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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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6)
·原因无他,只因今日轮值的宰相是三朝元老、两朝宰相赵子熙··赵子熙虽正值壮年,却极通养生之道,新帝登基后,便将原先的五日一值改为十日一值,也不再处理具体事务,反而将大量的时间用来考校后生。
“待科举殿试罢,陇右、临淄撤藩一事怕就要提上日程了,”最近刚有资格在中书省行走的刘增帛忧心忡忡道,“可圣上却迟迟下不了决定·”·赵子熙轻叩杯沿,“不着急,陛下深思熟虑,是天下之福。”
刘增帛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外面有人禀报,说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怀恩公公到了··怀恩向诸位阁臣行礼,“明日朝后,陛下想与几位阁老还有礼部几位大人议定巡边之事。”
“圣上怎么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了”刘增帛奇道··怀恩公公压低声音,笑道,“几位大人有所不知,方才御苑里那棵优昙花突然绽放,此花传闻三千年一开,现则有金轮王出,这是了不得的吉兆啊。
陛下以为此时此花盛开,必然意味着什么机缘,他说的深奥,奴婢也不太听得懂,过来宣旨便是了·”·“此花原先不是赠给秦佩了好几年都没开,想不到今日竟是开了。”
刘增帛虽不信什么祥瑞之说,但主忧臣辱,皇帝龙颜大悦总是好的··赵子熙眸光一闪,“咱们今夜便拿个章程来,最迟四月,陛下定然启程·”·三月初五,皇帝登极未至一年,便因安西都护事巡狩北疆,亲自劳军。
天子出巡,革辂而六驾,白缎为幨帷が十二面旌旗高高竖起,绣以龙虎。左右卫率亦在一旁扈从,军容齐整,浩浩荡荡,好一派天家威风。·“你可知朕为何选你做那安西都督”轩辕冕闭目小憩。
赫连仲祺小声道,“臣不知·”·“听闻你这几年在太学也未忘了研读兵法”·“我赫连家世代习武、拱卫朝廷,祖宗遗训,臣无一日不放在心头。”
他以往嚣张肆意,在整个长安城里都是横行无忌,前年因事被罚,反而因祸得福地并未牵扯进夺嫡风波,为人亦是稳重许多,甚至有些谨小慎微,失了少年人的锐气。
轩辕冕笑笑,“大好男儿自是不该被困在长安宫城一方天地,不去大漠孤烟处走上一遭,如何又对得起平生志向你既收敛了性子,朕也便放心了。
安西都护李克,虽是个忠臣,但为人过于憨直莽撞,你多留意·”·赫连仲祺心下霎时了然,在安西都护外又设安西都督,不过是为了相互制衡,防止一方坐大,最终如同藩王一般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
“臣领旨·”·曾几何时,赫连仲祺敢打马御前,大笑着抢走轩辕冕手中瓜果;轩辕冕也曾微服探访,只将行迹告知赫连仲祺一人知晓··事过境迁,赫连仲祺再不敢在轩辕冕面前百无禁忌,轩辕冕亦无法再以背心相托。
君臣分际,不过如是··还未至凉州,便有暗卫飞马来报,说靖西王亲率十万凉州军在城外十里外迎候··轩辕冕难免意外,“怎可劳动皇叔祖”·“想来靖西王此举也是为了彰显历代靖西王对朝廷的拳拳忠心,”裴行止在一旁插话道,“顺带一展陇右军威。”
轩辕冕任由怀恩为自己整肃仪容,“皇叔祖有心了·”·这军威自然不是给他轩辕冕看的,恐怕归根结底,靖西王还是想为他留在陇右的部属挣个前程吧有如此顾念部属的主将,难怪几十年来凉州军一直对靖西王府忠心耿耿。
果然,又行了半个时辰,众人便见远处玄黑旌旗招展如同阴云压城,数十万人排列齐整,阵势煞是惊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十万人一同高呼,简直如同地动山摇,拉车的服马一惊,纷纷在原地躁动起来。
盛年不再,雄霸之气却依旧的靖西王亲自上前,撩起下摆,在天子舆驾前跪定,口称万岁··怀恩掀开幨帷が轩辕冕端坐其内,华美清俊が雍容以及。·靖西王微有讶异之色——皇帝竟着了一身锦边胡服·怀恩命人去拿绣墩,轩辕冕却摆了摆手,径自跃下舆驾,亲自将靖西王扶起。
“靖西王府为国守边,已历父子两代,皇叔祖更是社稷重臣,宗室砥柱·劳烦皇叔祖亲迎,是朕的不是·”·他神色真挚和善,旁人见之可亲,靖西王也不例外,当场笑道,“上次本王见到陛下,还是德泽十五年。
转眼间陛下便能独当一面,臣等也是老了·”·他笑意恬淡,仿佛真的是个看着自家得意子侄的市井老人··轩辕冕抿唇一笑,“皇叔祖哪里算的得老,看起来也就与朕父皇一般年纪。”
虽是暮春,正午日头却也毒辣,轩辕冕仰头看看,对靖西王道,“将士们苦等,怕也是累了,不如咱们进城再来寒暄”·“是老臣考虑不周了,”靖西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陛下回舆。”
轩辕冕目光瞥向靖西王仆从牵着的青骢马,问道,“皇叔祖如何回城”·靖西王恭敬道,“老臣自当骑马随驾·”·“朕本是来劳军,自是与将士们一处,”轩辕冕摆摆手,一旁的太仆寺丞便亲自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更何况,太。
祖太宗马上得天下,朕虽养于深宫,却也不想堕了我轩辕氏男儿的威名”·说罢,他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又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李克、赫连仲祺两人,笑道,“这便是我为陇西选的都护、都督,这几日皇叔祖大可考校他们,只要您略有不满,朝廷便重新再选”·须知先前雍王一事传到凉州,有关储君的流言并不十分悦耳,靖西王虽然不曾尽信,心中却也有了芥蒂,如今见他恢廓大度,不由老怀甚慰,连连道,“圣上英明”·轩辕冕难得开怀一笑,扬鞭纵马,身后依次跟着靖西王、李克、赫连仲祺等人,浩浩荡荡地入城了。
·第114章 第二十八章:无情莫把多情恼··犒赏三军,巡视防务,皇帝在凉州呆了三日,几乎日日都忙到子时方能歇下··靖西王府早已料理停当,长史正同司书一道清点王府资材,到底历经两代经营,各样器物堆积如山,光是名剑宝刀恐怕就需要一辆马车来运送。
“陛下可曾起身了”王府录事周琦一早便在行馆外等候,录事虽只是个微末小吏,可他身上却不见半分卑微谄媚,反而周身一派华贵之气,王府众人见他也极为尊重,就连王爷也对他百依百顺,俨然便是这陇右道的半个主子。
怀恩公公对这个魏国公之弟也是极为忌惮,见他亲至,自是打足了精神应付,笑得犹如春花一般,“见过周大人,陛下早已起身了,正想着临行前去王府探视王爷,没想到周大人却先来了。”
“陛下这是要折煞我等,君臣有别,理应我与王爷来向陛下请安才是,”周琦不卑不亢,“王爷稍后便到,还请公公通报一声,若是陛下有暇……”·怀恩赶紧道,“奴婢这就去,周大人稍安勿躁。”
半盏茶后,经过再三推让,轩辕冕还是坐了上座,正微微侧身,与靖西王闲谈·不知不觉说起当年事,靖西王不由慨叹,“彼时本王心力交瘁,哪来闲心去关心洛京的暗流涌动待到本王反应过来时,战事已是一触即发,太上皇也已祭告天地,准备亲征了。”
当年金戈铁马,身处深宫的轩辕冕自是毫无印象,只笑道,“当年皇叔祖与独孤表叔兵分两路夹击突厥,胡人闻靖西王之名则小儿夜啼,人人胆寒·皇叔祖勃发英姿,朕无缘得见,实乃平生之憾。”
“陛下谬赞了,不过是趁着还能爬的上马,为父王报仇雪恨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英姿”靖西王喝了口甘露,缓缓道··周琦陪坐一旁,忽而道,“对了陛下,昨日下官看了日程,为何咱们不顺道由太原南下,反而要取道汾州”·轩辕冕不喜甘露,故而只浅啜了几口便将茶盏放下,“朕有个结义兄弟,因事往北疆公干,却在汾州不知所踪,朕有些……牵念,故而想亲自去看看。”
“哦,不知所踪在北疆竟还有这般的事情”周琦诧异至极,高声惊呼道,“还请陛下将此事由来细细说明,或许我与王爷能够帮的上忙。”
靖西王府在陇右已近一甲子,可谓树大根深,但凡他想,恐怕整个北疆没有他找不到的人··轩辕冕犹豫片刻,将秦佩身世略去,只说他是吏部尚书秦泱之子,奉命送突厥余部来使北上,不料在途中遇袭,身中数刀后跌入无定河中……·说及此处,靖西王冷哼一声,周琦却猛然笑出声来,轩辕冕有些不解,满面茫然地看着他二人,心道难不成这在陇右还有什么掌故不成·“据本王所知,”靖西王悠悠道,“但凡是坠崖的、堕入湖中的,不管自己寻死的还是被旁人推下去的,只要是落入水中的,多半都死不了。”
他说的实在笃定,本该让人信服,偏那周琦在一旁听了,笑得更是不可自抑,平白打了不少折扣·约莫此间有什么故事,轩辕冕并未追问,只颔首微笑··“这秦佩幼时,我倒也曾见过,”周琦悠悠道,“当真是冰雪可爱,那肤色比起女孩来恐怕都要白皙几分。”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他是周玦亲弟,秦泱事败后那年入京守岁,定是曾见过寄人篱下的秦佩;他是亚父同科,不曾依仗家中权势谋个不高不低的官位,反而去了靖西王府;周琦中间曾有十年消息断绝,在两王之乱时才又出现,叛乱平定后就一直留在靖西王府做那八品录事;周玦为父皇身边第一得力之人,又谋算深沉,曾把持东宫暗卫及后来的丽竞门十余年……·他一个闪念已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心道秦泱作恶多端,造孽无数,观这周琦神态,搞不好也是苦主之一。
秦泱已死,若是心中还有芥蒂,恐怕账都只能算到秦佩头上了··轩辕冕苦笑,起身对周琦做了个揖,周琦赶紧起身避过,“说话说的好好的,陛下这是何意”·轩辕冕却是坚持行了礼,对周琦温和道,“父债子偿,人之常情。
只是如今秦佩亦是生死不明,朕与他有兄弟之交,他父欠下因果,朕自会替他偿还·”·“偿还”周琦桃花眼一凝,冷笑道,“他父欠我的,就算以陛下九五之尊,恐怕都是还不起呐。”
靖西王极不自在地动了动,周琦留意到他恳切目光,勾起嘴角,“不过也罢,已有人替他还了,我也便既往不咎,大人大量了·”·他们之间暗流涌动,轩辕冕纵是再鲁钝也看出些不对来,只好低头饮茶,尴尬笑笑。
“不过说起御弟,下官去年在吏部述职时还听闻,说陛下那义弟很得器重,陛下还说过他是‘吾之子房’”·这记忆过于久远,轩辕冕自己都愣了愣,许久才道,“朕当时只是一时戏言,以环他本就是个敢爱敢恨,赤诚一片的性子,哪里及得上留侯的城府谋算、保全自身”·靖西王他二人并未见过秦佩,见他怀缅故人,也不好插话,又听轩辕冕低声一笑,“若非说起来,不论品性,只论遭际,他怕是和卢绾更像一些。”
周琦与靖西王对视一眼,知他心结难解,宽慰几句,便告辞离去了··轩辕冕一人坐着,心下百感交集,他本就不愿相信秦佩已死,故而才拦住丽竞门,唯恐真的发现二人的尸首,可他更不愿相信,秦佩竟是想出了个金蝉脱壳之法,远离突厥纷争,远离宫闱庙堂,远离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前尘过往……·亦是远离他。
如今靖西王的一席话,虽是让他重燃希望,盼着秦佩当真没死,却也不得不点醒他,让他正视一个可能——雍王事变前晚秦佩与他互诉衷情,并不是发自真心,而是自己即将远走,不愿伤了他,想给他留一个念想……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若秦佩还活着,为何不给他消息,宁可留他一人在长安肝肠寸断。
轩辕冕费尽力气才将手中茶盏在案上放稳,深吸一口气··作者有话要说:秦佩新外号get 御弟……·卢绾是刘邦幼时的好基友 史书下过定论“壮又相爱” 后来逃遁匈奴 太子这边并不是说秦佩也和卢绾一样勾结匈奴 而是说友情不能延续 最终奔往胡境的这个事情太子这边的少女心事……不是说他不相信秦佩 而是他不相信自己 患得患失 之前被拒绝的阴影太大了 怕秦佩其实还是不喜欢他 你们就当他一时脑抽吧 恋爱中的人嘛另外有人觉得小周演技浮夸么··第115章 第二十九章:风吹草低见牛羊··暮春时节,正是羊欢草长。
秦佩已在这里住了一年之久,那老者离去之后,便有一哑巴老妪过来伺候,因此倒也不必自己煮饭洗衣··他每日只需重复一件事情,将羊从圈中赶到山丘上吃草,过一两个时辰再赶去河边喂水,然后看着吃饱喝足的它们撒着泼欢腾,最后黄昏之时再与它们一道归家。
那老者中间又回来过一次,带着个莫名有些熟悉却从未见过的人··那人气度高华,长了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秦佩不由得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躬身行礼··“我不过一八品录事,你是六品官身,不须向我行礼。”
那男子淡淡道··见他眉宇间对自己淡淡敌意,秦佩立时猜到他定时与秦泱有过什么仇怨,便低声道,“阁下可是家父故人”·那人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秦佩当他默认,叹了口气,“我如今孤身一人在此,身无长物·不过临行前我曾担忧不能全身而退,有过些安排,你可去永宁坊裴府寻一名叫裴行止的大人,我私财均交由他代管,大人大可自取。”
“后生狂妄,”那人冷哼道,“你道什么仇怨都可用这些阿堵物摆平么”·秦佩默然,低声问道,“阁下可是要取我性命”·“我若是呢”·秦佩抿唇不语,末了笑笑,“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那人瞥他眼,仿佛是嫌他废话太多,秦佩也不恼,将腰间荷包取出,双手奉上,“请将此物交予那裴行止,让他物归原主,再帮我带一句话,就说秦佩已金蝉脱壳、逍遥物外,从此与长安城中诸人诸事再无瓜葛,情义断绝”·“倒是个极善妇功的女子……”那人打量一二,却是未接,“你如此作为不怕他恨你入骨么更何况,既与你私定终身,定然明白你秉性,你自毁之言,他又如何会信”·秦佩木然,“让他恨我也罢,让他猜疑也罢,都好过让他伤心难过。”
“都是不得欢颜,又有何差别”老者却是讥讽般笑笑,“那人身份我也知晓,自是九州之中最为尊崇高贵之人,你不过罪臣之子、蛮夷之后,更还是个男子,你扪心自问,你也配去肖想他”·秦佩本以为自己早已如同傀儡人般心如死灰,谁料听闻他这一番说辞,竟又是心中一窒,活像被人掏开胸膛,生生将一颗心挖出来般。
他身形微晃,脸色煞白,那桃花眼男子似有不忍,埋怨地瞥了眼老者··秦佩勉强笑笑,“看来你们对我底细一清二楚,我便无可隐瞒的了·不错,以他九五之尊、经世之才、天人之姿,我满身罪业,确实算不得良配。”
他面色如雪,眼中亦满是零落破碎,可他却强撑着一字一句道,“如今看来,不管你们是什么来路,你们不会取我性命,却也不会让我与他有再见之期……我不想与你们辩白,更不奢求你们慈悲,我只说一句,我秦佩从来有自知之明,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是何谈相配,唯求无愧”·那二人均是一阵静默,半晌那老丈缓缓道,“若是让你一世长留此处,避世隐居,你可愿意”·秦佩苦笑,“由得我选么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无有不从便是了。”
“那你便安心等着罢·”另一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伸手拂过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于是秦佩便又一人默默地在此等了半年,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刑部主事,曾历经过那么多云谲波诡的血雨腥风,可他却总还记得群山之外的长安,还有人在等他。
快至无定河,一路闭目假寐的轩辕冕猛然睁开眼,只觉胸口阵阵发闷,竟有旧疾复发之兆,怀恩大惊,赶紧将御医开的药丸给他服下··“这是到何处了”轩辕冕低声问。
窗外随驾的喻老迟疑道,“已至汾州郊县,还有三里,就能看见无定河了·”·轩辕冕坐直身子,“你可识得当日之处”·“只是……方才靖西王遣人捎话,说是此处有太上皇曾巡幸过的牧场,想邀陛下一同前去,还有几位当地乡绅牧民等着陛下接见。”
轩辕冕满心满脑都是秦佩,正在柔肠百结之时,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乡绅牧民当即便冷声道,“回复皇叔祖,就说朕略有不适,恐怕不能奉陪。”
话音未落,就听车外马蹄声近,竟是靖西王一行亲自来了··“陛下久居深宫,想来也是乏味得很,今日天高气爽,难道不想在草场上跑一遭”·靖西王却是老当益壮,一身戎装稳稳地坐在青骢马上,满脸不耐地看过来。
他德高望重,又顾全大体地交出封地兵权,如今他回京荣养,朝廷就是把他当做祖宗供起来也不为过··他这般强势,轩辕冕就是再想去无定河畔凭吊也开不了口,只好陪笑道,“皇叔祖既然有这等兴致,朕也自当作陪。
只是朕还有些政务未毕,咱们可否明日在此多留一日”·靖西王不语,他身侧的周琦却含笑道,“世事无常,兴许到今日晚上,殿下便恨不得插翅回长安了呢”·他二人对去那草场一事简直超乎寻常的坚决,毕竟是长辈,轩辕冕身为天子却也不愿忤逆,只好应了。
一行人舍车就马,向着广袤草场疾驰·轩辕冕虽谈不上多循规蹈矩,可也不曾如此肆意自由地在天地间驰骋,放眼过去只见群岚隐隐,白云悠悠,偶有几群羔羊点缀在绿野之上,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不知如今牧民生计如何”轩辕冕忽然道··周琦笑道,“近来并无战事,又是风调雨顺,边民自然富足安康·”·轩辕冕点头,“那便好,朕只愿朕承平年间不见兵戈,家家能有余粮。”
“看来陛下是要文治,不要武功啊·”周琦神色复杂,瞥了靖西王一眼··轩辕冕淡淡一笑,“父皇已为朕去除内忧外患,朕是要多无能,才能让天下再起烽烟”·随行一名士卒牵了匹老马在前带路,转眼便到了一处毡帐。
空荡荡一片草场只有这一个毡帐,一老妪正在帐外生火煮饭··轩辕冕四下环顾,猛然转头看向周琦,“皇叔祖与周世叔千方百计地把朕引过来,难不成这个毡帐的主人……”·“下官只知数万边民都想亲见天颜,他应当也不例外。”
轩辕冕心如擂鼓,一步步走了进去··随着帘子被撩起,案上一张宣纸随风飘摇到了地上,枯瘦字迹来来回回竟都是同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轩辕冕似哭似笑地看了会,再顾不得靖西王等人,翻身上马便疾驰而去··“这还有点少年人的样子·”周琦悠悠感慨道···第116章 第三十章:云散月明谁点缀··此处草场极是丰茂,草长得几乎有半人之高,时不时可见一二牧人赶着牛羊从牧草中穿行而过。
地上的羊群三三两两,洁白无瑕,简直让人分不清到底它们是地上的云朵,还是云朵是天上的牛羊··轩辕冕此刻却没有这般的诗情画意,他纵马狂奔,一双凤眼眨都不眨,在如此广袤的天地中搜寻一个本不可能再现的身影。
忽而他拉住马缰,直直顿住··远处有一草丘,正被斜照残阳晕染成一片橙红的赤色,数十只羔羊或跑或跳,或趴或伏,若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那片云彩中的一抹青色。
那抹青色几乎要隐没在萋萋芳草中,而他也险些就这么策马而去,直至斜阳之外··只是一个闪念,他们就险些错过;就如同当年的一个闪念,他在一个渡头捡了一张帖子,才有了后来那许多的起起落落……·秦佩曲肱仰卧,双目无神地看着天际的流云,嘴角微微下垂,不知是在怀缅,还是在惆怅。
轩辕冕张口想唤他,却发现竟不能言语,只好愣在原地,任凭胸前衣襟沾上点点泪迹··秦佩离去时,他不曾流泪;得知秦佩死讯时,他不曾流泪;担忧秦佩假死只为了断时,他亦不曾流泪。
可如今,他虽只是远远地看着,却禁不住泪流满面··此处罕有生人,轩辕冕那匹御马又极是霸道地打了个响鼻,引得羊群一阵骚动,纷纷“咩咩”地叫了起来。
秦佩被从思绪里打乱,一抬头便见当朝太子满面是泪地站在眼前··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你哭什么”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不是“臣参见陛下”,亦不是“隐兮,你终是来了”,更不是“别来无恙,近来可好”·轩辕冕没来由地又有点想笑,他为他伤透心腑、断尽柔肠,再见之时,他竟还问自己为何垂泪,为谁涕泣……·他跃下马,一步步向他走去,秦佩依旧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却慢慢有了情绪。
不可置信,欣喜若狂,心酸苦楚……·轩辕冕再无法自抑,将他拥入怀中,“既然活着,为何不来找朕”·“你登基了”秦佩低声问。
轩辕冕简直快被气笑了,忍不住就近咬了他颈项一口,“你说呢”·秦佩“嘶”了一声后便恍然大悟,“也是,那日在太庙内确实宣读过圣旨。”
轩辕冕决定再不与他说那些风花雪月,别后情状,开门见山道,“跟我回去·”·秦佩蹙眉,摇了摇头,“现下怕是不行。”
“为何”轩辕冕与他对视,“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诓骗朕,说你对朕无意还是说你我身份有别,还是说你乃罪臣之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佩沉默半晌,缓缓道,“我对你之心,你是知道的,这个自不用说;如今京城诸人应都以为我死了罢回去找个远离人烟的地方隐居起来,这倒也不是问题。
至于先父之事……也算是恩怨两清,你若不介怀,我自然也不会在意,只是我日后当对你更好些,权当代父偿罪·”·轩辕冕云里雾里,“你既已想通,那为何不回去。”
秦佩很是为难,“我原先是想,解决过突厥事,若是还有命,便跟着恨狐他们回去,谁料竟被一老者所救·此人武功卓绝,人品超逸,只是他是先父仇人,要我在此牧羊为先父赎罪……”·轩辕冕不知自己该说秦佩至真至纯还是说那老者穷极无聊,半晌只好幽幽道,“那日在太庙内知晓你身份者不过寥寥数人,这些人朕都已经敲打过,至于刑部主事秦佩,刘增帛对外说你外出公干,遇事未归,故而你若与朕一道回去,并不会有多少风波。
你的宅子,原先留下的下人也都打点得很好……”·秦佩看了看天色,“我得先将羊赶回去,不如咱们回帐中再说”·轩辕冕:“……”·靖西王与周琦正在帐中饮茶,便听有马羊鸣叫之声。
二人对视一笑,掀开帘子出去,只见秦佩骑着匹老马,很是熟练地挥舞着羊鞭赶着羊群,年轻的皇帝端坐雪白御马之上,眉眼含笑——仿佛看着秦佩便是十里春风,河山锦绣。
秦佩做事惯来一板一眼,赶羊便是聚精鬼神地赶羊,看都未看帐外的靖西王二人一眼,轩辕冕却是翻身下马,对周琦作揖,“朕代谢过世叔救命之恩,照拂之恩·”·周琦赶紧避过,“秦佩非我所救,陛下怕是谢错人了。”
轩辕冕蹙眉,将与秦泱有仇,与天家有故之人在脑中滤了一遍,又联想起秦佩所言武功卓绝、性情古怪,惊诧道,“难道竟是他可他与阿史那乌木又有何过节”·周琦顿了顿,掐头去尾道,“当年阿史那乌木伏法,托孤于家兄,正巧那时忘尘叟为太上皇效命,身陷北疆。
突厥当时便要以他来交换秦佩,如今想来应是为了金册罢,太上皇便让家兄抉择……”·答案不言而喻,轩辕冕将心比心,若是纳锦托孤秦佩,自己身陷险境,二选一的前提下,秦佩若不曾选自己……·“魏国公实乃大义,他对秦佩之恩,朕实在不知如何报还……”轩辕冕缓缓道,“朕深知周氏不愿牵扯进皇族恩怨,可朕与懋歆有缘,还是想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懋歆”靖西王茫然插言··周琦无奈道,“便是狗剩了·”·看着靖西王恍然大悟之色,轩辕冕竟有欲哭无泪之感……·“谁是狗剩”秦佩已然将羊赶进羊圈,见了周琦,不由得一愣。
“这是魏国公之弟,论辈分,你应唤他一句叔父·”轩辕冕解释道··周琦对秦佩拱手见礼,“一别无恙”·秦佩先是想起自家欠了此人极大的一个因果,先是赧然,后又想起上次会面时,自己对着人家好一顿剖白,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尽,面上不由得如同火烧一般。
他本就皮肤白皙,羞赧下有如映着霞光,简直将那天边火烧云都比了下去,明艳不可方物·轩辕冕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偏又移不开视线,只好边谈笑自若,边偷瞥一眼。
周琦为那小儿女情态笑了笑,对秦佩正色道,“父债子偿,你父身死,欠下的已然还了一半,而你此番出生入死,又还了一大半……至于剩下的便用你后半生来还,可好”·秦佩眼眶温热,对着周琦郑重一拜。
“好·”··第117章 终章:千年万岁亦相守··之前在长安的两年实在过于坎坷,因此对于重归西京,秦佩已然做了万全的准备··首先太子可以无妃,皇帝却不可无后。
不知道多少朝廷大员,世家望族等着将自家的女儿嫁入皇家,换取一世殊荣··可还未到太原,就听官道旁一茶棚里,几个过路商人议论纷纷··“听说没,咱们圣人老爷是个克妻克子的命格,还发了诏令,说他命中无嗣,终生不娶了呢。”
“真假的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无可能,你看前些年采选不是有个侍郎的女儿死在宫里了,听闻可是看好的太子妃人选呢·”·“不过命中无嗣……你说咱们圣人老爷是不是……”·“哎,子默兄慎言呐”·话虽如此说,但那几人猥琐的笑声简直藏都藏不住。
护卫的喻老等人恨不得立时将那几人杀了,却被轩辕冕止住··轩辕冕淡漠一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悠悠之口,岂是杀这几个人就能堵住的更何况,寡人是否有疾,与他们有何干系”·说罢,他无意识地扫了秦佩一眼,却见秦佩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秦佩目光往下……纵是再好的脾气,此刻也禁不住黑了一张俊脸,咬牙切齿道,“秦以环”·秦佩被他一吼,也自觉失态,可又想起轩辕冕先前所中之毒,心下又是一痛,以他的自尊,还不知此刻是何等难受,于是便温声开解道,“只要心意相通,并非一定要如何如何方可,我也是清心寡欲之人……”·他后来说了什么,轩辕冕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秦佩一开一合的双唇,冷笑道,“朝事繁多,咱们还是赶紧回京罢,赵阁老怕是已经等急了。
更何况,朕还等着爱卿为朕正名呢·”·秦佩并未听出他言中之意,反而心头一松,他再无所畏惧,也未做好和后宫女子争风吃醋的准备·他生死不明时,轩辕冕就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如何能不感动欢喜·他看着面色不豫的轩辕冕,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倾其所有,对他更好一些。
后宫之事解决了,秦佩也终于回到永兴坊秦府,一一见过裴行止陈充朱子英等故人,安抚了喜极而泣的陈充,又和刘增帛交接完毕,便拿着令牌入了宫,想问问轩辕冕子嗣的问题。
·风景依稀如故,只是十室九空……·除去身体残缺无处可去的宦官们,轩辕冕只留下了数十名宫婢洒扫伺候,而这些宫婢也多是即使放归也无法顺利出嫁之人,姿色简直可想而知。
秦佩抿唇,他完全可以理解,最喜华服美人的太上皇为何只在宫中留了三日便匆匆离去,而宫宴归来的长辈如靖西王、魏国公、嘉武侯看自己的神色为何如此怪异,恩师今晨朝会后又是如何的语重心长——·“以环,陛下对你之心,我等外人都看在眼里,你到底也是个七尺男儿,好歹有些容人之量。
陛下并无后宫,日后难免会有外臣出入,内宫到底也是皇家的脸面……”·秦佩苦笑着被一年过半百的嬷嬷引去含凉殿,等轩辕冕归来··内殿与桂宫无异,处处都布置得清雅朴拙却别有意趣,那盆优昙花便放在窗台上,花已尽谢,只剩碧绿油亮的枝桠。
暖风过处,泠然作响,秦佩抬眼一看,竟是自己府中的檐铃,也不知何时被轩辕冕拿来两个挂在窗棂,摇荡着发出宫商之音··“宫为君,商为臣”秦佩喃喃自语。
“非也,晋人有合欢诗云,‘宫商声相和,心同自相亲·我情与子合,亦如影追身……子笑我必哂,子蹙我无欢·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唯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
生有同室好,死成并棺民·”·轩辕冕江山美人在怀,正是风云得意时候,眼角眉梢间都带着春风笑影··秦佩老脸一红,对他笑笑,又听轩辕冕道,“禁中号称千宫之宫,如今除去宦官宫婢,却只有朕一人,未免寂寞,不如以环搬来陪朕”·这何止是不成体统纵是太上皇当年都不曾如此嚣张……秦佩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见了他眼中笑意,想起自己对周琦等人的承诺,还是点了点头,“不过秦府那边,臣偶尔还是得回去看看,掩人耳目。”
轩辕冕笑着应了,秦佩这才想起来意,“路上听周世叔说起,陛下准备过继洛王的长子狗剩作为皇嗣·此事可已定下可需再考校其余宗世子弟”·轩辕冕摇头,“此子生而高贵,堪称举世无双,祖父为皇帝,外家为嘉武侯独孤氏,这就牵连上了临淄王,甚至是颍川赵氏;父亲为亲王,外家为义兴周氏,一门便有吴、魏两国公爵位,顺带着也就成了靖西王的姻亲;他自己为嫡长子,外家为武安侯赫连氏;一旦过继给你我,外家就成了漠北突厥阿史那氏,当然这是玩笑之言,不过赵相是你的恩师却是确凿无误……你看,目前世家风头最盛的不过是周氏赵氏,武将勋贵那边,独孤赫连堪称天启双璧……就算我选了其他宗世子,日后能不被他掣肘么父皇避忌皇兄,朕却反其道而行之,日日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如同当日亚父对朕一般,还怕他不能成为一代明君”·他看的通透,秦佩也便放下心来,“可是赫连雅娴她性情刚烈,将她亲生之子抱来,我怕她……”·轩辕冕也是头痛不止,“所以朕还未与皇兄言明,正是为此。”
两人长吁短叹一阵,就听怀恩匆匆来报,“陛下,洛王妃、洛王世子求见·”·二人还未反应过来谁是洛王世子,就见赫连雅娴风风火火地抱着一个孩子进来,先是上下打量秦佩,确定他安然无恙后,才对轩辕冕道,“皇弟,听闻您要我儿做太子”·轩辕冕张嘴欲言,就见赫连雅娴将孩子往他手里一扔,转身就走,走前还不忘对秦佩笑道,“明日午时,洛王府一聚,来前记得将我家狗剩铁柱满月满周的礼物都备全”·秦佩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默默点头,再反应过来时,赫连早已没影了。
轩辕冕看着手中哭啼不休的孩子,对秦佩道,“为之奈何”·秦佩压下心中顾虑,伸手戳了戳孩子粉嫩的小脸,“顺其自然·”·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孩子人小鬼大,人见人嫌,顽劣不堪,无恶不作,所以赫连才那么着急找下家出手……·他们只知那么多的纠葛缺憾在此时化成了一个圆,何其圆满,何其团圆。
轩辕冕笑着凑过去,在微醺暖风中与秦佩交换了一个甜腻的吻··遗憾遗恨如风般散去,承平盛世才方方开始··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正文完结----------------------------·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结束 按照帝策和江南的惯例 还有三个番外 等我回来以后再填那啥 狗剩是肯定要有一个番外的 第二个 应该和太子的尊严问题有关系 毕竟小秦目前觉得自己要一辈子当和尚了……囧 第三个我没想好 回头再说大家觉得这种安排合理咩 有别的想看了么·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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