的人物要少了许多危险··那女子头一次听人这样贬低她,气得双唇发抖,冷声道:“无知小儿,你尽管猖狂,呆会儿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高放捏了捏信云深的掌心,信云深会意,也不再听那女子废话,突然身形疾动,冲向那女子,企图将她一招制住。
那女子连忙躲避,只是脚步虚浮,气息杂乱,一看就不是武功高强之人··高放手心捏著一把汗,希望信云深一击得手,然後快快离开这令他心慌的诡异之地··那女子举剑躲避信云深,口中突然长啸一声,声音尖利刺耳,在这漆黑的荒镇中格外响亮。
她声音一落,这荒芜小镇的上空中似乎响起一声低沈的轻叹·那轻叹不知从何而起,竟似巨人的气息一般,瞬间将地上万物都笼罩其中,若有似无的气息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
信云深脑中那根警觉的弦立时绷紧·他长这麽大,这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危险,巨大到令人无所遁形的威胁··信云深再顾不上去抓那个女人,疾冲的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回折了一圈,迅速地向高放奔去。
小镇上仍旧寂静如初,在那声轻叹之後便没有出现任何异动·但是信云深知道,巨大的危险马上就要撕裂这稀薄的平静,带著致命的力量··“小放”信云深将高放实实在在地搂在怀中的时候才感到一丝放心。
高放也抓紧他的衣袖,惊慌四顾··他没有信云深那麽强烈的直觉,但是危剑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漫溢而来,便是最迟钝的人,也会感受到那股巨大的逼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退回去”高放在信云深耳边道。
信云深点了点头,揽起高放细瘦的腰肢,便欲运起轻功··身後那女子却有恃无恐地笑道:“山神震怒,百鬼夜行,你们跑不掉的,乖乖受死吧·”·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信云深不理会她,带著高放刚刚跑出几步,却只能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身後这一整条街上的房屋,此刻突然依次亮起了微弱的火光·橘黄色的光芒透窗而出,将街道上的石板照出斑驳的影子··屋子里原来真的有人·在这沈寂荒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镇里,居然真的还有人生活在这里。
他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他们又有多少年不见天日了他们为何住在这黑暗的地下深处·狭长的街道上依次响起吱嘎的声音,那是锈蚀的门轴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叹息。
第一扇门开了,第二扇,第三扇·每一个门里都出现了一个影子,被微弱的烛火光芒拉成长长的一条,映在街道的石板上··信云深将高放护在身後,望著那些慢慢走出房间的人影,如临大敌地绷紧了身躯。
高放也望著那些人,只觉那些人影动作僵硬,不似常人灵便·似乎身形缓慢得不堪一击,却又散发著让人遍体生寒的危险··信云深望著前方那鬼影幢幢的景象,竟感到头皮发麻,一阵恐惧从心底升起。
江湖之事再是险恶,也不外乎人心·他以为除了人心之外再无需要害怕的东西·可是眼前这景象,就像是地狱的情景照进现实,让人望一眼便遍体生寒··刚才那女子早已不见踪影,信云深见来路被堵,也无意与这些摸不清深浅的怪人缠斗,便欲带著高放往镇子深处暂时躲避。
在他萌生退意的一刹那,那些缓慢僵硬的人影却猛然动了起来·信云深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些人影的动作,只觉眼前几道黑影闪过,鼻端掠过一阵腥风·他心中警锺轰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直觉险些将他震昏。
信云深携著高放猛地向後疾退,才堪堪闭开快如闪电击向他的几道黑影··那些怪影一击落空,连片刻的喘息之机也没留给他,便又迅猛地冲向信云深··这是一群丧失理智的野兽,只知道一味进攻。
信云深咬牙连连躲避,偶尔招架一二,只觉那些怪影不但敏捷如电,更是力大无穷,几次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信云深此刻竟然完全想不出应对的方法。
打,打不过·逃,逃不了·简直已被逼入绝境,不知如何逃出升天··最不妙的是,高放还在他的身边··信云深开始後悔先前的冲动和自大。
他自恃武功高强,心思机敏,以为这世上再没有能难得住他的事·却忘了江湖险恶,天外有天·这样简单的道理,却需要他经历这般险恶的绝境方能体会得到,还连累得高放与他一起泥足深陷。
信云深心中越想越悔,越想越怕,眼圈红著,咬紧薄唇,几乎要落下泪来··“云深,不要分心·你听我说,”高放一直老实地趴在他的怀中,接受他捉襟见肘的保护。
此时高放突然抱住他的腰背,似寻求保护,又似安慰著他··“我看这些怪影跑得虽快,却似乎无法跃高,我们先跳上屋顶·”·信云深一直在街道上疾奔,那些怪影便一直坠在他身後。
他虽然对高放的建议不抱希望,还是姑且一听·信云深收了剑,揽紧高放,猛地拔地而起,在空中两次借力,稳稳地落在两层高的屋顶上··坠在身後的怪影如同蜂拥而至的恶狼,猛地扑到楼根处,人头窜动,看似十分焦躁,却果然无法攀上这两层高的小楼。
信云深这才得以喘上一口气,放松下来时,只觉得浑身一片汗湿,头发上都似乎能滴出水来··高放却没有什麽变化,甚至还向下看了看,略带疑惑地思索著什麽。
看著高放的冷静,再对比刚刚自己的恐慌无措,信云深一时间觉得无地自容··高放看出他的窘迫,稍一思索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此刻他必须做些什麽,弥补信云深被打击到的自尊。
高放走到信云深面前,将自己缩进他的怀中·信云深受宠若惊地抱住怀中那温软的身体··“我知道你会好好地保护我的,云深,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高放在他耳边温言软语··“那是自然的·”信云深红了脸··“从来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让我完全不必担心任何事情·便是在困境中,也能护我周全。”
高放继续道·虽然是要哄信云深,却似乎也说到了他自己的心里··他从来都担任著照顾别人的责任,却从未有过一个肩膀能够让他依靠·也许被信云深所救是上天给予他的最大的礼物。
“小放·”信云深瞬间感到责任重大,双手揽紧了高放,心情激荡,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我们遭遇如此险境,却只能让你一人承担,我竟然一点也帮不了你。
云深──”高放歉意地看著他··信云深激动地搂紧了高放,大声道:“不需要小放来担心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恩。”
高放把脸埋在他肩上,露出一丝笑容··这家夥有时候高深莫测,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有时候却意外地好哄··信云深抱著高放站了片刻,高放偷偷地换了个姿势,让信云深从揽著他的肩膀变成搂著他的腰,这才舒服了点。
信云深把脸埋在他胸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高放望著楼根下那些静静站立的怪影,他们此刻已安静下来,却完全没有要散去的样子,只是沈默地伫立,仰著头用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看著屋顶的他们。
·这样的情景,让高放也忍不住头皮发麻··他仔细望著那些人影,努力将刚才心中掠过的那丝线索细细回味··“是他们”高放突然低声道。
“谁小放你认识这些人”信云深忙道··什麽百鬼夜行,他是决不信的。
他也不信死人能动,这些怪人看上去神神秘秘,背後却必定有著什麽不为人知的真相··恐惧源於未知,只要他知道了这些人的真面目,他便不会这般畏惧·他必须无所畏惧。
只因畏惧,便意味著失败··“我也是猜的,他们像是一二十年前叱吒江湖的那些人物·”高放道,“像是那一个人,独臂,使刀,应是十多年前突然消失的独臂神刀方良。
那边那个,红衣青练,头上簪花,当是曾经风靡江湖的玉面公子柳叶儿·”·信云深朝那玉面公子看去,是不是玉面看不清楚,只是他头上簪的那朵花早已枯成一团黑色,居然还未落败,看上去甚上诡异。
“既然都是些有名侠士,又为何落得如此不人不鬼的下场”信云深道··高放道:“江湖之大,有多少秘闻能够为世人所知呢他们突然消失於江湖上,世人都只道他们退出江湖,归隐山林了,又有谁知道他们竟然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信云深道:“这必定是极乐宫主搞的鬼·这些人枉称江湖豪侠,竟然还是过不了美人关,就算是黑心的蛇蝎美人,他们也趋之若鹜,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大师兄说过,女人如果狠起来,会比妖魔鬼怪更可怕·若是蛇蝎心肠的女人,便是长得再美,味道也是臭的·”·信云深话音刚落,一道声音突然凌空响起。
“小子大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见识过几个美人,也敢对极乐宫主妄下论断”·信云深听闻这人内力高深,早已戒备起来。
经过高放的安慰,他心中的恐惧早已尽数消除·况且说话的这个人,即使他武功再高,只要他会说人话,听得懂人话,信云深就有信心对付他··    ·    第十九集·那人声音一起,楼根下原本沈默的怪影又突然躁动起来。
信云深望向黑暗的四周,咬牙道:“什麽人在装神弄鬼”·那声音嗤笑道:“只不过碰到几个傀儡就快要吓哭了的小鬼,对付你何需费那些心思。”
信云深被人戳破难堪事,恼羞成怒,细嫩的面皮胀得通红:“你住口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那声音道:“哦你就如何哭著回去找妈妈麽”·高放对著信云深指了指脚下,信云深会意地点了点头,猛然将气力运至脚板,使力一踩,将那小楼的屋顶踩了一个大洞下去。
他将没有轻功的高放紧紧护在怀中,两人从洞里落了下去··两人随著碎裂掉落的屋瓦一起落到地板上,面前的房间里竟然点著微弱的烛光,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之处,有一张高得奇怪的大床,床上躺著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著精亮的光。
刚才信云深激那人多说几句话,只不过想确定他所在的方位,没想到他竟然就在片瓦之隔的脚下··最让信云深欣喜的是,李帅和那个奇怪的女人竟然也在这个房间里。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信云深和高放竟然能摆脱那些怪影,还寻到了这里·她拉著李帅的手,往那黑暗中躺著的人影靠近了些··李帅神情呆滞,别人拉他,他便跟著走过去,看到信云深,也似全然不认识。
信云深瞪著那女子:“妖女,你想把我师兄怎麽样”·“我喜欢他”那女子大声道,“你若知趣,就不要来破坏别人的好姻缘。”
她又转向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急道:“柳先生,你还不快把这两个人赶出去”·高放道:“这位柳先生既然放我们进来,自然不会再赶我们出去。”
方才虽然信云深借故引他多说了几句话,若他不是有意透露自己的位置,凭此人功力,只怕有的是办法让人找不到他··“你们二人是何关系”那柳先生不搭理那女子的斥嚷,反而向信云深和高放问道。
高放心头疑惑,不知他这样一问有何企图·但见信云深直到此刻依然揽紧他的腰不放手,似乎是有一些暧昧之嫌·脑子里想著那句“什麽关系”,竟不觉有些面红耳热。
信云深道:“你这怪人,一个人躲在这麽深的地底苟且偷生,一定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世人都有朋友,你连别人的朋友都要嫉妒,真是可怜·”·那柳先生也不再多言,高放却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带著令他不明的意味。
“你们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柳先生,我只求你几滴血,你都不肯”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女子急道。
高放不由得皱起眉头·血,又是血··慕容骁要制的药人,传说血有神效·那日给他解毒的女子,靠的也是几滴血·今日这女子,还是要血。
他好像窥见了一个传说,只靠血便可救人杀人,不是传说又是什麽··这个江湖武林经历了不知道几千年,亦不知有多少玄之又玄的医术或者武学散逸在漫长的时间里。
有些流传下来的只字片语,都成了令人向往的传说·千年前的江湖定非今日的江湖可比,今日的江湖再过上几千年,又还能剩下什麽·高放心思急转,竟没来由地想远了。
那柳先生道:“你要我的血,想做什麽”·那女子脸色一红:“我要让这个男人,死心踏地地爱上我·”·信云深睁著一双圆润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却不作声。
这个柳先生对他们没有杀意,这个妖女武功又不高,暂时危机解除,他也起了一丝好奇··只听柳先生道:“那你便找错人了·我的血可以杀人,可以救人,却惟独不能让不爱你的人爱上你。”
“我自有办法,只求柳先生赐血”那女子咬牙道,“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你也不能顺我一次麽”·“你母亲从来不需要逼迫别人爱她。”
柳先生道,“你明明知道,我的血有剧毒·你让你爱的男人饮下我的血,他便中了这种令人生不如死的毒·毒发的时候,他便不再是一个人,连一只狗也不是。
只要能让他解毒,别说是让他爱一个女人,便是让他爱一条狗,他也甘愿·他愿意爱一条狗,你便愿意做那条狗麽”·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你──放肆”那女子突然冲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扇了那柳先生狠狠的一巴掌。
信云深见那女子离开了李帅身边,那柳先生似乎也无意帮她,正是机不可失,身影一闪便将李帅拉到自己身边··“师兄你醒醒,师兄”信云深拍拍他的脸颊,李帅却只是呆滞地望著前方,身子软软地靠在信云深身上。
信云深小心地将李帅抱住··高放在一边看著,心里竟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自然不是吃醋,因为信云深不可能喜欢他的师兄·只是──信云深似乎也并不喜欢他。
信云深对他的好和在乎,超过了一般人的情谊·若非如此,也不会在一天天的相处中,让他越来越动心·只是这在别人都代表著喜欢和爱的举动,在信云深这里却似乎没有别的含义。
他只是单纯地对他好而已·如果换成受伤的李帅,或者受伤的楚飞扬,只要需要他照顾,他都会对他们很好··那柳先生挨了一个小女孩的一巴掌,竟也不动怒,他甚至没有从那张高高的床上起身。
“你如此恼羞成怒,岂不正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想不到极乐宫主生前能让整个江湖的英雄豪杰都拜倒在她的脚下,她的女儿竟然沦落到这般地步·真是可悲。”
“她有什麽好她迷尽了天下的男人,不还是得不到她最爱的男人”那女子怒叫道,“最终只能嫁给一个窝囊废,她的丈夫和女儿,就只能在江湖上乞讨为生”·信云深夺回了李帅,也懒得再听他们的恩怨情仇。
只是苦於外面怪影围楼,无法脱身·他抱著李帅站在高放身边,却见高放微微侧身对著他,也不看他··信云深不喜欢这样疏远的距离感,他一边想著脱身的法子,一边努力要将高放拨到自己身边来。
谁知那女子话音刚落,小楼的外面突然不再静谧·四周响起一阵阵长啸短鸣,那些声音恐怖又怪异,在这深深的地底回荡著,好像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号··柳先生叹了一口气:“百鬼夜行,这才是真正的百鬼夜行。
我让你们走,你们不走,现在却是想走,也走不了了·”·高放和信云深相视一眼,只觉得外面那哀啸之声透著一股鬼气森森··那女子也惨白了脸色,向後退了几步。
“什麽真正的百鬼夜行我从来没听说过·”·“极乐宫的秘事,你又知道多少·”柳先生道。
他话音一落,这小楼的楼下,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难道这镇子里还有别的人在”信云深疑道,他在人那个字上不由得落了一个重音。
“主人可在家我是一个过路人,又累又渴,来讨一杯水喝·”一道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过路人在这黑暗的地下深处,能有什麽过路人·信云深欲下去查看,却被高放一把拉住。
那柳先生也向著信云深道:“要想活命,不要出声,不要打探·不要看,不要问·”·那女子却恐极而怒,先忍不住大声叫道:“这整个极乐宫都是我母亲的你们这些怪物都是我母亲的傀儡,是我母亲的奴隶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我不会被你们吓住”·她话音一落,楼下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极乐宫主极乐宫主也在这里麽”·柳先生低叹一声,却回道:“极乐宫主不在。
她早已经死了,化成灰变成泥了·你既然又累又渴,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她死了她怎麽会死呢是谁害死了她她的坟墓在哪里,在下理应去拜祭她。”
那声音又问道·他就像是一个正常的江湖人,如果不是在这样诡异的地下荒镇,如果是在明亮的阳光底下,他的话简直再正常不过·可偏偏是在这里,他若是号哭,或者怒骂,都远比这些问话来得正常一些。
“你以为你是谁,也配拜祭极乐宫主”那女子冷冷道··“我是谁”那声音重复道,似乎这真的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是谁呢”他重复著,又像是反问,“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他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带著无尽的仇恨,无尽的怨愤,一声大过一声。
信云深察觉到一股巨大的内息从楼下猛地爆发,危险的直觉再一次袭来·他一把捞过高放,带著李帅和高放往那柳先生的方向靠近过去·似乎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只有柳先生那里才有一丝安全。
一道黑影猛地冲破地板,像从地下钻出的恶鬼,他伛偻著身子,矮小又瘦弱,身形却像猿猴一般迅捷·他猛地冲到那女子面前,两只干枯的手抓住她的衣领,带著极端的愤怒向她哀号:“你说我是谁”·那女子吓得高声尖叫:“救命,救命啊他是鬼,他是鬼啊”·黑暗里飞出一枚暗器,直直地击入那干瘦怪影的身体里。
那怪影号叫一声,又像猴子一样从那破开的地板上钻了下去··“柳、柳叶儿”他高声惊叫道,似乎这个名字是一个比他自己更可怕的东西。
那女子被这样一吓,再也没有刚才的趾高气扬,流著泪踉跄扑到柳先生的床前,连哭都不敢出声··“柳叶儿你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个玉面公子柳叶儿刚才下面那群怪影里面,不是还有一个柳叶儿麽”信云深道。
柳先生咳了几声,笑道:“想不到你年纪幼小,知道得竟然不少·刚才我是小看了你了·”·这是他刚刚从高放那里知道的,信云深听到这种夸奖,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看了高放一眼,高放却皱眉凝思,开口道:“柳先生,看起来那些怪人对您很是惧怕·在下想──”·“你是想让我送你们离开”柳先生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能”高放疑道,“您难道不想离开这个荒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柳先生叹道··高放更加疑惑了··“小公子,你去把灯都点亮·”他向著高放道··高放依言将那惟一燃著的蜡烛拿在手上,将屋子里散布在各处的灯都点了起来。
火光越来越亮,渐渐将整个屋子都照处如同白昼一般··那始终处於黑暗中的柳先生,也终於暴露在众人眼前··信云深和那女子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女子更是手脚并用地远离了她刚刚还寻求保护的地方。
·高放皱眉打量著他·并非是那柳先生长得有多麽可怖,实际上他容颜秀美,可想而知当年那玉面公子的称号名不虚传·高放以为燕其那祸水草包的脸蛋已经是顶极的豔丽了,比起这柳叶儿,却还差著几分冷冽华美。
他身上只穿著一层单衣,不知道多少年未修理过的黑发长过脚腕,缠缠绕绕地铺满了他的全身·他并非是躺在床上,那张在黑暗中看起来高得奇怪的床并不是床,却是一个琉璃剔透的巨大的棺材。
柳先生便被缚在那个巨棺上面,绑著他的不是铁锁,不是木枷,却是一道道粗细不一的青藤·那些青藤缠绕著他赤裸的手脚,藤上变细的头部却钻入他的皮肤之下。
在明亮的火光照映下,这些藤条闪著青翠欲滴的色泽··他身下的那个棺材里,却还躺著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即便是如此安静地躺在那里,也能令人感到心驰神往。
如果她醒过来,又该是如何的致命魅惑··“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极乐宫主吧·”信云深看了片刻,出声道,“果然是极美的·”·柳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高放,笑了笑道:“我这样,如何走得了。”
“你──是在用血滋养极乐宫主”高放不确定地问道·这极乐宫主明明已经死了,难道还有什麽邪法能令人起死回生高放是绝对不相信的。
“我只是要她容颜不腐·”柳先生看向巨棺中的那个女子·只是那眼神却不像男人看著女人的爱意,又似乎对那极乐宫主的美貌也无动於衷·一个男人如果有他那样的容颜,理应不会被任何人的美貌打动了。
“况且,就算我走得了,我也无法把你们安全带出去的·”柳先生叹道,“那些人──不,那些鬼,都是被极乐宫主制成的盅人·他们爱慕极乐宫主,所以前赴後继地走入极乐宫主的局。
这麽多年,他们迷失了自己,忘记了前尘旧事,却只记得一件事·”·“是只记得对极乐宫主的迷恋了麽”信云深望向那有著惊心动魄的美貌的女人,却觉得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整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也实在是蠢得很。
“不,是只记得恨·”柳先生道,“这世上再没有什麽东西,比恨更可怕,比恨更有力量·所以他们是傀儡的时候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记起仇恨的时候。
他们现在半醒半昏,还活在自己的世界,你们不可去戳破他们,不可去点醒他们,也许,还有一丝生机·”·“那到底要怎麽做”高放有些急切地道。
柳先生黑眸一转,却看向一旁的信云深··信云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莫名其妙地道:“先生看我做什麽”·柳先生道:“你可知外面这些人是怎麽变成这副模样的”·信云深联想起那情花山庄将江湖各派人士聚在山庄里随意摆布,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设下了什麽陷阱,但看情形跟这地下荒镇的怪影倒有几分牵连。
信云深说了自己的猜测,末了又道:“情花山庄出口被封,所有人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处可逃,只能日日自相残杀,倒像苗疆流传的制蛊之法,只不过是用活人代替了毒虫。”
柳先生闻言倒是一怔,半晌才叹道:“你说得不错,可不就是以人为虫的制蛊之法·外面的那些人,全都是在厮杀当中活下来的人·可看他们如今这些模样,倒不知道是活著好,还是死了更好了。
至於我,便是那最後的胜利者·”他自嘲地笑著,这胜利者的身份比什麽都好笑··高放问道:“你们为什麽要自相残杀这极乐宫主的美貌就如此令人著迷,连身家性命都可以不顾”若是极乐宫主还可以靠美貌魅惑众生引人争斗,今日的情花山庄里那些厮杀又是从何而来·柳先生道:“极乐宫有一种毒,中了毒的人不会立刻死去,却会对它产生销魂蚀骨的渴望。
极乐宫主用药物控制了众人,又放言说活到最後的人便可以成为她的丈夫·”·“你也想成为她的丈夫”信云深嗤笑道,“为了她变成这样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先生还真是情深似海。”
柳先生只是苦笑,并不反驳·他道:“我是最後的胜出者,因为那邪毒侵袭,我的血已与那邪毒溶为一体·刚才那个人会怕我,全因为他们对我的血还有一丝忌惮。
但这样的忌惮也不会持续太久,他们昔日都是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就算一时为了美色沦落至此,也不会变得胆小怕死·何况,一旦他们记起了当日被愚弄的血海深仇,任是谁也抵挡不住了。”
一直瘫软在一旁的女子痴痴道:“难道我们今日只能死在这里了”·“这是你母亲犯下的罪孽,你这妖女本该替她偿还。”
信云深嗤道··高放道:“别争这一时口舌之快了·到底有什麽办法可以出去,还请先生明示·”·柳先生笑道:“那便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高放有些疑惑,柳先生继续道:“我本有一身神功,但奈何被困此处,无法施展,更无法逃脱·”·高放道:“玉面公子的绝世功力,晚辈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不知道要如何破开先生身上的束缚”·“你们破不开的·”柳先生叹道,“如今惟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逃走。”
他说的是你们,却不提自己·高放眉头微皱,想要说些什麽,却被信云深拉住··“先生到底有什麽办法,但请直言·”信云深道。
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柳先生自然看到他的小动作,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道:“我看你这少年的功夫,跟我是同出了脉·我若将一身的功力传给你,想来你应该能够及时地融会贯通。”
信云深一听,圆圆的眼睛都发亮了··高放却担忧地道:“先生将一身功力传了出去,自己又要如何呢”·柳先生低头看著那极乐宫主诩诩如生的美丽脸庞,低叹道:“极乐宫主死而不腐,全靠在下以全部功力和一身的毒血相养。”
信云深立刻警觉道:“你便是把全部功力传给了我,也别想我替你照顾这个女人·”·柳先生笑道:“你这小子虽然贪图我的武功,倒是诚实。
你放心,我与极乐宫主的孽缘,我已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人死灯灭,她执意要死後也要保持美丽容颜,又有什麽意义呢·只是,你受我一身功力,却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先生但说无妨·”信云深道··“我当初服了极乐宫的邪毒,经过那一场场厮杀,至今已经是毒深入骨,世间都无药可解了。
惟一的解法,便是废除一身功力·”他看向信云深和高放,“我将武功传给你,那无药可解的毒,也便传给你了·我这些年被缚此处,除了能保极乐宫主容颜不腐之外,这里亦能够压制毒性。
而你出去之後,一旦毒发之时,便是生不如死,人性全失,你一生都要受这邪毒的折磨·”·信云深道:“那有什麽,我们现在要逃出这个鬼地方,才需要你的功力和毒血。
等我出去之後,大不了再将你传给我的武功废去·”·柳先生听了,差一点维持不住面上的淡然,他瞪了信云深半晌:“我传你武功,本就是想让我这一身的功力有个传承,不至於就此失传於江湖。
你说废就废,置我於何地再说,你以为自废武功是什麽简单的事到时候不只是我传你的武功,连著你自己的一身功力,都要尽数废去。
我才不信你这小子下得了手·”·柳先生的声音稍微大了些,他话音一落,小楼的外面又突然响起了鬼气森森的敲门声,又轻又慢,仿佛怕惊扰了夜间熟睡的邻人。
“有人在吗”那声音幽幽地道,“我在此地迷了路,请好心的主人收留一夜吧·”·那声音一响起来,连高放和信云深心里都忍不住发寒,那女子更是顾不上别的,扑到高放和信云深的身後,瑟瑟发抖地寻求一丝庇护。
信云深沈默不语了片刻,将李帅将给高放,向柳先生道:“请先生传我武功·”·“云深不可,也许还有别的法子·”高放急道··“没有时间了。”
柳先生道,“等到门外的傀儡醒悟到这是何处,记起了曾经被愚弄的深仇大恨,他们便是世间最可怕的厉鬼·我们谁也别想逃脱此处·”·高放还要再说什麽,信云深看向他道:“不用说了,我意已决。
小放不用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今日必须得活著走出去,才能再图以後的事·”·这样的信云深有些陌生,高放咬唇止住了话头·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
信云深走到柳先生的面前,单膝跪下··“先生将功力传我,也是我半个师父·请受徒弟一拜·”·柳先生向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微微俯身,黑色长发层层铺散下来,盖了信云深满身。
他鼻端闻到一股异香,柳先生那张绝世俊美的脸慢慢地向他靠近过来·後背和胸前突然一痛,信云深低头看去,却见几支青翠藤条已经钻入他的皮肤之下· ·    ·    第二十集·信云深只觉先是一股股暖流通过那青藤传入体内,在经脉中流转不休。
不过片刻,又突然变成了极冷的寒冰之气,刺得他疼痛难忍··信云深咬紧牙关,将一切痛呼都闷在喉中··高放在外面只能看到信云深的身体被柳先生尽数笼罩住,却看不清他现在的模样。
信云深垂在袖下的手却紧紧握著,用著将指甲扣进肉里的力量,显然很是痛苦··高放觉得心疼,却不能说话··似乎自从他做了那个梦醒过来之後,他和信云深之间就和从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同他却说不出来,也许是他的心情变了,也许是信云深显露了些微他从前未曾表现过的一面·那一面让高放感到陌生,甚至不敢触碰那样的信云深··绝世的武功,信云深毫不遮掩他的渴望。
那种渴望是如此急迫,像是任何人都无权置喙的,高放觉得即使是他也不行·所以他不能多说,惟有在一边看著··高放心中百转千回之时,柳先生那一边已传功完毕。
他比之前更加虚弱苍白,那一头黑缎一样的墨发也似乎变得干枯了一些·他低垂著头颅,长发披散在信云深的身旁··信云深猛地一抬头,仰天发出无声的呼啸,面上汗水涔涔。
高放终於忍不住开口道:“云深──”·信云深双眼有些赤红,没有回应,他将柳先生推开,又将刺入皮肤下的青藤扯断·那青色的藤蔓里流出的居然是暗红的汁液,如同鲜血一般。
信云深踉跄著到一边坐下,闭上了双眼,开始运功融汇··高放将李帅放到一边,走到信云深身边,却不敢碰他·柳先生突然虚弱地开口道:“公子不用担心,传功很成功,他很有天分。
等他将我交给他的功力融汇贯通之後,你就能看到他的改变·”·高放点了点头,房间里开始陷入沈默,在场的活人谁也没有开口·原本点著的灯火有几盏已经熄灭,屋里的光线变得暗了一些。
借著阴影的掩护,那女子向李帅身边靠近了些,依偎在他的身边,显出几分小鸟依人的羞涩··高放看在眼里,只觉分外唏嘘·这女子从小生活在情花山庄,却根本不懂情为何物,更不懂得如何爱人。
她也许是真的爱著李帅,只是她追求爱情的方式,恐怕世人都不会接受··只是,李帅即使被她的手段吓怕,但他们二人看上去,也是男才女貌十分相配的,就算是家世,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而他和信云深,任谁看都会认为是他居心不良·这样的姻缘,又有几分成就的可能·高放看著信云深即使皱紧眉头一脸严肃却仍显幼稚的脸,只能叹息一声。
在这又深又黑的地下,似乎连时间都无法计算·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安静··“主人在家吗我是过路的旅人,但求主人收留一夜。”
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茫然的呆滞··那女子已经受不了了,伏在李帅身旁嘤嘤地低声哭了起来·到底是为著自己的命运担忧,还是为著那声音当中含著的悲哀和凄凉而难受,她却完全说不清楚。
即使那些男人因为贪图母亲的美色才入了那险恶的局,可是贪图美色,就真的应该受到这麽残酷的惩罚麽明明是人却失去了魂魄,终日游荡在这地狱和人间的交界之处,活不了也死不了,永远在这里守著极乐宫主的躯体。
那一声落下的时候,信云深像是受到惊动,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闪著精厉的光,一看就知他所怀的功力已深厚到无法估量的地步··高放又忧又喜,低唤了一声:“云深。”
信云深看向他,眨了眨眼,突然鼓起了嘴巴,一把搂住高放的腰··“小放,我中毒了,那个青藤的汁液里,全是毒·”·不等高放开口,柳先生又用虚弱的声音道:“小鬼,不要撒娇了。
时候已经不早了,外面的那些人恐怕就快要记起前尘旧事,到那时你们便走不了了·带上你的朋友,快些离开吧·”·“柳先生,那您呢”信云深走到柳先生身旁,担忧地道,“我们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的,我马上扯烂这些藤条,我会带你走的”·他欲动手,却被柳先生喝住。
“我若想走,早就走了·我留在这里,只为当年一个承诺·你有这个心,我便已经很高兴了·只是你把我带走了,却是陷我於不义之地·”·“柳先生,你怎麽这麽固执”信云深叫嚷道,“承诺有命重要吗你就愿意一辈子留在这个鬼地方隔著棺材对著这个毒妇”·柳先生苍白的薄唇微颤,却只是叹息一声:“你果然是太年轻。
有些承诺,的确重於生命·你们走吧,再不走,我也不再管你们了·”·信云深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他要救谁走,又何需征求别人的意见只要把这个倔老头带回阳光普照的人间,他到时候只会感激涕零自己带他离开这处阴森之地,谁还惦记那见鬼的无聊承诺·信云深抽出匕首,就将柳先生身上束缚著的几条青藤斩断,鲜血一样的汁液四处飞散,柳先生的脸又苍白了一层。
高放急忙制止信云深:“云深住手,你这样会要了柳先生的命”·信云深闻言急忙停下劈砍的动作·柳先生向著高放点点头道:“你年纪比他大,应是识时务的。
我若不愿走,谁也无法带我离开·你们若执意留下来陪我,我也不介意多几个夥伴·”·信云深恨恨地看著柳先生的脸,最终冷哼一声,不再管他··信云深又转而逼著那女子给李帅喂了解药,李帅懵懂地醒了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信云深向他简要地讲明了几人的处境,又将剑交到他的手上,让他垫後,保护好四人後背不会受敌··一切准备完毕,听著小楼外面越来越急切杂乱的脚步声和喁喁絮语声,信云深最後看了柳先生一眼,便自己带上高放,让李帅带上那女人,向外冲了出去。
信云深带著高放出了小楼,便见面前的街道上已经聚集上不知道多少个傀儡人·听到他们这边的声响,原本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傀儡全都停下了脚步,定定地扭头望著他们,仿佛被人点了穴道。
被一双双冰冷的灰暗的眼睛注视著,信云深已经适应,刚刚清醒的李帅却是头一次面对,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信云深尽可能将动作放轻,慢慢向街道尽头的出口走去。
若是可以,能够不惊醒这些傀儡自然最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信云深不想在他们身上试验自己新得来的功力够不够深厚··乌泱泱的黑影中突然有一个影子动了,他径直向信云深走了过来。
他伛偻著身躯,背上背著一口钢刀·刀身虽已锈蚀,上面繁复霸道的装饰却依稀可见·当年这柄刀一定也是极为风光的,和它的主人一起在江湖上留下了英雄侠客的传说。
如今那人已不知在这地底深处徘徊了多少年,忘记了一切,却依然记得将它背负在身上··那人走出人群,走到信云深面前,浑浊的眼神不知看向何处:“我是过路的旅人,我迷了路,你的家在何处,可否收留一晚。”
信云深刚要开口,高放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回答他,也不要多说别的,只说你也是旅人·”·信云深会意地点点头,不问不答,便可避免让这些人想到自己的身份。
“我也是过路的旅人,我的家很远,恐怕不能收留你·”·“我又累又渴,可否施舍给我一些食物和水·”·信云深和高放互望一眼,只觉得这人真是难缠,做了傀儡也这麽难缠。
他们二人还未有行动,李帅拉著的那女子便已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著的东西,扔给那个人,口中小声抱怨道:“他要吃的就给他吧,我有上好的糖,打发了他我们快点走。”
“不可”高放低呼一声,信云深也几乎同时身形一动,将那手帕截了下来··“你这千金大小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信云深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女子吓得往後一缩,不满地嘀咕道:“我哪里又做错了”·高放拉住信云深:“别管她了,幸好已经拦了下来。
先应付了这个人是正经·”·高放话音一落,那人原本呆滞的身形突然灵活了起来,他像一只野狗一样,探著脑袋向四周狠狠嗅著··“这是什麽味道是什麽味道这麽香甜 ,这麽美味,好像已经、已经许多年没有闻到过了……”·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眼见著周围的人影也开始躁动起来,信云深低头一看,那手帕竟然松开一角,露出几点碎屑来。
“糟了快走”信云深再顾不上会惊扰这些失去时间的灵魂,一把拉住高放,迅疾地朝前方掠去··李帅也急忙带著那吓得怔住了的女子跟上。
四人刚刚奔出片刻,那片躁动的怪影犹如黑色的潮水,向著四面八方涌了出去··喁喁的低声絮语变成了尖利的吼叫,带著无尽的悔恨和仇怨,冲击著四个活人的耳膜。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吼些什麽,那已不是人的语言·请求收留和施舍的那两句话似乎是他们仅存的生命当中最後留下的属於人的东西·除此外之,复仇之火已将他们皮肉下的灵魂燃烧一尽。
信云深知道躲不过这一战,便将高放往最近的屋顶上一放,便飞身下去,挡在了後方涌来的人潮前面··李帅想要帮他,却被信云深一把捉住衣领,也扔到了房顶上。
“小师弟”李帅还要下去,却被高放一把拉住··高放担忧地望著信云深略显稚嫩的身影,却向李帅道:“不要去,你只会拖累他。
他可以的·”·李帅一愣,再想到这一切似乎真的都是因为他轻信了那个女子的话,中了那个女子的圈套,才生出这许多波折,不管高放有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都没有脸面再面对自己的小师弟。
信云深得了柳先生的功力,又中了柳先生的毒,却不知道自己的血对付这些傀儡有没有作用·他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掌,狠狠吸啜自己的鲜血,一口喷在剑身上·多余的几丝血雾喷向前方,几个怪影长嚎一声,四下奔逃。
马上却又有数不清的人围堵上来·信云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将长剑横在身前·这里是他要守住的界限,後退一步就是高放所在的房顶,他一步都不能退。
傀儡似乎只是对那毒血有本能的俱怕,却不怕信云深手上的兵刃,只知使著蛮劲冲撞过来··信云深松了一口气·若这些傀儡只有蛮力,他便有十足的把握凭著手中的剑解决他们。
信云深一连杀了十几个傀儡,感觉摸清了他们的底,心底更是信心满满·他刚得了柳先生的一身功力,浑身精力充沛,更是连疲惫都感觉不到·对付这些只靠一把子力气的行尸走肉,简直易如反掌。
却不知道那柳先生一直说醒了的傀儡更可怕,又可怕在哪里·信云深心中有疑惑,也不敢叫李帅下来帮忙,反而抽空向李帅传音入耳,让他照顾好高放。
信云深杀到兴趣,正是舒了一口气时,傀儡人群中却陡发突变·一个傀儡突然从地面一跃而起,长啸冲天,猛然向著高放所在的屋顶俯冲过去··“极乐宫主,极乐宫主既然得不到你,那便不如毁了你”他口中狰狞叫道,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他的话语。
然而极乐宫主那四个字,却落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这四个字犹如投入沸锅中的冷水,登时炸了个滚油四溅··“不好”信云深心急如焚,不敢恋战,飞身往高放身边赶去。
他身形快如闪电,疾闪几次,总算及时赶在那个人碰到高放之前,将高放护在了身後··信云深一剑刺入那人心脏,看著他的尸体滚落屋顶·眼看著街道下的傀儡人群没子信云深的压制,更加猖狂起来。
比起方才的蛮力冲撞,现在的他们似乎才是真的醒来了·· ·    第二十一集·高放望著下面街道上的情景,已经有不少人嘶吼地运起轻功向他们所在的屋顶疾奔过来。
比之先前无知无觉空有蛮力的傀儡模样,现在的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清醒了过来··“原来柳先生说的是这个意思·”高放凝眉道,“他们昔日都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侠客,武功不可小觑。
如今我们要对付的不是木讷的傀儡,而是千百个被仇恨蒙了心的武林高手·”·“没有胜算·”信云深脸色苍白了一层,紧紧握著手中长剑。
此刻他竟一点办法也想不出·人数的悬殊太太了··“云深,你将我们送回小楼·”高放突然开口道,“这里离出口太远,你不可能护得我们所有人周全,加上你师兄也不够。
但是你一个人要突围却很容易……”·“你住口”信云深突然面色一冷,朝高放吼道··高放怔了一下,信云深从未这样对待过他。
信云深的眼神却仍旧冰冷,紧紧地盯著他:“我不会独自逃走的”·“不是独自逃走,你出去之後,可以多带些人手,回来救我们。”
“你觉得现在以情花山庄的情况,能找来几个帮手”信云深看著高放,“小放,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哄,我知道的。”
高放原本还想诱哄的话尽数咽了下去·信云深也不再看他,转头向著街道,飞身掠向前方,长剑挥洒,将追至近前的几个疯人毙於剑下·他不敢恋战,一击得手便飞身回来,落在高放身边。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信云深口中喃喃道··李帅不愿再托庇於师弟的保护,也长啸一声,飞身冲向前方··“李帅”那女子一手伸向前方,凄然叫道。
信云深眼望著李帅效仿他刚刚的做法,得手即回毫不恋战,回来的李帅却也禁不住地苍白了脸色··只是过了一回招,李帅便觉心惊胆颤·他借著地势的优势,加之下面那些怪人仍旧不甚灵活,他才能轻易得手。
然而手上感受到的巨力,还有那些人双目当中遮天盖地的刻骨仇恨,毫不惜命地冲锋陷阵,还有他们越来越灵活的身形,都让李帅看不到丝毫逃脱的希望··他看向小师弟,却见他阴沈著脸色,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似乎到了这个时候,几个人当中惟一可以依赖的,就是这个稚嫩的小师弟了·李帅心中愧疚,始终认为这件事是因他而起,因此他竟不敢问小师弟有没有想出法子来。
眼见著新的一波人已经冲到近前,信云深握紧了剑,正欲再冲杀一番,却见不远处突然有一股火光冲天而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极乐宫主的尸身在此。
她已死了,如今也将要尘归尘土归土,你们的仇怨也可散了·”柳先生的声音从火中传了出来,虽然虚弱,却用内力推至每一个人的耳边··街道上的傀儡人一听到极乐宫主四个字,就再也顾不上面前的信云深几人,犹如闻到新鲜血肉味的野兽,纷纷掉转了头,向著小楼冲了过去。
“柳先生还在里面”高放急道,“云深,怎麽办”高放也不知道他唤信云深能做什麽,他既不想让信云深为救柳先生涉险回去,也不想放弃柳先生不管。
无论柳先生初衷如何,他都救了他们,甚至为此舍了性命··高放此刻甚至什麽都没想,他只是就这样依赖著信云深,只是觉得唤了他的名字都能得到一丝安心··信云深抓著高放的手握了一下,将他推到李帅身边。
“师兄,你保护好高放,无论发生什麽事情都保护好高放·”信云深沈声道,“趁现在没有傀儡挡道,你们到出口外等我,我去救柳先生·”·不等李帅和高放开口,信云深已经如箭一般向著著了火的小楼疾掠而去。
“云深”高放望著那决然果断的背影,脚下向前跄踉了一步··李帅一咬牙,抱起高放:“高公子不用担心,小师弟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带你出去”·“那我呢李帅,你不可以丢下我”那女子突然扑了过来,一脸惊慌。
李帅虽恨这女子算计於他,害几人落於这般凶险的境地,却也无法放弃一个人在这黑暗地底·他咬牙道:“你在这里等著,我会回来接你的·”·本以为她会不依不饶地哭闹,李帅已经做好准备决绝而去。
没想到她竟然擦了擦眼泪,後退一步,点头道:“你说了我便相信,我在这里等著你·”·李帅一怔,轻叹一声,抱著高放顺著街道向出口处奔去··信云深一路疾奔,不过片刻便到了小楼外。
不知柳先生用了什麽法子点著的火,此时火已经将整个小楼吞没··信云深停在小楼下,却找不到能够进去的入口··“柳先生”信云深叫道,“柳叶儿你还活著就出个声你如果已经死了,也省得我白进一趟。”
他一边叫著,一边在火中找著进去的路··柳先生的声音轻叹一声,悠悠传来,安然得仿佛并非处在这烈火之中··“我好歹是你师父,你就这样对我,真是逆徒。”
信云深在小楼後面居然看到三个大缸,缸里盛著满满的清水·想起柳先生被青藤束缚无法动弹,他却也不可能这麽多年不吃不喝地活著·却不知这水他又是如何弄来的·信云深心底闪过一丝疑惑,也不及多想,便跳进一个水缸里,将自己从头浸没,又湿淋淋地钻了出来,冲破一个窗户,进了小楼。
小楼里面已经被浓烟浸透,信云深用袖子掩著嘴,屏住呼吸,眼睛却无法遮避,直被熏得眼泪直流·他按著记忆往柳先生的地方摸过去,一钻出浓雾,却见柳先生所在的那处像是被什麽东西阻隔住,不但火烧不过来,连烟也透不过来。
柳先生便在那方寸之地,神态怡然地看著狼狈的信云深··此地暂时安全,信云深看著周围的火势,却知道这里也撑不久了··他一把抓住柳先生细瘦的手臂,咬牙道:“你自己脱开身来,我带你走”·“徒弟,你真是不死心。”
柳先生笑道,“你愿意回来救我,就说明我没看错你,这个徒弟我柳叶儿收得值了·其他的你莫要强求,高公子在外面还不知道要如何担忧你·你快些走吧。”
“你知道我的朋友会担忧我,那你的朋友又岂会不担忧你有什麽承诺比命还重要你一个人死在这里有什麽意义”信云深急怒道。
柳先生微微一怔,却又摇头笑道:“你懂什麽·我只有死在这里,才有人会为我担忧,才有人会记得我·再说,有极乐宫主这样的美人陪在身边,便是下了黄泉路,也不枉我柳叶儿这一生。”
信云深听不懂他话中的那些曲折,却也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跟自己走·信云深一咬牙,持剑便去劈砍柳叶儿身上那些青藤··“你既然要死,死在我的剑下也好过死在这大火里”·信云深刚刚砍断一根青藤,突然被一股大力甩到了一边。
一个黑影猛然覆在柳叶儿身上,信云深甚至看不清来的是人是鬼,那黑影便已经一把挥开柳先生身上的束缚,抱著他冲出了小楼··一个嘶哑的声音响在耳边:“小子快滚,别等老夫杀人”·信云深心下惊骇。
他得了柳先生一身功力,再加上他自身的内力,除了他大师兄,在江湖上只怕也鲜少敌手·然而这个人的武功,竟然深厚到让他连看都看不清的地步·若是交上手,他定然只有吃亏的份。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上到底还有多少隐在暗处的绝顶高手,看著他们这些身处俗世的凡人做著自以为是的高手梦··然而信云深从不只看他人威风,转念一想,他有再高的武功又如何,孤身一人藏在这情花山庄的地底,面对那人数众多的复仇傀儡,也只有逃窜的份。
归根结底,在这江湖上个人的武功修为只是一个片面,甚至只是一个手段,一个达到权利顶峰的手段·高坐庙堂的皇帝又有多高的武功那个人却一手掌握著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武功是习武之人的追求,却不是有志之士最终的目标··想通了这一层,信云深原有的一丝沮丧也一扫而光·他心念急转,这一切想法不过是在转瞬之间。
柳先生已经被救走,信云深也不再停留,立刻窜出小楼·眼见著楼外有千百傀儡人赤红著双眼向著大火中扑来,却不知他们眼中所见的到底是这无情烈火,还是多情含笑的美人·信云深难得地心头起了一丝感慨,手上却仍旧利落地扫开挡路的傀儡,向著街道尽头奔去。
柳先生被那人抱在怀中,那人轻功极好,怀中抱著一个人也身形迅疾··柳先生不依地挣著:“我不能离开小楼,我不会打破承诺·”·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柳叶儿,你够了。”
那人用粗哑的嗓音斥道··“哪里能够,极乐宫主是你的心头肉,我不但不再保她容颜不腐,我还放火把她烧了,你能放过我”柳先生冷笑一声。
那人沈默了片刻,长叹一声,道:“罢了叶儿,别再拿自己跟我赌气了,我认输了·”·“你不再想著你的极乐宫主了”柳叶儿问。
“有你这麽不要命地折腾我,我还有什麽功夫去想别人·”·“你不嫌我是个男人了”·“你是柳叶儿,就够了。”
“我要的,可不只是老老实实过日子·我要你,亲我,抱我……”柳叶儿在那人耳边低笑道,“和我做爱……对男人,你真的可以吗”·那人未答,一双铁臂却将柳叶儿紧紧抱住。
柳叶儿笑了,舒服地窝在那人怀中,墨色的长发融入深黑的环境当中,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极乐宫主,你有绝世的美貌又如何你能魅惑尽天下的英雄豪杰又如何最终你得不到自己爱的男人,连爱你的男人,也最终属於我的。
柳叶儿用手指在那人钢铁般的胸膛上轻轻点了点·说起来,这个男人根本是占便宜的·他柳叶儿的美貌,比之极乐宫主也不惶多让··信云深离开小楼一二里地之後,路上便再没碰上阻碍。
他运起轻功,很快便奔到出口··穿过几道微不足道的机关,从地板下飞身而出的时候,久违的阳光终於又出现在眼前··“云深”一个人影猛地向他扑过来,将他揽在怀中细细观看,“有没有哪里受伤”·高放紧张地将信云深上下打量,信云深感受著阳光的暖意,看著一脸紧张担忧的高放,心中更是涌上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舒适和惬意。
他也不管李帅和那名女子仍在旁边,将手中染满鲜血的长剑一扔,钻到高放怀中扭了扭,咳了咳嗓子:“烟熏著了,嗓子可难受呢·”·高放急道:“快让我看看。”
作为罪魁祸首的情花山庄大小姐此时一脸震惊地看著信云深·眼看著在险恶之境时主导一切的信云深这会儿抓著高放撒娇卖乖装柔弱,李帅也暂时有点不能直视这个小师弟。
信云深站定,任高放摆布,视线却撇向李帅身边的女子··那女子感受到信云深不善的视线,早没了先前的嚣张,身子一缩,就欲向後退去··“站住,你想去哪儿啊。”
信云深出声道··那女子对信云深十分惧怕,简直视之如洪水猛兽,尽管他看上去是最小最无邪的那一个··她求救地看向李帅·李帅却对她的偏执霸道心有余悸,他皱眉道:“方小姐,我原看你柔弱无依,救你於危难,你却如此恩将仇报,将我们带入险境。
我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待·”·那女子顿时泪盈於睫,委屈道:“我将你们带入险境,我自己就没有遇险麽李大侠,我只是爱慕你,又有何错我并未存有害人之心,这一切都只是个意外,你要我给你什麽交待”·信云深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冷冷道:“我问你,你跟这个情花山庄到底什麽关系那陆情和方小可是你什麽人情花山庄使诡计邀来江湖众人,到底有什麽企图”·那女子对著信云深倒是老实了,她收住泪水,低声道:“我叫方小月,方小可是我的大姐,陆情是我姐夫。
姐夫他们在做的事,根本不会让我知道·”·信云深见问不出什麽,就让李帅将她带走·方小月双目灼灼地望著李帅,李帅苦著一张脸,却也只能将这只烫手山芋接了过来。
信云深将李帅拉到一边,低声道:“师兄,这情花山庄发生的事太过诡异,而且背後又有一个人总是针对我,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谁·这方小姐虽然心思毒辣了些,但是很愚笨天真,没什麽手段,她又对你有情,你可同她虚与委蛇,将来或许有能用得到的地方。
记得提防著她,一个字也不要相信她,别因为她是美丽柔弱的女人就掉以轻心·你自己斟酌把握·”·李帅不由得苦笑·他本不是大意之人,这次是一时不察中了方小月的毒,没想到便领教了小师弟这一番殷殷教导。
虽然他有些卖师兄的嫌疑,李帅也只能认了,将小师弟吩咐给他的活计乖乖地接下来··信云深和李帅这般那般地合计了一翻,便让李帅带著那个方小月先行离开··高放走到信云深身边,道:“情花山庄的做法,应是效仿极乐宫主,想要用这些江湖侠士炼成傀儡。
只是不知道目的何在”·“管他们有什麽目的,反正没安好心·”信云深道··高放道:“还是要想法子救了这些人才好。”
信云深嘴角一撇:“若不是他们贪心不足,又蠢到中计,怎麽会落入这般境地还要我们费神去救他们·”说完哼了两声,一脸的不甘愿。
高放向来了解他,知道他只是嘴上这样说,该救人还是会救,因此只是笑了笑,并不说他什麽··这机关密室到底不是久留之地,信云深和高放很快离开·信云深也不敢再回那个怪老头给他安排的地方,他带著高放在情花山庄里四处探查了一番,最後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暂时安顿下来。
这院落位於情花山庄的一角,位置十分偏僻,四周杂草丛生,不见人迹·情花山庄历经百年,庄院占了整个山谷,近些年又十分没落,像这样荒废的地方定然不止这一处。
高放随便收拾了其中一间屋子,却见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信云深抹著眼睛,哈欠连天,一脸困倦··高放摸了摸他的头顶,柔声道:“你很累了吧,先去睡一觉。”
信云深点了点头,高放拉著他走到床边,让他坐下,给他脱了外衣靴子··信云深一直乖乖地不动,只是哈欠打得更勤了,泪水涟涟,眉头揪成一团,喃喃地道:“小放,我好难受……”·高放见他这样,心里有些疑惑,信云深向来精力充沛,从来没有过这麽困倦的样子。
想到柳叶儿将一身功力传给他,高放担心是信云深的身体受不了··“云深躺下,让我看看·”高放劝慰道··“恩·小放,我浑身都不舒服。”
信云深来来去去就只有这一句话,抓著高放的手往脸上蹭··高放又担忧又心疼,按住信云深的手腕仔细号脉·信云深却不愿老实地躺著,在床上扭来扭去,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难受,却又说不清到底哪里难受。
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渴求,渴求一种可以缓解他的痛苦的东西,他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信云深的眼前闪过一阵阵血色,闪过柳先生身上那些青翠藤条里鲜红如血的汁液,此时此刻想起来,竟让他感到分外饥渴,似乎闻得到那汁液散发的特殊气味,诱惑得他几乎发狂。
信云深抓著高放的手臂,抱住高放的身体,在他怀中难受地蹭来蹭去,哭著道:“小放,我好难受,我想要喝……想要喝……那个……”·高放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隐约想起什麽,对上信云深的症状,只觉得越想越像,不觉心下大骇。
如果是中了那种药性,那就当真是无药可解的·柳叶儿所说的毒,难道便是这种东西·高放向来温柔平和,想到柳叶儿让信云深中了这种毒,心里也不禁升起一丝怨忿来。
眼下却没有什麽好的办法,高放只能抱紧信云深,轻轻拍抚著他,先忍过这一次药性··索性信云深只是被柳先生间接地过了毒性,他也从未尝过这毒的好处,因此只是难受了一会儿,便慢慢平复下来了。
信云深在高放怀中难受地哭闹了片刻,便慢慢安静下来,白皙的面色透著红润,脸侧的乱发被汗水湿透,黑浸浸地贴在颊边·高放低头,正对上信云深也看向他的水润的眸子。
“不难受了”高放环抱著他,拍了拍他的後背··信云深不作声,却怔怔地看了高放片刻,久到高放把心又悬了起来,信云深才开口道:“小放,你真好看。”
说著嘟起嘴唇亲了高放一下··高放微微一怔,面色染上一层薄红·当日给信云深纾解春药时,万般亲昵相拥都没有今日这一个浅吻来得甜蜜羞涩·高放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心境已经改变。
信云深看著这样的高放,心里更觉得喜欢,忍不住又追过去亲了好几口才算罢休··高放无奈地纵容他的胡闹,等他自己罢了手才道:“起来找点东西吃吧。”
信云深点点头,坐起身来,用手在脸上一摸,嫌恶地道:“出了好多汗,好难受·小放,我刚才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柳先生传给我的功力出了问题·高放不知道怎麽向他说明。
这种毒虽然无药可解,发作时又十分难忍,但是只要忍过几次,不去碰那所谓的解药,日後便会慢慢好起来·尤其信云深不曾尝过那种药的销魂滋味,应该更容易坚持下来。
高放想到那些武林人士的种种异样,想来便是被这种毒所控制·这情花山庄实在是罪孽深重··信云深已经穿好靴子外袍,他本想将高放留下,独自出去找些吃食。
高放怕他在外面碰到那所谓“解药”的诱惑,自然不能让他一个人出去··高放执意要同去,信云深也便应了,反正以他的功力,带上高放实在不是什麽难事。
·两人一起离开院子,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又顺著路找到一个小厨房·信云深将高放藏好,自己潜进去偷了一堆点心糕点出来,用一块笼布包著,拿回来塞到高放怀里,又抱起高放往原路返回。
两人在回来的路上却碰到了一桩争斗·又是两个江湖门派,为著那不知名的理由斗了个你死我活··信云深带著高放藏在暗处,望著外面的惨烈情景,也只能皱紧眉头看著,等他们自己分出个胜负。
眼前这两夥人实力相距悬殊,争斗很快结束,留下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然而活下来的那几个人却没有立刻就走,反而像是急躁的野兽,俯身趴在那几具尸身上咬破血管,大口地吸起血来。
高放一惊,忽然感到身边的信云深喘息也猛然粗重起来·高放看向他,却见信云深双眼直直地盯著那鲜红的血液,透出一股渴望来··“云深”高放紧握住他的手。
信云深看向高放,神色有些疑惑和茫然··高放轻声道:“我看他们已经无暇他顾了,我们快走吧·”·信云深点了点头,最後回头望了一眼,抱起高放飞身远去。
信云深和高放回到那座院子,高放看信云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心里焦急,便哄著信云深吃了东西,让他上床睡了··高放故意瞒著他,就是怕他知道了其中原委,少年心性会受不了诱惑。
一旦沾染过了那种药,将来就更难忍了··没过多久,信云深又难受地醒了过来,哼哼唧唧地在床上翻来滚去,折腾出来一身汗水··高放将信云深抱在怀里,细致地哄著。
信云深隐约知道高放一定清楚他所中的毒,拉著高放的衣袖百般恳求,却不知道自己想求些什麽··高放由著他又哭又闹,心里将这情花山庄诅咒了千百遍··他见过这种毒性发作之人,清醒时再是理智平和的人,到了那一刻为了求得一时解脱,连尊严都可抛弃。
他绝不会让信云深落入那种境地·至於那些被控制了的各派诸人,如果不靠著他们自己的意志力,怕是谁也救不了他们·即使能活著走出情花山庄,也逃不开那种折磨。
信云深闹累了,便又沈沈地睡去了·高放望著他的睡脸,抬手抚净他额上的汗水·即使被这毒药折磨著,信云深也只是像讨不到糖吃的小孩,哭闹一番就罢了。
高放看在眼里,只觉得天真又惹人怜爱··高放庆幸著信云深没有露出一丝丑态,那样的姿态不适合出现在信云深身上·即使只出现过一瞬间,也是在白纸上染上的墨迹,是不该存在的亵渎。
幸好,幸好···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高放望著信云深沈睡的脸,直到夜很深了才沈沈睡去··第二天一早,高放也因为睡不踏实,很早就醒了·他担心信云深醒来之後会问他关於那毒药的事,没想到信云深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关於昨夜的第二次毒发,连一个字也没提起。
两人草草地对付过了早饭,信云深道:“小放,我看这情花山庄的阴谋诡计,也不是一两天之内能够解决的·我们需得从长计议·柳先生传给我的功力,我还不能熟练驾驭。
我们先在这里休养几天,也顺便收集情报,等到万事俱备了,我们再行动也不迟·”·这本就是高放所想的,他并不是要从长计议什麽,只是需要时间让信云深身上的那种毒慢慢地弱化下去,直到消失。
既然他自己提了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你说得不错,一切都依你的意思行事吧·”高放道··这话显然取悦了信云深,踮起脚尖捧著高放的脸又狠狠地香了一口,很满意地看著那张秀雅的面庞又染上一丝红晕。
两人在这荒废的小院里暂时安顿下来·信云深从前过的都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疼宠的富贵日子,现在每天练功之余干些小偷小摸的毛贼勾当也没有丝毫的不习惯·他自己嘴刁,点心糕点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便想著法地偷些大鱼大肉来满足口腹之欲。
一连住了十几天,高放在心里小心地计算著,看到信云深毒发的间隔越来越长,毒发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直到最後一连著好几天信云深都没有再那样地难受过,高放心头的那块石头才终於重重地落了地。
他们在这偏僻的小院子里“从长计议”的十几天里,这整个情花山庄,却已变成一座人间地狱··原本因为聚集了许多江湖人士而显得分外热闹的庄园,现在却是一片凄清。
信云深还未往情花庄主的住处探过,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个什麽情景·单是他看到的那些院落屋宇,几乎十室九空,在争斗中落败死去的江湖人不知凡几,仍旧活的那些也再不敢光明正大地住在明处的那些院落房间里。
他们藏在暗处,用著恐惧又贪婪的眼神搜寻著每一个落入视线的猎物,估量著胜负和生死的可能··这一天信云深出外寻找食物,路遇争斗,他试图阻拦两个互相残杀的门派,却不想他们竟然丝毫听不进他的劝阻,反而停止了争斗暂时联手,一齐向著信云深痛下杀手。
信云深顾不上他们,自己脱了身跑回小院·高放听了信云深所言,心里知道他们受那些毒性祸害太深,信云深的血对於他们来说只怕也是渴求的良药··高放道:“别管他们了。
云深,不管这个情花山庄要做什麽,你都不要管了·我们还是尽快出去,这件事必须要告知你的父亲和你大师兄,还有袁盟主,让他们来作个定夺·”·信云深听著听著便不乐意了。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桩大事,怎麽能轻易放弃,就这样求助於长辈何况背後还有一个无缘无故针对他的不知名的人,不亲手把他揪出来,他如何甘心·高放看他神情就知道他的想法,既不知如何劝导,便想著将那种毒的原委告诉他。
这实在不是凭他一人之力能够力挽狂澜的··高放再欲解释,却被信云深掩了口,一手示意他噤声·高放安静下来,不多时便听到小院外不远处传来一阵疾奔的脚步声,迅速地靠近了又迅速地远去。
听这声音,前前後後过去了好几派人··“这些人平日里隐在暗处,这个时候却全都现了身,一定是情花山庄里出了什麽事·”信云深道,“我要过去看看。”
见高放还是一脸担忧,信云深又道:“就算我们一直躲在这里不管不问,要离开情花山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些天我也试过了不少法子,四处查探,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现在总算发生了些不一样的事,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高放见他这样坚持,知道劝阻不了,想想这样瞻前顾後,也实在不是他一向的作风。
大概是关心则乱,一旦涉及到信云深的安危,他就总是顾虑得太多··高放将信云深送给他的那只银链武器戴在手上,将每一个机关暗格都装满了毒粉迷药,最後向信云深伸出手去,一笑道:“好吧,一切都听你的。”
信云深怔了怔,道:“小放,我只是先过去看看情况·我一个人去就好,我保证会小心的·”·“保证是没有用的·”高放点了点他的鼻尖,银链发出轻脆的声响,他凑近信云深,眯起眼睛轻声道,“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怕我拖你的後腿”·“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信云深连连摇头。
每一次高放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就觉得脸红又局促,像是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了·可是要说这样的高放和平常有什麽不同,他又实在是说不上来·只觉得──比起被他亲过之後脸红的样子,这样的高放看起来有些……危险。
那只修长洁白的手还懒懒地伸在那里,信云深终究是将那只手抓到手心里,吸一口气道:“好吧,不管怎麽样,我肯定会保护好小放的”·高放轻声地笑了,点了点头。
信云深带上高放,循著踪迹向著所有人聚集的方向跑过去··越靠近那里,人便越多,在这个越来越荒凉的情花山庄里,已经很少看到这麽多活人同在一处了·只是这些往日里一见面就要斗个你死我活的江湖人,现在竟然互不理睬,全都卯足了力气,向著同一个方向飞奔,好像那里有著他们最渴望的东西。
信云深和高放跟随著人群走到了那最终的目的地,在那被人群包围的正中央,竟然见到了一个久违的熟悉面孔··    ·    第二十二集·“慕容骁”高放与信云深相视一眼。
只见慕容骁一身是血,垂首站在空地中央·他周围几步远处,被那不断赶来的各派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各式兵刃在阳光下闪出一片耀眼的冷白··慕容骁原是带著焚心门的大队人马在身边的,却不知为何现在独自一人身陷重围·在包围圈之外,有一人站在房顶,用一袭黑色披风包裹全身,连面上也覆著阴沈沈的面具,只露著一双闪著仇恨的黑色眼睛。
“诸位都是叱吒武林的英雄豪杰,相信你们一定听说过,十几年前那个背叛师门投身邪道,还犯下弑师之罪,被我情花山庄大义灭亲的魔头慕容骁·当年我情花山庄念著与慕容骁的兄弟情谊,没有赶尽杀绝,只盼他真心悔改。
没想到他不念恩情,不思旧义,处心积虑报复情花山庄·我山庄为免他再祸害江湖,十几年来摄於他的淫威,对他的要求无不遵从,遣散山庄弟子,不再习武,不敢经商,只在江湖上乞讨为生,如此作贱自己,只望他也能遵守承诺,不再为害江湖。
没想到,此人残忍成性,竟不愿放过整个江湖武林·如今竟然借著情花山庄的名义设下陷阱,遍邀诸位英雄豪杰,步入他所布下的天罗地网·诸位今日所遭受的苦难,都是出自此人之手”·蒙面人猛地抬手,指向站在包围圈正中的慕容骁。
“这个人,就是那个魔头慕容骁!他犯下如此深重罪孽,江湖人人得而诛之”·蒙面人的声音粗嘎嘶哑,信云深仔细回想,确定自己从来不曾听过这个人的声音,看样子他的仇人是慕容骁,却不知为何他总是在暗处针对自己·到了此时,信云深的直觉和经验都让他确信,这个蒙面人就是一直在背後和他过不去的那个人。
蒙面人的话音一落,人群中便起了一阵骚动··高放和信云深对蒙面人的话是完全不信的,他们见识过了地下荒镇里的傀儡人,那些全是出自极乐宫主之手·今日这情花山庄里发生的一切,和那地下荒镇的情形如出一辙。
但是这些深受其害的江湖众人却不知道·以仁义之名响誉江湖的情花山庄,和一个十几年前杀害同门的魔头,他们自然相信前者··慕容骁手中已无兵刃,看样子体力也已到强弩之末,他强撑著没有倒下去,一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却冷厉如剑。
他抬头望著屋顶上的黑衣人,不为自己辩解,却冷冷笑道:“你又是谁方续还是陆情你不敢用自己的真面目来面对我,你到底在怕些什麽我慕容骁这一辈子只对两个人好过,却只换来两副狼心狗肺,狠毒心肠真是可笑,可笑。”
“你住口”蒙面人瞳仁骤缩,双目中的仇恨更是涛天,“你们还在等什麽杀了他等这魔头死了,情花山庄出面恳求花音姑娘,她也可为诸位解毒谁先杀了慕容骁,花音姑娘自然也是他的”·其实不需要蒙面人如此鼓动,在连日厮杀之下已变成惊弓之鸟的众人几乎已经失去理智,听说眼前这人便是罪魁祸首,哪里还会怀疑其他,只恨不得能将此人碎尸万段方能解恨。
蒙面人此时将那花音姑娘也算作筹码,更是激起众人心中贪婪··他们自相残杀至今,除了被那生不如死的毒药控制,还有那一丝赢到最後的渴求在支撑著·只要成为最後的胜利者,便可将那花音姑娘收入囊中。
那传说中得其心者可得天下的绝色美人,江湖上哪个男人不心向往之·看慕容骁的样子,已不知血战多久·眼下若被这麽多人群起攻之,必定撑不下去,命丧当场。
信云深虽然跟他不对付,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就这麽不明不白地被人杀死··高放也不阻拦信云深,他相信信云深如今的功力·信云深只觉高放一双手在自己背上轻柔地拍了几下。
他疑惑地回头看,不知道高放在干什麽·高放只是对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慕容骁救回来,不要恋战,救了人就走·”·信云深点了点头。
先隐藏著身形向远处潜行,离开高放有一段距离之後,才从半空中现身,向著被围攻的慕容骁掠去··慕容骁似乎已经放弃抵抗,他只是看著屋顶上的那个蒙面人,他的眼中满是不解,满是伤心,满是痛苦,却惟独没有怨恨。
信云深看著他这个样子,竟无端觉得他很可怜·如果今日不是他出手相救,只怕慕容骁到死都不会知道为什麽他真心相待的人会这样狠心对他··信云深落到慕容骁身边的时候,慕容骁都没有看他一眼。
信云深一边替他抵挡著四面八方攻来的刀剑利刃,一边还不忘恨恨地踢他一脚··那蒙面人站在屋顶上看到信云深,眼里更是一亮,高声命令道:“这是他的同夥一个都不要放走了”·他话音未落,却感到有一股凌厉的腥风从暗处飞射而来。
蒙面人大吃一惊,慌忙拧身闪躲,却仍被那腥风吹过面纱,在脸庞上划下一道细细的血痕··高放暗暗懊恼,他离得太远了,即便用上机关暗器的机括之力,要得手也实在有些勉强。
既然被那蒙面人躲了过去,他也不再出手,只是老老实实地潜伏下来,等著信云深救了慕容骁以後来带他走··信云深听了高放的话,并不恋战,况且被这些江湖人用一种看食物一样的疯狂眼光看著也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他驱散周围的敌人,将慕容骁负在背上··不知道慕容骁触动了什麽,信云深只听嘶地一声轻响,一片白雾从他背後弥漫开来·慕容骁连点挣扎都没有,就软倒在他的背上,像是晕了过去。
身周的敌人闻到那白雾,也瞬间被迷了神,连武器都握不住了··信云深趁著後面的人还未赶上来的空当,脚尖在地上一踏,拔地而起,迅速地向远处掠去··信云深将慕容骁重重地往床上一扔,拍了拍手,看著高放上前给他查看身上的伤势。
信云深撇了撇嘴道:“祸害遗千年·这点小伤还要不了他的命·”·高放看到慕容骁身上没有什麽致命伤,也不再管他,走到信云深身边道:“慕容骁出现在这里,倒是个助力。
我没有武功,能帮你的毕竟有限·”·信云深不屑道:“助力什麽啊,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他不拖後腿就算好了,还指望他帮上什麽忙·”·高放也知道信云深说的是事实,只能叹息一声,先给慕容骁解了迷药,等他醒了再说。
慕容骁不知道被困了几日,高放给他喂下解药,他还硬是一觉睡到了天黑也没醒过来·信云深在一旁闲著无事转来转去,便要出去探探情况,顺便找些吃的···生子年下天之骄子天作之和慕容骁醒来的时候,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只见昏暗房间里点著一盏如豆孤灯,房里的布置也显得十分残破,窗边有一抹修长人影立在那里,向外张望··慕容骁心头一动,张了张口:“高……高大夫”·高放闻声回头,忙走了过来:“你醒了”看他挣扎起身,高放端了一碗水来:“先喝口水吧。”
慕容骁身上的萎靡似乎在一觉睡醒之後全都散去了·他就著高放的手上贪婪地吞了几大口水,才长舒了一口气,缓过神来··高放道:“慕容门主,你怎麽会一个人进了情花山庄的你的手下呢”·慕容骁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却又笑了笑,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转头四顾,“小放你怎麽也一个人你那个小朋友呢”·“云深找吃的去了·”高放道,“慕容门主,此地实在凶险得紧,山庄里尽是些失去理智的疯子,已然听不进去任何道理。
我怕只凭一二人之力,根本改变不了这里的状况·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出路要紧·你知不知道──”·慕容骁摇了摇头,苦笑道:“这整个情花山庄都欲置我於死地,又怎麽会让我知道逃出去的路。”
慕容骁话音刚落,信云深已经从门外疾奔进来·他一把拉住高放,面色凝重道:“小放,外面走水了,这里偏僻,火还没烧到这里来,不知道能撑多久,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怎麽会这麽巧”高放也是一惊,却看向慕容骁··慕容骁望著窗外的夜色怔了片刻,面上连苦笑也维持不住,只余一片疲惫。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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