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歌长梦 by 流年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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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歌长梦 by 流年随天
文案:·有些事儿,只是一眼,便刻入骨血,永难磨灭··不管青衣还是红裳,不管是高歌还是钟子清,在他的心底,他便是他··而他呢,为他织就了一场繁华的梦,他从此沉溺其中,忘了过往那毁天灭地。
他笑看着他为他弹一曲琴曲,琴声铮铮,踟蹰的心也不再摇摆,只因,他懂他··高歌长梦的关键字:高歌长梦,流年随天,高歌,长梦,钟子清,轩辕迦澜·《高歌卷》·【一】·那年初春,江南细雨如丝,扣在青石小路的积水里,点了一圈圈的涟漪。
飘渺的水汽里,街上行人寥寥,手里执着的伞倒是花样繁多,伞面上或桃花锦簇或翠竹青青,足见江南风土人情··一举手一抬足,江南细腻温婉,都会不经意的告诉你,这里是烟雨江南。
接连的雨水,让久居北方京都的轩辕迦澜凭空生出些愁闷,起初游玩欣赏的兴致早就被这细雨磨得惨惨淡淡,哀声叹气,只求家里的老爷子早日忘了他醉打授业夫子一事,站在他这边的亲朋好友自然会传讯让他回去。
他可不想如那江南的白面书生一般,悲秋惜春,最后硬生生的带了一身酸气回京,那还不被大家嘲笑得直不起腰来··堂堂七尺男儿,当顶天立地,执三尺青峰,读各家兵法,他日戎狄来犯之日,好报效家国。
怎可如那小娘子一般白白净净,弹琴唱曲,舞文弄墨·就拿这伞来说,坐在二两酒家二楼的轩辕迦澜瞥了一眼楼下,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伞面上的花样倒没有一个相同。
嘁·心思都放在这些琐事上,难怪自古江南无名将··正自感叹江南人爱折腾的时候,轩辕迦澜不经意的收回视线,却在那一瞬看到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伞上没有任何装点,素白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样看着,轩辕迦澜便不由多看了眼,那执伞的人看身形是个男子,着了身青衣,青衣也是简简单单的样式,可惜,被伞挡住了面目,看不到脸··等那青衣走过去的时候,轩辕迦澜还盯着他的背影看,这才发现那青衣人青丝极长,已到了腰下,背后,还背着一张长长的七弦古琴。
及至多年之后,轩辕迦澜依旧记得那个青色背影··有些事儿,只是一眼,便刻入骨血,永难磨灭··【二】·第二次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是在烟雨楼里,彼时,烟雨楼里莺莺燕燕、春光无限,那人青衣换了红裳,只是青丝依旧散散的铺在背后。
扬州的大小官员大凡知道轩辕迦澜身份的,都明里暗里的巴结,一位姓孟的官员做东,请他上烟雨楼寻欢,没坐多久便没了兴致,正要下楼离去,却在下楼的时分看到高台上那人的背影。
明明连正脸都没有看过,轩辕迦澜却笃定这个人是那日手执素伞的青衣人··看着那人红地刺目的衣裳,轩辕迦澜就呆怔的停在楼梯中间,不上不下··琴音袅绕,带着些淫靡的韵味,被周围浪荡的调笑声压过,时隐时现,几乎没有多少人听,更没有人抬眼看他,可他却弹得极认真,手指过处,不懂音律的轩辕迦澜竟从那淫靡的艳曲之中听出了三分忧郁。
孟姓官员见轩辕迦澜目光定定地看着弹琴的琴师,涎着脸解释,“他叫高歌,是烟雨楼的挂牌琴师,似乎是家里犯了事儿才入了贱籍,本是应发配边疆或是终身为奴,不知怎地如女子一般入了教坊,因一身琴技了得,便在此卖艺,虽免去了千人骑万人压的下场,但区区男儿流落至此,也够可怜的……”·“是么”轩辕迦澜淡淡地应着,眼睛依旧望着那刺目红裳。
一曲停了,厅里的人没有一人注意,那高歌站了起来,抱起琴,缓步离开··高歌快消失在大厅的时候,孟姓官员谄笑着问,“公子若是有意,下官可以安排高歌单独为公子弹曲。”
轩辕迦澜愣了愣,微微摇头··当时,他脑子里想的竟然是,高歌一定不愿意··【三】·那之后,轩辕迦澜会时常地来烟雨楼,不入厢房,不叫花娘,就坐在大厅的一角,品着花雕,听着夹杂在嘈杂人声中的琴音,偶尔抬头,是一身红衣的高歌。
轩辕迦澜不喜欢那红,太艳丽,在他的印象里,高歌更适合青衣,执一把素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素伞··烟雨楼里的高歌除了着红衣,还施了粉、画了眉,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真实,粉不是名贵的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
唇微红,眉上挑,秀气而柔弱··轩辕迦澜却总是想象着他不施粉脂的样子,雨中他一身青衣,脊背挺直,怎么可能是这样一幅柔媚的样子··正失神的当儿,就见龟奴走上高台,弓身在高歌耳边说了什么,高歌面色微沉,过了好半响,微微点头,那龟奴便殷勤地要去抱琴,被高歌伸手挡住后脸便拉了下来,但又不好发作,直起身子看着高歌忙活。
轩辕迦澜皱眉,呆得久了,他自然知道高歌一天要弹三曲,方才是第二曲,明明还有一曲··看着高歌抱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楼梯口拾阶而上,轩辕迦澜心里一愕,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正有跑堂的龟奴风风火火地从轩辕迦澜身旁经过,轩辕迦澜一把拉住他,塞了块碎银后,那龟奴便停了步子、堆笑着问:“这位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轩辕迦澜指了指高台,“那弹琴的呢三曲还没弹完,人怎么就不见了”·那龟奴探了探周围,看没有人注意这边,才故作神秘地附在轩辕迦澜的耳边解释,“当然是被人唤去弹曲了。
高歌公子人长得标志,说是说卖艺不卖身,但有些惹不得的大爷看上了,以弹曲为由把人哄了进去,还不是照样地调戏揩油,高歌公子哪里肯依,要是正正经经地听曲,他自然是弹的,可要是动手动脚便拂袖要走人,他一要走那些惹不得的大爷当然不高兴,砸桌子砸凳子的把嬷嬷叫来,不知道那小子哪里交的好运,嬷嬷来了也不打不骂,还护着他,一个劲地帮着赔不是。
当然,有些爷蛮横,见高歌硬气,一个耳光扇来,他那身子骨哪受得了,等嬷嬷到了,高歌早瘫在地上奄奄一息·这种事少,但,多来几次,这高歌公子怕是受不住的。
上个月……”·那龟奴还要继续说下去,却听有人高嚷,“酒怎么还没来是怕大爷付不起银子么”那龟奴就不敢再留,赔了个不是后小跑着去招呼客人。
轩辕迦澜抿着嘴,脑海里盘桓的都是龟奴所说的话··转脸,高台上的琴台上没有琴,也没有人,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到了楼梯口··【四】·当高歌踏入天字一号房后,高冠紫衣的男子正搂着烟雨楼的头牌花娘,手执酒盅,低眉浅酌,高歌一脸平静,可抱着琴的手却捏得死紧。
·扬州城里富甲一方的岳家大公子,看上青楼妓院里弹琴的琴师,虽然那琴师是男的,可他家老爷子一向宠他,自由得他胡闹·他家老爷子都不管,可那琴师却冷着脸不搭不理,早听说高歌心高气傲有心治他,头一回便碰了壁,让他好不难堪。
上月,岳大少爷铁了心要得到高歌,趁着酒醉将认真弹琴的高歌抱个满怀,高歌挣扎,被岳大少爷扇了一巴掌后又吻又咬,高歌自然使出浑身的力气挣脱,却被岳大少爷褪了衣衫捆缚住手脚,不得动弹,扯着嗓子喊叫招来的是另一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被重重地丢到床上后,高歌已是浑身乏力,眼看着那人面兽心的岳大少爷压在自己身上啃咬厮磨,全身不知是羞愤还是其他地不住颤抖,无力的感觉走遍全身,像岳大少爷肮脏的双手一样。
在岳大少爷正要进入高歌的时候,门被撞了开来,嬷嬷惊骇地呆了呆后,才又骂又打的将岳大少爷赶出去,关了门解开缚住高歌手脚的衣裳,曳了被子帮他盖好后抖着嘴唇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一病嬷嬷便让他在家调养了半个月,穿着以前惯穿的青衣,游游走走,以为能将那些污秽的记忆忘记,却还是在一看到那高冠紫衣的男子想起,纷至沓来,将他碾压得窒息。
【五】·岳堇洛看到一身红衣的高歌,嘴角一挑,笑意盈盈,“小歌可真快啊”挥手让花娘出去,花娘不肯,娇嗔着贴上来,被岳堇洛冷眼一瞪,乖乖的退了出去。
花娘一走,满室的暖意散去,整个房里立时便紧绷了起来,高歌厌恶地转身就走··岳堇洛嬉笑着挡住高歌去路,“上次实在是因为酒醉,所以……小歌,你知道的,我心里是欢喜你的,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可以慢慢地等……”·高歌抿着唇,眉眼微垂,面无表情。
岳堇洛看高歌没有过激的反应,心里一喜,手就变得不安分了··紫袖一抬,手已抚在高歌的脸上,高歌后退一步,却被岳堇洛伸手圈住,“只是摸一下脸,小歌怎么还是这么在意啊”·门“啪”的一声被推了开来,岳堇洛以为又是嬷嬷来搅和,不悦地回头,看到地却是面沉如水的华袍公子。
【六】·推门而入的公子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玉冠束发,浓眉星目,一双眼睛里难掩璀璨光华,鼻梁挺立,水红色的唇紧抿着,脸色微沉,不怒自威··高歌看到那人,微微一愣。
他早就注意到此人,在烟雨楼那人声嘈杂的大厅里,那人远远地坐着,眼睛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因那人只是隔着层层人影远远地望着自己,没有其他的举动,高歌便没将他放在心上。
偶尔,那人没有出现,高歌会刻意地看着那个角落,弹完三首曲子依旧没见那人来,高歌也不等,如常抱琴离开·第二日看到那人出现,指尖的琴音便稍稍地变得轻快,连他也不知道此中原因。
可惜,听客是一介武夫,不懂琴韵,亦发现不了其中细微的变化,还是如常一般,品着花雕,肆无忌惮地看着弹琴的人··高歌没想到第一次近距离的对视是这种场景,轩辕迦澜亦没想到。
岳堇洛见坏他好事的不过是穿得稍稍华贵的公子哥儿,嗤笑,“我当是什么人,原来也是心怀美人的同道中人啊”·话语轻佻,脸上却是一副鄙夷的神色。
轩辕迦澜面色更沉,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岳堇洛圈着高歌的手,那一刻,竟生出了砍了那双手的念头··【七】·轩辕迦澜没有动手,微勾唇角,“高歌公子琴技了得,我这个听琴人不过是来请高歌公子弹琴而已。”
岳堇洛在当地蛮横惯了,看轩辕迦澜只身一人敢来抢他要的人,心底不悦,圈住高歌的手便一紧,转过脸去,当着轩辕迦澜的面吻着高歌··半响之后,岳堇洛才松开高歌,挑衅地看着轩辕迦澜,“只懂听琴的傻子怎么懂得小歌真正的味道”·高歌脸上因羞愤早现出两朵红云,涂了胭脂的唇更加娇艳欲滴。
轩辕迦澜静静地看着,沉静的面容让岳堇洛觉着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心底越觉恼怒·见轩辕迦澜一不出头、二不离开,岳堇洛“哼”了一声,下逐客令,“公子还要继续欣赏”·轩辕迦澜声音平静,“既然这位公子请高歌过来不是听琴,那么,三千两,在下请高歌公子到在下的房里弹琴。”
岳堇洛额上青筋狂跳,看到轩辕迦澜高抬着的手,便再也出不了声··轩辕迦澜的手里不过三张一千两的银票,他的手很漂亮,修长白皙,拇指上一个玉石扳指亮得刺眼。
岳堇洛的眼便定格在那扳指上··不但岳堇洛在看,高歌也在看,赤红的脸血色褪尽,苍白如雪··【八】·“我当是谁,原来是靖王府的小王爷,”岳堇洛见多识广,看到那扳指立刻了然,尴尬地收回手,“如果小王爷喜欢,小的自然愿意拱手相让。”
轩辕迦澜眉头微皱,斜眼一瞥才看到拇指上的扳指,知道是瞒不住的,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岳堇洛见轩辕迦澜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方才当着他的面做出那种出格的事儿,也不知这小王爷会怎么罚他,额上隐隐透出些冷汗,细细想来这高歌确实有人在后撑腰,那人若真是眼前的这主,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熬不住这压抑的气氛,岳堇洛主动告辞,轩辕迦澜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岳堇洛便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待岳堇洛挪到门边的时候,轩辕迦澜的声音才缓缓地从后边传来,“听曲便正正经经地听曲,高歌公子只是琴师。”
岳堇洛哪里敢接话,立时夺门而出,迎面还撞上了扭着水桶腰的女人··【九】·轩辕迦澜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时候,一阵刺鼻的香气便扑了过来,轩辕迦澜抬眸,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水桶腰,急急地走到高歌面前嘘寒问暖。
高歌垂着头摇头说没事··那女人又骂骂咧咧地一会儿,接过高歌手里抱着的琴放到桌上,脸上的心疼不似作伪,“你啊,真不让人省心,我看着都……”·高歌柔笑,反过来安慰那女人,“能留一条贱命在,是我的福分。”
那女人长长一叹,“我就不懂了,那么多年了,这人也死了,却凭什么让你一个大活人受这种罪,好端端的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年纪轻轻的才名在外却因着……”知道自己话说得多了,那女人住了口,小心地探着高歌的脸色,试探着唤了句,“小歌……”·高歌回过神来,眉眼一弯,“嬷嬷有话直说。”
女人握着高歌的手,语重心长,“你多歇些日子吧”·高歌一愣,苦笑,“官妓不同私娼,上月歇了半个月,嬷嬷没少给官府递银子吧”·女人欲言又止,抬眼,看高歌正不知看着哪里,顺着高歌的目光,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怔怔地站着,你不注意时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可一旦看到,却又难将目光移动半分··【十】·烟雨楼的嬷嬷看到扬州的大小官员争相巴结这公子,对他的身份也猜得七七八八,乍一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先是一惊,然后便笑得脸上的粉都簌簌地落,“这不是袁公子么让您看笑话了。”
轩辕迦澜看了眼嬷嬷,问出的话儿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如何脱籍”·那嬷嬷面上一惊,随即被一抹冷笑代替,“看中小歌的人何止你一人,使了多少银子也无济于事。
脱籍官府里管着这事的人,谁都不敢管这事,天大的权势也没用·”·轩辕迦澜一愣,才想起高歌是因为家里犯了事才流落于此的,可自己是小王爷,插手此事应有转机,便重复着问,“如何脱籍”语速缓缓,咬字更加清晰。
嬷嬷还待再说什么,高歌已取了桌上的琴站了起来,经过轩辕迦澜身边的时候,“多谢小王爷挂心,小的不敢高攀·”平平淡淡的语气,可听在轩辕迦澜的耳里却多了些嘲讽。
等那一袭红衣消失后,嬷嬷冷笑更甚,“小王爷又怎么皇太子又如何再大的权势能大得过天”·轩辕迦澜脑海中闪过什么,转瞬即逝,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厅中又传来袅袅的琴音,方才咄咄逼人的嬷嬷正在门口拉着一位客人笑得谄媚。
【十一】·扬州府衙,轩辕迦澜品着香茗,方一开口,座中诸位官员都是冷汗涔涔,不敢回话··一位秦楼楚馆的琴师,就算因罪,要到王府里去也不难,尽管那日烟雨楼的嬷嬷明言就算太子爷来也没用。
太子爷·轩辕迦澜心里一紧,皇太子轩辕符三年前便离世,自此后,皇上没有再立太子,那嬷嬷为何会提到皇太子·“高歌因罪至此,那么他是因何罪”轩辕迦澜捏着茶盖的手一紧。
堂上几人依旧缄默不语,最后还是那孟姓官员小心翼翼地回着,“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京里官宦人家的公子,因父亲贪赃枉法才获的罪·”·“贪赃”轩辕迦澜眉头一锁,世上哪有真正清廉正直的好官,年年查,查出来也不过一些不轻不重的人物,或者是派系之间的倾轧,他虽是武将出身,鲜少与他们为伍,但也是明白其中门道。
“是啊”那官员小心地接着话,“怀安十九年,皇上彻查江南岁贡,这一查,就查到了京城……”·轩辕迦澜又饮了口茶,细细地想着怀安十九年的事儿,那一年确实闹得挺大,京里相继也砍了不少官员,抄家地抄家,发配地发配,还有诛九族的,一时京里的上空都是阴郁的。
反正没有烧到自家门前,轩辕迦澜便在一旁看着,闲时还与几个旧交好友下注赌“下一回轮到哪家”,不经事的富家公子哥,聚在一起能有个什么正经事,嘻嘻哈哈,笑声能掀翻屋顶。
只不过一起下注赌博的好友,有几个莫名的失了踪影,后面大伙儿聚在一起,聊开了才知道被发配边疆了,一时唏嘘不已··当时就觉着心里气闷,老子犯了错,凭什么让儿子来承担。
时日久了,渐渐明白了什么是以儆效尤,也渐渐地明白了连坐的警示,可悲地是真的利益面前,谁还在意别人的生死,亲人连坐算的上什么··这一想就将思绪拉得老长,五六年前的事了,还记得那么清楚干什么·脑子里又想起高歌的脸,轩辕迦澜突然想起了那些被发配边疆的旧时好友,本就闷闷的胸口更加窒闷。
【十二】·“……小的那时在庐州为官,还没到扬州来……”·孟姓官员还在絮絮地叙述着,轩辕迦澜正要出声打断,却听那孟大人说:“……那次彻查岁贡的是太子殿下,可听人说虽然得到皇上奖赏无数,殿下却消沉了不少……”·轩辕迦澜霍地睁大了眼,那种抓住了什么又偏偏什么也抓不到的感觉闪过,只有细细地咀嚼着其中的关键字,“太子殿下……”·轩辕符是皇贵妃所出,两岁便被封为太子,自幼聪明过人,讨人喜欢,当轩辕迦澜与一众伙伴玩耍的时候,他却捧着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地念,口里时常挂着的也是《帝策》《良言》,一直不受兄弟们待见。
到大了些,轩辕符越受皇上喜欢,老气横秋、一本正经,与众兄弟倒是越走越远了··当年岁贡一案的确是太子堂哥亲自主办彻查的,风卷残云的势头,也确实是一板一眼的他的风格,可为何会消沉下去呢·符太子似乎自那次岁贡一案到三年前夭折,再无其他政绩,人也少出宫门,与他无甚交情的轩辕迦澜没有过多询问这事,偶尔听到些闲言碎语说太子酒醉撕书了、皇上大怒杖责殿下了……都一笑了之。
大家伙儿聚在一起闲话,偶有提到,都说“太子殿下这是转了性子学我们”,哄然大笑后,就不再说他··【十三】·江南的春日里阴晴不定,方才还艳阳高照,一晃眼的功夫就暗了,明明刚用过午饭,天却暗得似快到晚上一般,狂风四起,街上摆摊的纷纷收了摊子抢着归家,两边的屋子也纷纷关了门窗,热热闹闹的大街瞬时冷清。
从府衙出来的轩辕迦澜有些精神恍惚,等街上的人都散了后,才后知后觉地四顾,抬眼看天,有闪电划空,乌云翻滚,过了一会儿,便有雷声阵阵,风也就更加地肆掠··轩辕迦澜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腾升出一个又一个疑问,那些疑问都得不到解释,缠成死结,绕啊绕。
天色越来越暗,雷声也一声大过一声,可雨却迟迟的下不下来,空气越加的闷,闷得那些死结越缠越紧·轩辕迦澜叹息,停了脚步,抬头,看着“二两酒家”的匾额,踟蹰着是进还是不进。
顿了半响后,才抬步离开,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到了烟雨楼外··天色虽暗,可终究还是白天,烟雨楼的门自然是关着的,轩辕迦澜呆呆地站在街角,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
转身要走,“哗”的一声,泼天的雨水洒下,浇得轩辕迦澜混沌的脑子瞬时清醒··冰凉的雨水从头上往下流,等到全身湿透的时候,轩辕迦澜自嘲般的摇头。
不过偶然遇见的一个青楼琴师,只不过曾是京里官宦人家的公子便多看了眼,帮他赎身脱籍也不过一时兴起,真搞不定这事放手便是,又没有什么交情,那些死结是别人的事,与自己何干·等老爷子不再喊打喊杀的要废了自己,自然便高高兴兴地回京,给老师赔礼道歉后继续他逍遥小王爷的安逸日子,他日想起这些事,也只是微微遗憾自己没本事而已。
雨还在下,又密又大,点在地上,溅起的水珠都有寸高,可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竟没有雨水落下,只有湿湿的衣裳黏着肌肤,被风一吹,冰冰凉凉··轩辕迦澜抬头,昏昏暗暗的天地里,头顶一抹素色,遮住乌云滚滚、银丝万千。
【十四】·轩辕迦澜看到那素色后心底里竟掠过了一丝欣喜,当转过脸来时,却不免失落,为何会失落,就像他看到那素色之后的欣喜一般,无从说起··烟雨楼的嬷嬷穿了身水红色的长裙,被斜雨一打,也湿了一半,因轩辕迦澜比她高一个头,执伞的手高举着,看到轩辕迦澜变了又变的脸,眼底的嘲笑明目张胆。
“多谢嬷嬷……”过了好半天,轩辕迦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用、不用,”嬷嬷笑着把轩辕迦澜往烟雨楼檐下推,“公子金贵,要是在我烟雨楼门前受了风寒,我这烟雨楼恐怕是开不下去了。”
两人到了檐下,嬷嬷收了伞,轩辕迦澜便怔怔地看着那伞··嬷嬷看轩辕迦澜发愣,看了眼手里的伞后,笑着问到,“公子喜欢”·轩辕迦澜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着摇头,“叨唠了。
告辞·”·嬷嬷笑说“不麻烦”,话还没落,轩辕迦澜已一头冲进了雨幕里,转眼之间已化作月白色的小点··【十五】·流水般的琴音,清清冷冷,配上外面的凄风冷雨,说不出的凉。
当烟雨楼的嬷嬷提着湿淋淋的素伞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寒颤,本就淋了雨觉得有些寒,这时听到琴音更是冷到心里头去了··“别弹了,再弹我就该翻冬衣来穿了……”·琴音依旧,弹琴的人连眉眼都不曾抬一分。
嬷嬷叹息了一声,将伞放在桌角处,走到高歌对面坐下,手一伸,按在琴弦上··高歌眉微锁,停手··白日里,高歌依旧一身红衣,只是脂粉不施,菱角分明的脸英气逼人,眉不浓但也不淡,面色比敷粉时好不了多少,唇微白,下巴尖尖细细,一身红衣罩在他身上,柔媚不再,反倒让人生出轻狂的错觉。
嬷嬷细细地看了高歌一会儿后,心底如常般掠过万千悲凉··这个孩子,年少的时候就不曾轻狂过,从来都是谦恭儒雅的样儿,只是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和挺直的脊背才让人觉得他轻狂、高傲、坚不可摧,事实上,内里却是比他柔弱、儒雅的外表更加的脆弱。
“……子清……”不知不觉,嬷嬷失神地唤着许久没有唤过的名字,待回过神来,已来不及··高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全身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惊惶,别过眼去,不再看嬷嬷愧疚的双眼。
窗外雷声渐小,雨势仍强··【十六】·嬷嬷看子清不说话,便低着头,随手拨着琴弦,竟是方才高歌弹的曲子,低柔的曲子,透出的不是清清冷冷,而似情人低语,缠绵低喃,浓情蜜意。
高歌听了一会儿后,脸色更加的白,闭了眼睛,是父亲身首异处、鲜血滚滚,是母亲含恨而终、白绫刺目,是兄长横刀自刎、死不瞑目,是小妹官卖为娼、生不如死……·嬷嬷犹不觉得,还在随意地拨着琴,她虽比旁人多了解高歌的过去,可是,有些事儿,终究还是不清不楚,直到发现高歌不对后,嬷嬷才停了动作,出声要问,高歌已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后,起身。
·嬷嬷望着高歌赤红的眼睛,不明所以··高歌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微微晃了晃,感受到嬷嬷伸手要来扶,侧身躲开后,步履有些艰难地向门边走去··脊背依旧挺直,红衣刺目。
嬷嬷瞥到桌边的伞,赶在高歌消失前,扯着嗓子问:“方才为什么不自己去送伞”·【十七】·轩辕迦澜回到客栈后,头便有些沉,换了身干衣服后便捂在被子里睡了。
睡梦里,一会儿梦见老爷子拿着他上战场时使的长枪当棒子打他,一会儿梦见符太子幽怨的鬼脸,一会儿梦见老师罚他抄《论语》一千遍,一会儿梦见烟雨楼的嬷嬷扭着水桶腰扑到他身上要亲要搂……·等梦醒来的时候,全身是汗,头倒是不烫了,可还是沉沉的,往外头一看,还没入夜,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停了。
烧是退了,可鼻涕却是止不住,嗓子也难受的很,喝了口凉透了的水后,轩辕迦澜暗叹一声倒霉··早知如此,在路过二两酒家的时候,就应该上楼喝酒,去什么烟雨楼,淋了一身雨,还染了风寒。
随便吃了些东西后,轩辕迦澜一边吸着鼻涕走在大街上·大雨过后的空气里都是潮潮的,风有些凉,带来的气息却是清新宜人的,轩辕迦澜习惯性地走向烟雨楼··夜幕里,烟雨楼外已点着盏盏红纱宫灯,门前热闹如常,白日里的大雨丝毫没有影响到晚间的喧闹。
嬷嬷看到轩辕迦澜又来了,拉着他的臂笑得殷勤,“袁公子啊,您又来了,来来来,里边请·”哪有半分白日里嘲笑他的样儿··轩辕迦澜推开嬷嬷,笑着自己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坐了下来,依旧是几个小菜,一坛花雕。
嬷嬷在烟雨楼外隔着门看着垂头饮酒的轩辕迦澜,微不可闻的“哼”了声后,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十八】·今日高歌没有来,空空的高台上,一张琴案孤独地放在那儿,轩辕迦澜抬头又低头,食不知味地吃着小菜,酒没有动,嗓子疼,饮酒伤喉。
每一回抬头之前,都抱着一丝自己也不清楚由来的希冀,看见还是孤零零的琴案,红衣不在,琴音也没有,复又低头,心乱如麻··眼前突然一暗,有人坐在了对面。
轩辕迦澜抬眼,竟是本应忙得团团乱转的烟雨楼嬷嬷··“袁公子把我这里当二两酒家了吧”·“……”·“啧啧,滴酒不沾,看来是连酒楼都不如的饭馆啊”·“……”·“这么干坐着,是等谁吧”·“……”·“哎呦喂,我忘了,袁公子是雅人,是来听琴的。”
“……”·“咦被我说中了啊早说嘛,我这里会弹琴的姑娘不少,公子是要哪位呢”·“……”·“你别顾着看我啊,虽然嬷嬷我国色天香,这样看着我我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嬷嬷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轩辕迦澜却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偶尔眼还是会瞟向高台··不知道嬷嬷叽叽喳喳的还在说什么,轩辕迦澜终于开口了,似酝酿了很久,一脸认真,“高歌怎么没有来”·嬷嬷住了口,拉起的笑脸卸下,语气冰冷,“终于点明了来意呢”·【十九】·“我就问问。”
轩辕迦澜一脸不自在,垂下头去··嬷嬷笑着接住话头,“是,你就问问,本来就没上心,何苦做出这副认真的样子,做给谁看”·轩辕迦澜一愕,不明所以。
“小王爷天天来我烟雨楼坐坐,眼里做出只有一人的样儿,是觉着好玩还是怎地”·轩辕迦澜不知如何接话,抿着唇,细想着自己近日的举止。
“小歌已经够惨了,何苦还来招惹当年的事我不知道小王爷知道多少,虽然当年答应照顾小歌是受人之托,可后来我是真把小歌当弟弟,当姐姐的看不得弟弟受罪,小歌虽不说,可我看得出小歌因为你的到来想起了那些很不好的回忆,可能是小王爷是从京城那鬼地方过来的关系吧,不管什么因由,请不要再出现在小歌面前了。”
轩辕迦澜消化着嬷嬷说的话,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觉没什么好说,最后只化作淡淡的“是么”·嬷嬷看着轩辕迦澜时不时吸吸鼻子,语气软了下来,“小王爷早些回吧,夜里本就凉,染了风寒更要注意。”
轩辕迦澜沉着脸,半响之后还是点了头,留了银子,便拂袖而去··【二十】·夜里确实凉,渐渐的离了那灯火迷离的烟雨楼,冷就更甚了,游走全身··不知拐过了多少长街小巷,当在寂无人烟的街头看到腾升出的热气时,轩辕迦澜心里一暖。
那是一个小面摊,两张桌子、八条长凳,一个火炉和一口烧滚了水的铁锅,锅旁案几上是雪白得面和一些调味佐料··让他心里一暖的除了那锅上腾升的热气,还有那面摊里唯一的客人。
红衣刺目,脊背挺直,长发过腰,姣好的面容白的吓人··这一回是侧面,轩辕迦澜怔怔地看着,脂粉未施的侧脸三分儒雅七分英气,拿着筷子的手雪白,一口又一口地吃着面,动作是慢条斯理的,等碗里只剩下面汤的时候,那人也不走,呆呆地看着碗里的汤,不知在想些什么。
轩辕迦澜抬步想要过去,却想起烟雨楼嬷嬷的话··“……眼里做出只有一人的样儿,是觉着好玩还是怎地”·做出只有一人的样儿什么样儿轩辕迦澜敛眉思索着。
另一句话又萦上心头··“小歌已经够惨了,何苦还来招惹……可能是小王爷是从京城那鬼地方过来的关系吧,不管什么因由,请不要再出现在小歌面前了。”
轩辕迦澜叹息,或许是吧,京城对于获罪的人来说确实是鬼地方,尤其自己顶着皇亲贵胄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确实会让他难受··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轩辕迦澜转身。
一个擦身而过的人,何苦招惹、何苦纠缠·【二十一】·高歌愣愣地看着渐渐冷了的面汤,有些失神,没有发现街角处有人驻足,亦不知道那人呆了半响后带着叹息离开。
从五年前那震天的家门大难到今,以为早就会死的他却还安好地活着,回忆当日惨状,依然会想干脆死了算了,可直到那个始作俑者尸骨都寒了,却还活着,安好地活着呵·为什么呢·高歌自问。
难道真的是怕高高在上的皇上掘坟鞭尸,捣坏宗祠·还是恨么·恨谁·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是该恨的。
一道圣旨,钟氏满门获罪,公正清廉的内阁学士钟阁老贪赃枉法,数额之多当满门抄斩,念卿劳苦功高,免诛九族··免诛九族呵……·却逼得他亲眼看着母亲上吊、兄长自刎,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他呆呆的看着,耳边是皇上阴冷的声音,“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么那也当他一人承担,为何要给他家门冠上那样一个罪名更何况这咎由自取与他何干·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才子,得了些才名便受得皇上赏识,成了太子侍读。
本本分分,从不逾矩,却不知何时入了太子殿下的眼,殿下糊涂,他却不敢跟着胡闹,明里暗里的与殿下保持着距离,还曾多次请辞,却被一一挡了下来··太子殿下也是个明晓事理的人,知道不能再做纠缠便收敛了不少,却没想查案子查得心头烦闷,多饮了些酒人就醉了,搂着他一通醉话,醉话落在跟前公公的耳里,添油加醋的往皇上那边禀报,皇上震怒,派了人将他捉了去,一顿鞭子下来,皮开肉绽。
太子殿下醒了酒后看他不在,翻天覆地地找,终于在偏殿中发现半死的他,怒气上头,不顾父皇的颜面将人抱回了东宫小院··安顿了他,案子还是要查的,太子便走了,前脚刚走,就有公公领着皇上过来。
“以色侍君”四字让脸色苍白的人更无血色··他闭着眼求死,鸩酒都握在手里,却被去而又返的太子殿下夺走摔得个粉碎··太子殿下又跪又求,落在震怒的皇上眼里更是火上焦油,一脚踹开窝囊的太子,一边派人将他带走关了起来。
后面的事他不清楚,只知道太子查案查到了礼部尚书季大人,可大可小的罪却被治了抄家灭族的重刑,皇上大怒,却不好发作··岁贡一案交由太子全权负责,这话是皇上当初亲口说的,一言九鼎。
被软禁在偏殿的他伤势一天重过一天,渐渐的外面发生什么事就再也不过问了,直到有一天,已形同死人的他被粗鲁地押了出去,上了马车,昏昏沉沉地听着车轱辘碾压在地上的声音,车帘一掀,被推下马车,就感到一人关切的目光,抬眼望去,是太子血红含有愧疚的眸子,他迟钝地目光移开,是皇上不怒自威的天颜,恭敬地跪下行礼,等不到“平身”二字,却等到了“行刑”二字,惊惶侧目,是高举大刀的刽子手,邢台之上,跪着地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父,大刀落下,滚烫的血染红了邢台上的白石,父亲的头滚落了几尺远,半响之后身子才“轰”地倒下,一并倒下的还有全身冰凉的他。
醒来是熟悉的东宫小院,太子血红的眼晕着水雾,能滴出血来,看到他睁开眼,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二十二】·“子清……”明黄的太子袍穿在他身上,有些大了,显然最近瘦了不少。
“……”刚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伤在隐隐地疼,让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眉··轩辕符又低低地唤了句,“子清,都怪我……”·钟子清呆滞的眼神转到轩辕符的脸上,许久之后,才艰难地问出,“我爹……我爹是因为何事……”·轩辕符低低地泣出了声,一句句地都是“都怪我”,反反复复的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平静。
钟子清闭了眼,泼天的血当头洒来,让他不住地颤抖,轩辕符趴在床沿抱住他,“都怪我,不该说醉话,不该惹怒父皇,不该说气话,不该……不该灭季晨郢满门……都怪我……”·钟子清脑子有些胀,不知道这些与他爹的死有何关系,低低地又问了句,“我爹是因什么而获罪的”·轩辕符俯在钟子清身上,泣不成声。
【二十三】·宫闱里的事儿,传得极快,尽管符太子缄默不语,钟子清也渐渐从闲言碎语里知道父亲是因贪污受贿而获的罪,人赃俱获,饶是一身清廉也无从抵赖··钟子清渐渐理清了那日轩辕符说的事儿,心里清明,人却越加的委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来是皇上看不过他这“以色侍君”的人,要除了他,太子拗不过,却拿最得皇上宠爱的礼部尚书季晨郢要挟,平素谦恭有礼的太子脾气倔起来倒是与他父皇一个样子,正僵持着,却不知谁说了句钟侍读病入膏肓、快不行了,皇太子心一横,抄家灭门,季门一日萧条,皇上痛心疾首,心头怒火全撒在钟氏上,便有了之后的人赃俱获。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大哥钟子玉却是不服,闹着要告御状,为家门平反,得了个不知好歹的罪入了狱,等钟子清去天牢看大哥,大哥不知听了什么,对他冷言冷语,一句“钟门不幸”后,抢了狱卒的配刀,横刀自刎。
纷至沓来的剧变让钟子清如遭雷劈,早想不起最开始是因何引起的,窝在东宫的小院里,足不出户···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的他自然没有发现那日醒来后,符太子再也没有出现,日子一天天地过,身上的伤渐渐有了起色,可心里的伤却是好不了了。
再见到符太子已到了怀安十九年深秋,太子一身大红的喜服,抱着瘦得不能再瘦的他,久久不能言语··钟子清有些迷茫,自己有什么值得这个人喜欢的,自己有什么资本去承受这么毁天灭地的爱·符太子说了什么他记不得了,只是等到符太子放开他细细地看着他时,接天的火光照亮了东宫偏僻的小院。
“你……食言了”·皇上冰冷的话语一起,方才还抱着自己的高大身躯便瞬间苍老了,止不住地颤抖看得钟子清也跟着紧张。
【二十四】·“这么一副媚惑勾人的样儿,做小倌儿一定合适·”·果然,每次看到皇上,都不会有好事,那阵紧张自然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钟子清全身的气力尽失,呆呆的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在京城最有名的烟花场所,小妹钟子淑被剥光了衣裳受人凌辱,他奋力的将人拉开,第一次出手打人,只打了那人一拳,手便被钳住了,被人踹了几脚后人便瘫倒在地上了,一身红艳艳的衣裳被撕扯得松松垮垮,露出雪白肩头,那人便弃了子淑,淫笑着捏着他的下颚。
钟子淑见才名艳艳的二哥竟如小倌儿一般施了粉、画了眉,如今更是被人轻佻地调戏,随手将人高的花瓶推倒,捡了其中最锋利的瓷片便刺了过去··血红的液体滴落,分不清是钟子淑手里的还是那人背上的,鸨儿带了龟奴、打手来后,钟子淑被扇了几巴掌后捆住双手关到柴房,而钟子清却只被骂了两句后带回房里养伤。
钟子清没有真正的成为小倌,成了青楼里的挂牌琴师·这是符太子为他做的最后的事,也不知道使了多少人力物力,不管他以后走到哪间青楼,都能得到鸨儿、嬷嬷的照顾。
他换了名字,高歌,为何会取这个名字,记得不是很分明,似乎是青楼的鸨儿笑说他琴弹的不错,又有一副好嗓子,取了个应景的名儿··脱了儒雅的青衫,或红或粉的衣裳将他与过去完全隔绝,以为下一刻就会死,以为熬不到明日日出,却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
太子还是不忘为他脱籍,他知道后只是惨然一笑··若当初如所有侯门贵府的小公子一样吃喝玩乐,就不会有后来的才名艳艳,更不会有后来的受君青睐、得君赏识,再有后来的太子侍读、以色侍君……·那晚的事儿他已知道了原由,太子为了保他一命答应皇上不再见他,那日正是太子大婚,熬不住对他的思念偷偷来小院见他,却被皇上逮个正着,之后,本应当诛的他被“宽宏大量”的皇上饶过一死,官卖到烟花之地。
钟子清明白,此时此刻,皇上哪那么容易让他死,一切都是因他,季晨郢才会满门抄斩,让他一死百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为此,皇上还私下里与他谈过,竟然是劝他莫轻生,语气说劝不如说要挟。
“若你轻生,朕不在乎花些人力掘坟鞭尸,钟氏祠堂估计也不会再有了·朕若没记错,你的娘也还……”后面的话没说,钟子清却心底雪亮,不但雪亮,还如下雪般凉透。
【二十五】·十二月的天气,天冷得很,春花阁里却暖意融融··突然门外风风火火地来了一群人,都是王宫贵府的公子哥儿,二皇子轩辕策做东,宴请各位亲朋,平时不与他们为伍的太子殿下也在受邀之列。
钟子清隔着人影看着太子,心头一颤,指尖重复了无数遍的《相思调》也是一抖··只要看到那个人,所有不好的记忆便纷至沓来··太子消沉了不少,下巴上多了些青须,看着他被簇拥着上了雅阁,转而消失,钟子清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不久,有龟奴叫他到雅阁弹琴,七八个王孙贵族指指点点地对他评头论足,几个月来,他已变得不那么容易激动,敛着眉,依旧是一曲《相思调》,却在抬头看到太子时依旧止不住地微颤。
只要一看到这个人,那些稍稍愈合的伤口又被撕扯开来,家门蒙受不白之冤、父亲身首异处、兄长指着他骂家门不幸、小妹生不如死的脸……压得他指下的《相思调》凭空生了三分哀怨四分愤懑,仅剩的三分情愁被笑闹声冲得散散漫漫。
一曲作罢,钟子清起身,身子有些不稳地晃了晃,有人伸出手来,他没想其他的抓住那手稳住身形,抬眸是二皇子轩辕策嘲笑的脸孔··“哈哈,这种曲子也叫《相思调》,”二皇子笑意更甚,“也不知道这春风阁是如何教人的。”
钟子清默然,抽出手来微微躬身一礼,然后便去抱琴··抱琴的动作被人伸手制止,二皇子侧头望着太子,“大哥,这里就你最通音律,不如,你来教教高歌公子应怎么弹这首曲子吧”·钟子清脸色一白,便僵在那儿,不上不下,保持着躬身去取琴的姿势。
太子迟疑了会儿,走到琴案边,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日夜想念的人,却什么也说不得··轩辕符知道在座的人对于他的事都不清楚,极少数知道真相的人都被父皇处理地干干净净,不是什么光鲜的事儿,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轩辕策如此玩笑,却叫他如何自处·钟子清呆了一会儿后慌张地后退,却撞到了一个胸膛,抬眼,又是二皇子似笑非笑的脸··【二十六】·琴音响起,似情人低语,缠绵低喃,浓情蜜意。
太子轩辕符恨不得将满腔的情爱与思念都倾入这曲《相思调》中,可他越是深情,钟子清的脸色就更加的苍白,双拳握得死紧,嘴唇也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钟子清知道这浓浓的深情是对谁述说的,这情毁了他一生,亦毁了他一家。
还不够么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境地才行·当他连死都不能轻易地去死的时候,到底要他怎么做·“够了。”
钟子清突然的暴喝打断琴音,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明所以··钟子清反应过来的时候,正对上太子关切而愧疚的双眼,又是这样的眼神,当初在刑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钟子清苦笑着问,“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了我”·王孙公子们面面相觑,连挑起事端的二皇子轩辕策也是一脸茫然,看看这红衣琴师又看看皇兄,讷讷地问:“怎么了”·钟子清不再看太子一眼,垂下头,等脑海里的思潮稍稍平复后,才强自镇定地说:“失礼了,告辞。”
再后来,小妹终于熬不住了,用攒来的碎银买了砒霜·死的时候是怀安十九年除夕,因为年关,春风阁也歇了业,钟子淑就在那天彻底地离开人世··死讯传到钟子清耳里,他似乎早就知道结果一般,双眼空茫茫的,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去看了钟子淑最后一眼,看着人将她的尸体抬走后,钟子清才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去拉钟子淑,握住那冰凉的手,拼死想将它捂热,却没发现自己的手其实比她的手热不了多少。
钟子淑终究还是被人抬走了,他瘫坐在地上,两手空空,面颊上冰冰凉凉··父亲身首异处时,他没落泪;兄长横剑自刎时,他没落泪;身受重刑、险成小倌时,他没落泪……若没看到小妹尸体,他亦不会落泪,不是他冷血,亦不是他反应迟钝,而是总觉得还不算最坏。
当直面最残酷的死亡,“不算最坏”瞬间崩塌,他已一无所有··除了娘亲··想到娘亲,钟子清一个激灵,不好的预感笼罩全身··【二十七】·怀安二十年正月十五,钟子清独立在旧时家门前,穿以前惯穿的青衣,仿佛去年一年不曾发生那多事情一般。
抬头,“钟府”的匾额已换做了“文府”,钟子清转身,仿佛终究是仿佛,怀安十九年不可能凭空消失··前几天的雪还没化,有早起的仆人在“哗哗”地扫着雪,钟子清呼出口热气,透过那热气仿佛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扫着雪,扫着扫着,就打到一块儿疯玩去了。
“子清……”·不确定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钟子清回头,是穿粗布衣裳的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辨认了半天,钟子清才抖着嘴唇回了句,“娘……”·那妇人浑浊的双眼蒙上了水雾,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钟子清快步走去抱住母亲,耳里是娘亲颠三倒四的,“回来就好……还是当年一个模样……没事……没事了……娘就知道子清不会丢下娘……好孩子……好孩子……”·获罪官员的家眷为奴为婢的不在少数,娘亲亦不能幸免,所幸还能留在原来的院子,干的活也不重,她还不知道钟子玉已死,更不知道钟子淑过的是什么日子,见到钟子清回来,一个劲的问,“皇上是不是查明了老爷是被冤枉的,所以你才回来了是么”·钟子清看老人殷切的目光,点头。
老人笑逐颜开,“那就好,那就好……”·钟子清陪着老人笑,心里却苦得很,“嗯·”·老人留钟子清回府里住,钟子清慌张地摇头,说还有要事,皇上委了重要的差事要自己办,再三地叮嘱老人不要与人说见过自己,以免坏了皇上的大事,老人点头,钟子清便转身离开。
怀安二十年过得很平静,钟子清偶尔抽空见见娘亲,每次话也不多,娘亲没问为什么既然平反了却不见子玉与子淑,也没问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做下人做的差事,能见到儿子似乎就已心满意足了。
怀安二十一年春,文家来了贵客,点明了要春风阁的高歌前去弹曲,钟子清无法,想着既是接见贵客,自然碰不到娘亲,便惴惴不安地应了··琴曲不过弹了一半,宾主尽欢的时分,一阵杯盘破碎的声音扰了所有人的性子,大家都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有弹琴的红衣人白了脸不敢抬头。
“子清……”颤抖的声音将弹琴人的最后一丝幻想击得粉碎··【二十八】·娘亲病了,钟子清知道,又是因他的缘故··真真是应了大哥的话——“钟门不幸“。
文家家主屏退了所有人,留了钟子清一人在厅里··“方才,她唤你‘子清’”·“……”·“你是钟阁老的二子”·“……”·“为什么会……”·文家家主没有问下去,但钟子清明白他没说出的话是“成为青楼里的琴师”。
钟子清沉吟了会儿,“请大人让我略尽孝道·”·文家家主长叹一声,点头··钟子清日夜地伴在娘亲身旁,可当老人一醒来,看到儿子身上的红衣又气得嘴唇抖动,再看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妆容,恨不得将引以为傲的儿子生生地掐死。
看老人不吃不喝,钟子清颓然地离开,第二天换了青衫过来,走到门边就听文府里的丫头在老人耳边说着什么,等他进去已是阻止不及··那丫头看面色阴沉的钟子清,怯怯地挪了出去,房里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老人苍老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你大哥呢”·钟子清低头,心里一恸。
“你小妹呢”·钟子清头垂得更低,心里不但疼,还胀满了苦··“你呢”·钟子清霍地抬头,对上老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脸。
“那姑娘说你大哥在狱中畏罪自杀,是么”·“不是·”钟子清脱口而出,可想到不知怎么解释兄长自刎,钟子清又沉默下来。
老人没有追问,而是又问,“她还说子淑不三不四,在青楼里卖笑,是么”··钟子清痛苦地闭上眼,“子淑没有,子淑……”子淑是个好姑娘,好妹妹,她都是被逼的,被逼的……·“她还说……说你和子淑一样,卖笑唱曲……卖笑唱曲呵呵,堂堂七尺男儿……”·“娘,”钟子清跪了下去,脊背挺直,“孩儿不孝。”
“不孝你孝顺的很啊”老人颓然地闭眼,“我知道,这都是皇上下的旨,我也知道,皇上根本没有为我钟家平反,我只是恨,恨你们兄妹怎么不学你大哥早些了断,白白地做这么些丢了祖宗颜面的事儿。”
钟子清如遭雷劈,可一贯挺直的脊背依旧挺直,脸上却爬满凄凉的苦笑··当第三日再来的时候,老人走了,三尺白绫,能晃瞎人的眼,钟子清一踏入房里就觉得天旋地转。
母亲在嫁入钟家之前就是名门里的大家闺秀,自不能容忍如此不干不净的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一手带大的儿女,他们能安之若素地活着,可她却不想再活在世上。
钟子清回到春风阁,真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反倒平静得很··每夜弹着曲,依旧是日日夜夜弹的《相思调》,因为无人可思,便少了些浓情蜜意,带着青楼里一贯的淫靡韵味,添了些只有自己明白的悲凉,没有人注意他,他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只有这样时光才会变得易逝。
怀安二十一年秋末,太子夭折··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无悲无喜,那个给他带来灾厄的人不在了,就像他曾所拥有的未来和幸福一样,消失了,可他依旧得“安好”地活着。
然后,他到了扬州,那个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人仿佛知道他会来扬州一样,烟雨楼的嬷嬷显然与太子有旧交,知道一些当年的事儿,对他极好,叫他“小歌”,为了他得罪了不少达官贵人。
到了扬州后,钟子清这个名字就彻底的与他无关了··【二十九】·当高歌从回忆中走出来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四周,天色已从浓黑转为了灰黑,依稀可以辨出两旁房屋的轮廓,眼睛有些酸涩,抬手揉了揉,一片潮湿。
这么多年,一直都不曾忘记,也还是会被湿冷的泪水蒙了眼··留下三个铜板,高歌起身··面摊老板本在瞌睡,听到声音才醒了过来,看高歌要走,揉了揉眼睛后,忙热情的询问,“我再给您下一碗面吧,天怪凉的,出来坐的都是心里有事的,您吃了面就舒服多了,放心,这碗我不收您银子。”
傻傻的样儿,看得高歌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又坐了下来··老板往小炉里添了些柴,没过一会儿,锅里的水便滚了,高歌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忙碌,有些失神,可方才还游走全身的疼和怅都随着热气消散在寂冷的空中一般。
【三十】·轩辕迦澜第二日便离开了扬州,想着江南不得不去的地方还有苏杭,便去了杭州··京里还没传来消息,写了封信点明了自己的去向后,便买了一匹马,走走停停,也倒快意。
这一日,轩辕迦澜骑在马上,又有细雨洒下,绵绵的雨不大,打在身上也算舒服,他便信马由缰地走着··却在此时有卖伞的路过,他高坐在马上低头笑问,“可有没画花的素伞”·挑着担子的卖伞郎寻了半天,才找到一把素伞,有些旧了,微微泛黄。
轩辕迦澜把玩着素伞,嘴角一勾,一锭银子抛下,打马而去··等走到无人的街头的时候,轩辕迦澜才微微一愣,有些呆,看着手里的素伞,又想起初见高歌时高歌那青色的背影,微微苦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摇了摇头,轩辕迦澜将手里的伞插入马背的行囊旁。
算了,买都买了,就当留个念想··【三十一】·到了杭州也一个多月了,西湖十景早就一一赏过,春也已转入了初夏,日子一天天地过,不知道那人过地可好·轩辕迦澜结识了江家八少江远山,划船游湖,看着天天在笑,实则笑意达不到眼底,还总会在瞥到一些与某人有关的事物时失神。
起初不觉得,后来江远山提了几次,才渐渐地发觉自己的不寻常,打着哈哈说“寄情山水之中,一时情难自禁的入了迷”,江远山笑说“鬼才信”,轩辕迦澜便不再多说什么。
江远山是两江总商江望的独子,生了七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当然是百般的宠爱,这一宠就宠出了个专横独行的毛病,所幸不会闯什么大祸,上街闹事打架也不过是惩治一些地痞流氓,青楼里拈个花惹个草,酒楼里喝个小酒耍耍酒疯,老爷子就当没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望着小畜生早些懂事了接手家门里的生意。
江远山的长辈好友总是叫他一声“小八”,大大咧咧的性子便随大家这么叫着,况且在家中,本就排行第八,自己也觉着贴切··亲朋好友称他“小八”,可其他人可不敢这么叫,人前人后,都喊他“八少”。
轩辕迦澜一入杭州地界便听说过江家的八少,想那人做事倒合自己的脾胃,尤其是为人爽快、打抱不平,却没想,在酒楼里喝着小酒当故事般听着江八少的风流韵事,却能见着传说中的人物。
当时酒楼客满,江远山带着小厮二人上得楼来,有伙计巴结的堆笑来迎,有伙计看穿着穷酸的就去赶人,被江远山见着,厌恶皱眉,袖子一拂,说没了兴致··伙计见触了霉头,弄巧成拙,便好言好语地赔礼道歉。
江远山把眼一横,便踏着楼梯要下楼,却被轩辕迦澜叫住,彼时轩辕迦澜还不知道这位公子便是传说中的江八少,只是看他穿着光鲜,却不仗势欺人,心有好感··江远山一看轩辕迦澜器宇轩昂、相貌不凡,一望便是好相处的人,便应了邀请,坐了下来。
二人谁都没问谁的名姓,天南地北地聊着所闻所见,都是高门贵府不愿读书的公子哥儿,偏偏又豪气干云,诸多想法不谋而合,谈到兴起处只觉相逢恨晚··后来,二人便通了姓名,轩辕迦澜没有瞒他,坦然相告自己是靖王府的小王爷,被江远山笑着说了句“怪不得,原来是同道中人”后,轩辕迦澜才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八少。
·【三十二】·轩辕迦澜起初是叫江远山“八少”的,共着一坛酒喝,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时间久了,这称呼自然就改成了“小八”,江远山也不客气,直接“迦澜”“迦澜”地叫。
两人饮酒或游湖船上或落日楼头,有的时候干脆就在屋顶上,夜下赏月··这一夜月光甚好,江远山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坛上好的陈年花雕——与轩辕迦澜在一起久了,自然知道他的喜好,去客栈敲了门后,往屋顶上一指,轩辕迦澜便会意一笑。
轩辕迦澜正望着夜空发呆,不知为何,想到那夜的面摊,想到那三分儒雅七分英气的侧脸,不禁勾起了嘴角笑,真看不出是个什么样的主儿·江远山看轩辕迦澜突然傻笑,拿手肘捅了捅他心窝,“瞧你一副想小情人的样儿,怎么,是又想到哪位佳人了”·轩辕迦澜微愣,曾经烟雨楼的嬷嬷也说他做出一副上了心的认真样,不禁摸了摸鼻子,“我的模样真像想小情人么我怎么不觉得”·江远山拍开封泥,仰头先喝了一口,“寄情山水之中,一时情难自禁地入了迷。”
看江远山拿平时自己说的话来堵他,连语气都学得十成十的像,一时忍不住笑着骂他“没个正经的东西”··江远山“哈哈”一笑,还没笑开,手里的酒便被夺了去,一时错愕。
看到轩辕迦澜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江远山敛了笑意,问,“不会是真看中了哪家姑娘,那姑娘却闭了门不愿惹你这高高在上的小王爷吧”·轩辕迦澜看着月亮的眼带了些忧郁,“统共没说上几句话,怎么能说得上喜欢”·江远山嘴角一扬,枕着双臂躺了下去,看轩辕迦澜苦苦思索的表情,语重心长的开导,“有些人呢,只要见了一眼,便是一辈子。
这个,就叫做缘,上天给的,不知道修了几生几世的福分·”·“是么”轩辕迦澜摇了摇酒坛,听着里面“叮叮咚咚”的声音,眼神有些空茫。
第一眼见到那人连个正脸都没看到,可确实是见了一眼便像是扎到了心根,总会在脑海中浮现呐·【三十三】·“啧啧,”江远山看轩辕迦澜失魂的样儿,忍不住又要嘲笑,“哪家姑娘,兄弟我帮你说说去,保不准人家也看上了你只是不好意思说哩”·轩辕迦澜苦笑摇头,仰头又是一口 酒下肚。
“诶诶,给我留两口,”江远山一个弹跳,起身将轩辕迦澜手里的酒坛夺了过去,“男人嘛,看开些,喜欢的话就去抢,我不信以你靖王府小王爷的身份还抢不来。”
“蛮抢可不是我的作风,”轩辕迦澜白眼一翻,转而陷入沉吟,“我只是不清楚自己的心思,他于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江远山手一伸,揽住轩辕迦澜的肩,“情情爱爱本来就麻烦的很,要不,咱哥俩找个地儿先风流快活着先,等明个天亮了再去想你们家小情人。”
轩辕迦澜抬手给了江远山脑门一记,“去你的小情人·”·“呦呦呦,”江远山一脸委屈,“果然重色轻友,迦澜不厚道,才不过开个玩笑喊了句‘小情人’,脸就拉得老长,瞧,看看,看看,脸又黑了,算了,我叫声‘兄嫂’好了,对了,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让风流倜傥的小王爷如此神不守舍”·轩辕迦澜脸变了又变,听到江远山最后一句调侃,想了想,一脸颓然,“不知道。”
江远山呆了一下,慢慢地将酒坛倾斜,银线入喉,等灌了三口后,才嗤笑了声,“寄情山水之中,一时情难自禁地入了迷,这迷入的,情路坎坷啊,老兄,保重。”
轩辕迦澜看着与自己并肩而坐的江远山,咀嚼着“情路坎坷”四字,苦笑,“或许根本就是死胡同·”·【三十四】·月上中天,江远山还是不忘要请轩辕迦澜去杭州有名的寻欢地儿喝花酒,被轩辕迦澜一句“先欠着,改日还我”给堵了回去。
等酒喝完了,两人便都躺在了瓦上,平素天南海北说个不停的人都噤了声,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夜里不寂静,有虫鸣蛙叫,轩辕迦澜静静地听着,许久许久,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喜欢的话,要趁早·”江远山难得的没有开玩笑··“我不知道·”轩辕迦澜叹了一声··“是不是很难搞定”江远山望着天上的明月,与平时大呼小叫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依然是那四个字··“你啊,你知道什么你不会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吧”江八少有些受不了身边躺着的人。
轩辕迦澜的“高歌”二字都到了嘴边,最后想到那不是他的本名,于是颓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喂,”江远山拿手肘又捅了捅轩辕迦澜的手臂,“哥们儿,你……你别说你认识我。”
轩辕迦澜差点习惯性地回“我不知道”,想到江远山话里的调侃,长长地吐了口气,“对于他我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苦笑了一下,“我都说了,我们没说过几句话,每回都是远远地看着。”
江远山恨铁不成钢地问:“他没有亲人朋友,你就不知道向旁人打听·”·轩辕迦澜苦笑更甚,“打听了,可都不肯说,他还有个……”想起烟雨楼的嬷嬷,不知道怎么说,斟酌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有一个姐姐,他姐姐说他够惨的,让我别去招惹。”
·“嗯”江远山脸色一凝,侧过头来,轩辕迦澜正仰着头,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他家里人犯了事儿,流落烟花之地,说是说贪赃枉法,可总觉得不单纯……看着他在那种地方被人凌辱,心里疼,看到他若无其事地弹琴,看着他施了粉画了眉的脸,也会疼……唯一一次觉着眼前一亮、心里欢喜的竟是第一次见他,素伞青衣,本来沉沉闷闷的心情突然就觉得一轻,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缠啊缠的……”·江远山静静地听着,轩辕迦澜还在不停地说,听在耳边渐渐有些模糊,听到轩辕迦澜长长地吐气,他也跟着吐了一口浊气,“犯了事的人要脱籍的确有些难,不过应该有别的法子吧”·轩辕迦澜嘴角往下扯了扯,“或许,我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上心。”
·【三十五】·京里终于传来了讯儿,老王爷不气了,让轩辕迦澜放心地回去··轩辕迦澜拿到信时,没有如最初设想的那般欣喜,无所事事的江八少正坐在他房里翘着二郎腿剥粽子。
快端午了,江家包了些粽子,江远山便拿了些给轩辕迦澜,轩辕迦澜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嚼着他的花生米,就有伙计送信过来··江远山咬了一口粽子,含糊不清地问,“你爹让你回去”·轩辕迦澜将信放到桌上,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是啊,还以为他不要我这个儿子了呢”·“谁叫你这个不孝子,连内阁的文大学士都敢打,我是你爹也会喊打喊杀地要打死你。”
轩辕迦澜想起自己做的糊涂事,脸上表情稍稍转好,“文老明明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还指望我去考科考不成·”·“老王爷肯定有老王爷的想法,”江远山终于将一个粽子啃完,粽叶随手一丢,黏腻的手不知往哪儿放,“老王爷战功显赫,皇上自打开春就病重,指不定哪天就……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怕老王爷威胁到儿子继位,当然容不得你家老爷子,你家老爷子表面风光,暗地里却苦得很,便不让你步他的后尘,学些东西,他日在朝谋个文差,就算以后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至于太过凄惨……”江远山一边说话,一边皱着眉看黏腻的双手,随随便便的语气却让轩辕迦澜呆愣了半天。
江远山终究是看不下黏糊糊的双手,出门叫伙计端了水来洗了手,等回来,发现轩辕迦澜还在发着呆··“喂,”江远山拍了拍轩辕迦澜的肩,“你也别想那么多,我也就随口说说。”
轩辕迦澜敷衍地“嗯”了声··“要不,你就别回去了,”江远山“嘿嘿”一笑,“反正你不还有佳人在此么”·轩辕迦澜沉吟了会,摇头。
江远山脸色一沉,“其实你回京做个文官有什么好的,比沙场征伐凶残着呢,杀人不见骨,还不如就做个悠闲小王爷,反倒能过得清静些·”·轩辕迦澜想了半天,“让我想想。”
【三十六】·轩辕迦澜这一想就想到了端午节那日,等节都过了,江远山问他想出个结果没,轩辕迦澜神秘一笑,“你似乎还欠我一顿花酒·”·江远山摸摸鼻子,看了看天色,“哪家青楼白天开门”·轩辕迦澜拉着江远山到客栈外,外边有个伙计牵着两匹骏马,轩辕迦澜率先翻身上了一匹马,顺手将一封信递给牵马的伙计,吩咐他速速让人送到京城后,指着另一匹马,“不赶紧的话,明天晚上都到不了”·江远山嘻嘻一笑,已明白这小王爷的心意。
喝花酒呢还得日夜兼程地赶路,可真是……·【三十七】·到扬州的时候正是正午,轩辕迦澜带江远山上了二两酒家,却没想江远山比他还熟门熟路,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二两酒家竟是老江家的产业。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是当日看到高歌时坐的位子,一别几月,竟觉得有些恍惚··江远山看着又在失神的轩辕迦澜,语意之中掩不住调侃的意味,“是烟雨楼还是翠云居”·轩辕迦澜浅浅一笑,“烟雨楼。”
“哦”江远山笑意更浓,“每回到扬州都是受老爷子托付办正事的,早就听闻烟雨楼的姑娘貌美如花,哈哈……”·轩辕迦澜看江远山笑得不怀好意,沉着脸,“反正今晚你做东。”
“成,”江远山拍着胸膛,“为了能见到嫂子,做东便做东·”·轩辕迦澜苦笑,“没有什么嫂子·”·江远山知道轩辕迦澜是为脱籍的事儿苦恼,小心地问,“那你决定以后怎么着”·“得过且过,”轩辕迦澜望着窗外长街,希望再看到当日的青衣,“既然决定做个悠闲王爷,那便将以后抛在一边,暂不去想。”
“哈哈,这才是我认识的迦澜嘛”·轩辕迦澜望着长街,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口气,“我没和你说他的名字吧”·江远山一愣,“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么”·轩辕迦澜抬眼,眼里盛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高歌。
他叫高歌·”·江远山觉得这名字耳熟,似乎听过,待反应过来是烟雨楼名声在外的琴师,心底一惊,“天竟然是高歌”·轩辕迦澜苦笑,“是啊,竟然是他,一个男人。
对于女人都从来打不起多少兴趣,天天想的竟然是没说过几句话的他,所以,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江远山怔了一会儿就回过神来,嬉笑着说,“据说看上他的人不在少数,不稀奇,只是突然被告知你挂念地是他便吃了一惊。”
轩辕迦澜端起面前的酒盅,浅浅抿了一口,淡淡地应着话,“嗯·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的真名,衙门有意隐瞒,我也没有法子·怀安十九年出了太多的事儿,我想或许有那么一两件是错案,想试图去查当年的事,可连名字都没有,我根本无从下手,那年获罪的人太多,我查不了……”·江远山顺着轩辕迦澜的视线望着窗外,“都道他是京里的落魄公子,走投无路才会远走扬州在青楼挂牌弹曲,没想竟是因罪……”·【三十八】·“小八,”轩辕迦澜猝然回头,盯着江远山的脸,“我是不是很自私”·江远山一怔,“怎么说”·轩辕迦澜斟酌了很久,才叹息般的说,“我给不了他什么,还去打扰他。
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总觉得我太……”·轩辕迦澜发现平时口齿伶俐的自己竟有些词穷,可江远山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半天,江远山抿着唇问,“他可对你有意”·轩辕迦澜黯然摇头。
江远山笑了,笑容温婉柔和,与平时的大笑不一样,“那不就得了,他又不喜欢你,你当然就没有责任给他什么·至于心么,他日你要真丢了,也怨不得谁。”
【三十九】·烟雨楼外依然热闹如昔,嬷嬷忙得汗流浃背,时不时拿着帕子擦拭着额上的汗,当看到轩辕迦澜与一位紫裳的贵公子时,脸色先是一僵,转瞬的时间,便又是笑得花枝乱颤。
“呦,袁公子啊,您又来吃饭呀”·轩辕迦澜脸色微微不自在,侧头,是江远山忍笑的脸··嬷嬷注意到江远山,热情地招呼,“这公子看着面生,第一次来吧”·江远山抱拳一礼,“在下姓江。”
“原来是江公子,里边请、里边请,是随袁公子一同来吃饭的”·“吃饭”二字咬得特别重,江远山再也忍不住,笑了,“让嬷嬷笑话了。”
轩辕迦澜拿眼横了一眼江远山,不再拐弯抹角,“是来听曲的·”·“哦呵呵呵,听曲啊,”嬷嬷拿帕子掩嘴笑着,“我们家香香昨个刚学了一个新曲子,二位公子里边请。”
眼看龟奴就来引路,轩辕迦澜却是迟迟不走,眼神坚定,“高歌呢”·嬷嬷脸色一僵,半响打起精神来,咧嘴笑道,“小歌病了。”
【四十】·高歌确实病了,而且比上次的病严重多了··穿过前面喧哗热闹的大厅,轩辕迦澜与江远山随着嬷嬷来到烟雨楼的后院,后院不小,穿过回廊,拐了又拐,在一个边角的地方有处小门,推开小门,里边是一个单独的小院,院子不大,举着灯笼都能看清四面的围墙。
扑鼻的药香并着些微轻轻的咳嗽,让夜风里站着的三人更觉沉闷··照顾高歌的丫头听到动静,赶紧出来,一看是嬷嬷,便赶紧让道··嬷嬷将手里的灯笼递给那丫头后,回头看着轩辕迦澜,“已经一个月了,还不见好,也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
轩辕迦澜心头一颤,便加快了步子,第一个冲进屋里··昏黄的烛光下,高歌一脸雪白,下巴更是尖细了,额头上缠着白布,嘴角上有没散的淤青,时不时梦呓几声,迷迷糊糊的,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轩辕迦澜将耳靠在他嘴边,想听听他说什么,只能听到模糊不清的“孩儿不孝”··拿手顺着高歌脸部的轮廓抚着,被那尖尖的下巴嗑得手里与心里一并地抽疼,等听到脚步声,才有些呆滞地回头。
江远山看着坐在床榻边的轩辕迦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或许没那么糟·”·嬷嬷没有进来,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人,一躺一坐一立,烛光摇曳,时不时灯芯“啪”的一声,更显得小屋死寂。
【四十一】·二更时分,高歌变得不安稳,人还是迷迷糊糊地昏睡着,可口里的梦呓越来越大,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抖··轩辕迦澜倾身抱住全身发抖的人,江远山看了会儿,便出了屋子,把门带上。
“殿下……子淑……不要死……不要……娘……孩儿不孝……为什么……为什么……”·轩辕迦澜将手搂得更紧,口里是一遍遍的“没事了,没事了……”·还在梦呓的人眼角流出了泪,苦苦地哀求着“放了我”,让轩辕迦澜的心脏仿似被人攥着一般,疼的厉害。
失魂地将唇覆在高歌的眼角,将那不断涌出来的泪水拭干,轩辕迦澜词穷的还是只能重复“没事了”··等到天微微亮的时候,高歌才平静地睡了,轩辕迦澜一脸疲惫地起身,吹熄了灯,走了出去。
一眼便看到紫衣的江远山靠着廊柱闭目养神,折腾了一夜的轩辕迦澜嗓子有些暗哑,“小八……”·江远山睁开眼,看着轩辕迦澜呆滞的脸,没等他说便语意坚定地保证,“放心,虽然不是杭州,区区岳家,我江八少还是可以搞定的。”
轩辕迦澜脸色微缓,“谢……”·江远山依旧没让轩辕迦澜说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有什么好谢的,再说,我早看岳家不顺眼了,就算没这事儿,我日后也会找他们麻烦的,尤其是岳堇洛那个畜生。”
轩辕迦澜抬手,轻轻拍了拍江远山放在他肩上的手,“交给你,我放心·”·【四十二】·当日,岳堇洛以为高歌是小王爷的人,便没再敢来招惹,哪知不久便听闻小王爷走了,起初以为小王爷有意试探,等了一两个月,也没见小王爷再回来,便以为小王爷玩腻了,便又胆大了起来。
·一日岳堇洛上烟雨楼寻欢,又将高歌单独唤到房里有意戏弄,依然被高歌冷冷地推开,从来没有碰过壁的岳大少爷将老账新账一起翻了出来,还将当日险些被小王爷吓破胆的事儿一并算在高歌头上,当场便扇了高歌几个耳光。
高歌被扇得头冒金星,害怕岳堇洛又像那日一样,便不敢动了,没想,岳堇洛却不再动他,眼神阴翳地看了他一眼便跨步走了··等岳堇洛一走,高歌才艰难地爬起来,人还没站稳,头就被人砸晕了过去。
高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屋子里,双手被缚在身后,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的衣裳全都不见了,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褥··“醒了”·高歌全身一震,对上岳堇洛冷笑的脸,嘴唇抿得死紧。
岳堇洛好心地为他松绑,扣着他的下巴,邪笑着说,“这回可没有人来搅和了,你就算是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暗无天日的折磨后,高歌不知道过了几天,嬷嬷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等岳堇洛再次来的时候,高歌已因不吃不喝濒临死亡。
高歌想着,这样死了也好,想着想着就想起五年前的事,还有皇上最后的警告··这可不是他轻生呵皇上会明察秋毫地不去捣毁钟家宗祠吧·意思迷糊里有人给他灌汤,他觉着反正也是要死的,浪费那么多干什么,便挥手推开喂汤的手,眼前又出现符太子愧疚的眼,高歌笑他,“怪怪只怪我命贱。”
喂汤的人见他不喝,本来就是气极,嘴里哼了一声,“的确够贱的·”碗里的汤便兜着高歌的头泼去,好在汤已经凉了,若是滚烫的,高歌就算不死也怕会毁了容貌。
冷汤泼了一身,垂死的人又起了烧,岳堇洛看高歌这么不经折腾,怒气正不知道向谁发,跟班小厮怕出人命,好心地劝岳堇洛收手,岳堇洛正气头上,一脚便向那小厮踹去,这一踹之后才稍稍解了气,让人偷偷地把那晦气的半死人送回去。
高歌被送回烟雨楼小院的时候,恰巧被嬷嬷看见,看到鬼鬼祟祟的人扛着个麻袋,嬷嬷便将他拦下,烟雨楼的护院打手也不是吃素的,把那麻袋抢来打开一看是失踪几天的高歌,看着高歌垂死的样子,嬷嬷抖着嘴唇让人狠狠地收拾那人。
那人被打得半残,终于招认是岳大少爷干的,嬷嬷才放了他··岳堇洛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岳大少,嬷嬷自然拿他没有法子,但又不想轻易放过他,可好说歹说还是要先把小歌治好了再做计较,但小歌一病一个多月,丝毫不见好,让嬷嬷心力交瘁。
·那晚也是病急了、乱投医,本来烟雨楼的嬷嬷是打算口头上戏弄那小王爷一番,让他趁早离开,却还是在他提到小歌时,鬼使神差地告诉了他小歌的事,希望他能有法子帮帮小歌。
等静下心来,嬷嬷便有些后悔了,不知道她这次做地是对是错··【四十三】·嬷嬷来到小院的时候,高歌正睡得安稳,一脸疲惫的男人靠着床柱打着盹,他的那位朋友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大清早的就不见人。
轩辕迦澜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没睡,只是闭了闭眼,睁开眼看到烟雨楼的嬷嬷,便站了起来,有点局促,更不知道要说什么··嬷嬷瞥了一眼轩辕迦澜,还是将眼神定在高歌脸上,“你是真的上了心么”·轩辕迦澜垂下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不知道,尽管他看到高歌这个样子会心痛,他也会整日整夜地想着高歌,他还是不清楚。
嬷嬷听不到轩辕迦澜的回答,轻笑了声,“不知道么”·轩辕迦澜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哪知嬷嬷的语气却变得柔了些,“是好事”·轩辕迦澜惊愕地看着嬷嬷,嬷嬷坐了下来,将被子掖好后,望着窗格之外,“比那人好,那个人明明知道给不起还死命地攥着,也不知道是用了几成的心,说爱了又唯唯诺诺的,真到了最后,怕是脑子里都是当年的念想,想也怕是想的都是自己的付出罢了。”
轩辕迦澜不知道嬷嬷要说什么,似乎是在说床上这人的往事,但不敢确定,只有静静地听着··“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多细节,只知道那人爱肯定是爱了,但太傻了,嘴里一个劲的‘怪我’,却还是做些傻事让喜欢的人陷入更深的绝境,心心念念地全是见不到喜欢的人会发疯、会难受,多少还是更在乎自己的感情多些。
若他真地花了十二万分的心来爱的话,他便能多想想对方的感受了,断就断的彻底些·若他真的花了十二万分的心来爱的话,他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妥协,早早死了也是一双都要比现在这般来地好……”·嬷嬷的声音一直很低沉,轩辕迦澜似懂非懂地听着,隐约知道高歌是那个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被爱的那个,心里微抽,看向安静地躺在床上人的眼神便带了更多的关切。
“小歌一直都是最无辜的,”嬷嬷收回看窗外的眼,定定地看着轩辕迦澜,“可偏偏他却是最不肯说什么的人·”·轩辕迦澜感到嬷嬷投来的目光,回望着嬷嬷,想了想,轻轻点头。
虽然他与高歌没说过几次话,但他清楚地知道高歌就是那种性子的人··“他总是怪自己,起先怪自己读多了书,后来怪自己太惹眼,然后怪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还怪自己不忠不孝,现在,呵……”嬷嬷的笑很无奈,她又将眼睛定在高歌的脸上,“他怪自己命贱。”
轩辕迦澜心一抖,沉着脸,抿着唇,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心却颤得厉害··轩辕迦澜沉吟了半天,问,“不是单纯的因罪至此,是么”·嬷嬷吐了一口气,掀了掀嘴角,“是罪。
怎么不是罪罪名是什么你知道么”·轩辕迦澜屏息凝神,等了半天,嬷嬷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带着嘲讽的笑··“以色侍君。”
【四十四】·轩辕迦澜觉得越来越迷糊,可潜意识里又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躺在床上的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轩辕迦澜以为他又要梦呓,紧张地蹲下身子,却发现床上的人没再动了,皱起的眉头也渐渐地舒了,这才放下心来。
嬷嬷静静地看着轩辕迦澜,等他站起来,才叹息般地说:“他姓钟·”·仅仅只这三个字,轩辕迦澜就恍然大悟··他突然明白了为何最初的最初嬷嬷会说太子爷也没法为他脱籍;他也明白了太子在怀安十九年后为何会整日醉酒不理朝事;他还明白了一直公正严明、持身严谨的钟阁老为何会被斩首,钟氏一夜倾塌……·他突然想起,早年,确实有位才名艳艳的小钟公子颇受皇上喜爱,后来,这位公子成了太子侍读,再后来钟门获罪,钟大公子狱中自刎,钟家小姐流落青楼,可唯独这位小钟公子却没有任何音讯,时日久了,大家便忘了有过这么一人,却原来……·不管还在沉思的轩辕迦澜,嬷嬷自顾自地说,“他叫‘子清’,惯穿青衣。
当年那让人又羡又妒的名儿,如今,他却害怕别人提起·青衣还是喜欢穿的,几个月前,我让他出去散心,他穿地便是青衣,可是终究穿得不多·我提过几次让他不要穿红衣了,他笑着摇头,我知道他是想和过去断个彻底。
可这傻子,哪里知道有些骨子里的习惯是断不干净的啊·”·轩辕迦澜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高歌,不,钟子清的样子,那个时候,简简单单的青衣,朴朴素素的素伞,瀑布般的青丝,背着一张长长的七弦古琴,转而又想到那夜面摊里,三分儒雅七分英气的侧脸,红衣刺目,脊背挺直,微微扬了扬嘴角,“虽然我也觉得他更适合青衣,可是,红衣的他也是他。”
嬷嬷一愕,一直阴郁的脸绽出了来自心底的浅笑··【四十五】·钟子清还是不肯进食喝药,轩辕迦澜耐心地喂着,每回还是吃的少吐的多··摸着钟子清瘦削的脸,轩辕迦澜就觉得心里难受,看着乌黑的药汁,叹了口气后,端起药碗含了一口便将唇覆在钟子清的唇上,慢慢将药喂入他口中,如此往复,昏睡的人倒是没再把药吐出来。
轩辕迦澜的口里泛着药苦,可看到钟子清终于是喝了药了,心里便是一松,将药碗放回桌上,一回头,就看到江远山倚着门似笑非笑的脸··不知道江远山什么时候来的,看他那样子想来是把方才的事儿尽收眼底,轩辕迦澜也不回避,坦然地直视江远山投来的目光。
“才几日的功夫,就这般你侬我侬了·”江远山走了过来,拉了张凳子在轩辕迦澜身边坐下··轩辕迦澜看江远山的面色,便知道他交代他的事很顺利,再加上钟子清已服了药,也跟着笑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吹散了些。
“你哪只眼睛看见你侬我侬了”·“嘁,都嘴对上嘴了,你还想肌肤相亲啊”江远山口无遮拦地继续调侃。
“那是子清不肯喝药,权宜之计,再说,直至现今,一直都是我在单相思罢了·”·江远山又习惯性地拍了拍轩辕迦澜的肩,“金城所致,金石为开。
哥们,努力不懈,自能开花结果·”·轩辕迦澜笑笑,又去看躺在床上的钟子清··自从知道钟子清的真名后,轩辕迦澜便不再叫他“高歌”了,他喜欢地是他的全部,不在乎是钟子清还是高歌,那只是一个名字,不过钟子清代表过去太多痛苦的回忆,他不想他喜欢的人一想起这三个字所想到的全是不堪的过去,他想以后他能因这三个字想起些美好的事儿,譬如说他日日夜夜的照顾。
虽然此时说以后还为时过早,躺着沉睡的人没有一丝想醒过来的意思··轩辕迦澜不喜欢探究别人的过去,若是不说,他也不问,可一旦知道了,他便会记得很深,不好的不会去逃避,好的却是更加地宝贝着。
看上去洒脱不羁、五大三粗的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的那份细心吧·【四十六】·岳家倒了,不知道江远山用的什么方法,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扬州富甲一方的大家族逼得流落街头,不得不说江八少的本事不小。
轩辕迦澜看着和自己性情相仿的江远山,第一次发现对方竟有不容小觑的实力,笑着调侃,“看来,我们的江八少不是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这么一来,反倒是我什么能耐都没有了。”
今天天气好,轩辕迦澜便难得地出了屋子,怕钟子清随时会醒,不敢走远,只是站在檐下的廊柱旁··因为喝了药,钟子清的烧不再起了,胡话也渐渐不说了,大夫瞧过,说就这几日会醒,这也是轩辕迦澜心情大好的原因之一。
江远山拿手肘顶了轩辕迦澜胸口一下,“你志在四方,他日银枪战马,威风凛凛·”·轩辕迦澜苦笑一声,“怕是没有机会了·”·江远山这才发觉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揽过轩辕迦澜的肩,拍了拍,“悠闲小王爷也挺好的。
对了,子清快醒了吧”受轩辕迦澜的影响,江远山现在也改了口了··“大夫说就这两天·”·“嗯嗯·”江远山加重了拍轩辕迦澜肩膀的力度,“好好表现,佳人醒了,看到我们的小王爷这么殷勤地照顾人,说不准就点头允了。”
“去你的·”轩辕迦澜将江远山推开,“什么佳人、殷勤的,我看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吧”·两人闹了一阵,江远山负着双手靠在廊柱上,认真的问,“想好怎么对付岳堇洛了没”·轩辕迦澜当初听嬷嬷说了那事后,恨不得当时将岳堇洛剁了喂鱼,但,现在,冷静下来,却只是长长一叹,“算了。”
江远山嘴角向上挑了挑,握着拳头在他肩窝上顶了顶,“我就知道·算了就算了吧,反正他现在一穷二白,欠的银子够他们岳家操一辈子心了·”·两人还闲话了会,江远山看没一会儿便要向屋里瞧一眼的轩辕迦澜,摇着头说,“我还是先回去了。”
轩辕迦澜也没阻拦,看着江远山消失在院门前才转身进屋··江远山自从答应帮他整治岳家之后就回了江家在扬州的别院住,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他,顺便带些补品给子清,最近岳家倒了,才比以往清闲一些,来得勤一些。
·【四十七】·钟子清醒来,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当对上那双有些熟悉的陌生眸子时,稍稍一怔,那眸子里盛着的欣喜让钟子清的头微微地胀痛,有些逃避似地将头往里侧,又闭了眼。
轩辕迦澜欣喜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多日的等候,有千言万语想说,也设想了很多种如果钟子清醒来他应该说什么,却还是在临场的时候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钟子清先开的口,声音沙哑,微不可闻,“竟然还活着·”·轩辕迦澜心里抽搐,抬手将钟子清的脸扳过来,让他的眼直视自己的眼,“有我在,你怎么会死”·钟子清有些倦了,连嘲讽的话都说不出,扯了扯嘴角后便将眼帘垂下。
他算他什么人,凭什么露出那种样子,简直……简直和五年前的某人一模一样··【四十八】·钟子清醒来后很乖,让他喝药会喝,让他吃饭也会吃,有的时候实在没胃口吃不下也会强迫着自己咽下,轩辕迦澜看钟子清吐了后还要硬撑着进食,就会劈手将钟子清手里的碗夺了去,一身的怒气憋在心口,脸色阴沉,却是发作不得。
开始几天一直是轩辕迦澜喂他的,钟子清也没拒绝,等到气力稍稍恢复便倔强地抖着手自己吃,轩辕迦澜没办法,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天气渐渐地变得燥热,可钟子清浑身还是冰凉的,轩辕迦澜便趁着上午日头不晒,抱着他坐在小院里晒太阳,怀中的人也不推不拒,由着轩辕迦澜折腾,可能是累了乏了不想折腾了,也可能是抱着他的人的胸膛确实很温暖。
大热的天,坐在躺椅上的轩辕迦澜浑身被汗湿透,怀里的人终于才暖了些,他便笑,浑然忘记自己最是怕热的··两人话不多,有的时候一天也难得说上一句话,但却越来越默契了,钟子清一个眼神,轩辕迦澜便能将他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轩辕迦澜一个动作,钟子清也亦能明白他要做什么。
轩辕迦澜偶尔在钟子清躺在他怀里“睡熟”时喊着钟子清的名字,“子清,子清……”·起初,钟子清会发抖,可渐渐的,钟子清发现这个人喊他的名字与符太子喊他名字的语调不一样,轩辕迦澜喊他的名字很轻、很柔、很小心、很认真,轻缓的语速,拂在耳边,很舒服。
【四十九】·已经六月底了,钟子清的气色一天一天的好,只是还没什么精神··江远山一进小院,看到两人又你侬我侬地偎在一起,热得狂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轩辕迦澜看江远山来了,笑着打招呼,“怎么了”·江远山白眼一翻,望着天上的太阳,“看着你们只觉得热,你们那么死死地偎在一起又觉得寒。”
轩辕迦澜浅浅一笑,钟子清睁开眼,看了江远山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江远山看钟子清和他打招呼,咧嘴一笑,“子清,好些了没”·钟子清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轩辕迦澜怕钟子清累,就去赶江远山走,江远山一阵气恼,瞪着眼睛憋了半天,留下“重色轻友”四字,气冲冲地走了··等江远山走后,钟子清浅浅地勾着嘴角,“他也难得过来一趟,何必这么赶人”·轩辕迦澜看到钟子清浅笑,虽然只是浅浅地、浅浅地勾了勾嘴角,心里却是大喜,“小八聒噪,每回来都闹得很。”
钟子清睁开眼,对上轩辕迦澜含笑看着自己的双目,微微怔愣··【五十】·转眼到了七月,钟子清趁着轩辕迦澜去端晚膳,自己下了地,久违地踏着实地的感觉让他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适,没走几步就累得慌,便走到桌边坐下。
·从桌子中间的茶盘里取了个茶盅,倒了一杯茶,浅浅地啜着··轩辕迦澜见钟子清下了床了,跨进门的身型一愣,脸色不着痕迹地划过微微的失落,但转而又被钟子清身体恢复不错的喜悦代替。
两人一同吃了晚饭,天便黑了··钟子清在轩辕迦澜的搀扶下走到屋外,看着远远的烟雨楼的绯红灯光,听着隐隐的丝竹声,仰头是繁星星星点点地嵌在空中,明月半弯,夜风裹着热气,搅得钟子清的青丝有些乱。
轩辕迦澜伸手揽过钟子清的腰,侧过脸,认真地看着钟子清的侧脸,缓缓地、缓缓地只说出了两个字,“子清……”·钟子清眼睫垂着,蓦然侧脸,唇便轻轻地擦着轩辕迦澜的脸停在那淡粉的唇上,只是这轻轻的一点,两人脑子同时空白。
钟子清略显苍白的脸飞过两朵红云,别过脸去,看着星星看着月亮,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要落在何处··轩辕迦澜低柔一笑,搂着钟子清腰的手紧了紧,“今天夜色真不错。”
钟子清点头··轩辕迦澜继续笑,“为我弹一曲吧·”·钟子清点头··轩辕迦澜笑得更是得意,“我去取琴案和琴·”·钟子清点头。
轩辕迦澜将钟子清领到小院的石墩前,让他坐下,才乐颠颠地搬了琴案、拿来蒲团,最后才将琴小心地铺在琴案上··钟子清盘腿坐在蒲团上,调了调琴,几个月没有弹琴了,身体还很虚,有些不能确定是否能弹好。
轩辕迦澜看着钟子清认真的样子,眉开眼笑地直接坐在草地上··【五十一】·轩辕迦澜不好诗书,不懂音律,他让钟子清弹琴只是想让钟子清能更快地恢复过来。
可当他听到从钟子清指尖流露出的“铮铮”琴音时,轩辕迦澜愣住了,琴音之中恍如千军万马奔腾,他这不通音律的人竟能看到金戈铁马、战鼓震天、黄沙漫漫、浴血奋战……心底里久违的血气上涌,那是来自父辈征战四方的血液,自小就在身体里流淌,不可磨灭。
他抬头,看钟子清指尖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白,但钟子清的眉眼却含着笑,依旧是浅浅的,他有些怔愣,为钟子清竟能弹出这般有气势的琴曲,亦为钟子清知道他心底早已被他遗忘殆尽的志在四方。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钟子清有些难受地咳嗽着,轩辕迦澜微惊,走到钟子清身后从后面抱住他,惊慌失措,“怎么了”·钟子清微微摇头,头却无力地后靠,枕着轩辕迦澜的肩。
轩辕迦澜握住钟子清冰冷的手,“早知道就不让你弹琴了·”·钟子清笑,“想不出其他曲子你会喜欢,便弹了这首《兰陵王破阵》曲,算是报答你这些日来的照顾。”
轩辕迦澜紧紧地环住钟子清,将下巴靠在钟子清的头顶,眼睛微闭,“嗯,喜欢,很喜欢·”·钟子清笑着阖上眼睛,“喜欢就好·”·轩辕迦澜拿下巴摩挲着钟子清的头顶,又唤了声,“子清……”·钟子清无力地“嗯”了一声,他有些倦,想睡觉,身体还没好全,不适合弹那么烈的曲子。
过了好久,轩辕迦澜才叹息般地说着,“我不要你报答我什么,小八说了,心是自己丢的,怨不得谁·既怨不得谁当然就不求什么了,要说求,呵呵……只求你快些好起来。”
见怀中人没有动静,轩辕迦澜垂头,怀中的人已迷迷糊糊地睡了,也不知道方才的话听进去了多少··轩辕迦澜轻笑,有苦涩有无奈亦有满足,横抱起钟子清,想起方才那铮铮的琴声,心里又蒙上淡淡的喜悦与温暖。
他懂他··及至多年之后,轩辕迦澜想起那夜,面对黄沙漫漫、吹角连营,还会想起那情那景那人那琴,与人谈起的时候,说到那年扬州七月夜色特别好,有扬州来参军的小伙子说当年七月的某日就是因为偶然听到一首琴曲才参军的,那曲子瞬时让他想到了金戈铁马,那小伙子还说,那天正是七月初七,七夕乞巧节。
说到那里的时候,那小伙子有些腼腆地笑着说那时哪家姑娘送了他荷包哪家姑娘送了他帕子,看得周围谈笑的将士们轰然大笑··轩辕迦澜隔着篝火,想着那时的自己,失神地笑着。
有胆大的将士看轩辕迦澜笑,就问,“那年乞巧节王爷是不是也收到很多香囊荷包”·轩辕迦澜轻笑摇头,将士们不信,轩辕迦澜也不解释,却笑得越发开心。
那年,他送他的是一曲琴曲,弹到他心坎里的琴曲··【五十二】·这一年夏天似乎并不那么炎热,没一会儿便入了秋,轩辕迦澜知道这可能是身边有个体弱的病人全身偏冷的缘故,或者是因为这体弱的病人是自己喜欢的人,岁月变得易逝了些而他不自知罢了。
他似乎又想到当日敷衍江远山的话,“寄情山水之中,一时情难自禁地入了迷”,看着那“山水”不但身体逐渐转好,心情也舒展了不少,轩辕迦澜便觉得心里欢喜。
京里来了几次信,催他回去,老王爷力透纸背的字在纸上如银枪铁戟,句句都是骂他顽劣不懂事,恨不得要生撕了这不懂事的小畜生··轩辕迦澜一边看着信,一边笑着,还不断地夸赞老爷子书法越来越精湛了,偶尔还想象着如果老爷子站在他面前,肯定会拿着他上战场的银枪当木杖打他。
钟子清看他笑嘻嘻地看着信,随口问,“是小八来的信”·轩辕迦澜摇头,将信折了起来,“小八忙着他二姐出嫁的事儿,哪有闲功夫记着我”·钟子清只是淡笑,不再多问。
轩辕迦澜看着钟子清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些,“还是笑起来好看些·”·钟子清微微一愣,这一愣就被轩辕迦澜搂住,轩辕迦澜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钟子清的红衣,这些日子钟子清都是穿着青衫,让轩辕迦澜差点忘了钟子清还有个名字叫“高歌”。
“再歇些日子吧,又没好全·”轩辕迦澜的声音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在撒娇··钟子清轻叹,“你们为我做得够多了,何苦一直往衙门送银子。”
轩辕迦澜笑说,“我的银子衙门不敢收多·”·钟子清轻笑,“才几个月,就花了十几万的银子吧”·轩辕迦澜一愕,转口解释,“反正小八是大名鼎鼎的江八少。”
钟子清无奈地摇头,拿手柔柔地抚着轩辕迦澜的后脑勺,像安慰孩子一般,轩辕迦澜却是很受用,无声地笑着··【五十三】·因为钟子清的康复,轩辕迦澜功不可没,所以嬷嬷再也没有对他冷言冷语,偶尔还会调笑他们两人一下,使得轩辕迦澜更加地乐上了天。
·白天,轩辕迦澜与钟子清就在那小院里,一个或弹琴或睡觉,一个或看书或看人,弹琴的弹着不成曲调的曲子,弹着弹着就睡了·看书的却看得认真,偶然抬头看到那人一袭红衣的弹着琴就会失神,看到那人倚在榻上闭着眼睡,就急忙起身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上被子,给人盖了被子又要失神好一会儿,才会坐回桌边拿起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孙子兵法》接着看,只是抬头的次数却更多了。
晚上,烟雨楼的高台之上,钟子清一身红衣,指尖是重复了无数遍的《相思调》、《相思曲》;角落里,轩辕迦澜四碟小菜,一壶花雕,隔着人影,依旧肆无忌惮地看··偶尔钟子清瞥向轩辕迦澜,轩辕迦澜便咧嘴一笑,钟子清便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指尖不抬头,忙得团团转的嬷嬷路过轩辕迦澜身边的时候,会好意地提醒,“擦擦嘴角的口水”。
轩辕迦澜惊惶地拿手背去擦,发现被嬷嬷骗了,正要瞪眼,嬷嬷已扭着腰笑呵呵地走远了,而高台上,本应看着指尖的人正将抬起的眼垂下,眉眼之间,一抹浅浅的笑··这日,忙完家中二姐出阁的江八少江远山快马加鞭地赶到扬州,到烟雨楼的时候正是晚间,多走了几次也熟门熟路,径直地走到轩辕迦澜身边坐下,看到他的好哥们又在失神地盯着钟子清瞧,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到来,“嗯哼”了一声,轩辕迦澜才回过神来。
·“啊……”轩辕迦澜尴尬的“呵呵”一笑,“小八,你怎么要来也不打个招呼”·江远山白眼一翻,“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小八啊。”
轩辕迦澜理亏,赔笑着道:“自然记得·”·江远山让跑堂的龟奴再添一副碗筷,也随着轩辕迦澜的视线看着钟子清,“嗯,精神了不少。”
轩辕迦澜点头,“嗯,是啊”·龟奴将碗筷奉上,江远山自斟了一杯酒,漫不经心地问:“你家老爷子没让你回去”·轩辕迦澜一愕,微微苦笑,“怎么没有,现在是三天一封加急快信,老爷子的信也不啰嗦了,最近一封只有两个字,‘回来’,估摸着下一回,就只有‘回’一个字了。”
江远山抬头,亮晶晶的眸子看得轩辕迦澜心里一虚,“怎么”·江远山语重心长地低声说:“我听闻靖王爷已经将西北的兵权交还给了皇上了。”
轩辕迦澜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淡淡地应着“嗯”··江远山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自斟了一杯,“皇上快不行了,过不了这个冬。”
轩辕迦澜依旧是淡淡地应着“嗯”··江远山继续说:“京里现在可热闹了,二皇子和四皇子两方人马,都想拉拢你爹,你爹倒好,甩了袖子不干了。”
轩辕迦澜似乎只会说这么一个字,“嗯·”·江远山停了手里的动作,直直地看着轩辕迦澜,“老爷子哪边都不站,可等来年,却可能哪边都不讨好。”
轩辕迦澜不可置否地点头,“嗯·”·江远山如以往一样,拍了拍轩辕迦澜的肩,“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总以为远离一个地方就可以保全,却没想过有些东西逃不掉。
当初意气风发地说做个悠闲少爷,现今不也是死死被绑在江家接手我家老爷子的安排事儿,所以,听到些京里的只言片语,我就不知道我当时对你说的是对是错·”·轩辕迦澜感受到江远山搭在他肩上的手很沉,抬手轻轻地覆在那手上,“逃不掉那就不逃呵”·江远山抽回手,无力的翘起了嘴角,又是一杯花雕下肚。
【五十四】·中秋过了几日,京里传来的信不再是老王爷力透纸背的苍劲大字,而是一行小楷,轩辕迦澜拿着信,再也不能一脸轻松的露出笑脸来了,钟子清看到轩辕迦澜的手有些抖。
事实上,半个月之前,钟子清已经发现轩辕迦澜看信时的笑有些勉强,他猜想可能是京里出了事了,可轩辕迦澜不肯说,他便没有问··轩辕迦澜将信折好,侧头望着钟子清,“我爹病重。”
钟子清了然,微微点头,“我帮你收拾行装·”·钟子清一转身,轩辕迦澜便拉住他的手,“子清……”·钟子清脸色微白,背对着轩辕迦澜,有些艰难地回答轩辕迦澜没说出的要求,“不可能。”
轩辕迦澜“嗯”了一声,闭眼,松开握住钟子清的手,似是表示自己明白了一般,再重重地“嗯”了一声,随后是语无伦次的“我知道”“也好”“很好”。
钟子清手上骤失温热,心里微抽,扬起嘴角无声的笑了笑,只是那笑却是无奈的苦笑··他脊背依旧挺直,仿佛内心不曾有什么东西划过、碎裂一般,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子边,帮轩辕迦澜收拾东西。
轩辕迦澜正沉溺在父亲病重与子清的拒绝之中,半垂着头,没有发现钟子清收拾行装的手是在微微地颤抖着··【五十五】·钟子清翻出轩辕迦澜买的那把旧素伞的时候微微一怔,只是一瞬,手下不停,没有一会儿便将包袱打包好。
如往常般浅笑,钟子清却觉得这样笑很累,将包袱塞进失神的人的怀里后,钟子清走到琴边,本想为他弹最后一次《兰陵王破阵》,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弹着的竟是《相思调》。
不懂音律的轩辕迦澜只觉得钟子清今日弹的曲子很耳熟,似乎是每天晚上弹的那首曲子,可却不同,有些悲、有些凉,但这悲凉却加了些其他的情愫,他不懂,所以,他只是看了钟子清一眼,便跨步离开。
琴音一落,嬷嬷的叹息声便起··钟子清抬头,对上嬷嬷的眼睛,“来去匆匆,不过过客矣·有什么好叹息的·”·嬷嬷轻笑,如钟子清的浅笑一般,带着愁,“我叹你终究是连心也丢了。”
钟子清心里一紧,颓然笑道:“是啊,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去吧,”嬷嬷转过身去,看着天,天有些暗,想来要下一场秋雨了,“一无所有了便该什么都不怕了。”
钟子清垂下头,想到京城那让人窒息的地方,便皱起了眉头,“那个地方……”·“有他·”·这是嬷嬷最后的话,等钟子清反应过来的时候,嬷嬷已经走远了,一个闪身,便消失在小院门外。
【五十六】·轩辕迦澜走地急,没有通知江远山,等走到渡口的时候,天有些暗,秋风瑟瑟,下了这场雨,这江南怕是也要凄凉下来吧·不知不觉就摸到当日在杭州买的素伞,一直等不到船家,却等到了雨,无奈,轩辕迦澜只有将那伞撑开,然后就在伞下细细地打量这把伞,有些泛黄的旧色,毕竟和他的不一样,雨大了,还有些漏雨。
轩辕迦澜心里微苦,他的那把素伞旧了也会漏雨吧,那他要是淋了雨着了凉怎么办·正想着,有披着蓑衣的船家大声地问,“可要渡江”·轩辕迦澜大声回了句,“正是。”
那船家靠了岸,轩辕迦澜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船,若不是有个夹着风声的东西直飞过来,船家一愣,这船便划开了··轩辕迦澜抄手接住那东西,竟然是小坛装的花雕,开了封,只有一半。
轩辕迦澜回身,看到江远山嬉笑着的脸,心里稍稍泛起一阵暖意,待看到江远山身边站着的人时,那阵暖意就变成了酸、甜、苦··青衣翻飞,素伞之下青丝微微飞扬,在暗沉的秋雨之中,他的脸雪白,下巴尖瘦,不悲不喜地看着他。
江远山为钟子清撑着伞,将伞微微向钟子清那边倾,走近船边才道,“这酒当是送别酒,他日有空一定去京里看你们·”·轩辕迦澜一惊,“你京里还与谁相熟”·江远山哈哈一笑,“熟的人多了去了,不过,值得我江八少亲自去探望的,也只有你们俩了。”
说着,有意无意地看着他身边的钟子清··轩辕迦澜愣了,然后乐了,他从船上跳了出来,丢了手里的伞,将钟子清抱在怀里,搂得死紧,“是真的么你要……你要同我回京”·江远山怕他们俩人淋了雨会染上风寒,便将素伞撑在他们的头顶,自己只好去捡被轩辕迦澜丢了的破伞将就着。
轩辕迦澜抱了一阵,才将钟子清分开,认真地问:“你想清楚了,真地随我回……”·钟子清不悲不喜的脸面色一缓,浅浅地、浅浅地点头,又微微地扬起嘴角,也是浅浅的、浅浅的笑。
江远山将两人送上船后,看着他们共撑一把素白的伞,一月白,一天青,由衷地笑了,如果不是这把破伞会漏雨的话,这个意境会更好一些··轩辕迦澜那个笨蛋,当年竟然花那么多银子买这么一把破伞。
把钟子清这么交给他,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算了那是他们俩要担心的事,与自己无关··不满地再看了眼头顶的破伞,江远山心里默默祝福:他日共撑的那把伞破了,也要一起互握着手才好。
《长梦卷》·【五十七】·过了江,便越发地冷了,秋风萧瑟,落叶纷纷··北方不比南方,南方的风是柔的,虽然湿冷,但吹在脸上不会让人睁不开眼··为了不耽误行程,两人上了岸便买了两匹马。
轩辕迦澜担忧京里的父王伤势更重,而钟子清亦体谅轩辕迦澜,路上从不多说什么,脸色微白地攥着缰绳,始终保持着与轩辕迦澜幷驾同行,轩辕迦澜偶尔侧头,看着身边的人,心底愧疚与担忧缠成一团,这时钟子清便会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微微勾着嘴角,浅浅的一笑,这一笑在那微白的脸上绽开,阴沉的天里也觉得艳阳高照,暖暖的烘着心。·等渡了黄河,北风更加地肆掠,钟子清大病初愈不久,自然受不得这等寒风,一路行来,本就是咬着牙挺着尽力不拖累轩辕迦澜,但这回却是再也跟不上轩辕迦澜的速度了·轩辕迦澜察觉到钟子清没有跟上,放慢了速度,低声地询问追上来的钟子清,“你怎么样了”·钟子清扯着嘴角摇头,“没……没事。”
嘴唇都是抖着的,却还硬说没事,让轩辕迦澜微微地皱了皱眉··轩辕迦澜驱着马走近了些,空出一只手覆上钟子清冰凉的手背,薄唇紧抿,面色微沉,偏偏钟子清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浅浅地笑。
“你这个样子,怕是到不了京城就要倒下了·”轩辕迦澜话音里的担忧在“呼呼”的风里盘旋,响在钟子清的耳畔让钟子清觉得有些混乱的神智一清。
“我真的没事……”钟子清抽出一只手,覆在轩辕迦澜放在他手背的手上,“你的手不也很冷么”·轩辕迦澜认真地看着钟子清,抿了抿唇后,“等进了城便换马车。”
钟子清摇头,“马车没有骑马快,王爷病重,再加上京里如今的形势严峻,还是不要耽搁了·”·轩辕迦澜眼里微现烦躁,最终无奈地长吐出一口气,将手从钟子清的手里抽出。
虽然两人的手都是冷的,但是轩辕迦澜的手还是要比钟子清的暖,这一阵暖意骤失,让钟子清微微愣住,心底轻轻地划过一丝失落··那股失落方从心底攀爬着向四肢游走,便觉着腰上一紧,再反应过来,人已与轩辕迦澜同在一骑上,后背是那人温暖的胸膛。
轩辕迦澜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紧地自后环着钟子清,将下巴搁在钟子清的肩膀上,低声地在他耳边问,“这样好些了么”·轩辕迦澜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钟子清的脸上,让钟子清有些不自在,微白的脸爬上一层淡粉,“我没事……”·轩辕迦澜斜看着钟子清被红云覆盖的侧脸,笑着将手紧了紧,“子清,如果累了的话,就睡一会儿。”
钟子清摇头,偏头看着自己方才骑着的马儿,马儿有灵性,虽然没有主人驾驭,却也紧紧地跟在一旁,轩辕迦澜顺着钟子清的视线看去,低声解释,“那马儿恐怕是放不下它的伴儿。”
钟子清恍然,眼神微荡··天涯相伴,不离不弃么·【五十八】·两人相依相偎地同骑一马,只要一个侧头,唇便会触碰到对方的侧脸,钟子清起先是极不习惯的,但久了便也慢慢的习惯,就像当时在烟雨楼后园的小院里,习惯有一人抱着他晒太阳,习惯有一人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轩辕迦澜的胸膛很暖,加上路过小镇买了一件黑色大氅,被融融暖意包裹住的钟子清安心地闭着眼,有他在,钟子清不知不觉地变了,不再小心翼翼、全身戒备,这大概是轩辕迦澜自身所散发出的魅力,蛊惑人心的魅力,让人全身心地去相信。
九月初三,一匹快马驶入京城,马上是风流俊逸的小王爷,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风采依旧,而小王爷的身前坐着地是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那人斜歪着头靠在小王爷的肩上,似乎睡着了,守门的侍卫惊得忘了动作,直到一匹没人驾驭的骏马跟着入了城门,侍卫们才回过神来,看着那月白色的背影,想说什么,却都按捺在心里,于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靖王府门口,感到马儿停了下来,本就只是微闭着眼小憩的钟子清自然醒了,看到高门大府,微垂下眼眸,轩辕迦澜感到钟子清的变化,紧抿着唇,无声地叹息了声后下了马,伸出手,钟子清却是迟迟的没有动作。
·钟子清再抬起头,脸上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挂着些许疏淡,虽微不可见,但轩辕迦澜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子清”轩辕迦澜不确定地喊了声。
钟子清轻笑着摇头,“你进去吧,我先在春花阁落脚,扬州那边的文书可能已经到了春花阁,我……”·“子清……”轩辕迦澜顿了会儿,看了看自家的家门,将眼神收回,“你不进去坐坐”·钟子清微微浅笑,那笑含着淡淡的苦涩,不如平日里的温暖,却依旧带着淡淡的柔,只是,这份柔却写着拒绝。
虽然答应了回到京城,可,还是没有做好准备正大光明地行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不说曾经的阴影,就他目下的身份,也让他难以面对轩辕迦澜的家人··轩辕迦澜眼里闪过伤痛,但钟子清知道那不是因为他的拒绝,而是出于对他的忧心。
笑意更深,及了眼底,却带了更浓的疏离,钟子清淡淡地道,“我先走了,京里没什么变化,路我都认得,不用送了·”·双腿一夹马腹,钟子清调转马头,墨黑色的大氅在风里有些暗沉,轩辕迦澜怔怔地看着那背影,不是青衣,也不是红裳,那一抹黑,很沉,压着多日飞扬的心,其中酸苦,只有他自己知晓。
直到再也不见那人的身影,轩辕迦澜才回过身来,落日的余晖,打在朱门之上的黑漆金字上——“靖王府”··身边,一直安静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踢着青石板,轩辕迦澜走到马的身旁,轻柔地抚着马头。
【五十九】·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了开来,是穿着蓝色家丁服的仆人,那人看到府门前轻柔地抚着马头的男人,惊得手里揣着的碎银掉了一地,轩辕迦澜听到声音,回过神来。
“小王爷”那人不确定地问了声,见对方没有否认,喜极而泣,“真的是小王爷……”·轩辕迦澜点头,将马儿牵了进去,那仆人立即接过轩辕迦澜手里的缰绳,吩咐候在里边其他下人将门打开一些,其他人见了轩辕迦澜,又惊又喜,一时之间,王府里都是“小王爷回来了”的声音。
轩辕迦澜看着熟悉的王府,虽然还记挂着钟子清,但,当务之急是去看看父王的病情··“小王爷,王爷在念心居,”将手里的马交给了其他人,方才开门的人立时跟上了轩辕迦澜的脚步,“小王爷刚回来,可要换身衣裳再去”·轩辕迦澜摇头,一边疾步而行,一边询问跟着的人,“这个时辰,书香拿着银子出去,是去哪里”·书香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老实地交代,“去药铺给王爷抓药,王爷这病来的太过蹊跷,大夫说是中毒,慢性的毒,却很霸道,大夫没有法子,只能开些药续命,书香想既然是中毒,府里的人恐怕也用不得,便自个儿担起了抓药熬药的活,反正小王爷也没回来,书香闲着也是闲着……”话音越来越低,但轩辕迦澜却是大致地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书香是自小与轩辕迦澜一同长大的书童,当初轩辕迦澜离开京城本应带着书香的,但,以为去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轩辕迦澜让书香别跟着,一来,给兢兢业业的书童放个假,二来也想好好享受这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想自己在江南一待就是半年,更没想当日没让书香跟着反倒让靖王爷的处境更安全一些。
“这些日来,辛苦你了·”轩辕迦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六十】·春花阁还是热闹如初,只是老鸨换了人,前日鸨儿接到扬州快马送来的书信,便一直猜测着高歌公子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初见钟子清,那老鸨便笑弯了眼。
给钟子清安排好了住处后,那鸨儿却不急着离去,热络地交代着注意这注意那,还亲近地让钟子清叫她“烟七娘”,钟子清点头应了,烟七娘才退了出去··风花场所,新人旧人,本就换得快,虽然仅仅只有三年,春花阁里认得钟子清的人极少,那极少的人虽觉得钟子清眼熟,却不敢上来与他打招呼,隐约觉得这个人靠近不得。
歇了两日,钟子清便如在烟雨楼一般的在大厅里奏琴,每日三曲,依旧一身鲜红,阁子里生着暖炉,自然是不冷的,只是,钟子清想着轩辕迦澜迟迟不来,心里微微泛着些许凉意,这一刻,他竟有些怀念马背上那温暖的胸膛。
想着轩辕迦澜,钟子清便有些失神,以至于,一人来到他身前都没有注意,等回过神来,那人已轻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狭长的凤眼微眯,满是促狭··钟子清微微一愕,这个人他不熟,但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二皇子轩辕策·【六十一】·钟子清不知道轩辕策是否认出了自己,更不敢确定时隔三年,轩辕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皇太子与自己的那些事儿,静默地低垂着眉眼,直到头顶响起二皇子轩辕策的话,“高歌公子”·钟子清心里一沉,但还是不死心地认为二皇子轩辕策不过是听了烟七娘的话儿才知道他叫“高歌”。
紧跟着的一句,却是把钟子清那一丝丝的侥幸给打碎,“三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出尘脱俗了”含笑的话语,听在耳里,不知是嘲讽还是赞美,亦或是感叹着什么。
烟七娘愣愣地看着突发的一幕,话到嘴边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隐约中,烟七娘想起了什么,当年鸨儿离开春花阁的时候似乎是提起过“高歌”,这样一想,这眼前的人便是三四年前的高歌了。
【六十二】·小小的厢房里,深深浅浅的粉,燃着醉人的熏香,偶尔琴声划过,说不出的旖旎··轩辕策半倚在软榻上,锐利的眸子看着镇定自若的红裳人影,想象着当年查出来的秘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怀安十九年,父皇做的最糊涂的一件事,虽然掩藏得极好,但随着他的年老体弱不能事必躬亲,还是被敏锐的他查出了端倪··“我还以为钟侍读永远都不会回京了呢”·流水般的琴音一顿,钟子清眼睫微抖,轩辕策自然将这动作看在眼里。
“我听人说,你是与迦澜同来的京城,”轩辕策顿了一顿,接着缓缓的吐出话语,“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深意”·钟子清无心再抚弄琴弦,便停了手,抬起眸子,直视轩辕策,墨黑的眸子不像当年那般脆弱,内蕴光华,但不深邃,一眼能望到底,或者说,那眼眸干净到没有杂质,就算看得到底也看不出什么,“二皇子消息真灵通,子清不知二皇子突提此事意欲何为”·轩辕策挂在脸上的笑僵住了,三年前,那个刻意回避他人注视、苦笑连连、让人忍不住心疼又忍不住去戏弄的高歌早已不再,如今的高歌……不,钟子清,变了。
【六十三】·再见到轩辕迦澜已是十月了,天更冷了,轩辕迦澜也换上较厚的衣衫,偏执于月白色的他依旧一身清爽,就像他偏执花雕一般,清清爽爽,后劲不大,入口温和。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四方居,二楼靠窗的雅阁,钟子清一身青衣,外边披着的是轩辕迦澜回京路上给他买的黑色大氅,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单薄,反观轩辕迦澜,也清减了不少,想来是因为靖王爷重病,才憔悴至如今这般模样。
“还好吧”·“还好吧”·静默了许久的两人,同时开口,竟是异口同声··轩辕迦澜笑了笑,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顺带给钟子清满上,“我没事,倒是子清,这么些天,还好吧”·钟子清点头,“嗯。”
除了见了二皇子轩辕策一面让他微微觉得不舒服,其他一切倒也没出什么事,其实轩辕策来的那次也没有发生摩擦,若说还有其他不好,那便是会时常地想起某个人。
见钟子清点头,轩辕迦澜微微宽心,可转念一想,子清从未来靖王府找他,心里还是微微苦涩的··这些日子,轩辕迦澜确实是无暇他顾,偶尔闲下来,想去春花阁看钟子清,却还是下意识地阻止了自己的动作,他想看看钟子清是否会想起他,想起来王府看看他,事实证明,不会。
这让轩辕迦澜有些痛心,他甚至在想,如若不是他去找他,钟子清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与他见面了,这份猜想让轩辕迦澜不禁自问,子清到底用了几分心··起初,轩辕迦澜还在怀疑着自己用了几分心,当真意识到无法自拔的时候,想着是能守候着便好,逐渐的,念想的越来越多,希望他陪在自己身边,而今,竟因怀疑子清的心用了几成而惴惴不安,甚至痛心不已。
人,果真是贪心的呵·可,面对自己在意的人,再怎么贪心都不为过吧·【六十四】·见轩辕迦澜突然陷入了沉思,钟子清也不说什么,端起面前的酒盅浅浅地酌着。
花雕香醇,越品越有韵味··钟子清本以为轩辕迦澜这一类的人应喜欢烧刀子或者是二锅头一类的烈酒,竟没想到会喜欢花雕·但,细想回来也是,轩辕迦澜从来都是粗中带细的人,否则也不会在他病重的时候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等轩辕迦澜回过神来的时候,钟子清却陷入了自我的世界,唇边一抹浅笑,比秋日的阳光还耀眼,比酒盅里的陈年花雕还醉人··【六十五】·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很静,似乎总寻不到话头,可,这静却不尴尬,反让人轻松。
轩辕迦澜时不时为钟子清布菜添酒,钟子清抬眸浅笑,一见钟子清的笑颜,轩辕迦澜便忘了心里的烦忧,顺带着忘了如今重病不起的父王··这一顿饭吃得极是顺心,直到两人走出四方居的时候,书香迈着匆匆的步子,在轩辕迦澜耳边说着什么,轩辕迦澜便是脸色一变,与钟子清道别后,钟子清颔首示意自己可以独自回去。
轩辕迦澜犹不放心,在钟子清耳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无非是“路上小心”的话,惹得书香频频侧目,钟子清感受着书香的注视,并不在意,轩辕迦澜说一句,他便应一声,拖了盏茶的功夫,两人才分开。
钟子清回到春花阁,刚到街角,便看到华贵逼人的富家公子站在春花阁门口,不进也不出,似在等什么人,钟子清也没在意,直直地走了进去,直到路过那人的时候,那人伸手拦住了他。
钟子清皱眉看他,那人眉头也是微锁着的,话语之中透着些威严,显然并非常人··“你是轩辕迦澜带回来的”·能直呼“轩辕迦澜”的人不多,钟子清看着那人的眼眸不禁带了些深意,这人的身份,心底也有了计较。
钟子清微微点头,“公子不防进来说话·”·那人看了眼春花阁阁内,似乎不屑进这烟花之地,面色微沉,可还是随着钟子清进了春花阁··【六十六】·钟子清给那贵公子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了一杯,闲闲地坐在桌边,并不急着说话。
“你就是高歌”·钟子清把玩着手里的茶盅,闻言,淡淡地道:“四皇子有话可以直说·”·“你……”四皇子轩辕简似乎没想到对方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
钟子清看着轩辕简,一言不发··“你和轩辕迦澜那小子果真……”果真在一起轩辕简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钟子清只听了这半句,便明白了轩辕简的意思。
“高歌明白不可高攀了皇亲贵胄,”嘴角弯弯,钟子清浅笑,“可偏偏管得住自己的身子,管不住心·不过,四皇子大可放心,高歌有自知之明,有些东西,存在心底便是,不会污了皇家颜面。”
想到了什么,钟子清眉眼之中微现颓然,“若还是放心不下,可赐高歌死罪,高歌绝无怨言·”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只是枉费了轩辕迦澜的一片心意。
·看四皇子称呼轩辕迦澜的那语气,想来与他交好,这会儿,定然是来兴师问罪的,钟子清便早早的把话挑明··轩辕迦澜,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梦,饮鸩止渴般地沉溺其中,为此,嬷嬷和江远山将他自己的心生生的摆放在他的面前,上面刻着“轩辕迦澜”,鼓足勇气与他回京,抱着的无非是得过且过的心态,但终不得长久。
小王爷有他要忙的事儿,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究不是心里刻着某个人的名字就能左右这既定的命盘··这一个多月来,轩辕迦澜都没有来找他,他信他不是忘了他,而是忙得抽不得身,可这就越是让他觉得梦终究是梦。
下午,在四方居那一顿饭,钟子清觉得很开心,所以,面对轩辕迦澜时而现出的忧郁,他并没有点破,他怕,再一次就见不到面了,或者,再一次见面就不能这般静静地看着对方了。
临分开前,钟子清心里有些别样的情绪,淡淡的酸涩,淡淡的惆怅,听到轩辕迦澜将关心的话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钟子清便好笑地应着,每一声都极其的认真··分开后,钟子清不止一次地将大氅的领口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不知道这梦能做多久。
到得轩辕简的话出口,钟子清便知道,该醒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京城,上一次,他不知所措地承受着毁天灭地的爱,这一次,他依旧是不知所措的,这份爱并不来势汹汹,裹着柔情、蜜意,不是毁天灭地,却轻柔地将他的心留了下来 。
·【六十七】·钟子清不记得轩辕简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茶已凉了,十月的天里,浅浅地抿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凉,凉到了心底··从轩辕简的话里,钟子清知道了皇上将靖王爷的兵权交给了轩辕迦澜,起因似乎是轩辕迦澜献给皇上的丹药使得皇上病情好转。
那一日,皇上难得的早朝,圣旨一宣,群臣哗然,可偏偏轩辕迦澜却不领情,当着满朝文武屈膝下跪,只是为了给一个风月场所里的琴师脱籍,大殿之中一片肃然,皇上略显混沌的眸子瞬时清明,透着锐利,竟是不允。
这事闹到最后,皇上与轩辕迦澜竟是谁都不退,与此同时,朝臣便都对那个琴师起了兴趣,只是大多不知道那琴师的名字··昨日,朝议时,皇上再提此事,轩辕迦澜倒是领了兵符,百官看着轩辕迦澜的脸色,想来轩辕迦澜与皇上私下里一定做了什么交易,否则,僵持了半个多月,为何会这般轻巧落幕。
钟子清捏着冰凉的茶盅,若有所思··【六十八】·十月二十,天阴沉得可怕,还飘着细细的雨,整个靖王府安静得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雪白的白幡被风儿吹着,“哗哗”的,在冷寂的空气里分外刺耳。
轩辕迦澜一身麻衣,跪在灵堂里,面色沉沉的,眼睛里血红一片,连日来的劳顿让那双眸子有些浑浊··父王终究辞世了,在此之前,他也查出了是谁下的毒,只是目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母妃已经哭晕了过去,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都由他招呼着,井井有条··钟子清一身素白,手里的素伞是从扬州带回来的那把,灵堂里的男人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就倚在廊柱边看着,眼里盛着道不清的情绪。
进进出出的王公大臣偶然瞥见廊柱边立着的人,没有一个出声,可能是因着静默的氛围谁都不想出声,亦可能是觉着那是一幅画,画里的人惊不得,一惊,画里的人便会消失。
书香离钟子清最近,便是他引钟子清进府的,此刻,他愣愣地看着,明明是毫无表情的脸,他却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痴痴然的情、亦有悠悠然的愁、还有浓浓深深的心疼。
毕竟是习武之人,与对面的大臣寒暄了会儿,轩辕迦澜抬眸,便看到了他··四目相对,钟子清紧抿的唇拉成一条线,不是笑,面上的表情却柔和了些··收了伞,将伞交给一边候着的书香,钟子清终于踏入了灵堂,在轩辕迦澜身旁的蒲团上跪着,接过下人递来的香,静默的拜了三拜,便让下人将香拿去插了起来。
轩辕迦澜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由始至终,钟子清都未曾看他一眼,直到钟子清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前,想了许久,也不过四个字,“节哀顺变”··轩辕迦澜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有发出。
他以为钟子清不会来,他以为钟子清永远都不会踏入王府,他以为……可当钟子清来了,却像路人一般,轩辕迦澜的心微颤,尽管如此,到底是欣喜的··钟子清走入雨帘,书香将他的伞递给他,钟子清摇头,直直地走了。
轩辕迦澜看着钟子清的背影,素色的衣衫被雨淋着,好在雨并不大,乌黑的青丝及腰,曾几何时,这个人的背影多了些岁月流逝的沧桑,脊背依旧挺直,一如江南初遇时的青影,可少了些仙气,多了些尘俗的人情味。
久久的,轩辕迦澜在心底下了结论:变得像个人了··【六十九】·接下来的日子里,轩辕迦澜虽然没得空来春花阁,却总是托书香来春花阁,今天带点王府里的糕点,明天捎些过冬用的棉衣,知道钟子清喜欢字画,便也让书香将府里珍贵的字画送来。
等到老王爷的头七一过,下了葬,继承了父王的王爵入宫谢恩后,轩辕迦澜才惊觉已经十一月了,而十一月初四,赫然是自己的寿辰··因为老王爷才过世不久,轩辕迦澜并没有过寿的意思,一身守孝麻服,素带束发,坐在自家的庭院里晒着太阳。
轩辕迦澜微闭着眼,听着书香絮絮地念着各位大臣送来的礼单,便觉得头有些疼,摆了摆手,“这些东西,你看着办吧”·书香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每年十一月初四,王府里都很热闹,与幼时一起玩闹的同伴在自家的庭院里摆一桌酒席,谈天说地,送来的礼物也不少,但今年,他新继靖王,虽没有开席摆宴,礼却是只多不少。
突然想到了什么,轩辕迦澜叫住了走到庭院门边的书香,“子清可有送了什么过来”·春花阁走得勤了,书香自然明白子清便是“高歌”,就着礼单又看了一遍后,书香摇头,“没有。”
轩辕迦澜眼里闪过失落,一瞬而逝,挥挥手,让书香下去··书香走出庭院,在院门外回看自家的王爷,王爷躺在躺椅上,十一月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晕出了淡淡的柔光。
【七十】·到了晚间,一直候在门口的书香终于看到春花阁的龟奴捧了一把竹扇过来,眼睛一亮,知道这便是王爷期待的礼物,三步并两步走,接过竹扇,从袖子里掏了银子打赏那龟奴,龟奴便笑着拱手作别。
不知道为什么,书香悬着一天的心落回了心底,更不知从何解释这莫名的开心··大概是不想看到自家主子落寞的神情吧,大概是觉得那个叫子清的人很好,把主子交给这样一个人他放心吧·书香捧着扇子走到轩辕迦澜的庭院,推开院门,就是一阵浓浓的酒味,房里暗暗的,没有点灯,但书香知道,自家的主子一定在里面。
摸着黑将灯点上,果然看到轩辕迦澜趴在桌子上,醉得一塌糊涂,推了推他,不见反应,书香便将扇子放下,决定打盆水来先··等书香将水打过来的时候,屋里已没了人影,连带着,那把竹扇也消失了。
【七十一】·看到一身孝服的男人,春花阁的花娘都不敢让他入内,可闻着那浓浓的酒醉的味道,花娘们很是为难··皇朝有规定,凡在守孝期间出入烟花场所,轻则入狱一月,重则永不录用为官,而那间青楼也要罚银千两。
烟七娘看着醉成烂泥、瘫倒在地上的男人,不悦地皱眉,看到他死死地攥着一把破竹扇,好笑地躬下身子,手刚触到扇尖,便被醉酒的男人拂开,险些被掀倒··烟七娘柳眉倒竖,吩咐身后的龟奴将那男人手里的扇子夺过来,龟奴一拥而上,夺了扇子交给烟七娘,而那男人此时则被狼狈地架在两个大汉手里,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
烟七娘打开折扇,折扇上字迹清秀,雪白的扇面上写着“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烟七娘将扇上的字念了出来,酒醉的人便挣扎了起来,奈何酒醉的他气力虚浮,根本不是两个壮汉的对手。
·烟七娘玩味地看着狼狈的人,合着扇子将那人的下巴挑起,发现对方竟俊逸非凡,微微愣神,“哟,长得倒是不错,这诗可是阁子里的姑娘送予你的抱琴来呵呵,倒是多情呢……”·“子清……”酒醉的男人口里低喃了句,而后,便是更强烈的挣扎。
子清烟七娘皱眉,春花阁并没有叫“子清”的花娘啊·就在疑惑的瞬间,从春花阁里走出来一身红裳的人,那人路过烟七娘的时候,将烟七娘手里的折扇抽出,烟七娘一怔,却没有说什么,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戏。
红裳男子走到酒醉的男人面前,示意龟奴放手,龟奴看了眼烟七娘,见烟七娘应允,便松了手,两个壮汉手一松,酒醉的人的全身重量便全压在红裳男子身上,红裳男子叹了一口气,横抱起那人向春花阁走去。
醉酒的人微微地挣了挣,睁开半眯的眼睛,看到是熟悉的脸后,便傻傻地笑着··红裳男子浅笑着摇头,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烟七娘看着旁若无人地走入春花阁的男子,若有所思。
【七十二】·当轩辕迦澜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的景致是陌生的,直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酒醉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他等了钟子清一天,可子清迟迟没有来,然后他就一杯一杯地喝酒,再然后,似乎书香来叫他,那时醉意上头根本就不想动,可似乎看到了什么,然后……然后……然后记不清了,他记得有一人抱着他,那人很像子清,不过,像是做梦。
子清那般纤瘦,怎么可能抱得动他更何况,子清从来都是被动的··轩辕迦澜揉了揉太阳穴,醉酒后的喉咙很难受,习惯性地喊了句,“书香……”·应他的不是书香,而是……子清·看着端着茶盅走过来的子清,轩辕迦澜微微愣神。
难道,脑子里模糊的记忆不是梦·钟子清坐在了床沿,伸手托起轩辕迦澜,将水送到轩辕迦澜的唇边,轩辕迦澜心里有千万个问题,可一瞥到桌上静静躺着的扇子时,心里一颤。
润着唇的水温热,轩辕迦澜喝了两口水后,见钟子清起身,无意识地伸手抓住钟子清的衣袖,钟子清浅笑着说,“你再休息会,厨房熬着的醒酒汤怕是好了,我去去就回。”
等钟子清走后,轩辕迦澜便坐了起来,走到桌子边,将折扇打开,折扇里的字很清秀,直觉的,轩辕迦澜肯定这是钟子清的字··他没看过钟子清的字,可,就像当初他没看过钟子清的正脸却能辨出烟雨楼的高歌是自己看到的青衣人一般,这种直觉,很多年后,轩辕迦澜想起,嬉笑着说——那是心有灵犀。
【七十三】·扇面上的诗是李白的《山中与幽人独酌》,轩辕迦澜怔怔地看着,直到钟子清将汤碗递到他的面前,他才抬起头,问出的话让他一惊,“子清的明朝是什么时候”·钟子清抿着唇,将扇子抽了回来,嘴角一勾,笑容里有难得一见的顽皮,“昨日的明朝。”
“那……”轩辕迦澜垂下头,“你怎么知道我昨日会醉酒·况且……况且……”·钟子清眉梢微挑,“况且”·轩辕迦澜脸上竟生出了红云,“况且,昨日我们并没有一起饮酒,更没有山花。”
钟子清“呵”笑了起来,这是轩辕迦澜第一次看到钟子清笑露出了牙齿,白白的,不再是浅浅的微笑··“我不知道你昨日会醉酒,我也不知道你会来春花阁,诗里的意思,不过是我希冀的罢了。
山花开的时候,能对饮,能弹琴,能看着彼此·”钟子清叹息,“虽然,我们之间横亘着不止是身份的悬殊,但,小八说的对,将事藏在心底,反倒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小八”轩辕迦澜微微蹙眉··【七十四】·“感谢我吧,兄弟”从外面传来的声音让轩辕迦澜惊得张大了口。
“小八”轩辕迦澜走过去,张开了手臂与江远山拥抱在一起,这是好友之间的问候··钟子清看着两人,将手里的醒酒汤放在桌子上,这回轮到他怔怔地看着扇子上的那首诗。
【七十五】·日子过得平静,钟子清搬出了春花阁,烟七娘没有阻拦,大概是觉得当日得罪了现今的靖王爷,心里害怕靖王爷记仇,不但帮着钟子清置办宅院,还挑了个十四五岁的童子做钟子清的小厮。
因为钟子清每晚还是要来春花阁里奏琴,所以,新买的院子离春花阁很近,钟子清看着院子的大门,沉吟了半响后,嘴角微勾地说,“此处便叫长梦居吧”·长梦居的布置打点自有江远山一手操办,连并着家具的银钱也是江远山出的,等一切都置办妥当后,江远山嬉笑着摇头,“敢情我江八少就是专门来给你们送银子的是吧”·钟子清笑笑,轩辕迦澜却是直接忽略了好友的抱怨。
【七十六】·皇上病了,这一次太医院与王府的大夫都没有辙了,整个京城阴云密布··今日是腊八,前几日天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在江南是见不到这般大的雪的,钟子清看着地上的积雪,吩咐了琴韵多煮些腊八粥。
他,会来吧·琴韵便是当日烟七娘硬塞给他的小厮,钟子清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便应了,如今想来,有个琴韵在身边,确实方便了许多··江远山在下雪前就已经离开了京城,想来是赶着回去过腊八节了,江远山一走,院子就空荡多了,好在轩辕迦澜偶尔会来,烟七娘竟也不知不觉与他们熟络了起来,也会常来看看他。
等了一天,轩辕迦澜都没有来,钟子清微微皱眉,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却没有多想,早早熄了灯,睡了··从下雪那日,他便没有再去春花阁了,烟七娘知道钟子清极其地怕冷,不愿见他来回奔波,倒也提过让他回春花阁住些时日,被轩辕迦澜生硬地拒绝了。
【七十七】·十二月初九,所有的大臣如常进宫朝议,皇上卧病在床,根本没有上朝,但群臣还是要进宫走一遭,算是做做样子也要做得齐全··但这一日大臣们进宫早朝,宫门便封了,外边得不到里边的任何消息。
钟子清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书香急匆匆地跑来和他说王爷打从前日晚上进宫就没见出来,这会儿连大臣们也被困在了里间··听着书香的话,钟子清心里雪亮,皇上怕是时日无多了。
想起皇上,五年前的记忆就像隔了世一般,此时,他竟然想去看看那个人··老天仿佛知道他的心事一般,到夜间戌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钟子清的长梦居外,赶着马车的竟然是宫里的公公。
【七十八】·钟子清随着公公独自入了宫了,时隔四年,钟子清不知道宫里是否变得他不认识了··引路的公公将钟子清带入了皇帝养病的养心殿,养心殿外剑拔弩张,公公带着钟子清走地是侧门,自然没有人瞧见。
把钟子清带到大殿,公公便离开了,偌大的殿堂,只有钟子清一个,当然,床上还躺着一个垂死的老人··当钟子清看到当年山岳一般不倒的王者如今的模样的时候,心微微一抖,可出于对这个人的畏惧,钟子清只看了一眼,低下了头,双膝跪地,“草民高歌,拜见皇上。”
形容枯槁的皇上睁开眼,眼里朦胧一片,浑浊的眼哪有当年的冷锐··“你过来……”·钟子清跪着往前挪动了几分,低垂着头。
“到朕身边来·”·钟子清顿了顿,鼓足勇气跪行到皇上的龙榻边,皇上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抚着钟子清的脸颊,“变了……变得成熟多了……”·钟子清轻轻咬着下唇,都四五年了,当然会变了,何况那年,自己不过十五六,正是稚嫩青葱的年纪。
“你恨朕么”皇上的语气突然变得肃然,上位者的威压还是一分不减··钟子清沉默了半响, “以前恨过,”想到了什么,半弯起嘴角,“现在,不恨了。”
皇上混沌的眸子竟然闪烁出光亮,“是么是因为迦澜”·钟子清也不反驳,沉默便代表一切··皇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子清……朕……一生做的最糊涂的事就是对符儿期望太高了。
朕好后悔……好后悔……一错再错,最后竟然会……符儿杀了晨郢的时候,我明明知道那种锥心的痛,却将那种痛转嫁到你们身上……子清,你别怪符儿……”·钟子清眼眶微红,这个人在垂死的时候,与他说这些又有何用,强自笑了笑,“子清从来就不曾怪过谁。”
皇上的眼角竟流出了两道泪痕,“或许是人离死越近便越看得清明,明明几个月前,迦澜提出要你的时候,朕还觉得不解气,朕的符儿,朕的晨郢……可,这几日,却是想得透彻多了,孩子,朕……”·钟子清抬手覆在摸着自己脸的手上,“皇上洪福齐天,定不会有事的。”
皇上闭了眼睛,“这几天,好好陪朕一会儿,陪着朕直到朕一睡不醒·”·钟子清点头,“是·”·皇上似乎又想起了最初的最初,还不知道轩辕符爱上钟子清的时候,那时,这个孩子不过十五六,明眸皓齿,恭恭顺顺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当初,他是决定要重用这孩子的,当初,他确实是喜欢这孩子的·不同于他对于季晨郢的爱,而是长辈对小辈的喜爱··【七十九】·养心殿内,时间仿佛静止,养心殿外,却是你争我夺,好不热闹。
四皇子轩辕简被靖王爷轩辕迦澜指控谋害老王爷与皇上,经查实,确有其事,内阁与二皇子商议之后,将轩辕简收押天牢··等轩辕简一入狱,宫门才大开,大小官员纷纷回府,留下的都是些朝中大员,让人疑惑的是,最关键的人物——轩辕迦澜走地比谁都要快。
轩辕策看着轩辕迦澜的背影,狭长的凤眼微眯··【八十】·“什么入宫”轩辕迦澜额上青筋狂跳,心里烦躁异常。
“是的,”琴韵回答得小心翼翼,“是宫里的公公趁着夜来的,前日晚上去的,还没有回来·”·轩辕迦澜抚了抚额,“宫里的公公”·书香小跑着来到轩辕迦澜身旁,耳语了几句后,轩辕迦澜点头,抛下一头雾水的琴韵大步流星地走了。
【八十一】·十二月十二,午时,外边太阳正暖,养心殿却是一片阴沉,四合的门窗透不进日光,钟子清静静地看着已经咽了气的怀安帝,久久不能言不能动··皇上在咽气之前,温和地笑着说,“当日要是没有阻止的话,或许结局就不是这般。
现如今,倒是便宜了迦澜那小子·”许是回光返照,钟子清从皇上的脸上看到昔日的光华··有公公送茶点过来,看到立在床头的青衣人,青衣人面无表情,眼里是浓浓的哀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一抖,茶点落地,瓷器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彻大殿,殿外屏息凝神的人们听到动静,推门而入。
所有的人看着公公,似乎察觉到还有一个人,那些人便将视线定在钟子清的脸上,钟子清抬眼,扫了众人一眼,并没有发现轩辕迦澜的身影,才淡淡地吐出,“皇上驾崩了。”
声音里透着沙哑,不大,但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八十二】·内阁阁老文寞峰觉得那青衣人眼熟,想了半天才惊讶地发现,这人竟然是三年前来过他府里的钟子清,还没等他说话,就有人质问出声,“你是何人怎会在养心殿”·钟子清找不到理由,说是皇上请他来陪皇上的么·正这时,那惊惶的公公走到皇上的龙榻边,从皇上的枕边捧出圣旨。
见到圣旨,群臣下跪,钟子清便也跪下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成熟稳重,心智过人……”·听到这里,二皇子轩辕策面上一喜,仿佛皇位就在眼前,然公公的话却让他的笑僵住,隐隐地现出杀意。
“……然,处事急躁、急功近利、心狠手辣,难当重任,反观四皇子,宅心仁厚、刚正不阿,且有靖王爷辅佐,必能不负众望,经朕深思熟虑,将皇朝的皇位传予四皇子轩辕简,靖王爷轩辕迦澜任监国大将军。
昔日钟门一案,朕经多方查实,实属错案,遂,还钟门一个交代,钟氏遗孤子清恢复自由之身,另,追封钟阁老为忠良侯,爵位万世受袭·钦此·”·对于这个结果,钟子清无所谓悲喜,只是人群之中,不见轩辕迦澜,让他的心有些不安。
【八十三】·二皇子轩辕策突然狂笑出声,一句谢恩也没有地直直站了起来,“轩辕简已经于狱中畏罪自杀了,公公可还有什么解决的法子”·“当然有。”
说话的不是公公,这语气,这声音,钟子清心里狂跳,站了起来,直直地走到殿门口··只见轩辕迦澜一身战甲,英姿焕发,他的身旁便是轩辕策口里本该畏罪自杀在狱中的轩辕简,暗紫色的皇子袍,很是贴身,一样的英俊潇洒,却入不了钟子清的眼。
·轩辕迦澜注意到一身青衣的钟子清,肃然的脸庞柔和了一些··轩辕策走到钟子清身侧,看着大殿之外的人马,凤眼收缩··“轩辕策勾结禁卫军统领赵熙意欲逼宫,皇上圣明,早已识破你的诡计,上个月便命本王自西南调兵进京,而禁军统领赵熙深明大义,不再助纣为虐,如今,你若束手就擒,念在你是二皇子的份上,可保你不死。”
银甲的轩辕迦澜一字一字地说得铿锵有力··“呵呵……图谋不轨”轩辕策狂笑,“图谋不轨的是轩辕简,前几日不是才因他毒害老靖王和父皇将他收监么”·轩辕策不说此事还好,一说此事,轩辕迦澜的脸上便腾升起熊熊的怒气,远在台阶之上的钟子清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怒意。
“谁下的毒,谁心里清楚·”轩辕迦澜皱着眉头,语意不善,“既然提到了这事,那么,四皇子想放你一条生路,我轩辕迦澜也是不允的·”·“是么”突然转得邪魅的声音让钟子清一惊,睁大了眼眸,还来不及看轩辕迦澜一眼,就被轩辕策拿臂弯圈住了脖子,窒息难当。
【八十四】·轩辕迦澜看着突发的一幕,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面色阴沉,顿时周围的空气都要冷了三分··钟子清被轩辕策禁锢在怀里,只要轩辕策的臂弯再用上三分力度,便能将钟子清的脖子扭断,偏偏此时轩辕策的头靠钟子清极近,两人的距离好不暧昧。
钟子清始终一言不发,但这不代表轩辕策不会出声,他低低地在钟子清耳边说着什么,吐气如兰,耳朵被热气一拂,有些痒,明明是说情话的姿态,钟子清的眼里竟出现了与他气质不符的阴冷,那一阵冷冽让他身后的轩辕策有些怔愣。
轩辕迦澜微微皱眉,那样的钟子清,连他都觉得陌生··轩辕策不再看钟子清,直直地看着台阶之下的轩辕迦澜,“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么喜欢这个人·”手臂一紧,钟子清愈见难受。
轩辕迦澜一惊,“轩辕策……你……”·轩辕策得意地笑了,这会儿却是看着钟子清的,“你还说你不是祸水么毁了皇太子,如今,就算我们的靖王爷再是如何的气愤,也拿我这个杀父仇人没有办法,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你,钟、子、清……”··【八十五】·钟子清咬着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右脚重重地踩上轩辕策的脚背,轩辕策未料钟子清有此动作,疼得手上的劲力稍稍一松,钟子清便脱了桎梏,躬身从靴子中拔出匕首,竟是想也没用想地直刺轩辕策。
这把匕首,是皇上交给他的,像是有先见之明似的,让钟子清藏在靴子里防身··轩辕策习过武,第一次是大意,这一次却是有了防备,匕首没有刺入轩辕策的心脏,倒是将他的胸前划了一道口子,血红的鲜血将淡色的衣裳晕染得梅花点点。
轩辕策劈手夺过钟子清手里的匕首,还没将匕首抵在钟子清的项上,一根羽箭便穿透了他的胸,两人都向羽箭射来的地方看,正午的冬日之下,那人银甲在身,弯弓搭箭,英姿勃发。
“咄、咄、咄……”又是三声,轩辕策心有不甘地仰天狂笑,最终还是倒了下去,倒下去的人,双眸圆睁,看着天,竟是死不瞑目··【八十六】·轩辕策一倒下去,轩辕迦澜便将手里的弓扔了,一纵一跃,人已飞到钟子清的身后,自后边紧紧地抱住钟子清,下巴搁在钟子清的肩上,久久的只能说出两个字,“子清……”·钟子清疲惫地仰靠在轩辕迦澜的肩上,脸色是呼吸困难后的涨红,透着苍白,时不时低低地咳嗽一声,等觉得嗓子好了些,才低低地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子清不会是你的包袱,永远不会……”·轩辕迦澜听后,将钟子清的身子扳过来,自正面拥住钟子清,让钟子清的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我知道……我知道……”重重复复的,只有这三个字。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子清从来都不是包袱,子清,是天地间,最懂我的人,是老天派来给我的福星··【八十七】·轩辕迦澜与钟子清前脚刚到长梦居,就有宫里的礼官送来忠良侯的官袍,吩咐了琴韵去招呼后,轩辕迦澜便带着钟子清回房。
“王爷先去忙吧宫里,怕是乱成一锅粥了·”在门边,钟子清已经好多了··“王爷”轩辕迦澜微微皱眉,“子清,难道,你要我生分地叫你侯爷么”·钟子清垂下头,才想起来,似乎,从来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不是不叫,只是每一次他都在自己的身边,不用自己开口,那人便会明了自己的心意。
轩辕迦澜在钟子清的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个吻,很轻,浅浅的如蜻蜓点水,“叫我迦澜·”·钟子清心里一阵悸动,久久的,才轻轻地喊出一句,“迦澜。”
“嗯·”因为回地冲忙,轩辕迦澜一身战甲并没有换下,屋檐之下,斜斜的午后日光洒下,他的面上、眼中,写满了比冬日暖阳还要柔软的柔情。
【八十八】·对于宫里的那场还没发生就被扼杀了的宫变,钟子清了解不多,骨子里不是那种喜欢去探听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轩辕迦澜时常会来长梦居,偶尔闲话,会谈起那些事,彼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山花正开。
长梦居的后院凉亭,钟子清听着轩辕迦澜的话,浅酌一口花雕,入口香醇··怀安二十四年腊月,怀安帝崩,四皇子轩辕简继位,次年改年号武清··轩辕迦澜解释说,这是先帝的意思。
通过轩辕迦澜的述说,钟子清知道了轩辕策偷偷对老王爷下毒,本待等时机成熟威逼老王爷站在他那边,没想到靖王府里的大夫医术高明,诊出了老王爷的病症,老王爷暗地里查出了些端倪,但又不确定是谁使的坏,才有了将兵符交回先帝的那件事。
轩辕策见老王爷兵权不在,便不再管老王爷的生死,并暗中捣鬼,制造人证物证,诬陷轩辕简才是真凶,起先轩辕迦澜查到轩辕简那处,确实误以为真,险些手刃了轩辕简。
直到大殿之上归还兵权一事的发生,才明白了一切阴谋的背后谁是真凶·轩辕迦澜接过兵符之前确实见了先帝,先帝早就知晓了轩辕策的狼子野心,有心扶轩辕简上位,但那时依旧是恨着钟子清的,无奈答应若轩辕迦澜以钟子清的性命起誓对皇朝永无二心、拼死守护皇朝、拥护轩辕简,便答应死后还钟子清自由之身。
接过兵符之后,轩辕迦澜一边暗中调兵进京,一边对禁军统领赵熙威逼利诱,到了腊八那日,宫里封了宫门,轩辕迦澜怕轩辕简留在宫里不安全,便有了腊月九日那场指控,轩辕简一入狱,轩辕策果真松弛了戒备。
·另一边,轩辕简入狱,便有人受人指使要趁着这个时候谋害他,却被临阵倒戈的赵熙救了,金蝉脱壳来到轩辕迦澜身边,那时轩辕迦澜已经知道钟子清进了宫,心急如焚,却为了大局,依旧有条不紊地部署着一切。
听完一切的钟子清看着对面的轩辕迦澜,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轩辕迦澜放在石桌上的手背,抚摸着钟子清微凉的手,轩辕迦澜浅笑,将手翻转过来,握住那一片微凉,十指相扣。
【八十九】·在长梦居的生活很是平静,虽然钟子清如今贵为侯爷不再是春花阁的琴师,烟七娘也会偶尔过来坐坐,聊些家长里短,最主要的目的怕是想来调笑他与轩辕迦澜。
与钟子清和轩辕迦澜相处得久了,烟七娘自然也明白两位都是极易亲近的主,所以说话间也不再客客气气,与江远山的性格有些相似··最让钟子清惊诧的是,皇上偶尔也会来长梦居,武清帝即位已有一段时日,身上的威严比第一次在春花阁相遇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钟子清在他面前稍显无措,每逢这时,轩辕迦澜就会搂着他的肩,当着皇上的面吻他,皇上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挥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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