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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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三月飞雪,江边渡头,·暮春草长,乾乾不息··孑然一身的书生秦佩赴京赶考,却在万州一处荒僻的小镇遇到种种光怪陆离的人事,风骚的老板娘、酸腐的夫子、憨厚的樵夫还有一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年轻公子,不明所以间,平淡无波的命途早已改变……·文案渣,帝策相关文,he。
略带刑案主宫廷....请大家意会·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强强 恐怖·搜索关键字:主角:轩辕冕(曾用名:李重双),秦佩 ┃ 配角: ┃ 其它:略有悬疑·==================·第1章 楔子:蔓草离离生道傍··“数年来承蒙夫子不弃,千般照拂、言传身教,以环莫不铭感于心。
还请夫子受以环一拜”·青衫少年款款而拜,脸色淡漠··“以环言重了,老夫愧不敢当·”院士捻着胡须,端详着面前芝兰玉树般的少年,不由得思绪起伏。
约莫七年前有富户送来一名幼童,稚龄不过十岁·按照书院规矩本该拒之门外,但院士见他粉雕玉琢煞是可爱,便破例问了他几个问题··“识得几个字么”·小童点头:“方读了蒙学,诗也学了几篇。”
院士略有诧异:“哦,小小年纪竟已读了诗那能不能和夫子说说,最喜欢哪篇”·小童歪着头思索片刻,稚嫩的脸上竟有些俨然之色:“小雅鹤鸣。”
院士看这孩子更是讨喜:“先背一段,再说说你的见解·”·小童点头,童音清亮:“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篇告诉我们,为君者当招揽贤才,为臣者当憎恶从善·”·“好”院士的眼里满是激赏,“童子早慧,从此你便留下罢。”
这小童名秦佩,表字以环,原籍凤翔府,其人勤勉向学、敦默寡言,在书院中风评颇佳·直到前不久,长安来了一封书函,院士方才知道原来这个默默无闻的秦佩竟是先吏部尚书秦泱遗孤,当朝魏国公周玦的养子。
信中魏国公极其谦恭地道谢,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养子的思念之情,最后还谨祝书院的考生今年恩科都可金榜题名·随信而来的是颇为可观的礼物,院士当即知道,这个教导了七年的学生此番终是要离开衡阳,回到生长的国都,回到诡谲的庙堂宫廷。
纵离情依依也终须一别,耳提面命之后,院士不舍道:“老夫今日所说的话,以环可都记得了”·秦佩长揖:“一字一句以环都记清楚了。”
“趁着天未黑,赶紧上路罢,孤身独行,且自珍重……”·芳草萋萋,颀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青山之外,向北而去了··德泽十八年,秦佩正值十七。
·第一卷:喜来客栈·第2章 第一章:江到南关古渡头··万州,崇山起伏,大江奔流··秦佩负手站在江边,感慨道:“常听人说天下有才十分,江南占四,两湖、山东与巴蜀可各占其二,你看单说万州——拥万里蜀山,枕万里河川,人才也自然是万里挑一,对吧”·他谈性正浓,身边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处荒草丛生、废旧不堪的渡头。
如此情景在外人眼里,未免有些太过诡异,常人见了多半会觉得要么是这书生疯了,要么就是闹鬼了··迎着凌冽江风,秦佩伸手拍了拍原先用来系船,但云纹已被风雨摧磨的石柱,叹道:“不知从你这里渡江的人,现在是喜是悲,是祸是福啊。”
从书院出来的匆忙,加上秦佩本身在书院里吃穿用度都随意得很,甚至与寻常百姓无异,这次出来长途漫漫,更是连个小童都不曾带,一个人优哉游哉走走停停,竟花了月余才从衡阳走到万州,按他这个速度就是再走一年怕也是走不到长安,只把在京中告病赋闲的周玦急的直跳脚。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都没一艘船路过,秦佩忖量着这渡头多半是真的废止不用了,便慢悠悠地晃到最近的小镇先找个地方落脚··四周荒僻得很,兜了好大的圈子才看到一个小小的集镇,名字倒是很吉利,牌匾上不知请哪个落地秀才方方正正地提了三个大字——六全镇。
也没得挑,小镇上就一家破破烂烂的客栈,二楼凭窗站着个美貌妇人,手里攥着块罗帕,捂着嘴巴招呼过来:“公子,别看了,这六全镇上就咱们一家做客栈生意的,你别看咱们店小,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吃的住的可不比那些大州县差。”
秦佩抬头看过去,眼中森然目光让那妇人一颤,诺诺地话都接不上了··这时听到秦佩开口:“我住三日,给你五两银子,能包膳食么”·秦佩交了钱,跟着老板娘去往楼上雅房,便听着老板娘絮叨:“我姓郑,在娘家的时候排行第七,所以他们都叫我郑七娘。
咱们掌柜的今天去县里买粮去了,估计晚上就能回来·唉,小豆子,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厢房收拾收拾,给客官端茶递水”·“好嘞。”
来者声音清亮,年纪似是不大,紧接着就有人莽莽撞撞地直冲上来,老旧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秦佩低头看看颤抖的木板,小心翼翼地往着窗口靠了靠··一个猫儿眼的少年笑眯眯地站在厢房外,肩膀上搭了条脏兮兮的抹布。
“这位公子,请问您要用什么茶”·秦佩板着脸:“甘露·”·小豆子重复了遍:“啥”·秦佩并未搭腔,但冰霜脸色还是让小豆子有些发憷:“公子,你说的茶小的没听过,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兴许还没有。
公子你要是不介意,我就把咱们这儿最好的茶给您送上来,您要是还不喜欢,明个儿一早我就去县里买,公子您看……”·“嗯,无妨,你就挑些万州土产的粗茶端上来吧。”
想不到面色骇人的秦佩竟如此好说话,小豆子喜滋滋地跑回大堂,然后传来杯皿碰撞的声音··秦佩在心里笑了笑,打开包袱,随手拾起一本尚书·不紧不慢地翻开,伴着蜜饯茶水一直看到夜色渐晚,他才熄了烛火躺到榻上。
正如郑七娘所说,虽然这客栈偏僻破旧,但好在被褥枕具都极其清洁,甚至还熏了香·纵使秦佩年少力强,数日颠簸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不知不觉间也就睡熟了。
·第二日清晨,秦佩神清气爽地下楼用早膳,下了几阶后瞥见堂中的人不由得愣了愣··昨日他来投宿时,客栈生意萧条几乎空空荡荡,而只隔了一夜,大堂里竟已坐了三四个人。
一人穿着一袭青衫,眉目温良看起来像是个私塾先生,瞥见秦佩的注视起身对他微微一笑:“鄙人周芜,武陵人氏·”·秦佩赶紧还礼:“在下秦佩,原籍凤翔府。”
周芜打量他:“秦公子这是要去赶考”·秦佩道:“正是·”·周芜笑道:“春闱就在眼前,秦公子不赶紧快马加鞭,竟还有闲情住店,想来应该胸有丘壑,十拿九稳吧”·秦佩自幼不善与人寒暄,听见别人恭维也不知道要恭维回去还是谦逊一二,于是只看着周芜“嗯”了一声。
周芜有些愕然,他身边一个精瘦男子大笑道:“这个儒生有些意思,是个爽快人·我叫吴禄喜,是附近山里的猎户,你若是不嫌弃我是粗人,中午便下来一道用些酒菜”·秦佩推脱道:“我不善饮酒,加上又要温书,还是算了。
对了,顺便打听下,你们二位是结伴而来的”·周芜所穿的布料上乘,一看就知道家境殷实,而吴禄喜穿得邋里邋遢,两人走在一起颇为奇怪··周芜扶须道:“方才路上遭遇强人,正好吴兄弟经过出手相救,相询之下又是同路,便干脆同行了。”
吴禄喜端着酒杯吃花生米:“我这种山野村夫哪里配当你们读书人的兄弟,周兄高抬,吴某消受不起·”·他语气讽刺,周芜和秦佩都暗暗皱了皱眉头。
再隔壁桌是个生意人,穿的是绫罗绸缎身边却无一个下人随侍,手指上戴着三四个翠绿扳指,衣角也均用金线描绣,似乎生怕不被贼惦记··“那个是钱仲文,钱老板,是江州有名的富户,不知道这次来六全镇要做什么。”
周芜低声解释··秦佩又留意了下钱仲文的举止谈吐,发现此人虽然身价颇丰,但举手投足粗俗不堪,显然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生意人··仿佛留意到秦佩的打量,钱仲文极不耐烦地叱道:“看什么看老子脸上开出花来了”·周芜好脾气地赔礼:“没有的事,扰了钱老爷的雅兴,真是不好意思。”
他边说边向秦佩使眼色,企图让秦佩说几句软话··秦佩却似没有看到一般,依旧面目平淡地回道:“钱老爷您错了,世上何来那么丑的花”·钱仲文兀的起身就要发难,就在这个关头,突然有人不合时宜地轻笑了下。
几人一起看过去,此人坐在墙角,不知为何一个大活人好端端地在屋里坐着,竟无一人觉察··那人一身月白长衫,缓缓起身,绝美眼中似有流光荡漾:“在下李重双,见过诸位了。”
·第3章 第二章:夜半江城击柝声··此人姿容绝美,纵使是见惯美人的秦佩都怔忪片刻,等他反应过来时,才隐隐感到身边的诸人神情都有些不对··“你……”吴禄喜惊异道,“怎么可能”·李重双白皙如玉的手伸进袖中,轻轻抽出一张信笺,又极快地塞了回去。
众人脸上惊疑之色并无稍许缓解,周芜钱仲文几个面面相觑,而李重双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依然带着笑意··秦佩冷眼旁观,心里也狐疑不已,李重双这么一个出挑的人物出现在这里本就古怪,而之前一直装作萍水相逢的诸人此时的反应可绝不是素昧平生那么简单。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客栈里唯一一个多余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正在堂中几人各怀鬼胎之时,客栈的门被人一脚踹开,进来的是个醉醺醺的老头:“七娘呢数月不见,你可让我想死了。”
郑七娘一直在后厨张罗,听见这人叫唤,便笑吟吟地迎出来:“唷,这不是孙员外么有些日子没来,越发风流俊朗了·”·孙员外是个干瘦老头,又形容猥琐,听见郑七娘如此曲意逢迎,满脸的褶子笑得挤在一起,让原本就惨不忍睹的脸更加不堪入目。
秦佩留意着其余人的神色,那个孙员外一进来,周芜和钱仲文表面上看起来都在喝酒吃菜,但目光却都向着孙员外的方向游移片刻·而吴禄喜是个粗人,直接朝他瞪过去,至于李重双,秦佩瞥了一眼便皱起眉头。
李重双依然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极其懒散的样子,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秦佩,毫不掩饰其中的试探与玩味··两人对视片刻,李重双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轻笑道:“秦兄凤翔府人氏”·秦佩冷着脸不搭腔。
李重双也不恼,自顾自道:“秦兄肤白似雪,眉目如画,加上南音软糯,怎么看都不像是陇西人呢·”·秦佩冷哼道:“不知道李兄是哪里人氏”·李重双狡黠一笑:“鲁北青州。”
“不才倒觉得李兄一口洛京雅音,应当非富即贵,此刻竟出现在乡间,还真是有些匪夷所思·”·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他们这边厢含沙射影地寒暄,大堂里倒热闹了起来。
“孙吉你这个老匹夫,还不放开七娘”·秦佩和李重双一起望过去,只见一个矮胖男子正和孙员外拉拉扯扯,满脸通红显是羞怒已极··郑七娘也不着急,只在一旁捂嘴偷笑,看了片刻便转身回后厨,留下阵阵袭人幽香。
“很有意思,不是么”李重双老神在在··莫名其妙地跑到这个荒郊野岭的客栈,身边又全都是稀奇古怪的人,秦佩心中只觉万分烦躁,也不理李重双,径自上楼去了。
到了晚上秦佩才发觉,隔壁厢房竟住着那个望之既非善辈的李重双·四野俱静,秦佩温了会书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早早歇下,而不知李重双在折腾什么,邻屋的烛光似是彻夜未熄,隔着窗棂影影绰绰。
快到四更的时候,秦佩被山间乌鸟的凄啼惊醒,然后便了无睡意··天启迁都不过短短数年,西京长安规制初建,要安排几万名举子同时赴考几乎就是痴人妄想,负责此事的门下丞相赵子熙头发都急白了,最终想出个权宜之计——原籍于河南道以东的考生全部在长安,而以西的则安排在洛京。
秦佩虽幼时长于洛京,少年时便被周玦送去衡阳,但无奈原籍在凤翔府,便只能赴洛京赶考了··秦佩打开窗,遥望漫天星子,若有所失··掐指算来,也有七八年不曾回过洛京了。
父亲早逝,每每提起他时,世伯们均神色黯然,隐隐还带着些悲悯·幼时少不更事,如今想来,父亲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三十岁出头便撒手人寰,也许义父世伯们是怕自己重蹈覆辙,少年早夭·离春闱还有不足一月,离洛京却是三千里有余……·秦佩正自胡思乱想,隔壁厢房却突然传出东西碎裂之声,随即便是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
秦佩蹙眉,轻手轻脚地踱到墙根,贴着窗棂··其中一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喑哑难辨,不过约莫是个男子,另一人自然便是厢房的主人李重双,即使看不到他的脸,光从他清雅柔和的嗓音,秦佩大概也猜到此人脸上一定是神情自若,云淡风轻。
那个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李重双很是愉悦地轻笑:“那便说定了,慢走不送·”·脚步声渐行渐远,秦佩带着满心的疑虑走回榻边,两个厢房间的轩窗却被推开了。
李重双极没站姿地倚在窗边,手里执着一把素白纸扇,笑容可掬:“夜半更深,秦公子也不能成眠么”·难得一次做墙下君子就被抓了个正着,秦佩尴尬至极,脸色却是分毫不改:“古有山深闻鹧鸪,今有野村伴昏鸦,心中凄切自然辗转反侧了。”
李重双侧过头看他,眼中是莫名让秦佩厌恶的诚挚:“良辰美景,天光正好,若是不弃,秦公子不妨屈尊与愚兄小酌两杯”·秦佩正想婉拒,李重双却从随身包裹里翻出一个纸袋。
秦佩是好茶之人,一眼便看出是君山银针,途径之处皆是荒僻乡野,喝的也都是粗制浓茶,看着李重双胜券在握的眼神,秦佩恨恨地把推托之词咽回腹中··“冒昧问句,秦兄何年生辰”李重双边沏茶边问道。
秦佩扫他一眼有些警戒:“你我二人萍水相逢,要知道这个做什么”·李重双递茶给他:“都是他乡之客,秦兄何必如此敌意”他轻笑了下,纤长手指抚过扇骨,“我是德泽二年生人。”
坐得近了,秦佩才瞥见那纸扇上用正楷题了一“勉”字,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却无比端正·他依然穿着那件月白长衫,很普通的布料,身边带的东西也是寥寥,几乎看不出此人家境如何、乡关何处。
出门在外,秦佩谨慎答道:“我比你虚长一岁·”·“来,那我便以茶代酒,敬过秦兄了·”李重双执杯正要送入口中,楼下天井中却传来一声惨叫。
“孙员外”·秦佩勃然而起,对面的李重双却安坐如山,手中茶水丝毫未动··“有意思·”他微笑着抿了口茶。
·第4章 第三章:黑尘犹暗新焦土··两人匆匆赶到楼下,只见郑七娘发鬓散乱,跌跌撞撞,姣好的面容上是一条条血印,应是惊恐之下用指甲抓挠所致··此刻正是五更不到,天色尚早,其余人想来都在酣睡,听到动静才纷纷奔下楼来。
秦佩和李重双都站着一动不动,而位于一楼的天字房里烈焰冲天,廊柱与粉墙都被浓烟熏成漆黑··最骇人的是,在熊熊烈火中,众人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纸窗上一个身影正狂乱挣扎。
“孙老三”匆匆赶来的钱仲文大吼一声··秦佩的目光逡巡一圈,观察众人神色··郑七娘厉声尖叫,缩在赵魁怀里,花容失色泪痕满面。
赵魁憨厚面容在火光照映下有些扭曲,一边安抚着郑七娘一边大叫“报官”··小豆子年纪还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想来已经被吓傻了··至于其余人,钱仲文惊惶,吴禄喜惊骇,周芜惊恐,一旁的李重双……·注意到秦佩的打量,李重双勾起嘴角,狭长凤眼里映着漫天火光,妖异的明艳。
整整半个时辰后,大火才慢慢平息·赵魁和郑七娘欲哭无泪地看着最好的厢房成了一团焦炭,小豆子勉强支撑着拿笤帚抹布前去打扫,其余众人则开始了争执··“一定是你,其他人都住在楼上,只有你住在楼下”钱仲文退后几步,手指着周芜,像是看到真凶一般。
周芜脸色青灰:“你不要血口喷人,倘若因为我住在楼下就要被怀疑,那你不是更有嫌疑我就住你楼下,四更的时候,我听见你房门响了,然而过了半个时辰你才回房”·钱仲文跳脚:“你胡说,我是起夜小解的,统共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哪里有半个时辰”·“我看分明就是你,原因你自己清楚”周芜褪下了温文尔雅的表皮,神情怨毒得可怕。
“都不要说了”吴禄喜大叫起来,“我什么都不管了,我要走,我要回去·”·一听他要走,正在争执的两人顿时停了下来,钱仲文冷笑道:“回哪里去难道那东西你不想要了么”·一听这话,不仅吴禄喜安静下来,连正在啜泣的赵魁郑七娘都露出古怪神情,秦佩猛然意识到,这里的人显然都是之前相熟的,来六全镇自然是别有用意,那么自己在这里可谓相当碍事。
孙吉被活活烧死,和他们所遮掩之事关系极大,假使这些人害怕事情暴露临时起意……想到这里,秦佩不由得背脊发凉··“啪”的一声,李重双打开折扇,造作道:“老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让我们如何继续安心住下去我看不如房钱减半,怎样”·赵魁这时候哪有空关心房钱,极不耐烦地摆摆手:“事到如今,大家心知肚明……”·李重双打断他:“反正我是再不敢一个人睡了,我要和秦兄住一间屋。”
正在众人喧闹间,县衙的仵作和捕快姗姗来迟·仵作将尸首带去义庄,而胡姓捕快则开始一一盘问··“昨夜四更时候,尔等都在何处做何事有何人作证谁第一个发现走水的”·郑七娘拢了拢发鬓,做了个万福:“回官爷的话,是奴家……”她欲言又止,泪珠在如丝媚眼里转了一圈才缓缓落下。
胡捕快骨头都酥了半截,和颜悦色问道:“夫人休慌,且细细道来·”·“奴家每日四更时候都要到后厨磨些豆腐,今日也不例外,结果磨了一半奴家突然听到有人叫唤,就出来看看,结果就看到,就看到……”说着郑七娘又开始抽泣起来。
·秦佩和李重双对视一眼,他二人住的厢房离孙吉的厢房不远,他们当时又都醒着,可他们并没有听到任何异样声音,郑七娘明显在撒谎,可她为什么要这般做呢·秦佩的疑虑并未持续太久,胡捕快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腔调开口问道:“那边那个,你呢”·秦佩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胡捕快极不耐烦道:“别看了,就是你,那个蓝衣后生。”
怔忪间,李重双不紧不慢地解围道:“回大人的话,当时小的正与秦兄一道饮茶,不过我二人不若老板娘耳聪目明,当时我们并未听到有人叫嚷·”·胡捕快又看向钱仲文,后者忙不迭地澄清:“四更天,我自然早就睡熟了。”
“可有人为你作证”·钱仲文有些为难:“那倒是没有……”·他踌躇间,周芜也开口了:“我当时也在房里睡熟了,也未发觉异样。”
方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人,如今却纷纷为对方开脱,秦佩再次确定了心中的猜测··顺着问下去,赵魁去县城买炭,证人是卖炭翁,小豆子在睡觉,证人是客栈里的虎皮猫,而问到吴禄喜的时候……·吴禄喜浑身颤抖:“一定是他,错不了……”·“说清楚点,不要神神叨叨的”·周芜扯住吴禄喜的袖子:“破案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要胡说八道,阻碍大人办案。”
吴禄喜一双牛眼圆睁,像是想到什么非常可怖的事情:“三月飞雪,江边渡头,你们都忘了么”·赵魁钱仲文等人脸色都是一变,周芜猛然甩了吴禄喜一个耳光:“住嘴”·“你们在说什么”小豆子懵懂问道。
“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不如这样,官爷您看我们是不是先接着开张,这个案子让大人们慢慢审”郑七娘巧笑倩兮,悄悄塞给胡捕快一锭银子。
胡捕快会意:“此案衙门自然会全力以赴,请诸位稍安勿躁·”他看向身后的衙役们,“咱们走·”·衙役们前脚走,秦佩后脚就上楼回房,打开五经,思绪却又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吱呀一声,李重双拎着自己的行囊,也不问主人的意思,径自漫步踱了进来,秦佩皱眉:“李兄这是何意”·在他对面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给二人各倒了杯茶水,李重双轻笑道:“我前不久碰巧听说个故事,或许会对秦兄的胃口。
想听么”··第5章 第四章:一夜凉风惊去燕··秦佩不作声,径自冷着一张脸··李重双当他默认,便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添了杯水,笑意诡秘道:“我虽然姓李,但却不叫重双。”
秦佩淡淡听着,不予置评··他表现得似乎比预想的要镇定许多,让李重双觉得有些无趣:“你是如何知道的”·“其一,客栈中其他人相互之间显是熟识,而他们全是一般年纪——最年少的周芜与郑七娘都在四十上下;其二,”秦佩向来木讷,此刻双目却是炯炯,“你出现的时候,他们各个惊悚莫名,这样无非有两种可能,一,你与他们熟识之人太像了,让他们感叹造物神奇,二,你与他们熟识之人毫无相类之处……”·“呐,你怎么看”晨光渐起,李重双干脆和衣侧躺在榻上,褪去满脸的莫测高深,托腮看他,总算露出些少年情状来。
见他欣然自得,秦佩也不再拿腔作势,放松起来:“李兄芝兰仙品,自然不似凡人·李兄别卖关子了,还是先把那故事讲完罢·”·李重双轻笑出声:“我离家游历,途径剑南道,本打算直接北上,但临时起意,想去嘉州那座大佛看看,便绕道来了万州,到了六全镇外的那座渡头。”
秦佩蹙眉:“可那渡头不是早已废弃了么”·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李重双伸手玩弄摇曳烛火,让本就幽深的厢房显得愈加暗昧:“可那江滩上躺着一个人。”
秦佩压低声音:“死人”·“正是·”李重双悠然道,“是个中年男子,穿戴齐整,还带着笔砚纸墨,像是个读书人。”
“他才是真正的李重双·”秦佩喃喃道··“聪明·”“李重双”赞许道,“当时他仰面朝上,显然已经死了不少时辰了,而我从他身上找到了这个……”他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笺,正是前些日子佯做无意给吴禄喜等人所看的那张。
秦佩接过来,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素白纸笺上用蝇头小楷写了寥寥四行字——三月飞雪,江边渡头,暮春草长,乾乾不息··他皱紧眉头,脑海中千钟想法掠过。
“别想了,不是藏头也不是缩尾,就是首普通的诗·”·秦佩又勉力想了片刻,最终点头道:“李兄高才,的确是这样没错·三月飞雪江边渡头是吴禄喜惊惶下漏出的句子,三月是个时节,江边渡头指的应该就是六全镇,我想应该和某件陈年旧事有关。
君子乾乾不息于诚出自通书,应当指的是当年的什么约定·至于这个暮春草长……”·“李重双”向着窗外望去:“你猜到的事情,他们应当也一早知道。
吴禄喜何须如此忐忑,此时此地你我二人才是真的危如累卵·”·秦佩心中透亮,不管这个李重双言谈举止是如何诡异蹊跷,单就这个喜来客栈而言,他与自己都是机缘巧合无意之间被卷入进来,又偏巧猜到了些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李兄才费尽心机拖我下水,就算死也要找个垫背的,是么”秦佩面无表情道··“李重双”露齿大笑:“秦兄如此贸贸然地将我一片丹心弃若敝履,真是让李某人肝肠寸断胆战心寒哪。”
秦佩不理会他的装腔作势:“暮春草长必然另有深意,想来应是他们相约之事,会让这些人从各地而来,还惹出了一桩命案……”·“李重双”渐渐收了笑意:“秦兄,想不想和我打一个赌。”
“我从不打赌,至少不会和无名无姓的人打赌·”秦佩直视着他的眼睛··“李重双”玩味地看他:“秦兄准备拿什么来换”·秦佩冷哼一声:“我还没那么想知道。”
“你这人,真没意思·”“李重双”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如果你要下去,告诉那个店小二,让他送壶茶再捎些点心,一夜未眠,我想小憩片刻,便不下去了。”
点点头,秦佩自顾自地往下走,迎面撞上吴禄喜··“吴兄,你这是要去”·吴禄喜脸色衰败,一把抓住秦佩的袖子:“如果有人问起,千万不要说你见过我。”
秦佩蹙眉:“吴兄,你什么意思”·吴禄喜痴痴笑了笑,又靠近了些,故弄玄虚眼神却很是涣散:“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这里的人都要死,这就是命……”·他从后院侧门匆匆离去,临行前含糊不清地扔下一句··“……回来了·”·赵魁依旧在柜台上拨着算盘记着帐,小豆子抱着那只大虎皮猫睡得酣畅,钱仲文与周芜品茶对弈,郑七娘不见踪影,极有可能正如往常一般在揽镜梳妆。
除去少了两个人之外,喜来客栈和一天前并无二致,在这种按部就班的死寂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秦公子,你终于起了,要不要用些么”赵魁放下手里的算盘招呼着。
秦佩收回视线:“有馄饨么”·“那是当然,只要是客官要的,咱们客栈什么都有·小豆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后厨”赵魁立刻换了张脸孔,对着小豆子横眉竖眼。
秦佩摇摇头:“对了,李公子要用茶,让小豆子和馄饨一并送上去吧·”·“好嘞·”·秦佩又扫了眼大堂,赵魁依然在算着帐,可数日以来客栈里只有他们几个客人,赵魁也只去了一次集市;小豆子闭眼假寐时,手无意识地捏着猫尾巴,那虎皮猫圆睁着眼睛,不叫也不动;钱仲文与周芜的棋局,明眼人都看得出钱仲文早已一败涂地,可周芜却不急着提气,钱仲文对满盘败象也是无动于衷,两人像是无声地在下另一局棋。
或许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下着棋,生死局……·而自己呢·秦佩回到楼上的时候,李重双睡得正熟,秦佩无声地看了他一会,猛然伸出两指向着他眼睛戳去。
李重双依然酣睡着,气息都丝毫未乱,秦佩收回手指,自顾自地拿了本左传出来温习··在他身后,李重双慢慢睁开了眼,无声地看着他,勾起嘴角··秦佩翻了一页书,不动声色。
·第6章 第五章:宿莽离离上古堤··远方鸡鸣狗吠之声响起,又是一日了··“不如……”秦佩放下书本,欲言又止··假寐的李重双并未睁眼:“恩”·“此事我觉得颇有蹊跷,那吴禄喜此时离去……”·李重双嘴角微微勾起来:“怕已是具尸首了罢”·“就算是尸首,我也想去看看。”
秦佩的眼里波澜不动,“我虽然父母身亡,孑然一身,但也不想无缘无故埋身于此,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李重双起身:“好,既然秦兄一无所惧,小弟自当奉陪。”
两人从角门溜出去,沿着荒草丛生的小道向东而行··李重双忽而笑了:“秦兄竟什么都不问便跟着我来了,小弟受宠若惊·”·秦佩漠然:“我毫无头绪,不过看李兄像是个知晓内情的。”
“嗯,谈不上知晓内情,我也不过随性而为,加上有些小小的猜测罢了·”·“哦愿闻李兄高见·”·李重双一看就知道平日里应是个极讲究的,牙色的圆领袍熨帖以极,走起路来不急不慢,下摆鲜少沾地,明明两人是去寻访真凶,偏被他弄出副游湖踏春的样子来。
两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已有浩荡江风袭来,秦佩顿住:“渡头”·李重双点头:“三月飞雪,江边渡头·”·秦佩思索片刻:“不管吴禄喜是否会在此处出没,要查明当年之事,渡头确实至关重要。”
“而且,倘若我是真凶,就算我不在此处杀人,也必会把尸首抛到这儿来·”李重双补充道··离渡头尚有百步,秦佩便皱了皱眉头:“血腥气。”
李重双有些讶异:“秦兄的鼻子倒是很灵通·”·两人对视一眼,均有些迟疑·一是对身边之人并未完全放心,二则是万一行凶之后,真凶并未走远埋伏在某处,两人均未携带防身兵器,贸然走近恐怕极为凶险。
“为今之计,”李重双沉吟道,“要么你我二人一同上前查看;要么一人在此等候,一人回去报信;要么全都回去·”·秦佩蹙眉:“李兄以为”·李重双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纸扇,颇为造作地在头上敲了敲:“这可真是为难,秦兄的意思”·秦佩不语,低头看着地面。
“这样,”李重双不知从哪里掏出枚通宝,“秦兄你看,我这铜钱上有个记号,若是记号这面朝上,那我们便一同前去查看,若是往下咱们就回客栈多叫些人来,你看如何”·他的意思倒与秦佩不谋而合,于秦佩而言,此人虽然诡魅,但就客栈几桩血案来看,倒算得上无辜,此时与他在一起也算是安稳,于是秦佩点头:“但凭李兄做主。”
李重双淡然一笑:“此事我做不得主,须看天意·”说罢,他随手一掷,秦佩回过神来时,那通宝已好端端地落在他的掌中··“秦兄,一同走一遭罢”·两人不无小心地走到江边,江风飒飒,堤岸边的荒草极为茂盛,约有半人之高。
李重双眯着一双凤眼左顾右盼,晃着手中折扇附庸风雅,若不是血腥之气过于呛鼻,还真有些踏青寻芳的架势··秦佩则站定不动,目光如炬,忽而手指一处:“那里”·李重双离那边近些,便率先走过去,拨开乱草,果然伏着一人,正是吴禄喜。
比起被烧成焦尸的孙吉,吴禄喜的死状之可怖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人像是用乱箭射过一遍似的,周身遍布数个大大小小的血孔,脸上是极其惊悚的神情,一手紧握成拳,一手伸了出去,像是急切地要抓住什么东西。
·秦佩蹲下,认真查验尸身,李重双在一旁笑道:“莫非秦兄当过仵作”·“很多事物但凡长了眼睛的便看得出来,何必需要仵作”秦佩口气凉薄。
李重双并不忌讳血污,也蹲了下来:“他是被何利器所杀”·“不知·”·“这个创口倒挺稀奇,”李重双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掰过吴禄喜的头颅,细细打量片刻,“你怎么看”·秦佩摇头:“我只勉强能看出这约莫是个兵器,但我毕竟是个书生,具体是什么兵器,我也分辨不出。”
李重双凝思细想片刻,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秦兄,有个问题我想问你许久了·”·“且说·”·李重双凑近他,与他对视:“你号称凤翔人氏,但却是衡阳口音,这是为何”·秦佩蹙眉:“此事与李兄有何干系”·二人靠得极近,秦佩甚至可以看见李重双眼里清浅的血丝。
“在京中我有一个世伯,他是江南人氏却有个原籍凤翔的养子,还是个孩童便被送去石鼓书院苦读了,真要算年纪,怕是和秦兄你一般大,还都姓秦,你说巧不巧”虽是问话,但字句里尽是笃定。
秦佩猛然起身,退开几步,厉声道:“你到底是谁”·李重双慢悠悠地笑了:“看来我猜对了,既然你是秦大人的遗孤,必不是歹人,那我便放心了。”
秦佩深吸一口气:“你既认得家父,那便不要遮遮掩掩·”·李重双打断他:“此事再议,当务之急是如何全身而退,早些赶到洛京·”他远眺废弃的渡头,淡然道,“你不可误了春闱,我也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
褪去温和皮相,收敛了玩味笑意,他身上竟隐隐透出上位者的威仪来··“那创口狭窄,形如三叶,而且……”他复又蹲下,指着吴禄喜脖颈的一处伤痕,“你看此处。”
秦佩仔细端详:“这是”·李重双冷声道:“镞叶穿孔,遇风则响,传闻由匈奴冒顿可汗所制,如今突厥人称之为鸣镝·”·闻言,秦佩只觉一阵心惊,心道已是九死一生,此事竟还牵扯到异族,难不成自己弱冠之年便要丧身于荒僻乡野·“不过……”李重双话锋一转,“我倒不觉得此事与突厥人有关。”
秦佩冷静下来:“若是擅长使这种兵器的人,只需射一箭,吴禄喜必死无疑·”·李重双赞许道:“此是其一,其二,此人杀人后把箭镞拔下,有两种可能,要么箭镞会暴露他的身份,要么他手上箭镞本就不多。”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第7章 第六章:野田荒冢只生愁··“对了,”李重双忽而又道,“你可唤我隐兮·”·秦佩淡淡扫他一眼:“你既知道我养父,想来也是非富即贵,先前种种是秦某唐突了。”
李隐兮轻摇纸扇,笑得像个得道狐狸:“以环兄何须如此客套,四海之大,你我萍水相逢已是几世都修不来的缘分,如今又一同遭难,理应摒弃前嫌和衷共济才是。”
秦佩转身便走:“我还想四处探访一二,李兄若是倦了,可自行回客栈歇息·”·李隐兮紧步跟上:“危机四伏,依在下愚见,你我兄弟二人还是尽量待在一处为好。”
秦佩冷哼一声,像是想把他甩开··“以环兄,”李隐兮跟上,悠悠然问道,“这问题或许有些唐突,不过若是你要除去什么人,会是出于何种缘由呢”·秦佩脚步不停:“家国之恨,血海深仇。”
李隐兮摇摇头:“其实世上的凶手杀人,多半不是为了复仇·”·“哦”秦佩感到他意有所指··“纷纷攘攘皆为利来,你死我活到了最后其实也不过是因为谁挡了谁的路,谁碍了谁的事,”李隐兮凤眼半阖,“你又怎知喜来客栈的这些人,不是为钱财得失在互相戕戮呢”·秦佩双手笼在袖中:“我想到临镇走一趟,天黑前恐怕都回不来。”
李隐兮微微一笑:“似乎秦兄已有头绪”·秦佩不发一言,径直向前行去··六全镇实在偏僻,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也未看到其他市镇的影踪。
“我方才一直在想,”秦佩拭去额上细汗,“这个六全镇竟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这趟一走更证实了我的猜测·”·李隐兮看起来单薄,但没想到脚程却是极好,面色竟看不出太多倦意。
秦佩瞥他一眼,继续道:“天启律言明,二十里一驿,可我来时留意过,十余里均未看到驿站,而如今我们朝着相反的方向又走了将近十里,我估算了下约莫二十五里,都不曾见到驿站、驿丞的踪影。”
“也就是说,六全镇极有可能并不在朝廷的舆图上,”李隐兮沉吟道,“听起来是有些匪夷所思·”·他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滑过扇骨,若有所思。
秦佩又道:“因为草创两都,各郡县均有变更,而十年前有两王之祸,万州也是叛乱之地,规制不全未曾誊录倒也不是不可能·”·李隐兮轻笑:“所以秦兄觉得六全镇本不该存在”·“至少十年前并不存在。”
秦佩断言道··李隐兮顿住脚步,用扇柄敲了敲秦佩的肩,“既然六全镇十年前并不存在,那么附近也不该有什么荒坟野冢吧”·“你……”秦佩蹙眉。
“瞧我这记性,”李隐兮笑眯眯道,“我方才猛然记起,见那李重双横尸野外实在可怜,正好附近有一荒坟,我便把他草草葬在那里了·”·秦佩双眼圆瞪,不可置信地看他:“如此重要之事,你竟隐瞒至今”·李隐兮无辜道:“我天生鲁钝,秦兄不提点,我又如何此事紧要与否,与案情有何牵连”·秦佩如骾在喉,最终冷笑道:“既是如此,烦请李兄带路”·“请。”
李隐兮微微欠了欠身,任凭秦佩甩袖从他眼前掠过··江滩杂草长得有半人之高,秦佩不无惊讶地发现李隐兮竟悠然自得地从中穿行而过,毫不介意素白绢鞋被泥淖玷污。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隐兮顿下脚步,朝着前方微微一颌首:“便是这里了·”·两个坟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其中一座前面插着很简单的一块木牌,上书“先考之墓”·“你看,这坟前草拔得干净,倒是经常有人来祭扫。”
李隐兮淡淡道··秦佩凝神打量附近的那座土丘,突然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李隐兮挑眉看他,秦佩却掉头就走··夜阑人静,两人回到客栈时早已饥肠辘辘,但似乎郑七娘并未留下吃食,两人便只好偷溜到伙房。
“这还有几个胡饼·”李隐兮惊喜道··秦佩却目光一闪,走到灶台前,微微俯身·李隐兮放下胡饼,凑到他身后从他肩头看去,只见焦黑草灰中隐隐藏着个方方正正的物什,上面镌刻着古怪的暗纹,似是星辰,又似山川。
两人对视一眼,秦佩缓缓把那盒子藏于袖中,李隐兮则四顾查视,确定左近无人,两人才一前一后回到厢房··借着烛光,秦佩将这个盒子来回掂量,木讷的脸上竟也出现了些许茫然之色。
“如何”李隐兮低声问道··秦佩把盒子递给他,李隐兮的指尖在繁复的图纹上描摹着,正欲打开时却瞪大了眼睛··“你也发觉了”秦佩苦笑。
轻轻晃动这个盒子,可以听到清脆的撞击声,但蹊跷的是,这盒子竟无一丝缝隙,更无从开启·问题在于,若这盒子天然如此,内里为何会有东西而若是人工所制,造这盒子的人,又是为何把东西灌筑进这个盒子·李隐兮蹙眉敲了敲:“是用精铁制成,若是用兵器砸开……”·秦佩摇头:“且不论是否可行,即便能打开,里面的东西,我看八成也是毁了。”
“这东西出现的可有些巧啊,”李隐兮狭长的凤目里暗含冰雪,“几条人命多半和这个物什极有牵连,这个时候把此物交到我们手里,用心何其歹毒。”
“只是,此人若是凶手,为何要让此物落到我们手里其二,若此人不是凶手……”·“凶手为此物而来,那些人也为此物而死,他想让我们来当替死鬼呢。”
李隐兮摇着扇子,一口温雅的洛京官话低声细语,如诉衷肠,却让人不禁在闷热夏夜感到刺骨寒冷··秦佩瞥了他一眼,把那盒子放在李隐兮枕下,自己翻身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誓 这个真的不是侦破悬疑文 是略带悬疑性质的古代架空宫廷青春励志温馨甜蜜偶像文……·这章是交待他们的偶遇过程 初见什么的…纯属凑巧 就是缘分呐~~·第8章 第七章:寒鸦阵黑疑云过··江河逆流,山川倾塌,日月黯淡,星辰无光。
秦佩恍然四顾,所见却一片苍莽,碧落黄泉穷途末路··不知何时,有一男子立于身后,伸手捂住他的双眼,在他耳边含混地低语··此人之手黏湿异常,带着微微的铁锈味,秦佩凝神细听却发现此人所言,根本不是汉话。
那人最终轻叹一声,手渐渐滑下,猛地捂住秦佩的口鼻··猛然坐起,秦佩心悸不宁,但不知何故,却又隐隐作悲··“喝茶么”李隐兮递过一杯茶,眼神玩味。
秦佩冷冷接过,仰头喝下,方觉镇定些许··天色微亮,后院已有人声··了无睡意,秦佩干脆枯坐着闭目养神··灵台渐空,禅心初定,可惜总有人不通颜色,非要打破一室寂静。
“既已醒了,为何不趁早温书呢若我没记错,秦兄此行是要去赶考的罢”·秦佩深吸一口气,有些愠怒地睁眼:“各人自扫门前雪,李兄管的未免有点宽吧”·“虽相交日短,但在下早已引以环兄为知己,关切一二有何不可以环兄这句话说的,可是有些伤人哪。”
李隐兮只着中衣侧躺在榻上,露出半截雪白颈项,连锁骨都若隐若现··秦佩蹙眉起身,随手抓过李隐兮的外衫,正准备扔去他身上,手却突然一顿··一声钝响从后院传来,紧接着就是极其刺耳的叫骂声,伴着隐隐的呜咽。
秦佩打开后窗,只见小豆子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告饶,赵魁拿着木棍,狠命地往他身上抽·不远处的磨盘倒了下来,白花花的豆腐脑流了一地··“哎唷,做什么那,”郑七娘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赶过来,“这么大声响,别把各位客人吵醒了。”
“这个赔钱的废物,我早上买的新鲜大豆,全被糟蹋了”赵魁越说越气,木棍又高举了起来··郑七娘便不再做声,只凉薄地靠在石磨上,摇着团扇,像在看着一出好戏。
李隐兮不知何时也踱到窗边,从秦佩手里接过外衫披上,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凉茶,小口啜饮··秦佩静静看着,突然道:“倘若我娘活着,恐怕和那郑七娘一般年纪。”
李隐兮点头:“秦大人夫妇伉俪情深,夫人病逝后,秦大人悲恸欲绝,一月未赴早朝,乃是朝野佳话·”·“李兄果然耳聪目明,知之甚广。”
秦佩双手撑在窗棂上,“我方才在想,若是我爹娘活着,就算每日都被他们打一顿,我也心甘情愿·”·李隐兮低头,轻声笑了:“照你这么说,你运气倒不如我。”
“哦”·“小时候常被我爹打,”李隐兮戏谑道,“还有一次差点被他拿刀砍死·”·秦佩点头:“令尊如今一定追悔莫及。”
李隐兮看他:“后悔没把我砍死”·“正是·”·两人对视一眼,竟齐齐笑了出来··“性命攸关竟还有闲情互相讥讽,你果然是我的知己。”
顿了顿,李隐兮脸上的笑意敛去,“此地不宜久留,不如你我趁早脱身走为上计”·秦佩苦笑:“就怕插翅难逃·”·李隐兮轻摇折扇:“那可未必。”
他深深看秦佩一眼,又道:“不如这样,我先去搬救兵,回头来救你”·秦佩冷笑:“那劳烦李兄务必快一点,别等到我尸骨都冷透了才姗姗来迟。”
·李隐兮意义不明地笑笑,又躺回榻上补眠了··晌午的时候,秦佩下楼用了午膳·喜来客栈的膳食向来不错,今日则好的出奇——刚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鲥鱼、自家养的跑山鸡、从山里挖的应季野菜,加上郑七娘神乎其技的厨技,直把平日里节俭度日寡欲少求的秦佩也吃的食指大动,甚至都忘了暗处还有个凶嫌正蠢蠢欲动。
“秦兄弟,”周芜试探道,“李重双怎么没下来可是身体不适”·秦佩木着脸道:“不清楚·”·“诸位客官,上个菜。”
鼻青脸肿的小豆子端着豆腐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正中··钱仲文放下筷子,不满道:“就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么去,叫郑七烧一道莼菜来。”
小豆子有些为难:“客官您看,老板这两日根本就不曾外出采买,如今也不是莼菜的时节,要不就先将就一二,过几日再说”·钱仲文还欲发难,被周芜拉住:“唉,钱兄算了,青菜豆腐平平安安,也没什么不好。
咱们现在图的不就是个平安么”·“不过……”周芜话锋一转,“钱兄不觉得今日在这用饭的人,少了好些么”·钱仲文四处看看,脸色一变:“不错,吴禄喜与赵魁呢”·秦佩心下一紧,他与李隐兮发现吴禄喜的尸首后并未告知众人知晓,听他们语气,想来还不知道吴禄喜已然死于非命。
“小豆子,”秦佩悠悠吩咐道,“去看看吴、赵二位身在何处,是否安好·”·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小豆子迟疑道:“这……”·周芜也附和:“快去查探,我们等你消息。”
过了一会,小豆子快步跑回来:“老板正在歇息,我便未去打搅,至于那位吴客官,包袱行李连同人都一道不见了·”·周芜与钱仲文又惊又疑,钱仲文低声道:“莫不成他找到了东西,先逃走了”·周芜摇头:“又或者孙吉是他杀的”·钱仲文摇头:“我看不像,此人向来是个懦夫,杀人的交易,他不敢的。”
正说着,郑七娘慵慵地从楼上下来:“招待不周,只有几样乡野小菜,怠慢诸位了·”·钱仲文看郑七娘:“吴禄喜呢”·郑七娘笑道:“他又不是我相公,他在何处,我又如何知道”·几人面面相觑,秦佩忽而道:“我急着赴京赶考,想问赵老板买匹马,不知赵老板起身没有”·郑七娘愣了愣,用团扇捂唇轻笑:“外子嗜睡,不到酉时不会起身的,不如这样,我代你问问”·秦佩与她对视,点墨双眸如古井般平静无波:“倘若我现在就想知道呢”·周芜立时会意,也冷笑道:“似乎七娘你不想让我们见到赵老板啊。”
郑七娘脸色一变,强笑道:“哪里哪里,不如这样,我现在就帮小兄弟你问问·”·她转身欲走,钱仲文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周芜,你上去看看”·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周芜脸色铁青地回来:“赵魁被毒死了。”
·第9章 第八章:却立下视惊心骸··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周芜脸色铁青地回来:“赵魁被毒死了·”·话音落毕,厅堂里一片死寂··小豆子哆哆嗦嗦地问道:“要报官么”·钱仲文转手就给他一个巴掌:“报报报,报什么官”·周芜看向郑七娘,温文表皮坠下,露出蛇蝎般的笑意:“说,那盒子去哪儿了”·除去秦佩外的所有人一齐向她看去,郑七娘只低了头不答话。
“你这个女人,何其狠毒”钱仲文恨恨道,“就为了独吞,竟然谋杀亲夫,还把孙吉也一并杀掉,我问你,吴禄喜到底去哪儿了”·郑七娘猛然抬头,水粉下的脸庞无比扭曲:“死了,我杀了他之后抛在渡头了。”
“那盒子呢”周芜掐住她的咽喉··郑七娘看向秦佩,露出一丝极其诡异的笑意··秦佩心下一凉,在心里把李隐兮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很是泰然。
郑七娘幽幽开口:“被那个姓李的公子拿走了·”·周芜正要去寻,秦佩淡淡道:“他已经走了·”·钱仲文一把扯住他的褙子:“说,他走了多久,去哪儿了”·秦佩一动不动任他拽着,忽而冷笑道:“真是蠢材。”
钱仲文怒火中烧,正欲动手,就听周芜道:“钱兄息怒,我看他言语中似有深意,不如听他说完·”·“诸位不如坐下慢慢说”秦佩甩开钱仲文的手,先行在窗边坐下。
“我不管诸位想寻什么物什,你们先前必然相识,对吧”·“那又如何”·“不必我多嘴,诸位应也知道,之前在店中打尖的,根本就不是李重双。”
秦佩观察几人神色,继续道,“李重双早已死了,也是在渡头,你们见到的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后生,捡了你们的请柬也就欣然而来,共襄盛举了·”·他语气讽刺,其余人却并不在意,只惶然听着。
秦佩抿了口茶:“不知你们迄今为止,是否想过一个问题,这请柬是谁发的”·郑七娘神色慌张,立时接话:“是奴家所写”·秦佩摆摆手:“别的不提,敢问一句,老板娘你识字么”·周芜从怀里掏出请柬,又去柜上寻了账簿,脸色发白:“也不是赵魁的字迹。”
“此人知晓往事,又能在深夜将孙吉活活烧死,让赵魁不加怀疑地饮下他送去的茶水或是菜点,毫无疑问应是几日内往来喜来客栈之人·”秦佩深思道,“赵魁,魁为一;钱仲文,仲为二;孙吉,季为三;李重双,重双即为四;周芜,芜为五;吴禄喜,陆为六;郑七娘自不必说……你们的姓也正好是赵钱孙里周吴郑,这总不是巧合吧”·周芜桀桀怪笑:“真不知你是真聪明还是小聪明,如今透底给我们,你就不担心自己的性命”·秦佩反问道:“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李重双’和那盒子的下落”·周芜不语,秦佩才又继续道:“我的猜想是,多年前你们几人合谋杀了什么人,从他手上得到不少银两,从此你们便更名改姓。
而这个盒子,想必是那人至死都护着的,你们以为从这盒子上定能得到更多好处,但苦于无法开启·商讨之下,你们便立下盟约,由赵魁与郑七娘留在此处,建了这六全镇看守这盒子。
十余年后,你们接到请柬,以为盒子的事情有了消息,却不料中了埋伏,先后命丧于此·”·见众人神情怪异,秦佩点点头:“看来我说对了·”·“休要故弄玄虚,既然你自以为聪明,劳烦告诉我们,若不是郑七娘,那背后之人,却是谁”·秦佩摇头:“我并无确凿证据,不过心下有个十不离九的猜测。”
他的目光冷淡地扫向小豆子,“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先后杀了李重双、孙吉、吴禄喜还有赵魁,郑七娘竟还愿为你遮掩乃至顶罪·倘若她最终因你而死,那你手上的人命可就有五条了。”
小豆子依然呆呆傻傻地看着他,手里抱着那只大虎皮猫,郑七娘则猛然站起,声嘶力竭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可不要信口雌黄”·秦佩起身,缓缓走近她:“此案中死去之人必不是元凶,而钱、周二人的嫌疑,也都有办法洗脱。”
“如何呢”郑七娘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同怨鬼一般恨恨地看着秦佩··“周芜,你可还记得孙吉被烧死后,胡捕快前来询问,你当时说过什么”·周芜皱紧双眉:“隔着好几天,我又说了那么多话,哪里还记得”·秦佩摇头:“你说过听见钱玄义出房门,过了半天才回来。”
“对,那又如何”·“钱老板,我没记错的话,那时你应当在李重双的房里吧”·钱仲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仍是点了点头:“不错。”
“我和李重双在孙吉的房里试了试,假设周芜不在自己的房里,他是听不见钱仲文回房的,再除去死于非命的吴禄喜和刚刚暴毙的赵老板,可能动手的只有两个——郑七娘和小豆子。”
小豆子紧紧抱着猫,眼泛泪花:“不是我,我没杀人”·不知是恐惧还是心虚,他手劲极大,那虎皮猫嘶叫一声,如同夜枭··秦佩转头看郑七娘:“他不知你一直在帮他,甚至不知你为何帮他,何苦呢。”
见郑七娘不语,他又道,“那我问你,吴禄喜被何种兵器所杀”·郑七娘咬紧下唇:“刀·”·秦佩冷笑,郑七娘懦懦道:“斧头。”
秦佩只漠然看着她,而一旁的钱周二人缓步向小豆子移去,面露杀机··小豆子猛然将虎皮猫摔在地上,向着秦佩扑过来,双手扼住他的咽喉··他二人犹自厮打,钱周二人愣在原地,而郑七娘已然痴痴狂狂,反复念叨:“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第10章 第九章:十年前事费思量··即使小豆子年纪尚小,但毕竟做惯了力气活,而秦佩到底是一介弱质书生,如何敌得过他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秦佩已毫无招架之力,被摁在地上掐住咽喉,面色涨的通红,乃至微微发紫。
“不出手么”钱仲文看周芜··周芜奸诈一笑:“这后生自作聪明,又知道了那许多,如何还留的得他且不如借他人之手除掉他,反正剩下孤儿寡母,你我也好对付。”
钱仲文拱手:“周兄高见,钱某自愧不如·”·而不知是否大限将至而灵台空蕴,秦佩竟于迷离恍惚中,忆起往昔种种吉光片羽——儿时在家塾中诵读诗书,偶尔可以看见父亲站在窗外远远观望,脸上似是嘉许;义父去家中造访,父亲为自己引见时悲欣交集的神情;仲夏某日,一个看起来极为凉薄的大人淡然道:“秦大人为国尽忠,以身殉国……”·突然一声轻响,他喉中的桎梏像是一下子被击碎,小豆子软软地瘫倒在一旁,同时一双手扶住他的肩,关切道:“无碍吧”·秦泱咳了好一阵才定过神来,只见数位彪形大汉制住钱周等人,李隐兮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手里执着一把弓箭。
秦佩扫了眼小豆子肩上伤口,敷衍道:“李兄好箭法,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李隐兮拂去身上灰尘,笑道:“我还怕我错过了好戏,如今看来,似乎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真巧,”秦佩闷咳道,“正好来得及帮在下收尸,实是感激不尽·”·李隐兮就当没听见他言中讽刺之意,吩咐领头一位手下:“这些人个个是丧心病狂之徒,看好他们,当心他们自尽。”
说罢,他又亲自倒了杯茶递给秦佩,不无殷勤道:“如何,真相大白了”·秦佩极不文雅地露出眼白,走到周芜面前:“我问你,当初渡头被你们杀死那人,姓甚名谁,什么来历”·周芜冷笑道:“你不过一个书生,又非官员狱吏,我凭什么要回答你”他又看向李隐兮,“而且你们,这是在滥用私刑,悠悠苍天,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李隐兮悠然一笑:“哦有意思,一个背着人命的人还敢在我面前提什么王法”他放低了声音,露出一抹极柔和的笑意:“你知道要活剐多少刀,人才会死么”他风姿秀美,一袭白衣立于晨光之下,但不知为何,众人见他目光,只感到惊恐无状。
秦佩淡淡插话:“三千·”·李隐兮双手笼在袖中,微微颌首:“秦兄博闻强识,那你现在猜猜,要多少刀,他才会……”·“我说,”周芜急促道,“那是约莫十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没有六全镇,而江边那渡口也还未废弃。
我屡试不第,意兴阑珊地从洛京回江州老家,不巧遇上西蜀王叛乱,便从蒙山转道顺江到了万州·当时正是三月,却下起了大雪,我便和其他几人滞留在渡口·”·“十年了……”郑七娘幽幽道,似已从方才的疯癫中醒转过来。
·“我们这些人,当时各个都穷困潦倒,在那个雪夜几乎冷的不能动弹·就在那时,我们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极其有钱的旅人·”周芜缓缓道来,其余人也仿似陷入十年前的往事里,唯有窗外风声在屋内回荡。
“他穿着狐裘,身上带着一个包袱,腰间有一兵器,我从某本博物志中读到过,那应是把西域的宝刀,就在这时我左手两人突然发难,与那旅人厮打起来·”·钱仲文叹了口气:“不错,那便是我和赵大哥。
后来孙吉与李重双也反应过来,双拳难敌四手,很快那旅人就被我们杀了·我们搜了他的包裹,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千五百两银子,那可是笔大数目,够平常人家花销几辈子。”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小豆子的脸上满是泪痕,额上青筋都因悲愤凸了出来,郑七娘也在一边泫然欲泣··周芜继续道:“我与吴禄喜对天发誓,此事绝不外传,他们便分给我们一人一百两封口,赵魁一人独得四百两,钱仲文、孙吉与李重双一人分了三百两。
而在他怀里,我们发现了那个盒子,一直到死,他都不肯松手·那盒子好生古怪,我们都觉得此人身份必然非同寻常,而这盒子里必然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商讨之下,赵魁提出他便留在此地看守这个盒子,一旦有什么消息便知会我们。
于是我们几人歃血为盟,改头换面结为异姓兄弟,而这个镇也便成了六全镇·”·秦佩蹙眉:“这些我也都料到了,那郑七娘又是何时出现的”·周芜瞥了眼郑七娘:“当年我便觉得诡异,但赵大一头栽进去,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当夜在渡头就出现了一个女人……”他顿住不语,似有尴尬··“然后呢”秦佩不明就里催促道··钱仲文冷哼一声:“还能怎样,自荐枕席后来就成了老板娘呗。”
秦佩难免有些难堪,李隐兮为他打圆场道:“后来你们便各奔前程了”·“后来的事,我们便不知道了,而那个孩子,我们从未见过。”
小豆子哽咽道:“当时我和娘亲一道去买些吃食,在快到渡口的时候却看见那群畜生……于是娘亲便让我藏在芦花之下,她去与他们周旋·”·“都是为了我,若不是为我,娘亲这么些年何苦忍辱负重,任人欺凌”·郑七娘想伸手去够小豆子,无奈双手都被绑着,只能相对哀哀哭泣。
此景实在凄凉,但李隐兮竟还笑得出来:“以环兄还是猜错了,这分明是合谋而不是遮掩·”·秦佩微愠道:“我又不是查案的,卷入此事惟求自保,你又……”·李隐兮却未理他,只吩咐道:“恨狐,把这些人押至万州州府。”
他又转身,对着秦佩意味深长的一笑:“我既与你世代相交,就不能眼看着你错过春闱·所以……”·“赶路吧,咱们得日夜兼程才行呵。”
作者有话要说:另不用怀疑 那个极为凉薄去秦家告知死讯的大人就是赵子熙 他情绪最稳定 因为不熟……·而且大家还记得当年周琦种茶时 第三卷开头 有个书生问过路么……那就是周芜了 望天……··第二卷:洛京春闱·第11章 第一章:却上轻舆御晚风··艳阳高照,正是插秧时节,农夫在连绵不绝的稻田里耕作,背朝苍天汗滴入土。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李隐兮沉吟道··此刻他二人正轻车快马,向洛京疾驰而去··车驾颠簸,秦佩无法温书,只好与李隐兮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想不到李兄竟如此悲天悯人,真乃栋梁之器·”·李隐兮竟点点头,坦然受之,让秦佩瞬间不知如何接腔··两人沉默半晌,李隐兮问道:“对了,先前我便诧异,你是如何得知郑七娘是那小豆子的生母的”·“看出来的。”
秦佩惜字如金··“哦,如何”·秦佩有些怀缅地笑笑:“年幼时,我因顽劣被先生责罚,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拿戒尺打手心罢了。
我娘就站在窗口,但却未出声拦阻,我如今想想,她那时的神情和郑七娘很有几分相似·”·“不过一人是望子成龙,一人是怕暴露行迹·”李隐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低低笑了起来。
见他笑得耀如春华,秦佩忍了又忍,终还是好奇问道:“为何突然发笑”·李隐兮摇头轻叹:“你先生是拿戒尺打你,我幼时若是受罚则必然是杖责,也无人为我说半句好话。
好在后来找到了个靠山,从此才事过境迁,免了那些皮肉之苦·”·此人气度不凡,知道许多朝野秘事,还与周玦相熟,秦佩之前猜测他身份若是五侯七贵也不为过,如今听到“杖责”二字,心里不由一个咯噔——须知按天启律例,除去公堂便只有宫中有权杖责。
李隐兮此人,怕不是普通权贵那么简单,必是皇子亲王无疑··秦佩离开京城日久,对宫中事毫无所知,在心里筛选了一遍,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在一边惴惴不安,李隐兮却怡然自得地打个哈欠,径自闭目养神了。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连换了十余匹马,一行人赶至洛京竟用了不到半月··下马车的时候,秦佩只觉得自己骨架支离,双腿都在微微颤抖··李隐兮也好不到哪里,强打精神问道:“秦兄准备落脚何处”·秦佩蹙眉:“先父在洛京仍有故宅,自是回去看看。”
“那在下便有个不情之请了,令尊虽为官清廉,但毕竟官至吏部尚书,”李隐兮腆颜无耻道,“想来秦府也不差一间厢房,在下人生地不熟,实在无处可去,以环兄可否收留在下几晚,权当广结善缘”·他一口洛京雅音却说自己人地生疏,秦佩只觉此人实是虚伪至极,但无奈一路东行均承蒙他照顾,拿人手短……·“好……”秦佩的声音难得有几分虚弱。
两人站在秦府之外,均愣怔得说不出话来··朱门漆落,昏鸦颓巢,轩户凋敝,斜阳衰草··纵然是在春日,秦佩仍禁不住感到一丝丝冷意,但仍强撑着上前一步,推开虚掩的大门。
·李隐兮并未跟进去,只远远在外看着··“要去请秦公子么”他身旁一护卫低声道··李隐兮摇摇头:“那宅子没法住人,他自己会出来。”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秦佩便推门而出,神色如常··李隐兮迎上去,笑道:“瞧这光景,恐怕你我要找间客栈投宿了·”·秦佩低头,并未答话。
李隐兮察言观色,轻声道:“抑或者,我们去周府看看”·“不必了,”秦佩突然打断他,“主人不在,前去叨扰,总是不好。”
他既为周玦义子,如此言辞难免让人生疑,但李隐兮却仿佛知晓内情般眯着眼笑了笑:“也罢,正巧,我的义父在洛京也有宅邸,只是远在城郊,又有些寒敝。
若是以环兄不弃,不如我们先去将就几晚”·秦佩面有难色,李隐兮又道:“城郊亦有城郊的好处,再过两日便是春闱,那里清净,也方便以环兄温书不是”·“莫非我又要欠李兄人情了”秦佩冷冷问道。
李隐兮莫测高深道:“那也未必,等以环兄科举考罢,在下倒是有事相求·”·一路风尘,又亲睹家宅破败、人事两非,秦佩只觉说不出的疲惫,便淡淡道:“那有劳李兄带路了。”
李隐兮义父的宅子在洛京东郊,屋子不大不过一进一出,庭院里种着几株桃树,正是花期,开得烂烂漫漫··一进门便有人迎上来,对着李隐兮恭敬道:“小公子。”
李隐兮倒是平易,行了个礼:“叔叔、婶婶,日久未见,可都安好”·一旁的秦佩则默然旁观,心中揣测,李隐兮的身份自然显赫,而他的义父在洛京时却幽居于此,如今迁都只留下两个佣人搭理家产,看来若是官宦,则必然清廉到了极致;而这两个佣人衣着素雅、举止得体,也不似平常大户人家狗仗主人的做派。
虽未谋面,但秦佩仍忍不住对李隐兮的义父心生几许好感··那男子上前一步:“小公子,之前海雕来吩咐过,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李隐兮笑笑,转头对秦佩道:“地方狭小,恐怕你我又只能同塌而眠了,还请以环兄勿要嫌弃啊。”
不知是否是秦佩的错觉,那男子听到“同塌而眠”四字微颤一下,似乎很是惊诧··不明所以,秦佩只好客套道:“隐兮兄侠义好客,秦某方能有立锥之地,感激都来不及,谈什么嫌弃。”
那男子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也带上了·李隐兮饶有兴致地看着,忽而道:“我的表字知道的人不多,他才会如此诧异·”·“承蒙隐兮兄青眼。”
秦佩干巴巴道,在榻边坐下··被褥松软,几案上摆着刚沏好的新茶,墙角的香炉里熏着淡淡的沉香,万籁俱静,秦佩闭眼凝神亦只闻窗外风声与另一人的清浅呼吸,不知不觉也就睡熟了。
李隐兮轻笑着推开窗,只见春风过处,桃花纷扬而下,洒落满地···第12章 第二章:外物功名委世人··这年的春闱,由于在东西二京各有一场,两边的题目大不相同。
据闻长安的题目是由当朝大儒苏景明所出,光是那苕溪渔隐的典故,十之八九的考生便望之生畏··而洛京这里,是由德泽名相顾秉亲自出的题,想来是他本人不擅诗文,故而洛京的题目偏于策论,不重文藻。
秦佩摇摇晃晃地从贡院出来,举头便是烈日青冥,顿有再世为人之感··“以环兄·”·人头涌动,亲友知交们殷切等候,而李隐兮便站在人潮之外,身后站着那个名为“恨狐”的护卫,那英武护卫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食盒,显得颇为扎眼。
无论如何,竟还有个人在此处等自己,即便是萍水相逢,也足以自喜·秦佩不无苦涩地想道,向李隐兮做了个揖:“隐兮兄·”·“洛阳的牡丹还未开,这倒是有些扫兴,不过无妨,不如咱们去游湖”李隐兮兴致极高地提议道。
此时秦佩方从沙场下来,正有些劫后余生的狂喜,便点了点头:“好·”·半个时辰后,两人便划着一叶扁舟,荡漾于洛水烟波之上··除去他们,左近还有许多年轻举子,都乘着各式画舫,携着各色佳人,莺声燕语、娇颜媚笑硬是把无限春光都比了下去。
李隐兮留意到秦佩蹙眉不语,便摆了摆手,恨狐便撑篙离远了些··“怎么,觉得这船寒碜了”李隐兮玩笑道··秦佩冷笑:“不过是凑巧见了同科士子,倍感亲切罢了。”
“其中不少人,日后还会是你的同侪·”李隐兮将食盒打开,将精致小盘一样样摆到案上··芙蓉肉,獐肉脯,松菌蓬篙菜,加上一盘不识得的精致点心。
李隐兮为他把酒满上:“来时仓促,只随便带了些家常菜,以环兄万万不要见怪·”·秦佩靠着船舷,举杯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敬过,一饮而尽··他难得如此懒散闲逸,尽管脸上依然如三月冰雪,不见喜怒。
生的如此好看,但凡知情识趣一点,不知多少女子要为他摧了心肝,断尽愁肠··被他的目光注视得有些不适,秦佩蹙眉看他,眼神疑虑··李隐兮饮了口酒:“本科主考,你知道是谁么”·秦佩摇头:“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我也不关心。”
“这个时候,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四处打听,想往上爬,”李隐兮不再看他,转而凝望浩渺烟波,“漠不关心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真淡泊,一种是有恃无恐。
不知以环兄又是哪种呢”·“真隐士恐怕不必来科考罢”秦佩讽刺道,“真的隐士都像介子推那般,一头扎在哪座山里呢。”
李隐兮放声大笑,尽管略显张狂,但仍有不少画舫上的红男绿女张望过来··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你这话倒是提醒我,再过段时间,便是寒食了吧”李隐兮收敛了笑意,“以你的才学和家世,进士唾手可得。
不过,你要记住,到了长安,一定要拜在主考门下·”·秦佩不动声色:“为何”·“这届的主考本不是他,不过魏国公希望你能做他的门生,便央他担此大任。”
·“顾相”·李隐兮笑着摇头:“顾相已然致仕云游去了,是赵相·赵相先后在吏部、刑部、御史台主过事,又历任门下中书二省宰相,由他来提携你,再合适不过。”
秦佩夹了块芙蓉肉放到嘴里,火腿醇香、虾仁鲜美、里脊油嫩、蛋清爽滑,每块火腿都被雕成梅花瓣状极其服帖地嵌在白玉般的虾仁上,甚费工夫··“先前喜来客栈一事,我觉得你心事缜密、观察入微,若是去刑部或大理寺就职,再合适不过。”
李隐兮一改轻佻口气,此刻极像个前辈尊长般循循善诱,“何况,你对仕途功名并不在意,刑狱断案一事,人多以为苦差,其实倒少了几分钻营,可多做些实事。”
“你为何如此在意我的仕途”秦佩放下竹箸,淡淡问道··李隐兮深深看他,凉薄凤眼莫名让人战栗··“因为……我要你帮我。”
他最终缓缓道··秦佩很想冷笑,但看着李隐兮肃然神情,陡然间讽刺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譬如”·李隐兮意味深长道:“譬如……再过二十日才会放榜,故而你只要在一月之内赶至长安即可,这段时间,我想请你为我查一件事情。”
秦佩坐直身子,两眼炯炯有神··李隐兮禁不住笑了笑:“你识得黄泽泊么”·“莫不是……”秦佩脑中忽而闪过之前在衡阳时听闻同窗的闲言碎语,黄泽泊原是洛阳司马,年前因勾结乱党阴图谋反被腰斩。
李隐兮点头:“正是,圣上与台阁业已迁往西京,听闻此事均惊愕不已·你知道圣上对燕王与史苏余党,从来都是雷霆手段、宁杀勿纵,于是难免会有些错漏。”
这等朝政要事,且涉及圣上得失,他竟如同闲话家常般随口道来,让秦佩不由得心头一紧··注意到他神色,李隐兮安抚道:“无妨的,此事洛京长安人尽皆知,早已算不得什么机密。
说回此事,你一直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六全镇,对吧”·“难道不是为了看大佛么”秦佩讽刺道··李隐兮摇头:“大佛在嘉州,我本来计划直接从嘉州北上直抵长安,之所以绕到万州,就是为了借道来洛京调查此事。
在嘉州时,我的一位世伯托人辗转带给我一封信,深感事态重大,我才延迟归期·”·“李兄世伯真多·”秦佩讥讽道··李隐兮笑眯眯道:“你我既以兄弟相称,我的世伯便是你的世伯,何分亲疏”·秦佩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感到有些忘形,便轻咳一声:“追本溯源,若你要彻查此事,还得从洛京大小官吏查起。”
漫不经心地把茶托扣在案上,李隐兮淡淡道:“我已派人散播消息,魏国公的义子就在洛京,想必不久就会有人请你赴宴,我便以你至交的身份入席·”·作者有话要说:海雕 恨狐都是猛禽……恨狐其实就是大猫头鹰……··第13章 第三章:午桥见有闲风月··“此番宴饮是在午桥。”
李隐兮挑开车帘,悠然环顾洛京胜景,嘴角噙着难以觉察的笑意··“重回故里,滋味很不错吧”秦佩讽刺道,“不过,午桥又有什么典故么”·许是花香袭人暖,李隐兮索性系上帘子,任凭旖旎春风吹乱两人鬓发。
“前朝时有位名相,因不满宦官专权,避祸东都午桥,从此吟啸山林、诗词唱和,最终得以安度余生·对了,此人封号是晋国公,最终他的儿子还荫封袭爵了。”
1·朝野早有风言,当今圣上有意禅位于太子,但一直未有确切消息·从德泽十七年起,随着尚书令顾秉以老迈致仕,众人才蓦然发现,于无声无息中台阁之上早已乾坤暗转——三名权相中,魏国公周玦领太师衔,不再继任中书令;顾秉领太傅衔,隐遁终南;赵子熙迁任中书令加授太保,成为实际上储君的首辅。
秦佩蹙眉:“范大人真是有心人·”·周玦如今尽日与江湖豪侠文人骚客厮混在一处,逍遥自在,而他的侄子袭了其父周端的吴国公,关于他本人魏国公的爵位,众人各有猜测。
范铠尧引了这个典故,逢迎讨好之意,昭然若揭··李隐兮眯着眼睛:“如今尚书门下二省相位空悬,我看是有不少人在蠢蠢欲动啊·”·“哦,那范铠尧看来壮心不死啊”·请他们赴宴的,正是河南尹范铠尧,此人资历比赵子熙都要早上几年,但因曾为史阁老的门生而误了升迁之途,至今只是从三品。
“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事情,谁知道呢·”李隐兮淡淡道,突然指向窗外,“诺,那便是午桥别苑·”·秦佩顺着看过去,已至乡野,远处青丘叠嶂、雾霭沉沉,亭台楼阁掩映在一片青翠下,很是雅致。
车驾又驶近了些,已可以看见有人在道旁恭候,秦佩低声问道:“他们若是问起你来,我该如何引荐”·李隐兮悠悠道:“我是赵大人的表侄,亦是你在石鼓书院的同科。”
两人下得车来,就见一官员着赭红朝服迎上来:“见过秦公子,在下曾蒲,为洛京别驾·”·秦佩面无表情道:“哦范大人呢”·曾蒲不知秦佩天生一张冷脸,还以为范铠尧不曾亲身来迎,惹他不悦,赶紧唯唯诺诺道:“听闻秦公子喜欢品茗,范大人正在别苑中亲自烹茶。”
“我不爱品茗·”秦佩淡淡道··曾蒲正出了一身冷汗,不知如何接话,就听秦佩身边一人含笑道:“哦是什么茶我倒是素爱饮茶的。”
曾蒲抬头一看,见是一少年公子,与秦佩差不多年纪,天人之姿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豪门之后,便赶紧道:“有甘露银针毛尖,都有都有·”·李隐兮笑道:“范大人年高德勋,我等本是后辈,理应前去拜见,还劳烦曾大人带路。”
“不敢不敢,两位请·”曾蒲偷偷拭去额头细汗,心中大呼难缠··斜阳晚照,芳草连天,李隐兮兴致极好,便手摇玉骨扇,随口吟道:“凭阑对,山色黄昏。
人千里,小楼幽草,何处梦王孙”2·他风流倜傥深情款款,在浩荡春风里秦佩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人终于看到一座草庐,茅草为顶原木为梁,极其古朴。
内中坐着一位老者,肃然危坐,正凝神烹茶··曾蒲上前一步,恭敬道:“范大人,秦公子和这位……公子到了·”·那人抬头,两鬓斑白相貌清隽,与其说是封疆大吏,看起来却更像是哪个书斋的夫子。
“曾蒲啊,不是老夫说你,连客人的名姓都不问清楚,这是待客之道么”·“下官知错”·他起身,整肃冠袍,致意道:“秦公子。”
毕竟宦海沉浮见惯了大场面,他倒并不似曾蒲那般造作··秦佩与李隐兮一同行子侄礼:“学生见过范大人·”·范铠尧笑笑:“既然今日选在别苑,那这里就不存在什么上官下级、府尹学生的,你们就当我是个渔樵乡人,若是不弃,权当个忘年交吧。”
秦佩不善应酬,站得笔直,只是不说话··李隐兮赶紧上前一步,笑逐颜开:“世伯青眼,学生荣幸之至·”·“不知小友大名”范铠尧见他仪表堂堂,赶紧问道。
李隐兮微微笑了笑,眼角眉梢却流露出些微的自负来:“在下李隐兮,是秦兄在石鼓书院的同窗·”·不待范铠尧追问,秦佩便淡淡道:“赵子熙赵大人是他的表叔。”
话音未落,曾蒲与范铠尧便都有了些了然的颜色,毕竟赵子熙也出自石鼓书院,介绍子侄与秦佩同窗笼络关系也是合情合理··于是几人打着哈哈,开始品茗。
茶是好茶,范铠尧又精通茶道,连不好饮茶的秦佩都赞不绝口··闲话了几句,曾蒲便去中庭接引其他客人,范铠尧则前往后厨,亲自布置菜点··“凭白无故多了个位高权重的表叔,李兄好手段。”
明知李隐兮非王即侯,秦佩仍讥讽道··李隐兮摇头:“这事论起来,还是我占赵大人便宜了,真要论辈分,恐怕连我爹都得叫他一声叔叔·”·秦佩讶异道:“想不到赵大人辈分竟如此之高。”
“你忘了么他姐姐可是太妃,临淄王的生母·”李隐兮放下素白瓷杯,“不过以环兄,你看,这草庐可真是不伦不类。”
秦佩深以为然:“我可没见过哪家的草庐用金丝楠木为梁,紫檀为柱的·”·李隐兮叹了口气:“终南别苑也好,午桥别墅也罢,这些所谓隐逸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勘破繁华、半生列鼎而食的不过,若能全德而退,不仅是本事,也是侥幸了。”
秦佩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喧喧嚷嚷,看来筵席就快开了··“你善饮酒么”李隐兮兀然道··秦佩摇头:“鲜少饮酒。”
李隐兮蹙眉:“但愿今日可以善了·”·作者有话要说:1.裴度·2.刘颉 满庭芳·老赵怒刷存在感……··第14章 第四章:小槽春酒滴珠红··洛京官吏似乎见惯了大场面,还没过半个时辰,便已毫不见外地与李隐兮他们称兄道弟起来。
曾蒲不知疲倦地为他们引见洛京大小官吏,长史、少尹、司曹、司粮……引荐一人就是一杯酒,大有不醉不归之意··“还是算了,我们晚上还要赶回城里,贪杯误事啊。”
李隐兮面色潮红,一个劲地推辞道··“还回去作甚怕午桥别苑没有地方下榻么”一个姓崔的长史显是喝多了,一直抓着李隐兮的袖子,拉拉扯扯。
秦佩与范铠尧坐在一边,寥寥说上几句··酒也喝了不少,但秦佩却依然面色不改,酒量深不可测··“早听闻秦大人海量,如今看来虎父无犬子,传闻果然不虚。”
听他提起秦泱,秦佩的眸子兀然黯了黯··范铠尧正要说些英年早逝为国尽忠的客套话,就见李隐兮跌跌撞撞地晃过来,几乎是摔在秦佩的座旁:“以环……你再不救我,我可就要死在这酒场上了。”
温热酒气喷在秦佩颈畔,让他忍不住轻颤了下,把李隐兮推开:“在范大人面前现眼,明日有你后悔的·”·李隐兮嗤嗤笑着,头枕在秦佩的肩膀上:“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范铠尧笑道:“你看李贤侄醉成这样,你们今夜就算回去也不得安生,若二位公子不嫌寒舍鄙陋,不如就在此地歇下”·秦佩正踌躇着,就听李隐兮道:“不了,以环答应我明日一早带我去拜会某位世伯,可不能误了。”
范铠尧“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茭白,若有所思··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秦佩放下酒杯:“李兄说的是,范世伯,今日多谢款待,晚辈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他日若世伯不弃,晚辈再回请世伯·”·范铠尧起身笑道:“今日未能宾主尽兴,是老夫款待不周·贤侄在洛京若是遇到什么难事或是不便,千万不要见外。”
秦佩作揖:“谢过世伯,世伯请留步·”·范铠尧执意送到中庭,顿住脚步,颇为伤感地看着秦佩:“唉,老夫方才晚宴时一直在想,倘若秦大人在,看到贤侄这般风神超绝,必然引以为傲,只可惜……”·秦佩低头不语,桐叶隔着月光在他脸上印下斑驳的剪影。
李隐兮醉醺醺道:“等我们回了凤翔府,就去祭扫……一定转告秦伯父您对他的……他的同僚之义、怀怀缅之情……”·秦佩抬头,又是波澜不惊:“李兄,你真的醉了。”
他对范铠尧点点头:“伯父留步·”说罢便架着李隐兮沿着回廊向外走去··李隐兮到底是个将近八尺的青壮男子,走了数十米,秦佩渐渐觉得有些吃力,却听到李隐兮在他耳边低声道:“看到那个人了么”·秦佩冷笑:“不装了”·李隐兮依然半倚在他肩上,低笑道:“我可不如以环兄海量,方才是真醉了。”
“醒得这般快,李兄真是天赋异禀·”·“西面有棵槐树,树下有一人·”·秦佩看过去,见是一青衣官员,身形昂藏、剑眉星目,正负手独立。
“此人身有正气,”李隐兮淡淡道,“或许以后会有用处·”·不知是否听到响动,那人回身,秦佩与他视线交接,两人均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秦佩立马把李隐兮甩开,后者也不恼,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
马车行出数里,李隐兮才悠然道:“范铠尧此人,你如何看”·“老狐狸·”·恨狐悄然掀帘进来,递给李隐兮一个竹筒。
李隐兮打开蜂蜡,只瞥了一眼,脸色登时就变了··秦佩虽心下好奇,但不便多问,只浏览着窗外风景,不发一言··“此事……”李隐兮坐直了身子,手指极缓慢地抚过扇骨,“是我疏忽了。”
恨狐单膝跪地:“该如何善后,请公子示下·”·“按惯例处置,至于那东西,带去长安封存起来·”·恨狐利落离去,毫无声息。
李隐兮用扇柄抵住额心:“还记得郑七娘么”·秦佩蹙眉··“她死了·”李隐兮略带疲惫道,“被人发现死在牢里,也不知那利器是怎么带进去的。”
秦佩冷笑:“我倒是觉得她多半是被人胁迫自尽,抑或是被谋害了·”·李隐兮对车夫唤道:“海雕,去悦君楼·”他转头看向秦佩,笑道:“我可不像以环兄天生海量,方才被那些老狐狸灌得不轻,我得用些茶水醒醒酒。”
悦君楼人来人往,秦佩跟着李隐兮在二楼雅座落座,听着竹帘外其他客人谈天说地··“李兄可是要打探什么消息”秦佩心中疑窦丛生。
李隐兮晃着杯中茶水:“此事颇为凶险,知道太多对以环兄反而不好·”·秦佩咬牙道:“李隐兮,你一路把我挟带到洛京,又让我抛头露面去赴那范铠尧的面,事到如今,你还让我避嫌”·李隐兮嘴角微勾,靠着阑干,满面无辜。
“若有什么计划,李兄还是合盘托出吧·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明白·”秦佩冷冷道··李隐兮摇摇头:“不至于。”
忽然他眉头一皱,示意秦佩噤声··离他们几步之遥,似乎有两名客商正在倾谈··“唉,朱老板,你说说,今年是怎么回事,户税都收了两次了。”
“别提了,斜斗啊,涨了三成·”·“自两王之变以来,还未征过这么多的税呢·”·“迁都西京,怎么却还要咱们洛京的人掏银子。”
李隐兮微微掀开竹帘,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那两人突然齐齐收声,把银子摆在桌上,便匆忙走了··有几名官吏前呼后拥地进来,老板跟在后面笑容可掬地张罗着。
“两位……”老板面有难色,“今日的茶钱不收你们的,不知可否……”·秦佩心内隐隐不悦,李隐兮扫了眼来人,笑道:“那敢情好,这盘瓜子我也带走了”·老板擦擦汗:“请便,二位走好。”
两人从偏门出去,避开那几名官吏的注意,李隐兮笑了笑:“真是有缘,方才咱们刚见过的·”·秦佩冷冷道:“郑别驾、王司粮还有崔长史。”
·第15章 第五章:月落宫墙未晓天··春夜微凉,月移花影··秦佩数着绿窗纱上桃花的形状,久未成眠··“睡不着么”李隐兮的声音含糊地传来。
秦佩“嗯”了一声,床榻微微晃动了下,李隐兮似乎翻了个身··“若我没有猜错,”李隐兮的嗓音本就清雅,如今带着睡意,在暗夜中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甜腻,“明日便会有眉目了。”
“昨夜出了悦君楼便一直有人尾随,你并未戳穿,想来已经料到那人是谁了”·李隐兮轻笑,身躯微微颤动:“我又不是留侯,哪会什么神机妙算”他话音一转,“不过,无论此人是敌是友,只要他知晓内情,我便来者不拒。”
自幼失怙,秦佩并不惯于与人同榻,李隐兮衣衫上带着淡淡熏香,让他没来由地一阵焦躁··两人半晌无语,当秦佩以为李隐兮已经睡熟时,就听后者忽而开口:“如何”·一个略带沙哑的男音低声道:“似乎是都畿道梁县县丞朱子英。”
那男子似乎站在窗外,但秦佩凝神细看却不见人影,恍若鬼魅··李隐兮自言自语:“我记得他,前两科的进士·”·那男子又道:“之后他去了东宫。”
“东宫”李隐兮显然有些讶异,“他不过一个县丞,如何得以出入东宫”·“他并未进去,不过绕着宫墙走了一圈。”
李隐兮若有所思:“这倒有些意思,夜枭,跟着他,再探·”·“是·”·“为何你的手下全是禽类”秦佩幽幽道。
李隐兮心不在焉道:“随便起的,有何不可”·“带上主人,飞禽走兽全齐活了·”·秦佩素来木讷,鲜少出言讽刺,李隐兮不由愣了愣:“不过这些人不算是我的部下,是我父亲的,回头我会把你刚刚那句话转达予他。”
他起身着外裳:“走,咱们也绕东宫走一圈,看看那朱子英到底欲言又止些什么·”·下了马车,秦佩微微扬起头,用近乎敬畏的神情凝望着高不可攀历经沧桑的宫墙。
圣上在登基前虽已是嫡出的太子,但由于母家失势并不得宠,曾尽揽群贤于东宫,韬光养晦十余载,方得以继承大统,鼎定天下··“宫墙依旧,人事已非啊……”李隐兮悠悠叹道。
秦佩沉吟不语,父亲故去十年,其间他一直在衡阳,鲜少回到洛京·一是不想给义父添麻烦,二是为了专攻学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见故人故景,也可少些伤情之意。
李隐兮不知何时拍了拍他的臂膀,却未多加宽慰:“走罢·”·二人绕着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李隐兮“咦”了一声,疾步向前走去。
秦佩只好跟上,只见西角门门户大敞,竟无一人看守··李隐兮蹙眉,径直向内走去··“等等,”秦佩唤住他,“私闯宫禁,理应判斩。”
李隐兮不以为意:“迁都数年,还谈什么宫禁何况,刚刚走了那圈你也该发现,东宫守卫早已废弛,即使被人发现了,用些银子恐怕也就能打发了。”
秦佩不可置信地看他:“这是洛京,当了近百年国都的洛京”·“是啊,这是洛京,七年前这里还是京畿要地·”李隐兮苦笑,“前些年有中枢重臣轮流执政倒是还好,这两年圣上让皇长子监理东都,才隐隐现出些端倪来,到底还是大意了。”
皇长子轩辕显为周妃所出,也不知性子是从了谁,竟像个落拓隐士般,成日里沉迷于山水之乐、山野之趣,对朝事漠不关心·自从迁都长安,按本朝律令,东都便由皇长子兼领洛阳牧,轩辕显不理政事,台阁们忙于经营西京、辅佐太子,故而东都实权近年来由都畿道地方官吏掌控。
东宫不仅是圣上登基前的潜邸,亦是太子先前的寝宫,因此防卫疏忽至此,实在是无比荒谬·进入东宫才发现内里空旷至极,只留下些不易搬动的笨重木具,甚至连园中花木都已枯萎凋零。
李隐兮缓缓笑道:“这洛京官吏也太不会做事,起码也要留个太监下来浇花罢”·若说秦佩喜怒不形于色是天生木讷,而李隐兮绝对是因为心计过人,就说此刻,从他的神情,秦佩根本分辨不出他是悲是喜。
“可这还是说不通,”秦佩斟酌道,“朱子英在暗示我们什么这东宫和你要查之事又有何关系”·天光微亮,月落西沉,初升朝日将整个宫殿印染成如血殷红。
李隐兮突然抓住秦佩的手,一个侧身向园林中一条小路闪去,秦佩这才注意到,有一队宫人从东宫偏殿娉婷而出·李隐兮又捏了捏他的手,领着他弯弯绕绕地回到西角门,出了宫。
“大概他是在暗示我们,东宫内极有可能会有相关的线索·”李隐兮微喘道,“我想,是时候会会这个朱子英了·”·秦佩松开他的手,用衣袖拭去手心汗渍,不知是否出于盎然春意,脸颊微微泛红。
李隐兮镇定下来,四处张望一番,指向一处:“恨狐在那儿·”·上了马车,二人静默半晌,忽然齐齐大笑出声··“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像贼一样溜进东宫。”
李隐兮笑道,一双凤眼似含水色山光··秦佩摇头,平稳气息··两人对视,李隐兮戏谑道:“见过秦以环倾城一笑,才知古人为何不惜千金只求美人……”·他话未说完,秦佩却猛然愣住,低叫道:“我明白了”·李隐兮收了笑意:“哦”·“依天启律,犯官处斩之后,其家眷要么充入后宫,要么沦为官妓。”
秦佩下意识地抚着耳廓,“黄泽泊的妻室多半正在东宫为婢”·李隐兮看了他一眼,轻笑道:“确实聪明,我果然不曾看错你。”
秦佩继续道:“那朱子英我想可能与黄泽泊有私交,黄案之后恐怕一直被盯梢,故而不敢光明正大地见我们,只能旁敲侧击·”·“那我便让夜枭联络他。”
李隐兮合上纸扇,“我们先去见黄泽泊的妻眷·”··第16章 第六章:杜鹃声里斜阳暮·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该你了·”李隐兮出言提醒。
秦佩手中白子悬在指尖许久,却迟迟落不下去··李隐兮拂去沾在棋盘上的落花碎叶,品着手中清茗,轻叹道:“浮生适意即为乐,此刻我方明其意·”·棋盘上黑白纵横杀局惨烈,秦佩目不转睛:“哦”·“想来以环兄也必有感悟,咱们这些人命里仿佛是注定的,少时为功,晚来为名,总之是一辈子不得安生。”
一片桃花落在盏中,荡起微波涟漪,李隐兮把茶盏放回去:“你还比我好些,也算是游历过不少地方,而山河锦绣、九州万里,我至今却只去过河南、剑南两道。”
秦佩不置可否:“漂泊异乡千里孤旅,可不是一两句话那般轻巧·”·“或许罢,不过此生若是有幸,我倒是想去江南看看,不瞒你说,”李隐兮笑意温存,“这宅子的主人,原籍就在升州。”
秦佩头都未抬,把玩着手中棋子··“我曾问过魏国公,江南是何许模样,你猜他怎么说”·秦佩敷衍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李隐兮笑着摇头:“他道‘有山有水、有花有酒’那便是江南了。”
“要想在江南过得舒服,”秦佩终于肯赏脸抬眼看他,“最好是富贵闲人,这富贵于李兄不成问题,我看这闲字,李兄此生怕是……”·仿佛印证,一阵风声突兀而来。
“公子·”那名为海雕的护卫单膝跪地,奉上一封密函··无奈苦笑,李隐兮拆开阅毕,拍拍秦佩的肩:“果然是劳碌命,竟闲不得一天。
走罢,该做正事了·”·秦佩跟着他走了几步,李隐兮猛地回身,凑在他耳边道:“方才中腹偷换了两个子,你道就能赢我了么”·秦佩冷着脸道:“口说无凭,可有人证物证”·他赖皮赖得义正言辞,李隐兮却轻轻笑起来:“这样倒还像个年轻后生。”
秦佩转身便走,步履飞快,耳尖却微微泛红··不知过了多久,秦佩发觉马车驶至一处江滩,四野苍茫,唯有青黄芦花迎着料峭春风摇曳来去··海雕拿过一个绣蹬,李隐兮踩着下了车,秦佩在一旁抱胸不语。
李隐兮就当不曾看见,指着西北方道,“从那里抄小路,便是东宫的崇文馆·”·秦佩立时会意:“你把黄泽泊的……”·“黄吕氏。”
江风微寒,李隐兮把手拢在袖中,很有几分畏缩··秦佩不屑地瞥他一眼,侧身一步,为他挡风··李隐兮刚想道谢,就听秦佩道:“我是怜香惜玉。”
于是他轻笑着再次确定,先前觉得此人是正人君子实在是大错特错··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秦佩的指尖都已冻得麻木,才远远见恨狐引着一宫装妇人匆匆而至。
“公子,黄吕氏带到·”·李隐兮摆摆手,想是为了避嫌,恨狐直接把那妇人请上马车,李隐兮与秦佩又走至马车两边,隔帘秘语··“这是朝廷派来彻查此事的秦公子,有什么冤屈内情,不妨对他如实道来,朝廷定会给你黄家一个交代。”
李隐兮一本正经道··黄吕氏悲切道:“不瞒两位公子,我家老爷实是冤枉,冤仇似海,你让他如何瞑目啊”·“若是黄大人不曾谋逆,那么又是谁要陷害于他”秦佩近乎认命地问道。
“朝廷之事,妾身乃妇道人家,自然不便多问,但……但在老爷蒙冤屈死前,确实对妾身提起过,恐怕都畿道有人要置他于死地·”·秦佩诧异道:“东都司马,大小也是个正五品的官,谁有这么大胆子”·“是曾蒲那小人”黄吕氏哽咽道,“这厮从来只会钻营奉承,欺上瞒下、贪赃枉法,没有他不敢做的。
他与我家老爷素来不和,我看八成是他逮住了机会,愚弄了范大人,才对老爷下此狠手,不仅谋他性命,还诋毁他的官声”·秦佩沉声道:“难道仅仅是不和么你再仔细回想,黄大人是否察觉到什么,抑或是无意取到什么要紧的物什,比如文书一类”·车内静寂片刻,黄吕氏颤声道:“可我毕竟不知你们的底细……”·李隐兮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个锦囊扔给恨狐,后者小心翼翼地递进车内。
车厢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那锦囊又被原样送了出来,李隐兮接过,打开瞥了眼收回袖中··“多谢夫人相助,若黄大人果真负屈含冤,不管此事背后是再大的官,又有再大的难处,朝廷都会还他一个公道。”
黄吕氏似乎幽幽叹了声:“若公子真能为亡夫伸冤,也不枉妾身苟且独活一场·”·送走黄吕氏,李隐兮抚着锦囊,忽而道:“明日曾蒲设宴,以环兄还是列席为佳。”
秦佩没好气道:“你不去”·“你我分头行事,”李隐兮深思道,“倘若……倘若到明夜我都不曾回府,你就速速离开洛京,越快越好。”
秦佩蹙眉:“其一,敌暗我明,你又怎知这一切不是个圈套其二,以你的身份贸然涉险,恐怕还是……”·李隐兮缓步踱至江边,任凭浩荡江风吹乱衣衫发鬓,而后他回头一笑:“君子道者三……”·秦佩终未再劝说下去。
圣人曰: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无惧··作者有话要说:耽美有个原则 越在乎攻受上下强弱的越是……请自行填空另外:下棋这个梗 我一直是甚爱的 因为下棋的风格和麻将一样(对不起我庸俗了) 非常能够体现一个人隐藏的性格 下棋与其体现智商 更体现情商吧有山有水 有花有酒这句话我深表赞同 但还应该加上一句 有鱼有肉……我又饿了…orz…··第17章 第七章:烟霭楼台舞翠鬓··秦佩手执酒杯,百无聊赖地赏着管弦歌舞。
今日范铠尧倒是未来,故而曾蒲居于主座,在他下首按位次尊卑坐着郑别驾、王司粮、崔长史还有都畿道各县县丞··朱子英自然在座,秦佩很有些惊讶地发觉,此人正是那日,他与李隐兮在午桥见过的青年官吏。
朱子英极其沉默寡言,若有人敬酒就一口干掉,若无人攀谈便一个人闷闷坐着,看上去颇有些不合时宜··“秦公子·”一极其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秦佩的思绪。
“崔长史·”秦佩举杯··崔长史脸上都笑出了褶子:“躬逢盛会,实是荣幸之至·美中不足便是上次与你一道的那位李公子,我等今日竟无缘再叙……”·秦佩来者不拒,仰头饮尽:“他交游广阔,此时估计也正在某处歌舞昇平此乐未央呢。”
崔长史笑道:“秦公子说话真是风趣·”他浑浊老眼从秦佩面上扫过,状似无意道:“可惜啊,往年若有此等佳宴,定少不了黄司马·”·“哦”秦佩不动声色,“他事败身死,早已不是司马了,如今的司马是曾大人。”
“秦公子说的极是啊·”·酒过三巡,秦佩悠悠起身,开始逐一敬酒··看着那一张张笑颜逐开受宠若惊的脸,秦佩心内只觉好笑,自己不过一届考生,此时连功名都无半个,这些人论资排辈个个都算是一方大吏,再不济也得是个七品的县官,却对自己如此逢迎,还不是他身后那一个大大的周字·人情官场,不过如此。
“你是……”秦佩已经敬到朱子英那里,故作漠然道··朱子英斟满了酒,先一口饮尽才道:“梁县县丞朱子英·”·秦佩深深看他,客套道:“朱兄贤名,如雷贯耳。”
随意抿了抿,便敬下一个去了··“秦公子·”曾蒲满身酒气地过来招呼,“之前家中乐坊的歌伎们排了出很不错的乐舞,想请秦公子评点一二,不知可否赏脸一观”·秦佩生来最恨此类场合,但李隐兮嘱托在先,也只好咬牙应了。
由于是私宴,乐舞也都是些平常软舞,秦佩反正是看不出优劣,只呆呆坐着··“这是凌波舞,你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就算是甄妃在世也不过如此啊·”众人一起奉承,曾蒲矜傲一笑,很是得意。
“秦公子你以为此舞如何”有好事者问道··秦佩抬眼,领舞那红妆女子对他娇媚一笑,直让人骨头都酥了去··曾蒲暗暗点头,那女子莲足轻移,只见她腰肢款摆、步履翩跹,真若踏波而来一般。
秦佩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贴在身旁,纤纤玉手接过他手中酒杯向他唇边送去··丝竹攀谈声似乎都霎时静了,诸人皆瞥向此间,不约而同地带着微妙笑意··秦佩从唇边扯出一抹冷笑,就着那女子的手饮下,众人皆是一阵喝彩。
·曾蒲笑道:“秦公子不愧为魏国公养子,尽得乃父风范·”他见秦佩面色无常,并无异样神色,又壮着胆道:“若是秦公子喜欢,这家伎老夫便送给……”·秦佩接话道:“那我便代义父收下了。”
那女子秀眉轻蹙,纵使周玦风流天下知,但也毕竟年近五旬,怎可与秦佩这般少年公子媲美她楚楚可怜地看向秦佩,双眉如黛、美目含烟,只盼他改变心意。
“不过,义父早已不近女色,”秦佩果然改口,“不如……”他打量着面前如花娇娘,不咸不淡道,“老夫人正在报恩寺修禅,倒是缺个端茶递水的丫鬟。”
曾蒲愣了愣,干巴巴笑道:“那是再好不过,能为老夫人尽些孝心,亦是我等下属的本分·”看也不看泫然欲泣的女子,“绿腰你下去收拾收拾,明日就去。”
“谢过曾大人,”秦佩起身,“今日也不早了,我与李兄有约,就暂先失陪·”·曾蒲也不强留,一直将他送至马车··“秦公子,”曾蒲借着几分酒意谄笑道,“下官在洛京已经待了十余年,这眼看着到了致仕的年纪,却……”·秦佩点头:“我明白的,待见到义父,定会为曾大人美言几句。”
坐在车里,秦佩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问道:“海雕,你家公子可曾回府”·海雕闷声回道:“不曾,公子交代过,若是他今夜都未回府,就让我等即刻护送秦公子赴长安。”
“嗯·”秦佩漫不经心地应着,从袖中抽出一块绢布,上面墨迹清晰可见——卯时三刻,城郊子虚亭··秦佩在房中枯坐一夜,从明月天悬到薄日破晓。
却一直不见李隐兮的踪迹··“秦公子,请即刻启程·”宅邸的老仆在门外恳切道··无人应声··“秦公子”老仆心知不对,推门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当众人乱作一团找寻秦佩时,他却孤身纵马到了城郊··鸡鸣时分,雾薄露重,子虚亭恍若被罩上了一层轻纱,连同亭中人的身形都影影绰绰··“秦公子……”那人懒散开口。
秦佩站得笔直,亦回礼道:“曾大人·”·在薄雾中曾蒲的神情并不真切:“你当真以为就凭两个不谙世事的稚子,就可以扳倒范大人么”·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朱子英呢”·曾蒲一声冷笑,手随意指了指,只见一具尸身以非常诡异的姿势蜷曲着,赫然穿着天青官服。
秦佩扫了一眼,淡淡道:“是我大意了,敢问曾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放心,”曾蒲走近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阿谀笑意,“你是周大人的义子,我们怎敢怠慢”·他身后站着十余个莽汉,均着洛京守军的甲胄。
“秦公子,请吧”曾蒲笑道··秦佩的目光从守军脸上一个个扫过,又最后看了眼乱草中的尸首,迈步向前···第18章 第八章:遭逢患难谁依怙··“秦公子,请。”
曾蒲微微躬身,让开些许,露出一条地道··秦佩蹙眉不语,曾蒲阴笑道:“莫不成还在等你那位小友来搭救不成可他来不了了。”
秦佩猛然转头,神色惊异··曾蒲猖狂笑道:“到底初出茅庐,崔长史出身博陵崔氏,他早已问遍山东豪族,赵相根本就没有李姓子侄·而你,且不论你身份真假,姑且当你确为秦大人遗孤,那又如何呢”·“确实不如何,”秦佩讽刺道,“三日后长安便会收到邸报,有一秦姓举子不幸夭亡,请相关人等前来认尸……”他顿了顿,兀然回头,“若有人觉得此事蹊跷,要深查下去,就不知这个罪责,又会是谁来一力担当了,我想,未必是范大人吧”·他一步已然迈入甬道,悠悠回头,苍白脸孔上点墨双瞳直勾勾地看过来,说不出的诡异,让人遍体生寒。
曾蒲愣怔着看着秦佩缓缓隐没于幽黯之中,犹如泥塑木雕··地道蜿蜒陡长,秦佩在心中估算着,约莫走了百步才见底,足有近五米深··推开那道木门,却是间斗室,内置桌椅床榻,案边还坐着个人,好整以暇地托腮看他。
猜测得到证实,秦佩气得笑出声来:“隐兮兄·”·李隐兮不知这两日去了哪里,一身月白长衫满是尘土,发髻散乱,很是狼狈·见了秦佩,他仿若料到一般,并无异色,只笑道:“以环兄让我好等。”
与曾蒲等人周旋许久,秦佩仿似绷紧良久的弓弦,早已疲惫不堪,干脆在榻上躺下,长嘘一口气··李隐兮却不肯让他清净,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未回长安”·“心下惦念隐兮兄安危,故而前来探望。”
秦佩没好气道··李隐兮靠着墙,把玩着手中纸扇:“让我猜猜,莫非是……朱子英”·秦佩轻哼一声,权当默认。
李隐兮用扇柄敲敲他的头:“反正你我二人闲来无事,不如将这几日的变故梳理一下”·秦佩双眼微合:“那日在曾蒲家的筵席上,朱子英塞给我一张绢帛,让我第二日卯时到城郊子虚亭。
我便一人赴约,道旁有具尸首,亭里是曾蒲·”·“哦……”李隐兮思索道,“那倒巧了,那日黄吕氏给了我一把铜钥匙还有一张草图,在半道上截住我的也是曾蒲。”
“其实去子虚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秦佩道,“范铠尧、曾蒲、朱子英、黄泽泊、黄吕氏、崔长史等等,这些人个个面目分明·可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我多半不愿相信。”
李隐兮轻笑道:“因为黄泽泊被杀在先,我们便以为他本无辜,顺带着黄吕氏与朱子英也洗脱了嫌疑·”他口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在万州收到密信的时候,我便有个先入为主的推测,那就是洛京官吏以范铠尧为首沆瀣一气贪污亏空,黄泽泊有所察觉而被灭口,而曾蒲作为他的继任,必然从中获利。”
·“曾蒲也确实不负众望,一直冲在最前面,担当这个跳梁小丑·”秦佩淡淡道,“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倘若我们依然以为自己是被人跟梢中了圈套,就未免太蠢了,从头至尾此事怕都是一个设好的埋伏,只等着李兄来跳啊。”
李隐兮在他身侧躺下:“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不过一月,你我同榻三次,三千年的缘分,嗯”·他有意岔开话题,秦佩却毫不领情,“于是,破解此事的关键全系于李兄一身了,其一,密信是谁捎给你的其二,他们出于何种目的要设计李兄”·李隐兮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以环兄,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毛病,总有天会害了你。”
秦佩只淡淡看他,默不作声··“捎给我密信的人,你大可不必怀疑,他让我插手此事无非是让我历练一番,”不知是否刻意,他压低的话音喑哑,听在秦佩耳里却别有些暗昧味道,“你还不明白么你我偶然出现根本不在他们算计之中……”·两人靠的太近,呼吸相闻,秦佩把他推远了些:“黄泽泊谋反一事是大理寺审定,中枢众臣亦有过问,何况倘若圣上不曾首肯,三司会审又如何会判他腰斩”·秦佩起身在室中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若黄泽泊无辜,我等来就是为他伸冤,那黄吕氏与朱子英便与此圈套毫无干系;若黄泽泊确凿有罪,那他们幽禁我们便是为了灭口。”
李隐兮侧卧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看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不对”秦佩猛然转身,“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弃车保帅。
试想,到底是什么惊天秘闻,让黄泽泊宁可以莫须有的造反罪被判腰斩,也要拼死掩盖”·李隐兮坐起来,微微扬声:“以环兄,营建西京你知道要用多少银子么”·秦佩负手而立,目不斜视:“恒河沙数。”
“都畿道官吏自河南尹范铠尧而下,利用迁都数年中枢虚悬之便,挪用大量官银并借机苛征杂税、中饱私囊,”李隐兮不露形色地站在秦佩身前,“可惜,再天衣无缝,也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于是你们便想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计策,用黄泽泊造反一事搅浑这潭死水蒙混过关,我说的没错吧,范大人”·击掌之声传来,范铠尧带着崔长史朱子英几人站在地道口,面色阴沉。
李隐兮拾阶而上,丝毫不忌惮对方狠辣笑意,秦佩踌躇片刻,亦缓步跟上··“李公子再近一步,恐怕就要撞到刀口上了·”范铠尧道··似是证明他所言不虚,他身后爪牙纷纷拔剑,映着地道内的摇曳烛光,很有几分修罗场的味道。
李隐兮在离剑尖半寸处停步,笑道:“得与范大人倾谈,纵有刀山剑树,又有何惧”·事态危急至此,他却言笑自若:“何况佛经有言,‘死入恶道,刀山剑树’。
鄙人虽不算大慈大悲,但也决非大奸大恶,无间地狱恐怕还轮不到在下吧”·秦佩在他身后,微微眯起双眼···第19章 第九章:诚知暂别那惆怅··“老夫倒是没想到来送死的人竟然会是两个弱冠少年。”
范铠尧依旧仙风道骨,看不出半点惺惺作态··李隐兮不以为意:“范大人胆子倒是不小,倘若来的不是哪个寻常官吏,是皇长子,你又待如何”·“皇长子飒沓不羁,根本不会插手这种世间俗事的。”
李隐兮气定神闲:“那若是来的是赵相、周相甚至是顾相中的一个,范大人也有办法全身而退么”·“哈哈哈,”范铠尧抚须大笑,“老夫浸淫官场数十载,见过的官怕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后生不妨想想,若是老夫手上没有后招,又如何安然至今”·“是么”李隐兮叱笑一声,“你又知道我是何许人了”·范铠尧目中寒光一闪:“不管你等是何人,过了今日,便都是死人了。”
秦佩索然无味道:“不知死活·”·“你说谁”范铠尧身后的崔长史喝道··秦佩不语,李隐兮却轻声道:“说你呢。”
疾若光电,崔长史身形一晃,瘫倒在地,脸上依旧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情··只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范铠尧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向颈项处架着的刀剑,他想回头看看身后之人究竟是谁,但刀锋紧贴咽喉,只好愣怔地站在原地。
“若是不想看到他身首异处,”李隐兮淡淡道,“便打开地道的门·”·崔长史的血缓缓沿着台阶流淌,四处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血腥气··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打开了地道的门,一行人倒退着向上攀去。
已近午时,丽日临空··困在地道许久,不适灼烈日光,秦佩紧阖双目许久,再度睁开才发现持刀挟持范铠尧的赫然便是朱子英··“你……”·他愕然无措的样子让李隐兮忍不住轻笑出声:“是我吩咐他假意投靠曾蒲将你引来的。”
范铠尧等人显然把持了洛京部分守军,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前往长安,还真的未必比这地道周全,秦佩心下霎时透亮,但仍微愠道:“李兄真是神机妙算,将我等一并玩弄于鼓掌之间,好手段。”
李隐兮拍拍他的臂膀以示安抚,示意朱子英挟着范铠尧往前走··大小官吏以及护卫已经退到室外,此时秦佩才发现方才那个地牢,竟在宫禁之中··此刻他们被守卫禁军团团围住,曾蒲坐在马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此处乱象。
“曾大人,不过片刻不见,在下竟有些挂念了·”李隐兮扬声道··曾蒲瞥向范铠尧,见后者微微摇头,才阴阳怪气道:“你以为扣押住范大人,尔等就可以安然无事么你未免太天真了。”
“看来范大人的性命,曾大人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啊·”·“你……休要挑拨离间”·秦佩冷笑道:“看来曾大人的心事被说中了,其实曾大人此刻就可放箭,将我等连同范大人一同乱箭射死,回头就向朝廷上书,就道黄泽泊余党譬如朱子英,纠结数名匪类谋害地方长官,已被当场正法云云。
以曾大人的资历,范大人一死,河南尹唾手可得·”·范铠尧面露狐疑之色,曾蒲的脸上则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是百口莫辩还是真的被戳中心事。
“闲话少说,”曾蒲喝道,“尔等已然穷途末路,还不快放了范大人,束手伏诛”·他们已被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刀枪映着几人的脸孔,甚是诡异。
惊惶到了极致,秦佩反而镇定下来,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月余来种种情景,思索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此番得遇李兄,真是三生有幸·”秦佩咬牙切齿道。
李隐兮并未回头,语中带笑:“承蒙以环兄青眼,只是此刻情势危急,不然今日天朗气清,倒是个结拜的好日子·”·“要结拜还是趁早,”秦佩还嘴道,“我倒不知我还能不能有没有他日。”
“朱大人,”李隐兮微微侧头,“要不此刻你便做个公证”·朱子英一手锢住范铠尧,一手持刀早已疲惫不堪,哪里还有闲情听他二人废话只好含糊地应了声,权当敷衍。
李隐兮抚掌大笑:“好我和秦佩二人萍水相逢,意气相投,今日结为兄弟,从此同生共死,永不背弃”·秦佩愣怔地看他,行事随心所欲到了这等荒谬地步,他生平所遇,仅此一人。
“以环兄”李隐兮一双笑眼定在他身上,“我可是当真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好·”秦佩鬼使神差道。
曾蒲遥遥见几人谈笑风生,并无惧怕之意,大感不耐,于是也懒得再佯装下去,骑在马上一扬手:“放箭”·他身边的统领颇有迟疑:“可范大人……”·“你懂什么”曾蒲阴狠道,“这样僵持下去,事情闹大了,我们谁能收拾还不如早日了解此事,免得朝廷惊觉。”
那统领唯唯诺诺道:“是……”·千钧一发之际,自东侧一门有数百骑狂奔而来,两边小门亦有精兵涌入,将曾蒲等人困在中间,形成合围之势。
为首之人一身黑色甲胄:“曾蒲,倘若再执迷不悟,今日这重光门便是你葬身之地”·从声音秦佩依稀分辨出此人正是恨狐,而一边李隐兮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秦佩忍不住笑道:“我道你真的置死生于度外呢·”·李隐兮摇首:“错,其实在下平生最是贪生怕死·”·恨狐身边还有一武官,头戴护面身形伟岸,扬声道:“曾蒲范铠尧听好了,在下是亲卫中郎将赫连仲祺,接奉中书省手令前来缉拿尔等。”
他顿了顿,又对曾蒲爪牙喊道,“凡洛京守军,若此时缴械投戈,可免责罚·”·范铠尧及其党羽皆面如金纸,束手成擒,想来多半要被府军押解至长安。
李隐兮转头,正想对秦佩交待一二,就闻马嘶之声··只见一骏马恍若踏云而来,首高八尺、鬃毛垂地、通体青白,奔至李隐兮身侧停下,微蹭他脸颊··赫连仲祺唤道:“老爷定于后日离京,公子若再不回去,家里可就没人管事了”·李隐兮苦笑低喃:“父债子偿。”
说罢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行出百米,李隐兮驻马回身,对秦佩笑道:“你我兄弟,长安再叙”·秦佩负手站在原地,微微怅然。
·第三卷:初仕长安·第20章 第一章:琼枝玉树频相见··庭远途程·算万山千水,路入神京··暖日春郊,绿柳红杏,香迳舞燕流莺··秦佩虽原籍凤翔,但六七岁便去了衡阳,对西京纵有印象,也是在营建之前,且业已淡漠。
如今见了盛美宫殿,壮丽城池,如何不生出几分敬畏怅惘·未至外郭,就见数名仆从在城门口肃立··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恭顺道:“公子,魏国公命小人在此恭候多时。”
秦佩蹙眉不语,莫名想起洛京城中破败家宅,不禁踌躇道:“魏国公好意在下心领,不过礼不可废,待在下沐浴更衣再去府上拜会他老人家·”·那人显是极为错愕:“难道公子不随我等回府么魏国公早已吩咐,为公子收拾了起居之处。”
秦佩正欲回绝,就听那人道:“公子如此见外,是要让魏国公寒心么”·话已至此,推辞无益,秦佩只好坐上一旁的马车,向内城而去。
“在下是府中的管事,公子唤我玉漏即可·”·秦佩刻板表情裂缝乍现,抬头看向面前的中年男子··“您毕竟是长辈,我……还是唤你玉叔吧。”
玉叔点头,瞥了眼秦佩复又低头:“魏国公仍在西郊别苑,尚未回还,不过他曾给府里捎过口信,下月朔望朝会前,他必会赶到·”·秦佩笑笑,不置可否。
就此他便在周府暂住下来,每日一早出门,在东市西市随意逛逛,用过晚膳才回周府·他的顾虑,玉叔心中大概有数,故而除了嘘寒问暖,也未多加过问··于是便到了放榜那天,秦佩在京中最大的酒肆圣和居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小菜自斟自酌。
“公子,还有何吩咐”小二笑得极其谄媚··心稳手更稳,秦佩竟用筷子夹起块芙蓉豆腐,漫不经心道:“今日放榜,你代我去瞧瞧。”
小二在圣和居也有数年,什么样的古怪人事没见过他多半以为秦佩不敢前去看榜,便应道:“不知公子名姓”·“秦佩。”
小二唯唯诺诺地退出去,秦佩就着状元豆下着状元红,怡然坐在窗边,淡看碧空如洗,轻嗅拂面春风··忽然楼梯响起跌跌撞撞的攀爬之声,紧接着小二变了调的吆喝便传了过来:“恭喜雅间的秦公子蟾宫折桂高中状元”·一时间整个圣和居都喧哗起来,秦佩蹙眉瞥向想来结交的诸人,命小二把门阖上。
当雅间又回复静谧,秦佩才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一语双关道:“风起云摇·”·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秦佩正欲付账离去,就听楼外人马喧腾,他倚在窗边望去,就见数十骑锦衣少年策马扬尘,停在圣和居外。
掌柜忙不迭地迎了出来,与为首那人交谈几句,便向秦佩的窗口指了指··秦佩蹙眉,正欲闪避,就见那人大笑道:“秦兄勿避”·只见那人年少翩翩,身骑白马着朱红大氅,一双杏眼里透着无尽烂漫,令人难生恶感。
见秦佩驻足,那少年勒住缰绳,骑马至窗下,“秦兄此番高中,小弟冒昧,想请秦兄到府上喝上一杯薄酒,略表心意·”·“在下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秦佩心中已有眉目,但仍禁不住挑剔道··那少年似是未听出他语中嘲讽,反而认真道:“你既是我兄长的结拜大哥,那也便是我的大哥了·”·秦佩忍俊不禁,转身便下了楼。
那少年一仆从把马让了出来,一行人进明德门,在宫城东北角一座新修的宅邸前停下·秦佩注意到,朱门之上本应悬挂牌匾之处空空荡荡··“父皇的意思,是等皇兄摄政再宣,”少年率先下马,“对了,在下轩辕晋。”
轩辕晋抓住他的衣袖,把他往宫里拉,边走边道:“早就听皇兄提起你了,说你是一等一的才子,要我跟你多学学,说不定我也可以变得聪明些,不给他添麻烦。”
“太子过誉了·”秦佩干巴巴道··自两王之乱后,诸侯王纷纷效忠示弱,德泽十五年,靖西、临淄二王因无嗣先后上表,朝廷便于安西、辽东设都护府,有意在两王薨后接管其封地。
市井亦有风言,圣上诸子将不再分封去国,都将留在长安·如今看来,连和太子最为亲厚的皇四子都已在长安建府,传言显是非虚··比起魏国公府,王府规制上显然更胜一筹,太常寺想来对这个天之骄子也是不敢怠慢,亭台楼阁,假山木石,无一不是布置精巧,华美绝伦。
“大哥三哥还未到么”·“回四皇子的话,皇长子半个时辰前、皇三子一刻前都已到了,正在棠华殿用茶·”·轩辕晋回头对秦佩道:“咱们快些,大哥倒是还好,我那三哥心眼小得吓人,说不定再迟,待会要记恨上了。”
秦佩不语,目光定定地看向回廊边一人··“用不着待会,现在已经记恨上了·”那男子悠悠道,“鄙人轩辕昙,正是四皇子那小心眼的兄长。”
“在下秦佩·”·轩辕昙不理会一旁讪笑的轩辕晋,拱手道:“父子状元,当真是一门俊彦·”·“不敢不敢,此次科举不过取巧而已。”
他二人寒暄,轩辕晋却等不及了:“行了三哥,有话回头坐下慢慢说·”·轩辕昙轻哼一声:“你上回问我讨的调元表……我还没赏完,怕是不能借你了。”
“三哥”轩辕晋一急,脸都憋红了··几人说笑着便到了棠华殿,匾额上飞白书龙飞凤舞··没有落款,秦佩不由问道:“是太子手书”·轩辕晋摇头:“太子哥哥不喜飞白,这是父皇的手迹。”
撇去文治武功、千秋功业不谈,皇帝毕竟也只是个对儿子寄望甚厚的慈父··秦佩又端详了会题字,便与他们一起步入正殿··殿中坐着一温雅青年,见他们来了便起身见礼:“秦大人。”
秦佩赶紧还礼:“我还未入仕,皇长子多礼了·”·轩辕显笑道:“既已是一甲第一,那便有了功名,这声大人还是当得起的·”·几人纷纷落座,轩辕显疑惑道:“我来之前特意去了东宫,二弟并不在宫里。
莫非今日不来了”··第21章 第二章:主人酒尽君未醉··几人纷纷落座,轩辕显疑惑道:“我来之前特意去了东宫,二弟并不在宫里·莫非今日不来了”·轩辕晋正亲自为诸位兄长添酒,眉飞色舞道:“皇兄若是不来最好,明儿我就去东宫撒泼打滚,不要说调元表,就是兰亭序皇兄也能从地里给我刨出来”·他背对殿门,正为面无表情的秦佩添酒,并未注意到座上两位兄长忍俊神色。
猛然一双阴凉的鬼手扼住他的咽喉……·同时,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这点出息”·“皇兄”·皇长子与皇三子这才齐齐捧腹,秦佩在哄笑声里起身行礼:“殿下。”
太子为轩辕晋理理衣衫,笑道:“以环兄不必见外,若无外人还是唤我表字罢·”·秦佩亦未推辞,待他落座后才复又坐下··“方才那调元表又是何典故”太子笑问,“三弟总不会食言而肥吧”·“看看,靠山来了,”轩辕昙故作怨愤,“殿下你不会要抄了我的府第给老四吧都是弟弟,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啊。”
他们弟兄几个尽情调笑,秦佩在一旁闷不吭声地喝酒,试图理清思绪··市井闲言里,史家亡族灭家后反而备受栽培的国之储君··面前这个气度雍容清雅至极宠爱幼弟的皇太子。
还有万州渡口洛京地牢里诡计多端不拘形迹的李隐兮··他微微闭上眼,三张不同的面孔在飘渺虚无里翩翩跹跹,目乱情迷··“以环……”·眼前人手持酒杯,似笑非笑。
因缘际会,李重双成了李隐兮,而李隐兮的真名却是轩辕冕··皇太子名唤轩辕冕··秦佩起身:“臣以双杯敬太子,谨祝殿下玉体金安,福寿绵延。”
轩辕冕看着他仰头饮尽,指指轩辕晋,笑道:“以环是个海量的,今天若他还能站着出宫,就是你招待不周·”·轩辕晋立时起身,为秦佩满酒:“独力难支,太子的话摆在这里,二位兄长可不能做壁上观。”
几人连连称是,于是这唯有五人的酒局竟也杀了个天昏地暗·一个时辰后,竟只有秦佩与轩辕冕两人勉强站着··秦佩面色如常,扫了眼东倒西歪的诸皇子,挑眉看轩辕冕:“为免四皇子落下招待不周吝啬小气的名声,不如你我君臣今日不醉不休”·因着太子的身份,轩辕冕并未喝上许多,故而除了两颊绯红外也无甚异常。
他暗自心算秦佩的余力,恬不知耻道:“你我兄弟长安再聚,话都没说上几句就倒在酒桌上,岂不是本末倒置”·像是生怕秦佩恋战,他立时对宫人吩咐道:“将皇长子与皇三子送回各府。”
·秦佩冷笑起身,却被轩辕冕扯住衣袖··“以环兄莫不是生我的气罢”他一双凤眼亮得惊人,“不曾表明身份,确是内含隐情、事态紧急。
不过,孤以为似以环兄这般明辨是非的君子,断不会让此种小事纠结于心,是么”·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臣不敢·”秦佩淡淡道。
轩辕冕执住他的手腕,一同向外走去:“时候尚早,不如到东宫喝杯茶水解酒”·暮春四月,许是酒意催人暖,秦佩隔着单薄春衫便可感到轩辕冕温热指腹,不知何故,托辞是一字都说不出了。
东宫与洛京原址规制大抵相同,不知是修建不久还是轩辕冕个人喜好,长安东宫显得更加疏旷清幽··宫腰束素的侍女巧笑倩兮,就连一旁端茶递水的小太监都眉清目秀,口齿伶俐。
“殿下艳福·”语毕,秦佩不由在心中懊恼,喝酒误事,既已知晓对方身份,还如此言语孟浪,简直愚蠢至极··轩辕冕随手捻起一枚李子:“等你真的坐拥天下,你便知道权柄美人,尽是俗物。”
“甜么”李子五月方熟,于是秦佩不由狐疑看他··轩辕冕点头:“不错·”·秦佩凝视他半晌,把手上的李子又放了回去:“殿下既然爱吃,便多吃些。”
“骗不了你·”轩辕冕这才端起茶水“若是无旁人在场,你我都不必拘礼·”·秦佩不置可否··轩辕冕瞥他一眼:“以环兄是聪明人,除去名姓,孤一切行迹从未刻意欺瞒。”
秦佩冷哼一声,拖长声音道:“臣自小鲁钝,今日得见太子殿下天颜,两股战战、不胜惶恐,之前种种不敬荒唐,臣万死难辞”·明明是卑微至极的谦辞,被他用这等懒散讥讽的语气一读,实是说不出的滑稽。
轩辕冕放声大笑,越过几案,一手揽住他的肩膀:“这个兄弟,孤没白交”他想了想,又道:“对了,我们在洛京暂住之地,便是亚父的宅邸,哪天若是得空,孤带你去终南,亲自谢过他。”
“果然传言……”秦佩挣扎未果,喃喃道··轩辕冕松开他,叹息:“没错,孤抵长安前一日,父皇便已离京,前往终南别苑。
待到初四他老人家寿辰那日,朝中诸事便会正式由孤接手·”·秦佩点头:“监国太子,自古难为·”·“非也非也,”轩辕冕摇头,“嫡弱庶强,方有萧墙之祸。
孤兄弟几人,你也刚见过,天家兄弟和睦,自不会有夺嫡之争·再者,父皇为千古圣君,他老人家尚在,谁又掀得起风浪”·想起潜心修道的皇长子、性格乖僻的皇三子、一派天真的皇四子,秦佩深以为然:“翻手为云覆手雨,方为天下主,舍殿下其谁”·轩辕冕假意岔开话题:“对了,今日孤在中书省碰巧撞见赵相,便和他提起你。”
“哦”秦佩兴致缺缺··“他很赏识你,说你的卷子他看了,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轩辕冕意味深长道,“孤看就趁这几日朝中无大事,你可登门拜访,若得他的保举,有些位置也就唾手可得了。”
秦佩不语,忽而漠然道:“就不知赵相属意的,又是什么位置”·“刑部主事·”轩辕冕瞥见秦佩蹙眉,笑道,“就算是状元,许多还是从县丞做起的。
中举即为六品官的,德泽一朝也不过顾相一人耳·就连令尊,中状元之后也不过就得了个七品的官身·”·秦佩摇头:“臣所顾虑,并非此事·”··第22章 第三章:正看鸣凤朝阳影··翌日辰时,秦佩便在相府东门等候,直至晌午,才见赵相的步辇从朱雀大街慢悠悠地晃过来。
秦佩躬身:“赵相·”·赵相名赵子熙,非要论起辈分来,还是先帝轩辕简的小舅子,当朝太子都算是他的侄孙·秦佩想起之前李隐兮自称赵相侄子时脸上小人得志的神情,便不由得心中偷笑。
“这些礼数全免了罢·”赵相倒是随和,“忠叔,引秦大人去花厅,待我更衣过后,便与他小叙·”·“是,老爷·”·秦佩用余光瞥见赵子熙面上神情,心内不觉一凛。
虽然昨日轩辕冕早已提点,说赵子熙是个冷面宰相,但秦佩长于江湖之远,除几位年轻皇子,见到如此生杀予夺的人物,还是头一回·倒不是赵子熙多么威风凌厉让秦佩心寒,而是他看秦佩的神色,五分揣度三分慨叹还有二分……云山雾罩。
秦佩在花厅又等了约莫一刻,赵子熙才悠然而至··见礼之后,两人复又坐下,秦佩留意到赵子熙已退去重紫冠袍,换上一身水蓝常服,显得极为闲适··“我与令尊同朝为官十五载,与周伯鸣撇去这些年台省同僚之义,更有幼时同为皇子伴读的交情,”赵子熙开门见山,“加上又有太子担保,你这个门生,我还是很愿意揽入门下的。”
秦佩颌首:“承蒙赵相不弃·”·“父子皆进士,一门两状元,秦子阑生的好儿子·”赵子熙淡淡道,不像是讽刺,可也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
秦佩不知赵子熙是性格使然,还是曾与秦泱有过罅隙,又天生不善言辞,便只茫然若迷地坐着··赵子熙一直用余光打量他,思极他到底是个初入仕途、少不更事的孤儿,心下一软,口气也柔和起来:“这些年在衡阳,过的可好罢”·秦佩点头:“院士夫子皆多照顾。”
赵子熙摇头笑笑:“想也知道那些老古董,多半除了六艺便只教帖经了,倒也难为你·”·方才那位忠叔恭敬道:“老爷,何时用午膳”·赵子熙瞥向秦佩:“留下来用膳吧,我正好将刑部大致的情况交待一二。”
秦佩诚惶诚恐··饭菜布在后园,五荤三素一汤,很是简单··不简单的是,桌边还坐着另一个着淡赭常服的男子,虽也人过中年,但姿容妍丽比起满园春光亦毫不逊色。
秦佩踌躇道:“下官见过……”·赵子熙随意落座:“礼部尚书苏景明·”·“下官见过苏大人·”·苏景明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长得倒不像秦泱。”
赵子熙亲自为他斟酒:“或许像他娘亲·”·许是看出秦佩已然尴尬以极,之后赵子熙只谈了些刑部人事,待秦佩准备告辞时,赵子熙却突然叫住他,正容道:“明日大朝之后,你便正式入仕。
作为你的恩师,我也只有八个字送给你·”·秦佩行弟子礼:“佩洗耳恭听·”·“前车已覆,后车当戒·”·宫阙郁郁,玉阶朱梁,秦佩与其他新晋进士一道垂首立于阶下,不敢直睹天家威严。
皇帝恒有微疾,未能亲临朔望大朝,故由太子太师魏国公周玦主持此番监国大典··时隔十年,秦佩再次回到天启朝的权力中枢,并再度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养父··周玦重紫衮冕 、通犀金鱼立于玉阶之上,口宣册书:“皇太子冕仁和恭孝,深达礼体,宜令监国,继统万机。
自今以后,凡军国之务,事无大小,悉委皇太子决断;文武僚属,亦由皇太子节度·”念到此处,周玦含笑抬首瞥了轩辕冕一眼,“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
皇太子冕正典临朝,为国副君·兹惟朕训,爱养百姓,尚思奋励,莫失朕望·”·轩辕冕跪受册书,又接受百官参拜,折腾了一个时辰,群臣才得以坐下,参议朝事。
秦佩坐的太远,轩辕冕声量不大,故而他言语并不太听得真切,就连冠旒之后曾算是熟识的脸孔也似远隔千山,万水之外··又混混沌沌地挨到午时,轩辕冕才开恩退朝。
“秦兄·”一人犹豫唤道··秦佩识得他,似乎是二甲的一个进士,便回礼道:“兄台·”·“在下陈忓,此番亦分在刑部,为刑部令史。”·令史在刑部仅高于书令史,不过是刀笔吏,甫一入官,秦佩就比他整整高了三品,故而陈忓很有些底气不足。·秦佩淡淡道:“你我为同科进士,又是一部同僚,日后定当精诚协力,互相照拂。”
他话说的客气,但其不苟言笑,一张冷面颇有如雪如霜之感··陈忓诚惶诚恐:“互相照拂不敢当……”他似乎也是个老实人,恭维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秦佩亦不多言,视线却定格于他身后一人··“朱大人·”·朱子英亦是一身青色官服,见到秦佩并无讶异:“秦大人,还未恭喜你蟾宫折桂。”
秦佩摇头:“运气罢了,洛京一别,朱大人别来无恙”·“蒙殿下恩遇,我已被擢拔入京,”朱子英谦逊道,“现任京兆府司法参军,日后怕与二位多有交集。”
秦佩挑眉:“那是再好不过·”·他们三人,陈忓位卑言轻、朱子英刚毅木讷、秦佩性情冷僻,于是便无一人开口,很是难堪。·“不如……”陈忓最终懦懦道,“若二位大人得空,下官想在圣和居设宴,若两位大人不吝赏光,下官则……”·秦佩打断他:“好。”
三人面面相觑,却听一声嗤笑传来··“小时候看你古灵精怪,如今怎地如此呆板”周玦站在三步之外,显是留意许久。
“魏国公·”朱子英与陈忓赶忙行礼,秦佩局促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周玦轻笑道:“你们二人,一人是秦佩的前辈,一人是他的属僚,自然该由他来做东。
不过今日怕是不行,我看不如便明日吧”不理会径自呆滞的两人,他微微抬首打量秦佩,“到底是长大了·”··第23章 第四章:共踏槐花记昔年··甫行至朱雀大街,周玦便命人停车,示意秦佩随他步行回府。
“你与冕儿在洛京之事,我已听人说了,做的不错·”·秦佩以为他总要寒暄几句,不料却如此单刀直入,一时便不知如何接话··周玦步履极缓,却亦极稳,秦佩不知需手握多少权柄,身经多少风雨方可有如此从容气度。
“范铠尧,我是记得他的,论起来资历不要提秦泱,怕是比我都要老些,更别说顾秉了,”提及往事,周玦多少有些慨叹,“你道陛下为何迟迟不愿擢拔,可又不得不重用他么”·秦佩斟酌道:“此人原为史苏遗党,陛下难免忌惮;但范铠尧虽是个阴险狡诈的奸徒,却多少算是个能吏,兴许……”·他自知前后矛盾,再说不下去。
周玦叹息着摇摇头,却不见失望之色,“冕儿说你不通人情,我看倒也不假·不过,这些事情,上位者不得不知,为人臣子,知道太多反而祸害·”·秦佩对官场中这些腌臜世故不甚关心,见他不提也乐得清闲。
魏国公府外遍植槐木,正值花期,如雪团一般的槐花摇曳垂坠,落花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漫步而过,仿佛连衣摆都沾染香气,馥郁沁人··“春水碧波摇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
秦佩低吟道··周玦笑意盈盈地看他:“到底是状元,不管看上去再怎么木讷,也该是个风流才子·”·秦佩赧然道:“下官卖弄了。”
周玦摆手:“你我有父子名分,不用如此客套·说起来,你入京也有些日子了,可曾去拜祭过你父亲”·秦佩蹙眉:“我到长安第二日便有此意,可据闻他要陪葬皇陵,闲人勿入,因此一直未能成行。”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明陵么”·秦佩立时会意,照临四方曰明,天子讳昭旻,正合其意,贴切无比··周玦爽朗一笑:“也罢,到了地底下,德泽一朝的老东西们正好再凑一桌酒席。”
秦佩顿下脚步,很是压抑:“您为何不回……”·归葬何处这种话茬太过晦气,但周玦却毫不在意:“我虽生于江南,但毕生功业皆在东宫朝野,亲朋至交亦都将陪葬明陵。
我又何必为了归于乡梓,而在底下寂寞千年呢”·“还有哪些……”秦佩欲言又止··周玦勾起嘴角:“黄雍和赫连杵都已经下去啦,临淄王、嘉武侯这些皇亲国戚,重臣如顾秉赵子熙苏景明,还有几个陛下江湖市井里的朋友,当然这些人多半是秘而不宣的。”
·“世伯果然豁达·”秦佩衷心道,“不过殿下倒是允诺过我,会破例让我进去祭扫·”·“冕儿那孩子,你竟不怵他。”
周玦若有所思··秦佩叹息:“机缘巧合,一言难尽·”·“既然如此,”周玦不知看到了何物,脸上露出极为莫测的笑意,“亦君亦臣,亦兄亦友,若能长久,倒也是件幸事。”
秦佩目不斜视:“虽有些大不敬,但即使殿下此人,心机深沉、行事诡谲、不拘礼法……”·“哦,孤倒不知自己竟如此讨人嫌·”轩辕冕一身便服,随意靠着一株老槐树,身边站着忍笑的轩辕晋。
秦佩不以为意:“我曾与他结拜,又有君臣之份,自不会轻言背弃·”·周玦调侃道:“得此忠直良臣,殿下之幸,我朝之幸”·轩辕冕作势应了声:“感激涕零。”
“以环兄,”轩辕晋懒得寒暄,径直道,“殿下让我兼领雍州牧,虽只是挂个名,但我亦想协同京兆尹监理京畿,为皇兄排忧解难·”·“那与我何干”秦佩越听越糊涂。
轩辕晋兴高采烈:“银粮财政诸事,琐碎无趣得很,就让那些个长史司马去管罢·我倒是觉得刑狱讼案一类,挺合我的口味·皇兄说了,京畿的大小案件,小案由司法参军等查处,大案可都要直接经由你手。”
秦佩瞥向轩辕冕,后者与周玦谈性正浓,根本无暇解围··“政事本属私密……”秦佩甚感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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