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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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4)
·“因洛王妃有了身子,洛王推了·”·“哦这么快”秦佩微怔之后,决定下衙后再捎份礼去··陈忓与他一道进门,“同王领了翰林院,至于雍王……殿下、赵相、门下侍中陆相还有御史大夫郑谙虑各执一端,现在怕还在中书省吵着呢。”
秦佩按了按眉心:“雍王他自己呢”·“这就奇了怪了,我们本以为太子殿下会让他去些清水衙门,如同三皇子一般·结果殿下保举他去吏部,可雍王自己却想来我们刑部,你说好笑不好笑”·秦佩木着脸:“不管谁来,咱们做好分内事便罢,哪里管那许多。
若是侍郎大人寻我,便说我去甲库了·”·秦佩闷头在吏部的甲库里翻了一天,在天启朝,吏部号称宰辅摇车·但凡是三省宰相,必曾任过吏部尚书;反之,若是能当上吏部尚书,那么就算不能登阁拜相,最起码也能在中枢行走。
因而吏部甲库所载官吏未必比他部多去哪里,可定睛一看,其中不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相名臣··秦佩正对着自己造册恩师赵子熙的青云之路顶礼膜拜,却无意看到另一本甲历,上面赫然是——雍州凤翔府秦泱。
那本甲历与其他甲历无异,封底朱红,描金滚边,不过薄薄几页,却道尽了一个人的宦海沉浮、起起落落……·秦泱去后并未留下多少遗物,秦佩还能带在身边时时追缅的也不过几块玉佩,几本书稿。
在衡阳也好,在洛京长安也罢,除去那些冠冕堂皇自欺欺人的歌功颂德,秦泱仿佛是个不能提及的名字,散似云烟,有如一个斑驳陆离不可见天日的影子··在他能阻止自己之前,他的手指便已扣在早已发黄的甲历上,翻开了第一页。
秦泱的甲历不长,只有六页··从他未至弱冠中了状元到他三十五岁英年早逝在吏部尚书的任上··朝廷给出的解释是他积劳成疾,德泽五年冬久病不治而溘然长逝。
可秦佩分明记得,那年八月之后自己便再未见过他·若他当真病了,那为何自己未去侍疾而若他无病,这几个月他在哪里·当年实在太小,彼时刚刚记事,秦佩哪里还回忆得出六岁的自己身在何方,所做何事·他只记得有日父亲离家,然后便再未回来。
跟着嬷嬷在府中苦等了十数日后,有个一身重紫的大官来家里宣旨——说父亲已经殁了,让自己节哀……·秦佩头痛欲裂,很多先前刻意遗忘的往事浮上脑海,譬如那个面如冰霜、言辞冷峻的大官正是他如今的造册恩师赵子熙;譬如自己从小只知母亲是翰林家的孤女,可舅家是个什么模样却从未见过;再譬如宗族里的叔伯兄弟在父亲去世后便再无联系,而自己印象里更是从未见过祖父母·可明明父亲官拜吏部尚书之时,朝廷给了恩典,祖母与母亲双双得封一品诰命,若是祖母在世,为何自己从未见过·秦佩跌坐在地上,脑中只剩下一句话来回盘旋——·阿耶,你到底做了什么··第69章 第十二章:南衙群臣朝见疏··秦佩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其间除去派恨狐打听轩辕冕身子是否康健外,世事近乎一概不问。
故而当轩辕晋来刑部主事的时候,竟未见着他人··“秦主事何在”轩辕晋皱眉问道,口气已有几分凌厉··刘缯帛恭敬回道:“回雍王的话,秦佩身体抱恙,故而身不能至。”
轩辕晋笑笑:“怕不是听闻本王今日走马上任,他才突然病了罢”·人呐,一般认定了某人某事,别说是苦口婆心的解释,就算是真相摊开揉碎了放在面前怕也是不会信的。
雍王如今对秦佩的忌惮猜疑,便是个极鲜活的例子··想通了这点,刘缯帛也懒得为秦佩再言语,只站定在堂下,神游太虚··见没人搭话,雍王随口、交待了几句对堂下诸刑官的殷殷期盼,对近来刑部的人浮于事亦敲打一二,便干脆直入正题了。
“突厥案查的如何了本王听闻此案竟和采女案有涉,可有此事”·刘缯帛垂首道:“杀害宦官李忠的凶器与杀害夏侯轻的凶器相同,均是突厥兵器鸣镝。”
·“那采女案呢为何不彻查”轩辕晋挑眉呵斥道,不得不说他到底是轩辕家的血脉,又不似太子那般长相阴柔,板起脸来还真有几分龙子凤孙的王霸之气,颇能唬得住人。
此案移交丽竞门之事,并无太多人知晓,外人只道还是刑部在查,刘缯帛也只能强忍着不耐,连连告罪·好在他是寒门官吏中极出挑的人物,轩辕晋如今也正是拉拢重臣之时,宽慰了两句也未再深究下去。
秦佩还在府中告病,却接到雍王的谕令,对其大加申斥,说他“自恃贵重、尸位素餐,暗藏私心、奸猾诡诈”,用辞之严厉在官场简直罕见··就在满朝官员都等着看秦佩笑话时,秦佩却在大朝中参劾雍王,直言其“阴图储位、结党营私,无知僭越、串联群臣”,雍王一党当场便撕破了脸面,一时间朝堂上你来我往、争执不休,甚至还有些年轻气盛的官员挽着袖子便要下场斗殴,好不热闹。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秦佩此番更是引经据典以一当十,颇有武侯舌战群儒之风··赵子熙冷眼旁观门生大展雄威,面上是满脸的不敢苟同,可却也没制止他们吵闹··赫连仲祺看着满面不屑、舌灿莲花的秦佩,想起当年御街之事,不由得心中后怕,那时的秦佩碍着太子的面子怕还是给他留了点脸面,若是当真如今日这般不管不顾地骂将起来,恐怕自己当街就能气吐血去。
刘缯帛陈忓朱子英等同僚同科自是焦急,心中都觉得秦佩今日失了神智,就算储位不更,雍王到底也是圣上宠爱的亲王,得罪了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陈忓更是偷偷去拽秦佩袖子,用的力气太大,差点落了个断袖的笑话。·轩辕冕端坐上方,淡看阶下众生相,忽而捂唇闷咳起来··赵子熙留意到,不由怒喝道:“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咆哮”·被恩师盛怒震慑,又担忧轩辕冕的身子,秦佩抿唇退后不语·轩辕晋则不同了,只见他阴阳怪气道,“赵相也来为爱徒撑腰么守望相助,当真是士族风范,不愧是占据宰辅之位数十年的人物。”
赵子熙挑眉看他,不怒反笑道:“王爷是在申饬老夫么”·轩辕冕忍住喉中腥甜,冷声道:“雍王,不可对赵相无礼·”·也不知那宁陵四俊将雍王哄骗到了何等地步,面对首辅质问与储君责难,轩辕晋竟丝毫不知收敛,昂首道:“难道臣弟说错了么刑部庸碌无为,难道赵相没有失察之责秦佩跋扈狂妄,难道赵相没有纵容士族盘剥民膏,难道赵相没有包庇”·话音未毕,整个朝堂一下子哗然一片,简直有如东市喧嚣。
世家子弟自不用说,自雍王发难后自是如履薄冰,此刻见赵子熙被当众申讨,哪里还站得住,个个都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时便弃官而去,回乡梓故里去曲水流觞、隐逸山水;雍王一党均连声附和,和旁边的异见官员吵个不休;剩下的如刘缯帛一般的中立臣子,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
秦佩四体发冷,胸口处郁气上下奔腾,见旁边陈忓忧虑脸色,他才注意到自己周身都在发颤。·赵子熙本就号称玉面阎罗,此时脸色简直称得上是飞雪连天,只负手站着,再不多言··“臣僭越·”礼部尚书苏景明对阶上太子微微躬身,便上前一步,正对轩辕晋··“苏尚书有何见教秉承先父遗志么”雍王一党有人开腔,秦佩识得此人应是宁陵四俊之一。
他这边厢影射苏太傅落罪一事,那边群臣看向苏景明及苏诲的眼神已有几分异样··苏景明却只淡然一笑:“家父在岭南甚好,若是孙大人挂念,不妨前去作陪,家父必会扫席以待。
不过臣的家事早已盖棺定论,亦早已沦为市井谈资,便不必在朝会相商了,此番臣有几个问题想问问王爷·”·那孙大人冷哼一声:“苏尚书好大官威,竟敢当堂质问王爷。”
苏景明看也不看他,只盯着轩辕晋:“王爷天潢贵胄,赵子熙妄称一个赵相也不过是一介臣子,王爷申饬他不仅理所当然,还是他的福气·”·赵子熙神色倒是缓和了些,看着他,眼里竟还见几分笑影。
轩辕晋听他语气觉得不善,下意识地想辩解,却听苏景明道:“只是臣忽然想到,赵子熙是临淄王的亲舅舅,临淄王是王爷的亲叔叔,赵子熙便是当今圣上庶母的亲弟弟,请问赵子熙与王爷的班辈该怎么算我朝以孝道治天下,王爷方才一条条历数爷爷辈的罪状,可不是不孝得很若说是大义灭亲么,这些罪状还都是子虚乌有,王爷拿得出什么如山铁证么王爷轻慢储君兄长,呵斥朝廷命官,污蔑宰执首辅,王爷所谓的忠孝节义就是这般的么”·轩辕晋气急,竟口不择言道:“苏党余孽,竟如此放肆,本王……”·他话音未落,堂下却是一阵惊呼。
秦佩顺着诸人的眼光看过去——御阶上那人仰头栽了下去,被内侍团团围住……·肝胆俱裂···第七卷:养虺成蛇·第70章 第一章:暗中潜毁平人骨···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作者有话要说:医学方面纯为杜撰·太子连日操劳,玉体抱恙,而竟生生被朝会之上雍王的大放厥词气晕过去。
醒转之后,东宫勃然大怒,干脆给雍王下了禁足令,免去其所有差事,不经召唤不得入宫入朝,更不得离开长安··这些说辞也只能骗骗如陈忓般的低级官员和东市西市喝茶谈天的老百姓了。·秦佩立于中书省外,任由夏日烈阳曝晒,汗滴顺着厚重朝服流下,额角发梢亦都是汗水··此刻的东宫自是乱成一团,以他的级别此时自然无权探望,只好守在中书省门外,待赵子熙探疾归来··一等便是两个时辰,赵子熙乘步辇而来,晏然自若·见到秦佩他也不甚意外,只下了步辇,示意他随自己进去。
进门屏退下人,秦佩便双膝跪地,喃喃道:“学生有罪·”·赵子熙轻裘缓带,冷冷道:“错在何处”·“学生不该逞一时之意气弹劾雍王,更不该不分轻重挑起论辩,以至殿下……”·赵子熙按按他肩膀示意他起来,自顾自端起杯茶,面上忧色疲态尽显。
秦佩见他神色不豫,更是心慌,不禁问道:“殿下的身子……”·赵子熙抬眼看他,“殿下玉体如何,你应是比我清楚罢”·秦佩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上报,“回恩师的话,太子许是中了番邦之毒,每夜都会发作。”
“竟如此严重了殿下自己如何想的”赵子熙一惊,几乎拿不稳手中茶盏,须知皇上归隐终南,禅位早已排上日程,如今若是太子有什么闪失……·“殿下已令丽竞门前往陇西查找神医。”
赵子熙起身,来回踱步,他为中枢首辅,若是此时有什么差池搞得国祚不稳,别说他要被贬黜,史笔如刀,怕是千秋万世都要落下骂名··“殿下还是要瞒着陛下,是吧”见秦佩默不作声,他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殿下有真龙护佑,必会逢凶化吉。”
不是“偶感风寒”,不是“定会无恙”,而是逢凶化吉……·此话一出,秦佩更是忐忑,更是连坐都坐不下去,起身拱手道,“恩师,学生请入东宫。”
赵子熙瞥他眼,叹道:“就知道你留不住,若是殿下醒了,派人通报·”说罢,便将自己出入东宫的令牌递了过去··秦佩大喜接过,自是千恩万谢,又听赵子熙道,“对了,先前殿下作序的那个和光十三策,你可有拓本”·秦佩愣了愣,从袖袋中取出本,“学生只粗阅过,前几日方准备细读。”
赵子熙接过一看,前几页果真密密麻麻地用蝇头小楷做了些注解,不禁笑道:“也罢,你怕是没功夫看了,剩下的老夫为你附上,也算是私相传授、传道穷经了。”
秦佩自是谦让,赵子熙知他牵念东宫那边,便只摆摆手,让他退下了··到了东宫,只见宫门外尽是前来探病打听的大小官吏,见秦佩匆匆而至,不少人纷纷看了过来,面露探究之色。
秦佩也不管他们,给黄门看了令牌被放行后,便向着桂宫一路疾奔··殿内尽是神色慌张的御医,个个如临大敌,惶惶不安·秦佩呆立在门口,今日方知何为魂不附体。
“秦大人”仿佛是轩辕冕身边亲信的小黄门,曲池那日游湖似是在旁随侍··秦佩直截了当道:“殿下如何了”·小黄门一边引路一边道:“殿下一个时辰前醒转了一次,后来又歇下了。”
说是歇下,怕是又昏厥了吧·秦佩脚步急促,跟着小黄门进了内殿··轩辕冕仰卧在榻上,旁边围了四个御医,一个为他把脉,一个目不转睛地窥视圣颜,一个不断扯着怀恩问这问那,一个在殿内四处走动,寻觅可疑物什,当真是望闻问切一个不拉。
若是在平日,秦佩怕是会为这滑稽情形大笑一场,可如今他忧心如焚,径自走到轩辕冕榻边,看向正在切脉的御医··“殿下可有大碍”·御医不问朝事,可常在三公九卿府邸走动,宫闱阴私风言风语倒是一清二楚,此刻一见秦佩,立时知道此人乃尚书之子,与东宫殿下交情笃深、病痒相关,甚至传出过佞幸的谣言,赫连小将军正是因此在御街上当众被打了一掌。
权衡之下,御医将兹事体大、秘而不宣云云咽回肚子里,恭顺道,“殿下突然晕厥,脉象虚浮,有若釜沸弹石,沉弱无力,此乃……此乃……”·“此乃什么”秦佩扯住他袖子,沉声问。
御医看他浅色眸里寒光一闪,下意识地垂首颤声道:“此乃夺精之脉”·秦佩摇头,下意识道:“不可能”·御医神情有些古怪,心道太子精气耗损与否你又如何知道·秦佩喃喃道:“面色发白,目眩眼花,精力萎靡……难道都是夺精之兆么”·御医又是一阵腹诽,方才赵子熙探疾与秦佩反应无二,难不成赵相行医瘾如此之大,竟还教导门生医术·“此事切不可张扬出去”秦佩又厉声道,“除去你四人,若有旁人晓得了……”·御医赶紧对天立誓:“下官不敢”·秦佩这才面色稍豫,低声问道:“可知脉象成因太子体内可有毒物”·御医羞惭道:“先前我等医术不精并未发觉,可此番倒是看出几分端倪。”
“还不快说”秦佩凶神恶煞··御医又打了个寒战,颤颤巍巍道:“大人可知虺蝰”·见秦佩目光不善,他才消了卖弄的心思,“臣才疏学浅,今日见太子脉相变化才想起曾看过一本医书,其间有载朔方有毒虫,剧毒无比。
牙中毒液,五滴可使人毙命,四滴可让人成为活死人,而若是三滴……”·“如何”秦佩面色如雪,周身战栗,简直如同罗刹一般。
御医看着实在惊惧,干脆心一横闭眼道,“三滴足可使人绝嗣”·“好”秦佩双目赤红,悲愤到了极致竟生生落下泪来,“好个为民请命,忠敬诚孝的雍王”··第71章 第二章:心吐思兮胸愤盈··“好”秦佩双目赤红,悲愤到了极致竟生生落下泪来,“好个为民请命,忠敬诚孝的雍王”·御医见他如痴如狂,行状可怖,赶紧出言宽慰道:“殿下,此事也不过是老臣推测,并无十全把握。
还请大人赶紧查出是何人下毒,毒下在何处方好·”·被他提点,秦佩也冷静下来,歉意道:“关心则乱,方才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大人海涵·”·早已见惯生死无常、人世百态,御医自不会与他计较,捋捋胡子也便回太医院抓药去了。
秦佩跌坐在轩辕冕榻边,见御医们纷纷退出内殿才开口道:“海雕可在”·海雕默不作声地从阴影处步出,许是训练有素,刚刚听闻这般大的秘辛竟也依旧面无表情。
“喻老可在京中”·“回大人的话,卑职已传书过去,最迟明日喻老就可抵京·”·秦佩点头:“我马上修书一封,你帮我带给裴行止,若是怕我私相授受,你自可拆阅。”
海雕领命而去,秦佩也再不管内侍眼光,瘫坐在轩辕冕身侧,心内一片空凉失措·事实证明,轩辕冕再如何玲珑心窍,终是低估了人心狠毒、情义淡薄··轩辕冕感到不适已有数月,而按照御医诊断,若他所中之毒真为蝰毒,以他症状至少也有三滴,可轩辕冕自己早有疑心,寝宫都曾迁过一次,宫中物什更是常常更换,更不要说对奴婢仆从的防范敲打,于是这毒是何人何时如何下的……·思及此处,秦佩只觉阵阵齿冷,几乎回想不起,自己初仕长安金榜题名时,那个在酒肆楼下鲜衣怒马,笑意粲然的少年。
长兄仁厚、幼弟孺慕、同僚亲善、朝堂清明,不到两年光景,怎么都变了呢·“哭什么”·喑哑之声此刻犹如天籁仙音,秦佩抬眼看过去,只见轩辕冕正静静地看他,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哭什么”轩辕冕又问了一遍,秦佩如梦初醒般低头,却见胸前衣襟上尽是斑斑泪迹··秦佩一惊,心道虽说御医诊断轩辕冕终会知晓,可他如今身体孱弱,大病未愈,若是瞒不住他,痛心入骨之下哀毁过度则更是伤身。
打定了主意,秦佩便强笑道:“无事,不过是忧心殿下,御医方才来过了,殿下并无大碍,不过许是中了毒,他们已去查阅典籍·这些御医各个是杏坛高手,殿下必会化险为夷的。”
轩辕冕凝视他许久,缓缓笑了,“以环既如此说,那孤便安心了·赵相来过了么”·秦佩点头:“恩师见殿下无大碍便先回中书省了,他老人家心情不错,还借了我一本和光十三策。”
轩辕冕笑意不减,“那倒还算是件好事,孤看你也累了,既孤无事,你也便早些回府休憩·解毒的事,孤便拜托你与喻老等人了·”·见秦佩默不作声,眼眶又隐隐有些发红,轩辕冕伸手指他眉心,“别皱眉头,多晦气,孤还没死呢。”
多呆一刻秦佩都怕自己遮掩不住,便起身道,“刑部还有些事体未完,我便先告退了,殿下好生将养·”·他毕恭毕敬地倒退出去,直至身形再看不见。
“怀恩,”轩辕冕冷声道,“通知殿中省,一年之内孤曾碰触过的东西一一彻查,方才在内殿者,除去秦佩尽数杖毙”·怀恩踌躇道:“那御医……”·轩辕冕躺回榻上,阖上双目,淡淡道:“请他们留在东宫,扣留其妻孥为质。”
“是·殿下身边可要留什么人侍候”怀恩用余光瞥轩辕冕一眼,见他面色不豫便惶恐跪地,“奴婢妄度圣心,奴婢该死”·轩辕冕看着他,轻声笑了,“自小你便是这样,孤的心思倒是没猜错过。
退下吧·”·怀恩屏退所有宦官宫婢,将朱红宫门阖上,又背对其余宫人偷偷拭去眼泪,才状若无事地办差去了··与显德殿、崇文殿比,桂宫并不算大,作为一国储君的寝宫显是有些过于清俭,可此刻当所有人声远去,轩辕冕却只觉得说不出的空荡与冷意。
方才成御医的话犹在耳边——夺精、绝嗣、活死人、丧命……·当真是好算计,东宫向来严防死守,下毒极难,可万一一招得手,就算不能立时丧命或者变成痴儿也可以让自己一生无嗣,以先前父皇与自己对雍王的宠信,还怕帝位不落在他们手里退一万步说,就算自己中毒极浅,他们也可以说自己精气衰竭,一见便是荒淫之相,再不济还可以毁毁自己的名声,何乐而不为·父皇当真英明神武、神灵庇佑,生了个这么好的儿子,给亲选的继承人留了个这么好的弟弟·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昏花,曾刻意忘怀的儿时情景竟在一片晕眩间浮现心间。
儿时为母后所累,虽是太子,但在宫中的日子就连最失宠的公主也是不如,惯了捧高踩低的诸人,谁会多看这个迟早要被废弃的太子一眼·皇长子母家是义兴周氏,周贵妃亦是父皇潜邸时的老人,就算是看他堂舅的面,只要他不觊觎储位,不掺和进朝野党争,父皇虽处处压制,亦不会慢待了他。
皇三子只比自己小半年落地,从小便温文多思,虽于骑射一道毫无所成,也不妨碍父皇把他培养成个富贵闲王,如今同王府令人称羡的金石孤本、庖厨教坊恐怕正是称了他老人家的心意吧·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皇四子是幼子,母家不显,但从小娇憨可爱,不惧天威又不失敬畏,每每都能让父皇展颜一笑,屡屡夸他赤子之心。
可仔细想来,父皇对他的期许一直却也不差,而经书六艺一类,幼弟更是与自己所学无异··反观自己,不过是个性格乖戾、顽劣不堪、资质蠢钝的暂定储君……·若不是亚父,自己这个被废黜的太子恐怕早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深宫某处了吧·咳着笑了会,笑到整个当阳穴都如蛇蚁啃噬一般还止不下来。
脱力后,他才将脸埋在锦被中,掩去眼角沁出的湿意···第72章 第三章:飘摇不定风中烟··秦佩出了桂宫,便强抑心中愤懑,令恨狐带他去见裴行止··裴行止此刻正在东宫崇文殿,听闻秦佩有秘事相商,心下顿时有数,早早在东宫一处水榭等候。
这水榭临湖而建,名号香泉,而湖的另一边正是内宫的蓬莱池·据闻当时建这水榭也是为了方便顾秉教导太子——顾秉出了中书省,往太极殿用过午膳,再骑马至蓬莱阁舟行至东宫,这样一来,至少可省出大半个时辰,殊不知当朝尚书令的大半个时辰可比青衣小吏大半辈子都值当的多。
“你可知这水榭的名号是谁取的”往时不曾留意,今日秦佩一见便变了脸色,沉声质问身旁宦官··裴行止以为他心气不顺有意发难,便老神在在地旁观,可盯着那牌匾看了几眼却也看出几分门道,亦目光凌厉地看向那小宦官。
小宦官知他二人是太子面前的红人,吓得跪伏在地,颤声道,“这水榭原本不叫这名,顾太傅在时原叫疏傅榭,后来殿下开始行走中书这便来的少了·贵妃执掌宫务时,殿内省尚舍局说这名字寓意不佳,便改成了香泉榭。”
秦佩大笑一声看着裴行止,“司马昭之心,偏偏丽竞门却一无所查,若是早些发现了,何至于有今日之祸”·疏广、疏受以太子太傅少傅之尊急流勇退,疏傅正是典出于此。
鲜有人知晓太子表字隐兮,看重的也是这种“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的立意,所谓寓意不佳简直不知所谓··而尚舍局精挑细选出的名字呢香泉……昭明太子虽贤良端方、深得帝心,最终却没能继承大统便病死于东宫,这个就是个大吉的名字了事到如今回头看看,林贵妃的居心简直昭然若揭。
·“如今不是互相推诿,追究责任的时候,”裴行止的魏晋风度此刻也荡然无存,焦躁道,“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外面只说痊愈了,还给雍王下了禁足令,可我看这不是殿下的手笔,他到底如何了”·秦佩扶住阑干,看着潋滟碧波,惨然道:“殿下信重你,我也不想瞒你,你可能以你先祖宗族之名起誓,终你一生你对殿下永不离叛”·裴行止亦是神情莫测地看他,“那你又以何证明你的忠心呢”·秦佩一愣,他孤身一人,后来又避忌秦泱,父母宗族均无联系,仔细想想除去本人身家性命,天地间看重的也不过一个轩辕冕而已。
“你挑罢·”·裴行止蹙眉看他:“无欲则刚,据闻无欲无求的人最是狠心,亦最是可怕·”·“我不是,”秦佩下意识地反驳,却对上裴行止若有所思的神情,“我非圣非佛,既是凡人定然有欲有求,只不过我自己无知觉罢了。
这样,若你不信,我便起誓,若我背离,则永生永世不得轮回,尝尽佛家八苦如何”·凉风习习,裴行止撩了下摆,向东而拜,二指指天,庄肃道:“我裴行止,生辰十月初七辰时,在此立誓,若对太子殿下讳轩辕冕不忠,则我闻喜裴氏子嗣断绝,破败衰亡”·秦佩亦在他身侧跪下,面东立誓:“我秦佩,生辰为七月廿六卯时,在此起誓,若有背离太子殿下讳轩辕冕之心之举,则让我尝尽佛家八苦,永堕畜生道”·二人发的均是一等一的重誓,以至于语毕竟无人搭腔,香泉榭里一片死寂。
“殿下到底如何了,现在可以说了罢”两人开诚布公,裴行止也不再惺惺作态地摆出温润君子的名士派头,冷着脸道··秦佩强抑心中怒气,冷声将方才御医诊断全盘托出,果不其然只见裴行止面色遽变,目光森寒起来。
“枉我自认聪明,压根却未想到对方竟如此下作,亦如此胆大妄为,若是真的查出来让圣上知晓,难道他们不怕抄家灭族么”裴行止在榭中来回踱步,又道,“可知会喻老了还有此事如此之大,是否要禀报圣上”·秦佩已然失态过,如今倒是镇定得很,“当时我便派遣暗卫请喻老回来,至于圣上那边,我只是刑官,平时对你们那些阴谋阳谋也只是一知半解。
方才殿下醒转时我在一旁,神志清楚,目能视物,所以我猜测那蝰毒最多便是三滴……若是殿下真的……无嗣,是否会失了圣心,影响圣上的决断……”·裴行止紧蹙双眉:“也罢,此事当务之急是解毒,其次便是揪出下毒的黑手,圣上那里,似乎殿下一直有主张,咱们也不便揣测圣意,若是适得其反那更是不好。
几位宰执呢,各是什么态度”·其余重臣秦佩均不认识,他这么一说,秦佩自然清楚他问的其实就是赵子熙,也不隐瞒,“恩师向来不关心夺嫡之事,但我想以雍王对士族的刻骨仇恨,恩师应也是不喜的,而且今日探望过殿下后,他问我要了你的和光十三策。”
裴行止沉吟道,“殿下所中之毒可能危及皇嗣,此事他可知晓”·秦佩摇头:“不好说,从他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不过恩师幼时给临淄王当伴读时曾在太医院研习过医典,和太医院的诸位御医关系也不错……”·言下之意便是知道了。
裴行止又道:“那殿下呢”·“御医在时他还未醒,后来我看他面色无异,当时约莫还是不知的,”想起平素轩辕冕的性情,秦佩自己也不太确定,“只是他惯来细致多思,又驭下甚严,最迟不过明天,他也必然知晓。”
任一个男人被告知终身难有子嗣,怕都是奇耻大辱,何况轩辕冕储君之尊·一个注定无嗣的储君,即将面临什么,秦佩连想都不敢想,只觉心中一阵阵酸楚怜惜犹如藤蔓般蔓延,枝枝蔓蔓几乎揪扯得他喘不过气。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裴行止极缓道,“若是不能为殿下报今日之仇,当真还不如一头撞死了罢·”·秦佩面色本就极白,连着数日忧心劳碌,此时又悲愤交加,整个面孔简直白如纸张,一片雪色。
“你也好生将养着,殿下那边还需你宽解·”裴行止默然看他,心中预感却更是不祥··突厥人先前已经盯上秦佩了,以他们的行事必有后招。
此番东宫遭受重创,可再经不起任何冲击了···第73章 第四章:不须噩梦也心惊··秦裴二人一合计,还是由秦佩先去查明中毒真相,解毒之事待喻老回来再说。
至于朝中动向……先封诸人之口,再由太子亲自决断··“我会修书回闻喜,试图取得宗族对殿下的支持,然后再劝服其它世家,徐徐图之·”裴行止惆怅道,“本没打算这么快做这些事,可殿下一病,计划尽被打乱,当真措手不及。”
秦佩想了想:“我虽人卑言轻,但恩师与义父那边我也会劝上一劝·可是世家如今的状况你也知道,储位如何,怕还是要看那些武将勋贵的谋算吧”·话至此处,两人又是沉默,太子对世家亲善,又非好大喜功乐于征伐的君主,这样一来,武将们无疑便少了很多战场上立功封侯的机会。
可以世袭爵位的勋贵们还好,对于把持底层兵权的中下层兵士来说,太子恐怕不如口口声声喊着开疆拓土的雍王讨人喜欢了··“也罢,我先回衙门,有传召再回。”
秦佩拱了拱手,先行而去··裴行止看着香泉榭三个大字,心头火起:“快先把这牌匾撤下来劈了烧柴去·”·秦佩一回刑部便被团团围住,也不知为何,好似人人都知晓他定是由东宫而归似的,个个拉着他问个不休,仿佛一瞬间全成了储君最忠心的臣子。
“行了,”刘缯帛适时地打断,“秦佩你随我来·”·秦佩跟着他进了内间,好在刘缯帛虽然为人耿直,可做事从来老辣,对秦佩耳提面命了半天,也只说了部中事务,并未对太子的身体问上半字。
好不容易挨训完,秦佩抱着半人高的公文正准备告退,就听刘缯帛低低道,“今日正巧我来的早,在你案上发现了这个,你且收好了·”·秦佩还在愣怔,手心里便被塞了个凉凉的物什,低头一看竟是颗牙齿。
·刘缯帛淡淡扫他一眼,“不管是何来历,此物到底不吉,藏好罢·”·当晚,秦佩回到府中唤来恨狐,将手中之物给他看,只见恨狐接过,先是诧异,又是惊疑地看他一眼,“大人,这是狼牙。”
这一年来,秦佩简直谈突厥色变,海雕只觉他面色惨白,目光如电几乎要将这小小狼牙烧出个洞来··“以后行事要慎之又慎,”秦佩最终道,“正是多事之秋,决不能让突厥人钻了空子。”
恨狐又道:“大人,殿下今日醒后差人将先前用过所有物什全都搬入显德殿内,殿下吩咐,若是大人有暇……”·“我省得,”秦佩冷笑,“殿下不下令,我也断没有让那幕后黑手逍遥法外的道理。”
恨狐走后,秦佩一人躺在榻上,按捺下心内的悸动和惊惧·翻来覆去一个时辰才堪堪睡去,却又被噩梦魇住——满口胡语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依旧满手血腥捂住自己的口鼻……·上次做此梦,还是在万州野渡捡到那铁盒那夜,如今得了这狼牙,又噩梦重回,这便容不得秦佩不多想了。
伸手抚了抚背心,尽是冰冷的湿意,秦佩蹙眉起身,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两次梦见这个男人,除去恐慌之外却又隐隐有无限悲意·秦佩乃儒门弟子,自然不信鬼神,可这梦境实在玄妙,那男人又让他觉得莫名亲近……·秦泱非同寻常的甲历,从未见过的宗族家人;中枢诸臣对秦泱的避讳,死后哀荣之下的凉薄;幼时义父对自己的淡漠,后来重逢时的百感交集、不知所措;恩师与苏景明一开始对自己的敌意,后来的刻意教导;顾秉的悲悯怜惜;·自己府中屡屡出现的突厥物什;·梦里那个说胡语的男人……·秦佩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手中茶盏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第二日恨狐再次见到秦佩,隐隐觉得他有些变化,可这种变化一闪即逝,他也便放下疑虑,行礼道:“公子,刘侍郎带话道既是东宫差使,你便不用再去刑部点卯,直接听从东宫号令即可。”
秦佩点头:“先带我去显德殿罢·”·轩辕冕不似他父皇般喜好华服美舍,故而这一年来用过的器皿物什倒也不多,只占了显德殿一个小角··秦佩一件件地检视过去,时不时吩咐恨狐他们将可疑的东西挪到一边,挑拣到了最后只还剩五样东西。
“为何是这五件”秦佩听那声音耳熟,回头一看竟是喻老,显是听闻消息便星夜回返了··喻老脸色亦极是不善,想来也已知晓了蝰毒之事。
“嗯,我并未听御医提起过此毒是否会立时发作,但我以为不管发作需间隔多久,还是桂宫的物什更加可疑·先说这金蟾兽鼎,我曾在桂宫见过数次,除去最后一次殿下身子已有不适不曾熏香外,里面都点了不同的香。”
喻老问属下:“这香炉后来可有人清洗过”·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尚舍局的一个直长开口道:“回大人的话,这边摆放的所有东西自桂宫取出后,并未有人接近过,大人尽可放心。”
秦佩点头:“能躲过御林军、丽竞门的耳目做如此大逆之事,这凶嫌也绝非等闲之辈,哪里那么轻易就能查出来我记得这里曾点过沉香、桂香,以防万一你还是差人取了粉末验毒罢。”
喻老点头吩咐下去,又看另外几样··一件是轩辕冕常用的砚台,与当时砸碎在秦佩脚边的墨莲笔洗正是一套··秦佩解释:“这是雍王所赠,殿下往日惯用。”
旁边是一把纸扇,上有楷书“勉”··“那是顾相亲笔,殿下常用以自勉·”·还有个荷包,年代很是久远,保存的却还不错,仅是丝线有些褪色。
“那是先皇后遗物,殿下一般挂在帐中··对一个臣子而言,他知道的实在过于细致,以至于喻老很是无语地看他,“那这屏风呢”·他所指的正是那十二扇花鸟屏风,因绣工卓绝、画工雅致而很被轩辕冕喜爱,放在桂宫寝殿之中,隔断卧榻。
秦佩冷笑:“这屏风来头可大,亦是雍王所献,纳锦所绣·”·话未说完,意思喻老却已懂了··“来人,将这屏风也带下去,主要是验那木头。”
喻老还欲寒暄几句,就听秦佩匆忙道,“我递了帖子要去拜会恩师,先行一步·”·待那袭青衣消失在门外,喻老才若有所思道:“当真亲密无间。”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 文弱温和宽仁勤勉达观偶有阴郁秦佩: 木讷护短偏激闷骚冷漠偶有文艺··第74章 第五章:乐夫天命复奚疑··既已到了东宫,秦佩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桂宫探疾。
许是轩辕冕早有交待,一路也并未遇到阻拦··秦佩缓步而行,过正殿穿回廊,快至内殿时却禁不住驻足不前··“公子”·御苑内常有人打理,自是姹紫嫣红,而秦佩却直直盯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草。
“前些年西域曾进贡了一株极其稀罕的优昙花,据闻三千年一开,现则金轮王出·父皇与孤都不礼佛,栽在内苑怕也是开不了花,若以环喜欢,孤便赏了你。”
秦佩转头,直直地看向那黄门,“这花平时都无人侍候么”·小黄门虽然讶异他何出此问,还是规规矩矩答道,“往常殿下是亲自过问的,可如今他贵体微恙,分。
身无暇,下面的人难免怠懒了些·”·秦佩点头:“先找个懂行的人将这花装好,我自会去向殿下讨了来·”·小黄门不明所以地应了,看着秦佩走远,对身边人道,“你们觉不觉得这秦小公子性子怪怪的,偏偏殿下还欢喜”·旁边公公瞪他一眼:“做你的事罢,天家的事情也是我们能妄议的”·小黄门嘟囔道:“可上次明明是你说的,不喊他‘大人’喊‘公子’,以示差别。”
“还说”小黄门被敲了个爆栗,委委屈屈地去搬昙花了··秦佩自是不知自己早成了宫内喜闻乐见的谈资,他只是站在内殿之外,颇有几分近乡情怯。
·“秦公子”怀恩见到他,倒并不诧异··秦佩行礼:“劳烦怀恩公公通秉,下官秦佩求见·”·怀恩笑道:“殿下早就说过,秦公子来了直接带进去便是,何须如此生分。”
“礼不可废,公公还是禀告声吧,万一殿下不想见我呢”秦佩倒是坚持··怀恩拗不过,还是去了,很快便去而复返··“殿下请公子进去。”
秦佩这才敛衽入内··轩辕冕斜倚在榻上,依旧满脸病容,可眉目间却依旧清朗,不见萧索··“免礼罢,听怀恩说你今日格外礼数周到,怎么,被人参了”·事到如今,他断无可能一无所知,可竟还能云淡风轻地玩笑,秦佩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他亦看了过来,正好两两相望。
轩辕冕眸色极深、如同点墨,顾盼之间更是神姿飞扬,即使如今缠绵病榻,双颧都瘦削了下去,可那双凤眼却依然亮的惊人,反而因着这些摧磨将原先的睥睨锋芒尽数掩去,换上恬澹清明。
甚至还有悲悯……·不知悲的可是己身,悯的又是何人·许是众生罢……·他在痴痴端详,轩辕冕亦在打量秦佩·许是吃了眸色太浅的亏,秦佩又向来寡言少语、不设城府,那双清澈见底的眼里简直喜怒可见,藏不下半点心机。
譬如从进殿那时起,秦佩眼里便一一透出无限心绪——从忐忑到惊异,从惊异到钦慕,又从钦慕变为丝丝缕缕的怜惜··而从始至终,秦佩眼里又隐隐绰绰藏着无尽神伤。
最终还是秦佩第一个反应过来,文不对题道,“就是挂念殿下,过来看看·”·轩辕冕笑笑,费力地支起身子,欲掀起锦被··秦佩大惊上去扶住,“殿下,你这是做什么”·“让你好好看看”轩辕冕挑眉。
这岂止是谈笑自若,简直就是插科打诨,秦佩被他气的直笑,可笑着笑着竟又落下泪来··轩辕冕正欲说话,却被秦佩扶回榻上··“以环如此温顺体贴,孤简直不敢相认。”
秦佩用衣袖将眼泪拭了,摇头道,“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伤春悲秋,善感得很·再这么下去,岂不是成了那些娘们唧唧的江南书生”·轩辕冕似笑非笑:“唔,这话倒是该让我亚父、你义父都听听,他们眼中那个极重体统规矩的秦以环就是在背后这么编排他们的。”
秦佩自负道:“不是编排,只是南方士子与我西北男儿比起来,到底是少了几分英武豪气·”·轩辕冕盯着他秀丽面庞和肃然神情发愣,一时间也拿不准他是在有意说笑逗自己开心,还是当真如此想了。
静坐许久,轩辕冕道:“你们怕孤伤心难过,更怕孤羞耻丧气,孤都知道·此番孤也确实是寒了心,冰寒入骨、伤心动气的那种寒心·若是过了昨日,孤还能对这弟弟有半分谦让友爱,那恐怕就不是软弱无能,而是自轻自贱了。
圣人都有训,‘以德报怨,何以抱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倘若孤还一味为了先前那点兄弟情义忍让退步,那不仅对不起父皇亚父这些年对孤的教诲,对不起追随孤的这帮人,更对不起孤自己”·不知何时起,他再不在秦佩面前掩饰情绪,故而语中的怨愤恨意便如万千利刃般倾泻下来,将躲闪不及的秦佩弄了个万箭穿心。
想起对秦泱的推断,秦佩移开视线,再不敢与他对视··轩辕冕只道自己失态将他骇住,也未多想,静静地看着窗外流云··“殿下,方才见御苑里有株昙花,我看它茎叶已有些发黄,怕是仆役们懈怠了。
可纵是这样,那昙花依然还有几分灵气,倒是难得,不如便赏了我罢”·轩辕冕眯起眼想了想,“去年便曾说要赏你,后来竟忘了,本就是你的,拿走便是。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秦佩自是道谢不表,又知他郁卒,刚欲随意说些朝中趣事引他开怀,就听怀恩来报,“殿下,同王与洛王递了帖子,想来探疾。”
“告诉他们孤无恙,”轩辕冕沉吟道,“遣人知会赵相,还是算了,以环为孤代笔罢·”·秦佩在他榻边小案旁坐定,怀恩又奉上笔墨纸砚,不知是否杯弓蛇影,均是簇崭新的寻常端砚湖笔,并无半分特别。
“孤近来身体有恙,无奈监国任重,当亿兆之重责,不敢有分毫懈怠·无奈之下,请诸王协同理政,即日起,着洛王代管工部,同王代管礼部,并宣召嘉武侯归朝代管兵部。
诸王宗室,享生民之供奉,自当明令赏罚,劳于躬亲·其余有司,仍以中枢宰辅为马首,还望各位臣工,自各部尚书以下,慨念时艰,慎供职守·”·“那雍王呢倘若他造势说殿下排挤……”秦佩迟疑道。
轩辕冕冷笑:“怕父皇忧心,孤连中毒之事都瞒下了,倘若他当真如此忤逆不孝、卑劣无耻,便随他罢·”··第75章 第六章:曲终人离心若堵··许是那两张拜帖勾起了太子的手足之情,依旧在东宫养病的监国太子不仅给洛王同王代管两部之权,甚至上表请旨,将两位皇子都由嗣王晋为亲王。
至此,圣上所出四子均享亲王之尊,雍王与他两位庶兄相比,瞬间显得不再那么出挑··难得休沐,秦佩便在府内园中小憩·将那盆优昙带回后,他便精心照料,几乎不假手他人。
许是他诚意可嘉,本已枯黄干瘪,眼看没有多少生机的昙花竟也抽出碧绿新芽·虽不指望它能开花,但见这盎然之状,秦佩也不免得意,欣然让下人在亭中摆酒,预备乘着月色独赏这“月下美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方方坐下便有下人来报,说是雍王府的纳锦姑娘求见··秦佩蹙眉:“不是说了对外都说我在衙门,概不见客么”·小厮很是惶恐:“小的正是如此回的,可那姑娘泼辣说她不怕等……”·秦佩翻个白眼,不耐烦道:“那便说我闭门谢客。”
“小的后来也这么回了,结果那姑娘挺着个肚子,说大不了一尸两命”·秦佩这才想起,仿佛采女案之时纳锦就是双身子,如今又过了数月……·快要临盆了吧……·“请她进来,”秦佩无奈道,又对一旁服侍的婢女道,“差人烧些热茶热水,取个绣墩,再找张羊毛毡子来垫着。”
·“何必如此麻烦·”来人声音依旧清亮爽直,正如其人··秦佩抬眼看去,不由一怔,站起身来··自己生平有过交际的女子不多,印象里的纳锦虽不如赫连雅娴娇艳明媚,亦不似印象里的娘亲那般端庄灵秀,可也是个一等一的美女。
尤其是骨子里的果决自矜,遇事时的刚毅明智,在他所见女子中极是罕见,总之她不该是如今这般,意气清高还在,可那憔悴不堪,郁郁寡欢之态分明在昭示世人——她在强撑。
“怎么秦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过数月转眼就不认得了”纳锦扬起下巴,眼泪却氤氲在眸中,只是强忍着未落下来。
秦佩沉默半晌,轻叹道:“你身子重,先坐罢·”·纳锦也不推辞,甩开身边侍候的婢女在绣墩上坐下,没好气道:“退下”·“可是王爷有令……”一个看起来颇有威势的嬷嬷瞥了秦佩一眼,阴阳怪气道。
纳锦冷笑:“秦佩你看看,可不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据说我也是个主子,那我的话便不中用,不作数了还是那句话,你们要是不退下,我就一尸两命给你家王爷看”·那嬷嬷无奈,使了个眼色,带着一干人等退至十米之外。
“你……怎么清减至此”秦佩担忧道··她如今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肚子溜圆,偏偏人却瘦削地不行,纵秦佩这般不通人事的童男子看着也觉得恻然心惊。
纳锦不说话,忍了半天的泪水还是洒了满襟··秦佩本就不善言辞,更不擅安抚梨花带雨的女子,也只好默然陪坐··还好纳锦不同于寻常女子,失态也不过片刻工夫,她取出罗帕拭泪,就听秦佩猛然道,“幸好你有孕在身不施脂粉,不然这脸就真的没法看了。”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纳锦禁不住狠狠瞪他一眼,轻叱道:“什么话难听说什么,难怪到你这个岁数还孑然一身,我看你就是个永世孤鸾的命·”·一听永世孤鸾四字,秦佩先是僵了僵,又怅然若失半晌,最终竟悠悠笑了:“可不是。”
他神神叨叨,纳锦看得一头雾水,却不想追根究底,只苦笑道:“他变了·”·她所指之“他”是谁,二人心中均是有数··秦佩叹道:“可事已至此,你又能如何”·纳锦轻抚小腹,幽幽道,“与我相知相许的轩辕晋,是个坦坦荡荡、至情至性的君子,是个事君以忠、事父以孝、事兄以诚的好人,是个体察民间疾苦,对名利厚禄不屑一顾的亲王,可如今的他呢”·想起与轩辕晋相交之初的景象,秦佩也不免有些怅惘,可一想起前途未卜的轩辕冕,本就不多的那点抱憾心软顿时便化作乌有。
“我并没有为他开脱的意思,”纳锦见秦佩面色不善,苦笑道,“事实上不瞒大人,我与王爷近来也多有龃龉,他并不知晓,但我已然决定与他分道扬镳了。”
“那……孩子呢”她的秉性,秦佩亦是熟知,故而也未觉诧异··纳锦勾唇一笑:“带上他,我可就走不了啦。
何况,留个子嗣予他,也不枉我与他这场孽缘·”·“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秦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为何我也问过他,他也答了,就是在那天,我对他彻底死心了。”
纳锦笑得讽刺··秦佩蹙眉:“我不懂,古来立储,看重的不过三样——长、嫡、贤,太子占了三样,又行走中枢多年,和朝中重臣都极有情谊。
难道雍王不觉得,他是在以卵击石么何况就算最终得逞,他可曾想过百年之后、青史之中他又会是个什么模样”·纳锦素面朝天的脸上满是悲切,“是啊,你我都懂的事情,不管他从前如何纯良,到底也是生长宫闱,他怎么可能不懂他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
说罢,纳锦便学着轩辕晋的语气,学的惟妙惟肖··“为何要争兄弟几个都是父皇所出的龙子风孙,有何争不得论起出身,他虽是元后所出,可谁不知那元后本是个罪后,母妃是掌凤印的贵妃,比起元后也是不遑多让。
再说贤能,二哥的才学禀赋,我向来是钦佩的,可他却偏偏糊涂,被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抱负·父皇族灭王史二族,将苏家流放岭南,又西逐突厥,立下不世之功,他却不能承父皇之宏愿开疆拓土、威慑四夷、肃清士族余孽……”·秦佩忍不住打断她:“士族根深蒂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肃清的何况也不是所有世家都罪恶滔天,谈得上是余孽么别的不说,恩师与义父均出身士族,义父虽不再过问朝事,到底也是国公之爵;而恩师出自河东士族正朔的颍川赵氏,他可还在宰执职位,并未致仕啊。”
纳锦又是一叹:“王爷的想法变化之剧,还得从一年前说起……”··第76章 第七章:百金一诺不寒盟··纳锦又是一叹:“王爷的想法变化之剧,还得从一年前说起……”·秦佩看似漫不经心,手却在袖中攥得死紧。
“王爷曾向殿下进言过数次,次次都关于士族,可殿下总是敷衍了事·时间久了,王爷心里难免有些芥蒂·他曾与我说起过几次,说太子虽对兄弟们好,可却多有提防,深怕大家抢了他的储位去。
那时候王爷当真是无甚争胜之心的,只是少年心性,总觉得男子汉立于世,总当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有时府中饮宴,他常对酒当歌,击节而吟曹子建名篇……”·“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秦佩吟哦道··纳锦点头:“不错,如今想起来可不是谶语一般他也当真如曹子建一般不甘怨愤,要与自己的同胞兄长一决高下了……”·“王爷与殿下真正的间隙,应是踏马案左近。
彼时天下寒门士子纷纷上书讨伐士族,请殿下严惩那几个世家子弟,结果殿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偏袒,甚至还将出身河东裴氏的案犯之一招入东宫,充为幕僚,也就是这一次,王爷彻底寒了心。”
秦佩冷笑:“踏马案本就大有乾坤,甚至能牵扯上突厥人,殿下并非草草结案,反之是细细彻查,如何能叫做偏袒至于裴行止,他本就不是主犯,又因涉案终身不得出仕,殿下收其为幕僚又有何不可倒是王爷,踏马案后豢养门客三千效仿孟尝君,这可不是假的罢”·纳锦看他,低头笑道:“得友如你,也是幸事。
踏马案后,因王爷的上表,一些有心攀附的寒门官吏找来王府,向王爷献策·其中有四人颇得王爷青眼,因均为宁陵人氏,人称宁陵四俊·那几日王府书房的灯火彻夜不息,不过长谈数日,王爷便被他们蛊惑,决意不再做如同王洛王般饱食民禄、无所作为的庸碌亲王,而是放手一搏,图谋大事。
贵妃生辰时,王爷亦向她透了透意思,贵妃虽不得圣宠,可这些年把持宫务,心也渐渐大了,自然联络母族,全力扶持王爷·”·“殿下不豫,雍王可事先知晓”秦佩凝视纳锦的眼睛,不错漏任何异样。
纳锦垂首,纤纤玉指一直在绞弄手中罗帕,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含苞欲放··秦佩叹息:“你我也算交浅言深,我今日也不想说那些圣人之道、天下大义这般的空话逼迫于你,这样罢,我问你几个问题,若不摇头,我便当是真的了,如何”·纳锦亦是一叹,点了点头。
“可见过异族人出入过王府”·纳锦摇头··“王爷可在京中有别院,用来密谋”·点头··“那别院可有异族人踪迹”·纳锦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近两个月来,他可是忐忑不安中带着几分欣喜期盼”·仍是点头··秦佩深吸一口气:“那宁陵四俊中,可有人精通医毒之术”·纳锦呆坐在绣墩上,恍若泥塑,两行泪却从脸颊上坠下,落在手中罗帕上,那枝并蒂莲便仿似沾上了露珠,霎时鲜活起来。
跟着纳锦的王府嬷嬷见二人均一言不发、神情肃穆,不由得心焦,其中一人上前提醒道:“出来已有一个时辰了,秦大人毕竟是外男,夫人还怀着身子……”·纳锦柳眉倒竖,不耐道:“怎么,洛王妃能让秦佩添妆,我却不能寻他叙话滚远些”·正饮茶的秦佩一口呛到,咳得死去活来,指着纳锦半天说不出话。
见那些嬷嬷唯唯诺诺地退下,纳锦才低声道:“秦大人,你可还记得当日你曾帮王爷寻过我的下落”·秦佩点头,就听纳锦又道,“寻人可比藏人难上百倍。”
“你是何意”秦佩故作不明··纳锦抿唇:“我虽是深宅妇人,可我也知道王爷这般作为,总有日会坏了事·君子不立于危墙,我总该为自己打算。”
秦佩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我帮了你,要担的风险可是极大,毕竟今日你我见面并未瞒着旁人·你销声匿迹之时,怕就是雍王府来我这要人之日了。”
纳锦急切道:“我定不会让你白帮我·”·“钱财珠宝我自是不在乎,”秦佩气定神闲地看他,“可我要你帮我一个忙·”·纳锦迟疑道:“我虽对他心冷,但他待我很好,我……”·秦佩打断道:“我并非让你害他性命,只是让你为我打探消息。”
“可若他因此事败……”纳锦嗫嚅着唇,到底轰烈一场,看着轩辕晋死于非命确是心有不忍··秦佩轻声道:“或许殿下不可能成为如当今圣上这般的一代圣主雄主,可他性情和善,最恶杀戮,甚至可以说是仁柔宽和。
倘若雍王事败,殿下多半只会削其爵好生供养,可用不着雍王事成,他就会对殿下痛下杀手·纳锦,你我都是寒族出身,见识过民间疾苦,扪心自问,你希望下一任君主去厉兵秣马、开疆辟土么”·不待纳锦回答,他又道:“朝廷打一次仗,要征收多少民夫,百姓要缴纳多少税赋先前我游学时,曾在蜀中见过一个村子,里面尽是在北伐西征中伤残的兵士。
残缺了肢体,自然不能再劳作,更不可能娶妻·没错,他们是平两王之乱的功臣,朝廷免去他们的劳役赋税,甚至还以国库供养他们,可那又如何呢”·“他们这辈子算是毁了……”纳锦喃喃道。
秦佩苦笑:“可他们到底还活着,更多的人早已是那无定河边的骨,春闺梦里的人·”·纳锦黯然无语,又道:“可殿下如果真的心向着世家,那岂不是更没有百姓的日子过说的是尧舜禹汤,做的是男盗女娼,上霸占朝堂,下霸占良田,士族横行无忌可远不止百年。”
秦佩轻轻一笑,正色道:“毕竟是二十年的储君,我信他·”·纳锦凝视他半晌,福了福身,低语道:“不日我便会前往别院待产,那别院挨着香积寺,我与清远大师相熟……”·秦佩放下心来,起身相送:“夫人好生将养,待小世子降生时,佩定会送上大礼。”
纳锦苍白地笑笑,在嬷嬷们的簇拥下娉娉婷婷地走了···第77章 第八章:冠盖川流满西京··监国太子不朝,朝中大事尽由中枢几臣协同诸王处置,而若有各执一端、至关重要之事,则均由赵子熙独断。
常有人云,德泽三相中,周玦善谋,顾秉善为,而赵子熙所长,恰恰是断··正是因此,无论当年轩辕昭旻御驾亲征,或是如今轩辕冕抱恙,对天启数万万黎民百姓并无多大影响,真正关注御座归属的,仍是这些进士出身,一辈子汲汲营营在青云路上的大小官吏。
这日秦佩正在衙门理事,忙得焦头烂额,刚欲出门再去甲库翻找,却被刘缯帛唤住··“秦佩,这里有你的帖子·”·秦佩接过一看,与上次雍王曲池饮宴的花笺不同,这张帖子更是雅致——大片留白,仅在边角处以淡色水墨描了朵盛放牡丹,似是名品青山贯雪。
1·花笺正中则书以行草——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谁知万里客,西京独长想·2·此乃前人之作,讲的是战乱之后,中原田园荒芜、生民流离的破败凋零之景,以此诗作柬,主人当真算得上别出心裁。
“今日大朝后,赵相托我相告,”刘缯帛蹙眉道,“初十休沐,他将开家宴于永宁坊宅邸·”·见秦佩迷惘,刘缯帛不禁低声提点道:“虽是家宴,可我观他颜色及这张帖子,怕是不止他族中子侄,多半还有其余世家故旧。”
刘缯帛不满士族日久,虽早知赵子熙对秦佩有提拔庇护之意,可当真见了本出身寒门的秦佩被士族拉拢去,还是有几分不快,于是面色难免有几分阴沉··可惜秦佩惯来是个不会看脸色的,只见他久不见悦色的面上竟难得有了笑意,振奋道:“恩师定然已阅毕十三策了。”
“哼·”见他纯然欣喜,刘缯帛一肚子教训的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最终只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对自己得罪了侍郎大人毫无所察,亦或者满不在乎,秦佩立即写了回帖差小厮送去。
他隐隐有种预感,过了初十,士族对储君的态度,或许将不再摇摆··七月初十,宜祭祀、出行、会亲友,忌纳彩、求嗣、嫁娶··长安物贵,居大不易,若无一定资财,想在长安安宅落户几乎是痴人说梦。
而两市一百零八坊更是尊卑分明,上下有别,有南虚北实、东贵西富之说·譬如秦佩所居永兴坊便多为高官能吏,原先的中书宰相黄雍、天启朝唯一的尚书令顾秉、户部侍郎孟尧、鸿胪寺少卿吴庸均居于此处;王侯贵胄则多在入苑、胜业二坊添置宅邸,当真是冠盖满京华,只闻车马嚣了。
至于安仁坊则极为特殊,此地多为皇帝乃至诸王外家所居,譬如靖西王母家夏侯氏,同王母家张氏,雍王母家林氏等;永宁坊亦多为名门望族,不乏四世三公之家,如清河崔氏、颍川钟氏、闻喜裴氏、范阳卢氏,可数十年来饱经动乱元气大伤,这些钟鸣鼎食的世家也早不复往日风光。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元佑之难中赵氏更是一败涂地,几乎难以为继,故而才抛却了世家的孤高自许,将嫡女送入宫内为妾,年幼的赵子熙亦被带入洛京,从此步步钻营,为求出人头地甚至投过史党,也因了此事,在其宦途中常被清流诟病。
朝野皆知赵子熙为临淄王舅家,与那些朝中勋贵毗邻,对其仕途可谓大有裨益,可他最终选址时却依旧选了永宁坊,或许在他心内,皇亲国戚也好,台阁重臣也罢,尽数都不如乌衣门第、乔木世家来得光耀。
赵府古木森森、遍植兰草,一梁一柱都极其考究,雅致却不绮丽,而府中的仆役都各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仅观赵子熙齐家之能,治国应也如烹小鲜般得心应手。
“秦大人,老爷已等候多时了·”·秦佩从杂乱思绪里回过神来,对上赵子熙闲适面孔和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殿下你怎么会在这身子可大安了”秦佩大惊失色。
轩辕冕面色灰败,连双唇都是一片雪白,可目光炯炯,精神倒还不错··“莫声张,”轩辕冕摆手,“群贤毕至,孤在宫里闷了许久,今日也不过是想来凑个热闹。”
外间衣冠云集,光在朝为官,秦佩认得的便有钟、崔、卢、范、裴的族中子弟·想来轩辕冕是拿着裴行止的名帖来的罢秦佩瞥他一眼,低声道:“我该叫你裴公子么”·轩辕冕摇头笑道:“识得孤之人太多,筵席设在庭中,正巧庭内有座小楼,孤在楼上隐约听个大概,也算是共襄盛举了。”
堂堂监国太子却鬼鬼祟祟地藏头缩尾,简直如同要与哪家小姐在绣楼私会一般,秦佩本想打趣几句,又想起轩辕冕恐怕终身都将无嗣,心下不禁恻然··“怎么”轩辕冕侧头看他。
秦佩问道:“可要我与你一道作个伴”·轩辕冕笑笑:“不必,孤到底离得远,怕听不太分明·你就权当你是孤的耳目,回头再说与孤听”·秦佩也不再坚持,目送轩辕冕上了小楼。
有人轻咳一声,秦佩茫然回首才兀然发现他忙着与轩辕冕叙话,竟一直将赵子熙晾在一旁··赵子熙只瞪他一眼,却没与他多做计较··“待会你且记住,多听多看少言语,明白了”·秦佩自然称是,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殿下驾临,恩师事先可知晓”·赵子熙苦笑:“既是我几世家小聚,自不会平白惊动殿下,我还道是你把他招来的。
不过也无妨,今日来的都是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见人来的差不多了,赵子熙举步向庭中走去,“开席罢·”·秦佩不无忐忑地跟着他,迎向满座宽衣广袖。
赵子熙环顾一周,目光停留在一青衣后辈身上,对秦佩低语道:“可识得赵光庭坐他下首罢·”·赵光庭是秦佩前两科的进士,如今是正六品上的起居舍人,比秦佩高上半阶,为人极是温和恭谨,堪称谦谦君子,朝中甚至罕有人知道他出身颍川赵氏。
秦佩落了座,还未来得及攀谈几句,就见赵子熙举杯起身,其间状若无意地向小楼方向欠了欠身··开席了···第78章 第九章:颍川士族占星聚··雍王咄咄逼人,太子见招拆招,一个禁足府内,一个抱恙东宫,这等风声鹤唳之时,赵子熙将仕宦长安的士族子弟召至府内,若说只是寻常清谈雅集、曲水流觞,别说在座这些青年才俊,就是市井小儿,怕也是不信的。
可赵子熙不发话,诸人也都只能按捺下性子,个个端着架子细嚼慢咽不算,明明疑窦丛生、心慌意乱,还得摆出浊世佳公子的派头吟诗作对行酒令,生怕堕了高门大户的风度。
秦佩也还记得赵子熙的教导,尽管心内无比好奇,面上还是副不紧不慢的面瘫之状,一边的赵光庭亦是味同嚼蜡,时不时与族中兄弟对视几眼,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诸位,”裴俭开口,此人似乎是裴行止的堂伯父,官拜光禄寺卿,“我族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写了本和光十三策,实在荒唐无稽,若是有开罪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秦佩留意他神色,只见他话虽说的重,可也无多少愧意,方才说出此语,应是想投石问路,看看其他几家意思··其他几族面面相觑,青年子弟均与赵光庭一般谨言慎行,说得上话的中流砥柱们更是老成持重,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曼修,依你之见,裴行止此人,族中应当如何处置”见无人应答,裴俭也不意外,反而看向赵子熙··秦佩此时才知赵子熙表字曼修,像是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好端端的表字竟是无人敢叫。
赵子熙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竹箸,悠悠道:“哦荒唐在何处又是哪里无稽了·裴俭似是舒了口气,笑道:“那本和光十三策我也只是粗粗阅过,不曾深究。
只是想起当日他涉入踏马案一事,心中不快,才骂他一句荒唐·怎么,那本十三策曼修亦有所耳闻”·虽然并无喧哗之音,可秦佩明显感到身旁众人都紧张起来,纷纷放下杯箸,目不转睛地看向那边。
“不错,老夫确实仔细看了,颇有所感,今日才将大家请来,听听诸位的高见·当然,也是想考校考校如今咱们世家的青年才俊·”·世家尚清谈,谈的往往是老庄之道,即清言玄理。
谁若是开口说些富国安民、纵横捭阖的议论,则必会被士族轻视,认为俗不可耐·不过似乎赵子熙下帖子的时候已然摒除那些出了名的腐朽老迈,请来的都是些有官身,愿意为了门楣宗族投身俗世的达观之士,故而赵子熙此言一出并未有任何异议,反而好些人都已跃跃欲试——若能得首辅青眼,纵使不能立时进禄加官,在宗族里也足以让人另眼相看。
看来吃了这许多年的苦头,世家们也开始慢慢学着放低身段了……秦佩这般想着,下意识地看向小楼,果然楼上轩窗微启,想来轩辕冕也正听得入神··“既然如此,”裴俭抚须而笑,“曼修兄,不如今日便仿照旧俗,挑两三子弟分为主客,其余人为谈助如何”·赵子熙点头:“九郎,你为主。
崔十四,你为客·”赵光庭行九,崔十四应是崔珉,出自清河崔家··崔珉起身,为难道:“阁老,小子虽不才,却非不通时务、抱残守缺之流,和光十三策,虽不能说是字字苟同,可对其……”·赵子熙不耐地摆了摆手:“不过是各抒己见,你不妨假想你是那钟衡臣,教训教训这帮大逆不道的后生小子。”
钟衡臣是世家大族的一个笑柄,常以颍川世家公子自居,朝事一件办不成,最喜倾轧攻讦,后来便被圣上放逐去了礼部掌管僧尼之事,官声人品与同科相比,别说出身寒门、位居宰辅的顾秉,就是连一直胸无大志的吴庸都比不上。
嘴毒的世家大夫们甚至臆造出个典故,以当时衡臣比喻一时得志、鼠目寸光的小人··“是·”崔珉恭谨应了,微展袍袖,对赵光庭客气道:“子斋兄,请。”
约莫是自幼熟识,又耳濡目染,常随尊长雅集清议,二人很快也便浑然忘我,争锋相对起来··这边厢赵光庭说士族不通庶务,将那些实权职司拱手让给寒族。
那边崔珉霎时化身钟衡臣,满口的逍遥无为,名士风度,时不时还出言暗讽不顾世家体统,官位却是极高的赵子熙、裴钦宴等人··赵光庭又接着他的谈锋,以裴钦宴为例,说明世家子弟投身行伍一样光耀门楣,况且一族的荫封毕竟有限,无法获得荫封的子弟完全可以走科举或者武举之途,不仅为自己博一个前程,还可以为族中分忧。
不知是否无可辩驳,崔珉问难时显得极无底气,仿佛一直在老生常谈,赵光庭倒是捡了个大便宜,虽仅是沿用和光十三策的谈证,可胜在有理有据,一时间显是占尽上风。
就在诸人以为赵光庭势在必得时,赵子熙突然对崔珉道:“裴行止请废占田荫客,你可由此着手·”·场上气氛一滞,须知军功也好,仕途也罢,不过丢的是脸面体统,而若是废除占田荫客,等于各个世家均要还出不少的耕地给原先的佃农,对于已有些衰颓之象的世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崔珉面色一僵,很有些为难地看向一同来的父兄,秦佩此时方恍然大悟,赵子熙办这场家宴,本就不是为了附庸风雅看几个小辈清谈,从头至尾他都是想试探几个世家的态度。
“曼修以为”裴俭在官场上号称稀泥尚书,原因无他,之前在礼部当尚书时如同刑部的王鉴之般不问部务,成日里和稀泥·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仿似他打从娘胎落地就只会说一句“曼修以为”一般。
赵子熙笑笑:“你以为”·秦佩不知是否是自己看错,稀泥尚书裴俭眼中竟是不输赵子熙的轩昂气宇,如同议论昨日夜雨般的清淡口气道:“为生民立命,此举正合圣人之道,若无人出头,我裴氏愿上表请旨。”
一时间又是阵静寂,直至默然至今的崔少傅低声道:“愿附骥尾·”·不关心其余世家之意,赵子熙只淡然曰:“善·”··第79章 第十章:不知归路欲如何··俗不可耐的经国小事谈完,剩下的自然是世家赏风弄月的大事。
当卢家的某公子焚香抚琴时,秦佩扫了眼赵子熙,见他并未留意,便悄然离席向小楼而去··许是府中并无女眷,虽是绣楼却也不显得多香艳绮丽,反而极其清旷高雅。
秦佩进去时,轩辕冕坐在窗边小几边,若有所思··“殿下·”秦佩微微欠身行礼,他自己察觉不到,若无外人,他行礼时总带着几分敷衍,又从这种随意里透出点亲昵的意味。
轩辕冕仿佛刚留意到他,对他笑笑,起身伸了个懒腰··“难得清闲不理朝政,也不急着回宫·”轩辕冕勾起唇角,“听闻父皇年轻时也曾微服混迹于东西两市,体察民生民情,以环,不如今日你我二人便效仿父皇,往东市走一遭,如何”·秦佩顾念他身子,与怀恩换了个眼色。
“听闻圣和居的乳酿鱼做的极好,比起同王府中的也是不遑多让,”轩辕冕怅然叹道,“常听臣子议论圣和居菜肴如何惊艳,可枉在长安住了十余载,孤却连圣和居的门边都未近过。”
怀恩还未开口,就听秦佩道:“那乳酿鱼下气温补,于殿下玉体亦是大有裨益·现下天光尚早,离宵禁更还有好些时辰,怀恩公公,殿下如今晚上可发作得厉害”·怀恩一番劝诫的话全堵在喉中,心道还指望秦公子能劝服殿下,如今倒好,仿佛他就是那个拦着殿下偶卸重负的小人一般。
无奈之下,只好如实道:“按照御医们的方子调养,殿下已有起色,若不奔波劳碌,每过数日才会发作一次·”·秦佩不由欣喜,便当机立断,带路前去圣和居,点上几个同僚推崇的菜品。
许是在宫里尽日服药,见到这许多新鲜菜式,轩辕冕也不禁食指大动,对那乳香四溢、鲜美无匹的乳酿鱼更是不吝褒奖之词··秦佩看着他,面上微微含笑,又为他添上一碗鱼汤。
“对了,以环,”轩辕冕不知想起什么,神情肃穆下来,“再过五日便是中元节,因父皇不在,孤又抱恙,今年便不在宫内设道场了·”·秦佩蹙眉:“哦”·他入朝颇晚,未逢中元,只知当今圣上在朝中时,常在宫内祈建盂兰盆会,然后皇帝自太庙亲迎,百官亦须于朱雀门外迎候。
圣上又素爱华美之物,故而七月十五那日,长安城总是满城金翠、锦天绣地··就这点而言,轩辕冕不肖其父,比起花团锦簇,怕还是更喜古朴清雅多些··“慈恩、净业等寺的道场,孤会让洛王、同王代祭,”轩辕冕似是为这鲜美鱼汤倾倒,眯了一双凤眼,无比惬意,“你要去明陵吧”·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强忍心中苦涩,秦佩为自己斟满一杯凤酒,淡淡道:“纵他不忠,我却不能不孝。”
轩辕冕微微叹息,“待你从明陵归来,记得来东宫一趟·虽不能置身法会,该供奉的、该祭奠的,总是不该少·”·秦佩嚼着胡饼,点点头。
到了十五那日,应是第三次去明陵,近来因突厥事,秦佩对先考难免有些芥蒂,于是此番祭扫也不过草草··擦拭了略带浮灰的墓碑,拔去疯狂滋长的野草,秦佩将一坛马酪酒倒在地上,自己则拎着一壶烧酒,“若当真如我所想,你应也有许多年不曾饮过家乡美酒了罢可惜,我非蛮夷,总还是闻不惯那个味。”
夕光之下,墓旁青柏迎风晃动,如同宽慰,亦如同嘲弄··“我乃华夏之后,自幼研习经史,攻读圣人之书,绝非蛮夷·”秦佩面色森冷,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
他并不知道,他方才的神情有多像秦泱·若是有熟识秦泱的人在场,怕是会煞风景地念叨一句——绝肖乃父罢··秦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戾气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比的木然与疲惫。
三拜九叩,拂袖起身,秦佩离去时,不曾回头再看一眼··墓前除去酒坛酒壶,便只剩下一个普普通通的火盆,火盆里除去燃尽的纸钱,还有张已被烧去一角的白绢,上面以干枯墨迹一笔一划写道——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每次从明陵归返,秦佩总有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惨淡,此次亦不例外··蓬莱池中有三三两两的水灯,也不知放灯者是多愁善感的妃嫔公主,还是胆子大的宦官宫婢,毕竟无论高低贵贱,人人都有想要追思悼念,永世无法忘怀的人。
轩辕冕寻来的水灯与其他人所放并无不同,不过是盏最普通寻常的粉色莲花灯··秦佩这才想起自己从明陵回来的匆忙,竟忘了去买盏河灯··“公子莫慌,殿下早就为你备好了,”怀恩递过盏一模一样的河灯,捂嘴笑道,“先前晚膳时殿下便说了,公子向来不经世故,未必能想的起来。
朝中大人们说殿下与公子君臣相得,不愧是今世子期啊·”·他一提子期伯牙,秦佩瞬间想起当日桂宫情景,不由一时赧然,晕红一张如玉俊脸··“怀恩”轩辕冕冷声道,“再揣测上意,孤就打发你去倒夜香”·说来也怪,怀恩常常自作主张,轩辕冕也每每大加责难,可却也从未真正怪责于他,譬如现在,轩辕冕虽是呵斥,眼中却不见多少怒气,甚至带着几分隐约笑意。
怀恩装腔作势请罪不表,秦佩从他手中接过莲花灯,不知为何,明明是中元节放水灯超度亡灵,被怀恩这么一搅和,难免失了几分哀戚悲凉·加上头顶圆月似银盘,月影若流水,此情此景竟有几分上元佳节“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的意味。
二人将灯放了,轩辕冕低声念了两遍往生救苦妙经,晕黄灯火映照着脸孔,平添了几分平和淡然··秦佩看着他侧脸,近日来跌宕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忽而开口道,“超度超度,度往何方人之归路,又在何处”·轩辕冕诧异看他,却见秦佩神情端肃地看着远去河灯,正色道,“位九五之尊,承帝王之统,这是殿下所求么”·他仿佛等了无数春秋,又仿佛只是一息一刹,直到听闻轩辕冕一声长叹。
“古往今来唯有夺嫡失败的亲王,却无储位不保的太子;而为帝者,宁可庸庸碌碌、无为而治,却不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秦佩对他笑笑,“我懂了。”
轩辕冕摇头:“不,你不懂,做了二十年太子,除去当皇帝,孤还能做什么呢,又还会做什么呢”··第80章 第十一章: 功名富贵若长在··太子不愧以勉自省、以勤自励、以俭自律,自在朝堂上昏厥过去不过一月,竟又强打着精神临朝听政,出现在八月初一的大朝上。
“殿下贵体可安”众人见礼过后,赵子熙第一个关切道··虽气色已好上不少,可轩辕冕眉宇间仍有些病态,谦和笑道:“多谢赵相存眷,孤已大安,这段时间朝事繁杂,劳烦诸公……”他视线扫过阶下踧踖不安的洛王,神游太虚的同王,叹了口气,“以及诸王了。”
众人又是好一阵推辞客套不提,谈了没一会朝事,就有雍王一党的大臣不安分起来,“殿下既已痊愈,是否可以免了王爷的禁足,好让王爷为殿下分忧”·刘缯帛皱了皱眉,对雍王一党的恶感更是无法抑制,刚想开口就被身侧的苏诲拉住,对他摇了摇头。
刘缯帛堪堪忍住怒气,就听轩辕冕不紧不慢道:“也罢,传孤谕令,免去雍王晋禁足,命其作思过书,明日朝会传阅·”·雍王一党面色均极为难看,轩辕冕也不加理会,“孤昨日看了一份表章,孤以为言之有理、持之有故。
怀恩,将裴卿的表章念来给诸公听听·”·“是·”怀恩接过表章,一字一句地诵读出来,唯恐偶有耳背的大人们听不分明··一开始诸人不过心不在焉地听着,可越到后来,群臣的神色就越是诡异,甚至已经不能满足于纯然的眼神交汇,光明正大地交头接耳起来。
原因无他,河东裴氏竟主动请废占田荫客,这让原先企图对此事大做文章的雍王一党失了分寸,须知他们的杀手锏原就只有两个——一是打压世家,拉拢寒门士子;二就是开疆拓土,扬天启国威。
可没等他们开始动作,世家们竟率先发难,想也知道背后是何人示意,又以何交换·宁陵四俊中最爱出头的孙临阴笑一声,正欲开口,就听崔珉道:“可若是如此,我世家岂不是失了立身之本”·果不其然,道貌岸然的世家们开始内讧了,孙临将心放回肚子里,好整以暇地看戏。
·“非也,”裴俭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废除荫客,是说世家的门客佃户日后亦得向朝廷贡献税赋,而向世家缴纳地租·”·“可若是这样,这些人岂不是会更加困苦”·轩辕冕适时插口道:“若是门客佃户,则可适当免除劳役,专心务农。
不仅世家的佃农如此,但凡失地的农户均可免去田赋地租,每户只要出一个男丁,完成朝廷的征役则可变为自由身,或为工匠,或为商户,或为差役·”·又是一阵静默,就算所谓寒门官吏,谁家没有几亩薄田,没有几户佃农·赵子熙又道:“臣以为可行,可如何实施,还需中枢先参详参详,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孙临心知此事绝不那么简单,太子一定在背后给了世家允诺,可人家字字句句都冠冕堂皇,将他可能的应对尽数堵死——若是他们跳出来反对,那不仅是针对世家,甚至是与有田地的寒门大臣为敌,而若是附和,此事由太子倡导,看起来则如同应声虫般,岂不是不仅不能与之争锋,反而处处落了下乘·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众人心中却不知闪过多少弯弯绕绕,唯有那日在永兴坊赴过家宴的众人心中有数。
世家退让一步,实际上便是向太子投诚,而太子投桃报李,允诺待他登基之后,必然会在科举之外,重开太学,而若是寒门子弟入太学必定得经过甄选,至于士族子弟,只要有在朝为官过三品的族人或是世交保举,抑或是太学博士举荐,便可直接入为生徒。
须知,就连苛刻如刘缯帛,也不得不承认,攻研六艺、饱读经史,寒门绝不如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因此就算取缔国子监,重开太学,其中的祭酒主簿多半仍是出自士族,这无疑是给世家子弟入太学又添了一份胜算。
如此,士族子弟入仕便有三条途径——科举,荫封和太学··武将勋贵与士族子弟均可荫封,天下贤才皆可科举或入太学,看起来世家确实是吃了大亏。
可若是有心之人回神一琢磨,则会茅塞顿开··无论如何,世家都必须要伤筋动骨,要么在雍王的打压下灰飞烟灭,一败涂地;要么就与虎谋皮,在太子那边谋得一点人情,正好也整顿家风,断了族中那帮无所事事膏粱纨袴的后路。
此时刘缯帛才恍然大悟,难怪苏诲前日提及,所有世家都如火如荼地整饬家塾,甚至裴氏、崔氏还下了禁令,若无功名者不得清谈·转头看去,苏诲亦是一副恍然之状,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欣羡之意。
刘缯帛微微叹息,若是苏氏不行差倒错,苏诲或许不会经历这许多苦楚··或许也不会与他相识··朝中众人心怀鬼胎的时候,陈忓和其他低品阶的同僚正聚在刑部衙门后院,神色诡异地看着秦佩。·只见院子一角放了个铁笼,内有六只杂毛兔··“以环兄,你这是”·秦佩随手从地上扯了几根野草,笑道:“也挺可爱不是么我问圣和居的厨子买来的·”·陈忓打趣道:“书圣买白鹅日夜观摩,最终练成了那么个神乎其神的‘之’字,以环兄你怕不是要练……冤字”·秦佩翻个白眼:“我就不能养肥了杀了吃么”·众人又是一阵笑闹。
秦佩对他们的取笑置若罔闻,下衙后径自带着兔子回府了··有些事他们是不知晓的,譬如秦佩选了三间厢房,每间厢房放上一对,一公一母··一间房里放了屏风与砚台。
一间房是香炉和砚台··还有间则是香炉和屏风··秦佩托了喻老,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才要来小半瓶蝰毒,小心翼翼地用在了这些器皿物什上,每过十日便加一滴。
扫了眼尚还生龙活虎的兔子,秦佩深吸一口气带上门··果然骨子里还流着蛮夷的血吧,明知道它们该是何种下场,看着他们茫然不知的样子,心里竟还有种微妙的快意。
凭什么轩辕冕日日要遭受这种摧磨,你们却如此欢腾跳脱··第81章 第十二章:等闲变却故人心··朝堂因士族让步带来的风波未止,雍王府解禁又给原本就喧扰不堪的长安再掀几分波澜。
先是雍王在朝会上拒绝悔过,又咄咄逼人地追问占田荫客时,明言东宫为求稳住储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暗指东宫拱手山河以求士族支持··陈忓不无忧虑:“就是因雍王言辞,上次朝会殿下才气晕了过去。
今天变本加厉,还望殿下撑住才好·”·秦佩摇头,轻蔑一笑:“不过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黄口小儿,哪里值得殿下为他动气”·若是两个月前,轩辕冕兴许还会动气伤心,可如今呢·这个从蹒跚学步起便在身后跟着,满口“太子哥哥”的弟弟,也只会是不死不休的仇雠,怕还比不上一个陌路人。
既为陌路,又何必管他的死活,在意他的想法·就雍王做过的那一桩桩事情,不谈儒家道学所指谪的忤逆不孝,就是谋害当朝储君一条,亦是弥天大罪,万死难辞其咎。
秦佩并未猜错,轩辕冕当时确实并未动怒,他只是淡淡看了轩辕晋一眼,连一个假笑都懒得应付,“雍王,父皇的教诲,难道你都忘光了么慎而思之,勤而行之,于朝事若是有疑,大可不必朝会上自曝其丑,耽误诸位臣工,尤其是几位阁老的工夫。
若当真求知若渴,散朝后大可去国子监随便找个主簿给你讲讲经史,左传春秋多读个几遍,孤相信雍王必有所得·”·虽撕破了脸皮,可轩辕冕如此不留情面倒还是头一遭,群臣均噤若寒蝉,不敢再看这对天家兄弟的热闹。
他冷言冷语,轩辕晋倒也不甚诧异,毕竟他又不是圣人佛陀,事到如今还能端着慈爱兄长的样子,于是亦冷笑道:“皇父亦曾训导,一事不谨,即贻四海之忧;一念不慎,即贻百年之患。
臣弟以为废除占田本是好事,只是皇兄切莫为了一时之利,操之过急做了些见不得人的……“话音未落,一台墨砚便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当场鲜血直流··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你”·轩辕冕起身,面若冰霜,“孤倒是好奇,雍王为庶妃所出亲王,虽也算得上身份贵重。
可雍王非君非储,又未监国,敢问你之一念如何能动摇我轩辕氏国祚,又如何能更改我朝国运谁又给你的胆子妄议朝政、诋毁储君”·雍王一党早就蠢蠢欲动,见主上被当众斥责,哪里还忍得住·户部主事宋文清上前一步,“殿下此言差矣……”·轩辕冕不耐地看他一眼,“六品主事,虽可破格听朝,似乎并无资格奏事罢打断雍王进言,咆哮朝堂,妄议储君,更是大不敬。
孔中丞,你们御史台不打算参一本么”·那御史中丞刚投了雍王,此刻简直骑虎难下,只诺诺道:“雍王此举确实有些不妥,臣回去便上表弹劾。”
众臣以为此事该了了,却听孙临上前道:“殿下,雍王固然有不对之处,可殿下在朝堂之上殴打幼弟,难道就顺应圣人之道了么若是殿下对幼弟不友爱,雍王适时顶撞两句亦无不可吧”·“哦孙临你是暗指孤与雍王‘兄不友弟不恭’了”·“臣不敢。”
孙临嘴上请罪,面上倒是没有多少恭敬之意··轩辕冕目光在群臣面上转了一圈,最终顿在宗正寺卿轩辕笺面上,“看来孙卿已将圣贤书忘得差不多了,烦劳皇叔祖为他解惑。”
轩辕笺板着脸,面朝轩辕晋,颤颤巍巍道:“我朝以孝治天下,论公,殿下是储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论私,殿下是兄长,所谓小杖受大杖走,若是雍王躲闪不及被砸死了,那也是雍王自己的过错。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算今日殿下将雍王活活打死在这里,亦是无可指谪·”·轩辕晋捂着额上伤口,盯着他皇叔祖,面色煞是好看··轩辕冕笑道:“宗正寺都发话了,孤也不再多费口舌。
传御医,为雍王看看伤·”·“公子,”恨狐有些迟疑地看秦佩,“这个纳锦……”·秦佩笑笑:“我与她交浅言深,不妨事的。”
香积寺香火颇旺,善男信女如织··“卑职的意思是,公子明目张胆地探望,岂不是会引起雍王的疑心,或者给这个纳锦姑娘招致麻烦”·秦佩摇头:“我也去探望过洛王妃,洛王可没说什么吧。”
恨狐在心里腹诽,洛王是个再憨厚老实不过的妻管严,整日被赫连小姐欺负得不行,哪里有那个胆子说长道短·“可毕竟如今朝廷上雍王府与东宫的关系……”·秦佩提起下摆,走入大殿:“那便正好让我看看所谓的情深如许,情比金坚。”
殿中佛像周身鎏金,据说是长安仕绅慷慨解囊,花了近万两银子请来能工巧匠,最终才塑成金身··佛祖端坐金莲之上,宝相庄严,连恨狐这般满手血腥之人都禁不住心生敬畏。
秦佩却视若不见,径直绕过,向后山而去··穿过竹林,攀上山道,果然有一排排厢房,一个小丫鬟早在路头静候··“秦大人,我家夫人等候多时了。”
一开始林贵妃不肯给纳锦名分,轩辕冕虽有所保留,可也不忍伤了幼弟的心·可惜后来斯人还在,人事却几经翻新··尽管纳锦大腹便便,过两月就要生产,可宗正寺依然压着轩辕晋的请封——古板守旧的宗正寺卿,也就是太子的叔爷爷甚至放话,若是纳锦想要册封,除非从他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
也正是因此,纳锦至今为止还没名没分,雍王府的人也只能称她一声夫人··秦佩跟着他们去了一处别院,甫一进门,秦佩便愣了愣,这别院不仅毫不富贵华美,反而古朴有致,颇有郊野之气。
定睛一看,竟与当年纳锦藏身的茅舍很有几分神似··“你说……”秦佩对恨狐低声道,“雍王对这女子的宠爱能延续到何时”·“色衰而爱弛,不好说。”
恨狐许是见惯了宫闱间的明争暗斗,消极得很··秦佩浑然未觉两个大男人在这里讨论后宅之事有何不妥,轻笑道:“拭目以待罢·”··第82章 第十三章:偷得浮生半日闲··香积寺,嘉禾院。
秦佩端着杯上好的银针,状似神游天外··纳锦正飞针走线地绣着个孩童的肚兜,已有些发福的脸孔上是无比的温和恬淡··“福字多了一点·”秦佩指点道。
纳锦瞪他一眼:“你不早说”·他们已这般对坐一个时辰,恨狐隐在暗处,昏昏欲睡,王府的嬷嬷们也再坚持不住,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又过了半刻,纳锦忽而幽幽道,“你也知我这般小户人家出身,哪里读过什么书·不过近来效仿那些高门绣户里的小姐附庸风雅,学了些诗,也略有所感·”·说罢,她缓缓吟道,“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秦佩放下茶盏,笑道:“想不到夫人竟也喜欢这些大漠孤烟的边塞诗,单看这首诗,确实极有意境气魄·单看前面三句,私以为可谓平淡无奇,可最后一句却是神来之笔。”
纳锦用手帕捂唇笑笑,秦佩却从她的口型里看懂两字——金册··“看你气色不错,想来应能给王爷诞下个健康的世子,”秦佩客套道,“既是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纳锦欲起身相送,秦佩摆摆手,深深道:“还请你善加珍重·”·回府邸的路上,恨狐在车外低声问道:“大人与这纳锦姑娘方才谈话,有何深意若殿下问起,卑职该如何说”·秦佩愣了愣:“照实说啊,不然呢”·恨狐汗颜,心道你一外臣与王府的内眷见面,若让御史台知晓,恐怕又得挨参。
也亏得秦佩官阶尚低,不是御史们的关切对象,不然以秦佩惹是生非的本事,还不得日日被弹劾·回到永兴坊宅邸,秦佩都来不及换上常服便去偏厢房看那几只兔子。
第一个厢房内的兔子都是活蹦乱跳,秦佩不由得大失所望,让负责给这些畜生投食的小厮木桐无比委屈··而后两个厢房,只见那两对兔子均是慵倦恹恹,连上好的白玉青菜都没动几口。
“大人,这可不是小的之过,小的可是按照大人的吩咐,一日两顿,喂食喂水从未间断·”木桐哭丧着脸,喋喋不休地自证清白··秦佩却笑了:“你可知这畜生多久能育出小兔”·木桐抬眼看天,极认真地想了想,“大人你买来时已经是半年大的成兔了,多则四月,少则两月,应该就可以了。”
秦佩点头:“还是那般,你再找一人,每间房盯着,有任何变化,随时向我禀报·”·木桐默默点头,再次觉得他们的主子是个疯子——从前动辄睹物伤情,风花秋月也便算了,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也不知俸禄是有微薄,竟还想着靠饲养兔子贴补家用,真是京官难为啊。
只是这兔子吃喝用度也未免太好了些,像大人这么个养法,除非每只十两,不然绝收不回本··木桐不无悲凉怜悯地看着秦佩背影,瞥了眼厢房中那两只生无可恋的红眼畜生,继续用细麻给它们铺窝。
秦佩换完常服,刚坐下呷了口茶水,就听恨狐道,“大人,东宫传召·”·“能抗旨不从么”秦佩抬眼看他,不屑掩饰满心的不甘不愿。
恨狐为难道:“他们传来的原话是,殿下有要事相商,并无旁人·”·秦佩叹息,低头看看身上,似是犹豫了一刹,最终道:“走罢·”·于是那日东宫的守卫们算是大开了眼界,秦佩穿着一身天青瑞锦常服,坦坦荡荡地从西角门进了。
桂宫外殿候着的怀恩看见秦佩亦是一愣,笑道:“秦公子这是……”·秦佩若无其事:“从府中赶来,略匆忙些,殿下久等了罢”·怀恩笑笑:“殿下今日从中书省回来后,便念着你呐。”
秦佩跟着他进了内殿,下跪行礼道:“臣殿前失仪,请殿下责罚·”·轩辕冕正坐在矮榻上看奏章,见他如此形状,不仅不见愠色,反而笑得开怀,“免礼,坐罢。”
秦佩起身,在他对面落座,一旁怀恩奉上香茗瓜果,又默然退下··“殿下想问……”·“香积寺……”·二人齐齐开口,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
秦佩捻起一颗蒲桃,慢条斯理地剥皮,“殿下今日若是不召臣觐见,最迟明日也会收到臣的密信·”·他二人相识也近两年,从针锋相对到相谈甚欢,又历经中间那些尴尬曲折,生死沉浮,如今还能对坐闲谈。
偶有默契时,还能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仔细想来,何尝不是人间幸事·彼时秦佩说他二人相交却不相知,如今可算是相知了罢·轩辕冕一边看他不无得意地复述香积寺一行的经过,一边强忍腑脏内的痛楚。
韶华不为少年留,若是他能再偷一点光阴,那可期许的,是否能不止步于相知·“所以雍王一党,亦是在找这个铁盒,只可惜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东西早就在咱们手上了。”
秦佩语毕,抿了口茶水,留意到轩辕冕的心不在焉··“殿下可是不适”秦佩秀气的眉蹙得死紧,伸手去搭轩辕冕的脉门。
轩辕冕任他把脉,玩笑道:“孤可不似以环这般闲情,又是探望你那手帕交,又是在家里养兔·孤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是谁自诩顶天立地的西北男儿,瞧不起人家江南书生的”·虽然太子近来精神是比往日好些,可脉象却仍旧虚浮紊乱,可见御医所谓大安痊愈,尽是东宫放出的消息。
压下心中忧惧,秦佩勾起嘴角:“殿下以为刘侍郎可算是大好男儿”·“刘缯帛么”轩辕冕毫不犹豫道,“既忠且贤,还有难得的耿直之气,自然称得上。”
秦佩笑道:“我部刘侍郎自幼深谙针凿之术,别说荷包罗帕之类简单物什,就是绣个喜服都不在话下,难道他就不是大好男儿了么且不论我养这几只兔子自有深意,就算我宦途寂寞养来解闷,也不过是铮铮男儿的雅趣罢了,有何稀奇”·轩辕冕哑然失笑:“倒是孤偏狭了,也罢,今晚便留下用膳,算是孤赔罪。”
秦佩看了眼窗外暮色,“敢不从命·”··第83章 第十四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所以,若是雍王当真与突厥人有勾结,那么他寻这个铁盒怕也是为了突厥人吧”轩辕冕只喝了两口羊羹便不再碰。
秦佩亦未动那羊羹,光忙着吃面前的鳜鱼··“兴许是罢,我一直在想那盒子里装的是何种东西,竟让他们都执着到这个地步·”秦佩看了眼羊羹,蹙眉移开视线,“看那铁盒形状,里面应是文书一类。”
轩辕冕重新端起羊羹,舀了一勺,笑道,“今日尚食局这羊羹做的当真不错,鲜而不腻,嫩而不膻·”·秦佩瞪他眼:“殿下”·轩辕冕笑得狡黠:“说真的以环,你起誓时身侧只有孤一人,你若是反悔,孤大可当做当日不曾听见,本就是无伤大雅之事,你可千万别为了一时意气,终生抱憾。”
“子曰:‘言必诚信,行必忠正’,”秦佩将羊羹又往远处推了推,“夫子亦曾言‘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为臣为友,我最不该诓骗背约的就是殿下。”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轩辕冕装腔作势地作了个揖,又为他斟酒,“是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环莫怪·”·秦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不过当务之急却是殿下的玉体,又过去一月,喻老可曾找到解药”·斟酒、盛汤、举箸,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动作硬是被轩辕冕做的行云流水、风雅无双,“靖西皇叔祖那正有个西域的番僧,恰好就识得此毒,方子开了,药材也算不得多稀奇,只是其中有二味,得再花些时候。”
“哦此话何解”·轩辕冕娓娓道来:“一是初初采集的七色雪莲,幸好如今正是八月,他们采完后还要在晴日曝晒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从天山带回;还有一味便是附子。”
附子有回阳补虚之效,倒是与轩辕冕脉微欲绝的症状相合,只是附子价廉,更被本草经列为下品,再寻常不过·轩辕冕坐拥四海,为何会找不到这一味·轩辕冕正色道:“若是一般的附子也便罢了,附在乌头上如子附母的便是附子,偏偏孤要寻的这一味,便是从乌头上脱落不到一个时辰的附子。
取了这附子再和雪莲、玄参等其他十六味药材一起煎熬九九八十一天,直到熬成丹朱色服下·”·秦佩听得目瞪口呆,仔细端详轩辕冕神色,只见他一本正经,满面肃然,讷讷道:“殿下当真没骗我”·轩辕冕大笑出声:“自然是讹你的,不过有件事孤倒是没骗你,确实已经有方子了,太医院在配药,一个月内自会配好。”
·秦佩也跟着笑:“那我也便放心了·”·“这纳锦……以环当真信得过她”·秦佩看着手中杯盏,淡淡道:“不知为何,从第一日见到她起,我便觉得她绝不会害我。”
虽然对方早已身怀六甲,可轩辕冕却依旧感到一阵酸涩,强笑道:“是么”·秦佩很是笃定:“我有八成把握,就算雍王胁迫,她亦不会要我的性命。”
轩辕冕定定看他:“孤不要万一,只要万全·别说八成,哪怕少一成、少半成,都不行·”·心内激荡无以言喻,秦佩握杯的手不由一紧,面上却仍是疏淡笑意,“那还请殿下保我万全呐。”
好歹赶在宵禁前出了东宫,秦佩迎面遇上抱着奏章的怀恩,便拱手行礼··怀恩还礼,正想寒暄几句,让秦佩劝太子保重玉体云云,就听秦佩问道,“公公是从中枢回来罢赵相可在”·怀恩刚点了点头,就听秦佩含糊道:“多谢公公。”
随即便心急火燎,风一般地去了··传闻秦公子近来除去肝火旺盛,和雍王一党不死不休外,最近还迷恋上毛茸茸软绵绵的可爱物什,不仅在府中养了兔子,连羊肉都是不吃了……·难不成真的疯了怀恩晃晃脑袋,将这可怕的想法忘掉,看着手中小山般的奏章,狠狠叹了口气。
中书省,在天启朝常被与中枢混淆,原因无他,除去职司分明的三省宰相,其余重臣若想登入台阁,都是先从中书省行走做起·有些事关重大的朝事,须诸中枢重臣商议方可决定,为求方便,往往是借用中书省衙门,因中书省又名西台凤阁,所以台阁便成了无数文官披荆斩棘也要踏入的圣土。
赵子熙此时在中书令的位置上已坐了两年,又加封太子太保,除去只有顾秉破例担任的尚书令,当真是封无所封·可这显耀背后的甘苦,又有几人知晓·起码在长安城万籁俱寂、人们在宵禁中安眠的时辰,赵子熙仍留在中书省,代阅太子因病留中的奏折。
“恩师·”秦佩跟着小黄门进去,对赵子熙躬身一揖··许是独自一人的缘故,赵子熙此刻不似往日规整,颇有些不修边幅——重紫团花朝服随意披在宫缎常服外,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玉带金鱼皆扔在案几边,险险就快掉进笔洗里。
赵子熙并未看他,径自奋笔疾书:“若无要事便走罢·”·秦佩撩开下摆,对赵子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虽是他造册恩师,这样的大礼未免也显得重了些,赵子熙一怔,“你这是何意”·秦佩瞥向其余官员,赵子熙扫了眼,众人皆退了出去。
秦佩又对恨狐道:“我与恩师有些机密详谈,请大人行个方便·”·恨狐踌躇一番,想起这两人都深得太子信任,咬咬牙也便退了出去··秦佩知赵子熙日理万机,几近到了席不暇暖的地步,故而也便长话短说,将他对踏马案至今的种种发现和他的种种打算一一道明。
“你的谋划,太子不知”沉吟半晌,赵子熙低声道··秦佩摇头:“非我有意瞒他,只是无益于大事,鉴于我的身份,还徒增尴尬。”
“身份”赵子熙目光一凝··秦佩惨笑:“原先佩只以为先父与突厥勾结,可后来又历经种种,佩难免有个荒唐的猜想。”
赵子熙神色愈发严峻,一动不动地盯着秦佩··秦佩依旧不起,声音喑哑道:“其实秦泱是个假名,他本应是个突厥人,是也不是”·见赵子熙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秦佩又叩首道:“恩师若不告诉我当年真相,佩便一世不起。”
仍是仲夏,可这微凉的夏夜却莫名透着刺骨的寒意,赵子熙呆坐在案边,看着秦佩顶上的双发旋,任由思绪在过往今朝间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赵子熙才缓缓开口,“也罢,附耳过来。”
·第84章 第十五章:胡儿吹角汉城头··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清寒··秦佩坐起身来,门外婢女低声道:“公子,木桐求见·”·秦佩揉揉眉心,“让他进来。”
木桐规规矩矩地行礼,却掩饰不住面上怯意··“大人,您命小的做的事情,如今可算是搞砸了·”·秦佩挑眉:“哦说来听听。”
木桐看着婢女为秦佩更衣梳发,苦着脸道:“小的服侍那几只兔子并无不尽心之处,喂食打扫,一日不曾懈怠·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对那几只祖宗可比伺候爹娘费心多了,生怕有一个不小心,坏了大人的大事……”·“行了,那几只畜生如何了”秦佩打开轩窗,看着如丝雨帘萧萧而下,紧了紧身上薄衫。
“死了一对,还有一对也没精神,不过万幸的是,有一对还好好的,那只母的还有了身子,大人再耐心等待数月,怕就可以抱到小崽子了·”·秦佩猛然回头,阖上轩窗,“原来如此。”
刑部部堂稀稀寥寥,秦佩进去时只有陈忓一人在誊抄公文。·“其余人呢”秦佩不明所以··陈忓叹息:“你是忘了么,雍王禁足前主管刑部,如今禁足既已解了,自然是带着大家查探案情去了。”
秦佩一愣,冷笑出声:“这当真笑话了,往日雍王连义庄都不敢进去,怎么如今倒对这刑狱之事感兴趣了伤还未痊愈,怎可四处劳动”·上次大朝时被太子墨砚所伤,雍王可算是破了相,算算时间,瘢痕显然还未褪去。
雍王这么急不可耐,又是存了哪般的心思与突厥人有勾结的是他,查明了真相,对他又有何好处·“对了,今日我来时,你案上笔洗下便有张字条,我并未看过。”
说着陈忓又继续埋头抄他的公文了。·秦佩蹙眉走至案边,果然笔洗下有张极粗糙,恍若羊皮一般的纸条,上面字迹歪七扭八,写的正是——明日子时,慈恩寺。
秦佩将纸条收好,神色如常地坐下··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方,上次他谨慎小心,乃是丽竞门的暗卫易容而去,可如今他倒是想会会这些人··毕竟他有把握,不论他们是谁,他们绝不会、也决不能杀他。
·宵禁一过,秦佩便独自坐在慈恩寺后山最偏僻的禅房之外,手中茶水凉了一杯再换一杯,可苦了端茶递水的小沙弥··恨狐此刻正在马车里昏睡得人事不省,秦佩本想带着他,可这些突厥人若是见了恨狐,怕会适得其反。
“我等来迟,让秦大人久候了·”·来人操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秦佩心中暗道,若是秦泱也如他们一般资质,别说高中状元,恐怕连私塾都是进不去。
秦佩并未起身,只漠然点头:“数次相邀却藏头露尾,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方才开口的那男子倒并不似一般异族般高鼻深目,也不过比寻常汉人轮廓深些,肤色白些,今日穿着汉人服色,乍一看与一般汉人无异。
“还是先向少主行礼罢·”·秦佩微微阖眼,僵着身子受了这一礼,随即开口道:“孟舜、夏侯经是你们杀的”见几人面面相觑,他干脆点了领头那人起身回话:“你姓甚名谁”·“臣贱名契苾咄罗,原为契苾部酋长。”
契苾部向来依附左贤王部,秦佩不由得多看他两眼,而契苾咄罗等人亦在端详秦佩,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少主毕竟在中原生长,已然看不见半分突厥男儿驰骋苍莽、强弓射雕的豪气,身形也不似突厥人般孔武壮硕,反而如汉人般清秀颀长,面容甚至还带了几分说不出的雅致秀丽。
“契苾,你还未回答我方才所问·”·契苾咄罗躬身道:“回少主的话,臣等虽有报仇雪恨之心,可绝不会滥杀无辜,请少主明察·”·“踏马案、采女案是你们做的”秦佩低头看手中杯盏。
契苾咄罗并未答话,算是默认··少主与天、朝太子关系匪浅,此事首领早有交待,一席人都在心中忐忑,若是少主问起下毒一事怪责下来,又该如何应对,若是少主开口索要解药,他们又该如何收场·“你们在此另有首领,我心中清楚,”秦佩冷声道,“我更清楚的是,不管你们出于何种考量想要寻我,最终也不会以我之命是从,我也便不自作多情了。”
“少主”见他冷言冷语、漠不关心,几人均是一急··契苾咄罗更是慌乱道:“少主,你须明白,我们虽行事谨慎,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大突厥汗国。
或许有些事情,少主一时半会可能无法接受,可时日已久少主自会明白,我们可向腾格里起誓,对少主绝无二心”·腾格里……秦佩蹙眉,似乎是突厥部的天神。
“也罢,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有一点,不管如何,天、朝太子对我有恩,你们万不可害了他的性命·”秦佩顿了顿又道,“你们在长安另有要务,我无意干涉。
这段时间我也有些私事未了,待到大局已定,我再与你们一道回金帐·”·“少主英明”契苾咄罗等人虽是疑惑,可见他神态平静,不似作伪,便也暂且安下心来,决心全力寻找那铁盒子。
秦佩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另外,我要你们为我查一件事,除了尔等,另有一伙突厥人在长安,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来长安又想做什么,是否要对我们不利,你们可都给我查清楚了。”
“是,少主”·契苾咄罗等人远去,秦佩才瘫坐在石凳上,面色惨白··细雨经日不休,凉意刺骨,生生淋了半晌,秦佩猛然觉得再压制不住胸中郁气,干脆放声狂歌:“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楚歌悲凉,心中更是凄怆,秦佩木然起身,踱至山门出才见陈忓肃立其外,面色与自己一般灰败。·“秦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秦佩一见他便知早上他定然也见了他字条,放心不下才尾随而来。
“他们可发现了你的踪迹”秦佩目不斜视,淡淡道··陈忓摇头:“你可会对圣上、殿下还有我天启朝不利”·秦佩冷笑:“我说了你便会信那我告诉你,我不会。”
陈忓却只是凝视他,最终轻声道,“我信·”·作者有话要说:秦佩就读石鼓书院 就在楚地 所以对楚辞也应是有偏爱的·第85章 第十六章:夜灯仍对碧琉璃··回到车里的时候,除去恨狐,竟然喻老也在。
秦佩对他们点头,疲惫不堪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你……”喻老铁青着脸,命马车前行,在秦佩身侧坐下,“你当真仗着殿下宠信,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何必把东宫牵扯进去,何况此事是我个人私事,就算是殿下在此,怕也无权置喙吧”·喻老阴郁道:“这可未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臣子对君上,哪里还有什么私密不成”·“不去找你的解药,反而浪费时间在我这般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身上,丽竞门当真好手段好本事。”
喻老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恨狐一眼,“办事不力,回头自己去领鞭·”·秦佩刚想为他求情辩解,就听喻老道,“竟被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无用文官放倒,简直是我丽竞门之耻。”
秦佩懒得和他计较,闭上嘴··车缓缓而行,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缓缓停下··秦佩下车,发现是裴行止的茅庐也并不感十分意外··“以环贤弟,许久不见,愚兄好生挂牵。”
裴行止笑吟吟地迎出来,仿佛并未看见喻老与秦佩间的暗潮涌动一般··已近子时,竹簧影动,风雨呼啸,裴行止的茅庐看上去竟有几分鬼魅··“殿下今日未来罢”·裴行止摇头:“不曾,今日所谈之事,万不可让殿下知晓。”
喻老讽刺道:“殿下身边的近臣一个比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你们瞒着他的事情难道还少么”·裴行止反唇相讥:“是啊,若是忠臣良子都如你一般,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去邀功上报,不分轻重缓急地让殿下烦心,我看也不用雍王动手,咱们自己人就能将殿下的身子拖垮了。”
“行了,无事说这些晦气的话作甚”秦佩蹙眉喝道,说罢也不管他二人,径自进了茅庐,找了个凭几靠着坐了··两人互瞪一眼跟着进去,秦佩看向喻老,“殿下道靖西王为他找到了药方,还说连药材都集齐了,他可是骗我的”·喻老沉默不语,秦佩想起先前与纳锦交涉情景,缓缓道,“也罢,殿下定是让你缄口不言,我也不让你为难,我问你话,你只点头或是摇头。”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想起了自家妻子、妹子的娇憨模样,又看向满脸邪魅煞气的喻老,尽管心绪沉重,但仍忍不住莞尔一笑··“根本就未找到什么药方,是也不是”·点头。
秦佩蹙眉,“可是如太医所说中了那蝰毒”·点头··“那毒或许不止有蝰毒,还有别的混在一处”·点头。
“解药只有下毒之人才有”·点头··秦佩浑身发凉,颤声问:“若这毒不解,殿下会如何”·喻老不做声,裴行止咬牙道:“只是绝嗣”·喻老闭眼咬牙,面容更如石刻一般。
看向已经周身颤抖,面白如纸的秦佩,裴行止心一横道:“有性命之忧否”·仿佛整座泰山都压在颈项处般,可喻老终是点了点头··风吹山林、雨落花台、兔走乌飞,统统都听不见了,秦佩觉得自己恍若聋了痴了,三千世界灰飞烟灭,眼前明明灭灭间竟是初见时“李重双”那对流光荡漾、顾盼神飞的凤眼。
“秦佩”·“贤弟”·“大人”·秦佩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瘫在恨狐怀里,喻老正死命掐自己的人中。
“所以……除非突厥人把解药交出来,不然太子都凶多吉少,对吧”秦佩环顾几人,见他们面上均是凝重之色,心下亦是一凉。
“殿下自己也知晓了”裴行止幽幽问··喻老叹息:“丽竞门与你们这些文官不同,我们是皇家的刀剑,只听命于天子和储君,自然不敢有任何隐瞒。”
裴行止深思道:“如今的形势……”·秦佩看着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有两伙突厥人,一伙人行事残暴肆虐,杀了夏侯经等人,还有一伙人则更加狠毒奸险——踏马案挑起士庶间隙,离间殿下与雍王,采女案如今看来怕是直接与殿下所中之毒有关,据我所知他们应该也不知另一伙突厥人的底细与行动,我猜测那帮人大开杀戒甚至还可能坏了他们的事。”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隔岸观火,让这些突厥人自相残杀”裴行止会意,“不出意外,雍王身边那拨子人应是左贤王部,行事很有阿史那乌木老辣刁毒之风,至于那帮来开杀戒的人……”·秦佩倦怠道:“两拨人,其实都是为了那铁盒子去的,图的都是个名正言顺。”
“查查漠北突厥人的动向·”裴行止对喻老交待道,换来对方一个白眼··喻老从袖中拿出一份邸报,“殿下早先便让我查了,如今漠北突厥余部正斗得死去活来,金顿可汗的第二子阿史那附离去年带着近万人找到漠北金帐,想要登上汗位,可左贤王部却坚称金顿可汗临终前已经决定传位给阿史那乌木,纵然阿史那乌木已经身死,也应该留给他的儿子……”·秦佩面无表情地听着,突然插口道,“若我没有猜错,那铁盒里必然是金顿可汗临终前的金册,应该是传给阿史那乌木的,所以两方都在拼命寻找。”
“那阿史那乌木的儿子如今在何处”裴行止蹙眉道··喻老摇头:“阿史那乌木此人莫测得很,至今我们都不知他真实身份,很多密档都已尘封,没有陛下的诏令,就算是太子殿下都无权查阅。
我们也只大概知道,阿史那乌木很有可能死在汉境·”·“若是他死在长安,他的孽种……”秦佩顿了顿,“如今应也在长安,这些突厥人来恐怕也是为了寻他。”
茅庐并不似宫内那般灯火辉煌,只有小小一柄烛台,四人围坐··光线幽暗,秦佩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一双眼眸在烛光映照下竟成灿金之色,恍若琥珀··想起他今晚行迹,裴行止与喻老心中俱是一凛。
似是看透他们心中惊疑,秦佩只直直看着眼前跳跃烛火,淡淡道,“你们只需保殿下平安就是,我自会去突厥人周旋要来解药·”·“你……”·秦佩温雅一笑,面孔在幽光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尘归尘,土归土,我自有我的归路。”
·第86章 第十七章:一杯且为江山醉··中秋那日,天色阴霾,并无明月··纵是这般,也未拂了长安百姓阖家团圆,歌舞升平的兴致,就连平日里案牍劳形,在官场上钻营倾轧的大小官吏,乘着休沐也在尽享天人之乐。
即使在中秋灯会上见到平时恨不得剥皮抽骨的政敌,竟也能和颜悦色地给个笑脸,一片和气太平··朱子英的女儿已然会走,朱子英与夫人正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看灯,唯恐她走丢了去。
赵子熙与苏景明也褪去繁冗朝服,邀上三五好友在圣和居上占了个最好的位置,又请来乐坊歌姬,其乐融融地赏月闲谈,高歌纵酒··裴行止则回了永宁坊的大宅,与父兄族人一道射覆清谈,吟诗作赋,又看着家中女眷焚香祭月,族中稚儿前奔后跑、喧哗一片。
长安居大不易,陈忓宦途二载,终于能将故里老母妻儿一道接来,围坐在狭窄小院内,饮一盅家乡的美酒,尝一口故乡的佳肴,纵使头顶并无彩云明月,这个中秋亦是再圆满不过。·秦佩孤身在帝京,家中仆役早被他打发回去过节,自己则毫无悬念地随侍东宫··近来他往东宫实在是跑的勤了些,轩辕冕只道他是担忧自己身子,并未太往心内去,殊不知秦佩确是觉得,这般的日子,也算是过一月少一月,过一日少一日了··皇帝不在,徒有个抱恙的监国太子,这十几余载后宫妃嫔又如同摆设。
若是大开筵席以示天家和睦喜庆,轩辕冕自己都觉得假的很,干脆便下了恩旨,除去周贵妃、林贵妃、张妃这三位已有开府皇子的妃嫔,其余妃嫔即使生的是公主亦可出宫团聚;若无所出亦可回娘家省亲,只是严禁铺张攀比。
这么一来,整个宫禁都冷冷清清,除去小心翼翼的宦官宫婢,仿佛只有他二人一般··“以环,”轩辕冕斜靠在榻上看他,“你有事瞒着孤。”
他口气笃定,秦佩挑眉,笑道,“难道殿下就无事瞒着我了”·轩辕冕摇头:“孤今日觉得你与裴行止他们行踪诡秘,偏喻老也被你们收买了去,一心只瞒着孤,你们眼里还有君臣之分么”·他措辞严厉,眼中却不见多少愠怒,秦佩勾勾嘴角,淡然道,“没有。”
轩辕冕被他一噎,重重将茶盏放在案上,“秦佩虽说孤待你是与他人不同,可你也不能恃宠而骄”·秦佩依旧满面淡漠地听他发落,不置可否。
轩辕冕一急,往前坐了坐,扯住秦佩的衣袖,“孤最后一次得到你的线报,是说你竟然敢去赴突厥人的约,其间凶险你可知晓”·他眼中关切简直快满溢出来,秦佩心中一软,抚上他手背,柔声道,“殿下莫忧虑,都是些繁琐的小事,何必为了这些事让殿下烦心”·见轩辕冕并未信服,他又道,“何况先父与突厥人有旧,殿下不是不知,很多事让我去做,总是……”·“就是因为有私,才不能让你去做”轩辕冕甩开他手,起身踱了几步,回身指着他,怒不可遏,“若是乃父有什么把柄在突厥人手上用来要挟你,就算你不怕,他们将那些把柄抖出来,你日后当如何自处若是他们以为那铁盒为你所有,怀璧有罪,你又该以何自保你与雍王早已撕破面皮,突厥人又盯上了你,殊不知若是他与突厥人一同定下的计策,目的就是让你身败名裂,乃至不得善终,你又该如何”·秦佩干脆以手指天,“今日虽无明月为证,但我依旧可以对朗朗青天起誓,若是我不顾己身安危擅做主张,便不得好死,不入轮回”·轩辕冕被他说得悚然一惊,怒气不减反增,“花好月圆之日,发这些晦气的毒誓作甚”·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轩辕冕虽不是天子,但好歹也是个储君,平日里又温和有礼,待人和气,这般盛怒,煞是罕见,随侍的宦官宫婢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秦佩缓缓放下酒杯,也跟着站起身,踱至轩辕冕身侧,低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很多事逃是逃不过去的,若不能趋利避害,倒不如迎难而上,即使不能一劳永逸,也能图个一了百了。”
轩辕冕回头看他,怒气未消,秦佩犹豫了下,隔着衣服握住他手腕,“在帝京已有两年了,来往过的人、遭遇过的事、受教过的道理千千万万,可我如今却只信四字真言。”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轩辕冕感到手上灼热,心猿意马道,“什么”·秦佩淡淡道:“及时行乐·”·轩辕冕定定地看他:“行乐何为杜康解忧抑是易水辞别”·到底当了这些年的储君,轩辕冕的眼力鲜有人能及,秦佩折回去拎起酒壶,对一旁的怀恩道,“这么点酒,如何够喝取一坛来。”
怀恩忙不迭地命人去了··秦佩看着天际灰色流云,淡淡道:“一愿我天启朝海内宴清,久安长治·”·轩辕冕愣怔地看他一仰头,满壶的酒如同白水般灌了下去,溢出的少许琥珀琼浆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滑过修长颈项,最终渗入轻薄衣襟。
“你……”·秦佩酒量如海,此刻面不改色,眼睛依旧清明,对取来酒的怀恩道,“再去取个碗来·”·怀恩为难的看向轩辕冕,见轩辕冕只无奈地摆摆手,也只好从命。
新取来的碗似是邢窑白瓷,碗口颇深,秦佩却不甚满意,只淡淡道:“这便是最大的”·怀恩抽着嘴角点头,眼睁睁地看着秦佩有些费力地拎起酒坛,心道秦公子不会已经醉了吧·“再愿我华夏正朔绵延万世,世上再无干戈……”·秦佩仰头又是一大口,轩辕冕看着心惊,正欲劝说,就听内侍忽而来报,在怀恩耳边低声细语。
怀恩面色一变,瞥了眼轩辕冕脸色方壮着胆道,“一个时辰前,雍王府刚添了个小世子,据闻要请圣上赐名·”·轩辕冕漠不关心地点了点头,悠悠笑道,“雍王洪福齐天,孤却是没那个福分了。”
他清静淡泊犹如松上白雪,秦佩却是心内一痛,缓缓放下酒坛,笑笑,“子孙绕膝,天伦之乐,臣却不想要那种福气·”·轩辕冕抬眼看他,眼中说不清是愠怒还是欣喜,秦佩又豪饮一口,缓缓在榻上坐下,“千杯不醉果真是骗人的,三愿……”·语意未尽,他便睡死过去,人事不省。
轩辕冕在他身侧坐下,看着他冷清睡颜,突然极想将他叫醒,问问那第三愿又是什么,内中可会提及他犹豫半晌,想着或许来日方长,也便作罢··可那时他不知道,世上哪有什么来日方长。
·第八卷:尘埃落定·第87章 第一章:锦瑟华年谁与度··“听闻女人生完孩子都得坐月子”秦佩面无表情道··赫连雅娴一口水差点喷出去,一边的洛王殷勤地端茶递水,不时小心翼翼地看她那西瓜大的肚子。
“问你娘亲去啊,我和你很熟么,问我作甚”赫连雅娴没好气,虽说时过境迁,懵懂时对太子的那点情愫也早烟消云散,可想起传闻里太子对此人情根深种,却也为天下闺阁女儿忿忿不平。
不过是个不解风情、尖酸刻薄还面瘫着脸的榆木脑袋,哪里就配得上太子了·对她满面鄙夷视若不见,秦佩淡然道,“家慈早逝,中元方烧了纸钱,可她老人家不曾入梦,无法当面相问,这才来问你。”
赫连雅娴翻个白眼,“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1·世人皆说女儿苦啊,疼的死去活来鬼门关走一遭生个别人家的孩子也便罢了,还得被软禁在府中……”·“不是软禁,是休养,”洛王低声插话,“生产对女子极是伤身,倘若不调养好元气,恐怕毕竟有损……”·赫连雅娴瞪他一眼,娇叱道,“要你多嘴”说是责骂,面上却无不悦之色,甚至两颊还抚上丝丝晕红,妩媚动人。
洛王也不恼,只看着她轻笑··见他新婚夫妻蜜里调油,秦佩虽是放下了心,却也觉得不甚自在,不由轻咳一声,“殿下倒是做了桩好媒·”·提及轩辕冕,洛王蹙眉道:“二弟无碍罢不是我说,四弟实在是胡闹”·秦佩心下一动,可端详洛王面色,似是不知轩辕晋下毒一事,不禁微叹,如今洛王只知幼弟夺嫡便如此不满,若是知晓从小疼爱的弟弟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不知又该如何自处·“秦佩,我问你,”赫连雅娴开腔道,“雍王确实是痴心妄想了些,可我家王爷可没那心思,冕哥哥没猜疑我家王爷吧”·一声声的冕哥哥,又是一口一句的我家王爷,秦佩已经彻底对她没了脾气,实事求是道,“应是不会吧,我没问过殿下。”
赫连雅娴斜睨他,“反正我不管,如果冕哥哥敢冤枉我家王爷,我就拎着马鞭杀到崇文殿去”·秦佩与洛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无可奈何的味道。
“你这蛮横性子没少让你吃亏,都是要当娘亲的人了,以后还是收敛些,我可不想日后又去提审你·”秦佩没好气道,“总之……好自珍重罢。”
赫连雅娴愣了愣,笑道,“怎么说的要出远门似的,上次你给我添的妆我喜欢的很,待犬子抓周的时候,你可记得出份大的·”·秦佩冷哼声,“再看罢。”
叨扰了一会,秦佩便告辞走了,洛王亲自送他至府邸门口,低声道,“秦贤弟可是有所谋划”·秦佩转头看他,面色莫测,“王爷何出此言”·“我看你语焉不详,却处处透着惜别之意……”洛王眼中透着关切温和,“拙荆虽不太会说话,但我却知道,她还是颇看重秦兄的。
不管雍王如何,我与三郎也是把你看做自家兄弟,更别说殿下了,就算为了咱们这些亲友,秦兄也还是三思后行,多考虑考虑自身安危·”·早听闻洛王是个温和到有些啰嗦的憨厚人,今日秦佩算是见识了,面上虽不显,心头却不禁涌上一股暖流。又想起轩辕冕曾与他说过一桩儿时轶事,说是年幼时皇长子打了皇四子,圣上瞥见伤痕问起,当时还是昭仪的林贵妃诺诺不敢言,圣上大怒问起,周贵妃便栽赃给了皇太子,召来轩辕冕,轩辕冕自是不肯承认,圣上难断家务事,也便轻信了,当时便用御剑剑鞘责罚太子。·若不是顾秉前来问明真相,恐怕最终怒极,圣上立时废了太子也是未知··十余年过去,彼时顽劣的皇长子已变得温文通达,与悍妻琴瑟和鸣,不日又将得嫡子,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当时那个我见犹怜的幼弟……·“王爷勿忧,佩自有分寸,待世子周岁之时,定会厚礼送上。”
秦佩对洛王拱手,“王爷请回吧·”·洛王虽心中仍有隐忧,却也不方便多问,便迈步回府,还未跨过门槛,仿佛听见秦佩含混道,“如此……放心……不负……”·还想问清楚,就见秦佩已然上了马车向永兴坊的府邸去了。
第二日晌午,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刑部近来不知是否是换了风水,除去雍王偶尔来训诫几句,倒也无甚风波·自从中秋雍王府喜添麟儿,轩辕晋便也暂且放下追名逐利的心思,在府里逗弄娇儿;无巧不成书,许是得了空,刘缯帛也忙着安抚家中河东狮,无暇他顾,如此刑部诸人更是清闲,三三两两谈天说地。
秦佩本就不是个勤勉的性子,如今更是慵怠,干脆就躲到衙门后院,搬了个凭几靠着棵桂树假寐··“秦兄好雅兴·”秦佩微微睁眼,见是陈忓,不由一笑。·除去喻老和裴行止对他身世颇有猜测外,阴差阳错间陈忓应是同辈人里对他底细知晓最多之人了,许是因了这缘故,秦佩对他也更是亲善。·“比不得陈兄,如今阖家团聚,尽享天伦之乐,这等福气让人好生羡慕。”
秦佩原是半真半假的客套,可一想起自家双亲,禁不住感怀身世起来··陈忓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想起突厥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宽慰,便转移话题道:“方才侍郎大人一时兴起,送来几把扇子,只扇面是空白的……”·秦佩坐直身子,好奇道,“哦,侍郎大人这是给咱们出了谜题么”·陈忓大笑道:“秦兄有所不知,据闻侍郎大人的发妻亦是寒苦出身,早年曾靠卖字画贴补家用,故而深谙此道。
殊不知许多书画大家亦是朝中官员,发迹前他们的书画也不过平平,可一旦直上青云他们的真迹可就千金难求了·故而每过些年夫人就会让侍郎大人去向新晋官吏或是新科进士们讨要字画,待价而沽。”
秦佩瞠目惊舌,陈忓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扇面也是分人的,我们这等二甲进士写一个,探花榜眼写两个,状元郎,你得写三个,今年以花月为题,别忘了。”
秦佩看着被硬塞进手中的扇子,默默点了点头···第88章 第二章:从来往事都如梦··“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按理说我朝文风之盛,百年少见,新科进士们也应多是些风流才子,为何秦以环他们这两科都如此不成器……”·刑部衙门诸人今日刚去点卯,就见本应在大理寺的苏诲竟大喇喇地坐在刘缯帛的案后,挨个品评他们孝敬给侍郎夫人的扇面。
刘缯帛为他斟茶,“哦晏如有何高见”·苏诲随手打开一柄,颇为嫌弃地扫了眼,“竟是些酸腐儒生,别说脱俗高举,就连附庸风雅都是勉强的很,比起咱们那科,简直云泥之别。”
“那是那是,”刘缯帛讨好笑道,“谁不知南郑北苏,文章妙绝、书画风流·”·陈忓揉揉眼,低声对秦佩道,“我怎么觉得侍郎今日古怪得很。”
下属虽不该妄议上官是非,可刘侍郎这般“摇尾乞怜”的模样,真的让刑部众人都跟着颜面无光啊·秦佩漫不经心道,“犬妖上身了罢。”
刘缯帛却浑然不知下属的腹诽,笑吟吟地又奉上两把,“他们这两科不是顾相主考就是赵相主考,顾相重策论实务,赵相重经典律例,若是让苏尚书做主考,那肯定选中的都是一等一的才子。”
苏诲瞥了眼,不过都是些花月正春风、花好月又圆的寻常诗画,兴致缺缺道,“看来是出不了王右军那般的大家了,嗯秦佩这几幅倒还有几分意境,难怪你说他私下是个会做檐铃、伴着风声伤春悲秋的妙人。”
·只见扇面大片留白,唯有几枝金桂散落在边边角角,中间以章草、小楷和行书各题了几句古人名作··一是“不见离骚人,憔悴吟秋风”。
二是“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三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年纪轻轻搞得如此悲戚做什么,实在丧气,”刘缯帛蹙眉,“为赋新词强说愁……”·苏诲若有所思,“以花月为题,他偏只画了这寥寥几丛桂花,未见明月,却似有千里月华,倒也不落俗套。
“刘缯帛见他不若方才那般嫌弃,不由得心头一松,低声道,“不喜牡丹富贵,却爱丹桂清馨,算得上君子么“雍王夺储之事虽不如先前那般满朝震动,却也称不上平息。
彼时太子病重,朝中流言四起,多有些自以为仕途不顺又趋名逐利的小人改换门庭去投了雍王,更多的青年臣子根基不深,便如同刘缯帛一般静默观望·像秦佩这般明可以左右逢源,却还是义无反顾跟着东宫的确实少见。
苏诲自嘲笑笑,“他和咱们不同,出身贵重又有那么多世伯故交护着·一着不慎,十年寒窗、十年宦途也不过付诸流水,哪里有人护着,不落井下石都算是不错。
站错了队就是流徙岭南,谁有那么好的命数次次都能躲过去”·刘缯帛默不作声地为他添了热茶,“最坏也不过免官回家,先前也买了些地,大不了我去耕田劳作,你自在府中吟诗作赋,断不会让你饿着。”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苏诲勾起眼角瞪他一眼,“嗯”·刘缯帛不知自己哪句话又犯了忌讳,只好满面茫然地盯着他瞧··苏诲随手将那几柄扇面收了,拂袖向外,走了几步,回头对着刘缯帛狡黠一笑,“若真有那日,也是我抛头露面去卖字画,你嘛,便好生在家绣花,恪守妇道”·慈恩寺。
禅院清幽,古木参天,单是在此间漫步,就好似顷刻间灵台空蕴,多得了许多年的修行··秦佩负手拾阶而上,空山静寂,唯有足下落叶裂帛之声··“少主。”
契苾咄罗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出现,身后仿佛还是上回那些人,只多了个青衣文士··秦佩打量那文士几眼,皱眉道,“那是个汉人”·契苾小心道,“少主不通突厥语,我等汉话会的也有限。
这是先前在先王麾下伺候过的,少主对他绝对可以放心·”·那文士抬起头来,对秦佩一笑,秦佩一见他面容,悚然一惊,“你不是被关押在万州州府么”·那人竟是周芜。
周芜依旧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对秦佩行了个大礼,苦笑,“先前在万州因不明身份,曾对少主不敬,芜罪实无恕,还望少主宽宥·”·秦佩心头已是张皇以及,毕竟当日在万州那小豆子与郑七娘伏法,而后那铁盒落在他与轩辕冕手中,这周芜可是亲眼所见,如此一来……·秦佩计上心头,上前将他扶起,“说的哪里话,彼时我亦是不明所以,才害的你受那牢狱之苦,还请周兄勿怪才是。
不过,你若是先考门人,当时为何不直接取了铁盒走,反而要让那铁盒留在郑七娘手中”·契苾等人亦是看向周芜,周芜被这么多双或淡漠或灼热的视线看的不自在,惶恐道,“少主可是在猜疑属下”·秦佩淡淡道,“上回见面时,我正被一案犯扼住咽喉,而你却在冷眼旁观,你不如告诉我,我为何要信你”·契苾等人看周芜面色更是不善,周芜微微一颤,只好苦笑道,“也罢,不知少主可还记得属下当时杜撰的身世”·“你道你屡试不第要回江州老家,遇见西蜀王叛乱便阴差阳错到了万州。”
周芜抬头,看着秦佩的脸,“属下确实算得上屡试不第……若是属下能中进士,应是先王的同科……”·秦佩蹙眉看他,若有所思。
“当时除去还是王子的先王,还有三人一同由左贤王部来到中原的凤翔·我们一同进学一同温书……另两人都是胡人,就是王子也不过读了论语,我虽是汉人,可自幼生长在胡境,哪里又比得上自小修习圣贤书的中原学子呢”·周芜面上露出一种纯然的仰慕与钦服,“王子是我见过最胸怀大志、坚毅刚强、聪明绝顶的好男儿日以继夜地苦读五年,他竟打败所有的汉人中了状元另一人考了五年,也是中了,还在鸿胪寺任过官,可惜最终却死于幽州。”
提及秦泱,秦佩心中百味交杂,只冷声道,“后来呢”·作者有话要说:周芜其实望江南里也出现过 小周以茶农身份出现的第一章 有个举子问路的 终于开始收线了 好累……·恩 侍郎这个cp应该很明显了吧……以前想过开他们的市井文的 落难落魄世家子弟受和贫寒困苦会做针线或的攻……但因为说过承平是这个系列最后一篇 所以还没拿定主意其实真的很纠结啊 因为写架空文 懒得构思那么多背景朝代什么的 于是会借用之前的世界观可是一着不慎 就会瞬间全民bl…… 感觉大家也会比较反感 可是如果有要造一个新的格局的话 我又实在太懒 但写着写着 自己还容易萌到……挠头怎么破……··第89章 第三章:危如一发引千钧··“三年不第,王子觉得再无必要,便干脆给了我别的差事,充当突厥部与王子的信使。
因我是个汉人,在中原行走总归是要方便些·”周芜早已不再年轻,许是常年在外跋涉的原因,面上的每条细纹都带着无尽风霜··“直到那一日,我接到线报,可汗被人刺杀,临终前留下了金册放在钢匱之内,我的任务便是接应扎合答,也就是你所谓小豆子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郑七娘一直以来都与你是一伙的”秦佩震惊道、“不错,”周芜面上露出几分悲戚,“她是我的妻子,小豆子的父亲也不是扎合答那个废物,而是我”·“那你……”·周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当时还不知京中王子早已事败,因接到线报时正与妻儿一处,便干脆带着他们一道,也算是掩人耳目。
谁知道在那渡头,赵奎他几个竟起了觊觎之心,扎合答不敌,竟让他们夺了钢匮去·”·“这么要紧的物什,为何不多让几人护送”秦佩蹙眉道。
周芜摇头:“当时突厥乱成一团,金顿可汗的几个王子都抢得头破血流,扎合答亦是突围而出,若不是迫于无奈无法前往长安,为何会找到我”·“所以钢匮落到贼人手上,你便让你的妻子委身赵奎从而控制钢匮”秦佩不可思议地看他,“你为何不求援,直接将那钢匮夺下那你后来又在何处”·周芜定定地看着秦佩,露出一抹笑,“因为在我与扎合答碰头后未过多久,便听闻长安事变,王子罹难……“秦佩被他那种缥缈的眼神看的心头发凉,抿住嘴唇。
“当时我便接到飞鸽传书,让我立时赶赴洛京,我又没有十足把握可以从赵奎等人手中夺得钢匮,洛京那边又等我共商大事,七娘便提出来,与其三人都困在此处,误了王子的大事,倒不如她留下来稳住几人,徐徐图之……而我到了洛京后,见到了当时洛京的统领,也得知王子为汉人皇帝所擒,我便一直蛰伏,跟着少主从洛京到衡阳,又机缘巧合,竟一路到了万州左近……于是我干脆毁去沿路渡口,让少主必然途径六全镇,又让七娘发请柬,以为扎合答报仇为名,将那几人聚齐一一除去,若是可以最终再带走少主。”
“所以当日除你们之外,还有他人埋伏”秦佩蹙眉,“那我在石鼓书院时,你又在何处”·“谁知道汉人太子竟带人来的那么巧,”周芜面色阴毒,“不然不仅我一家三口可以团聚,七娘不会死,少主也早与我们回到漠北,重建突厥汗国,更不会有这么多纷纷扰扰的故事了。
至于少主为何未在衡阳见过我,石鼓书院的学子要么是官宦子弟,要么就是寒门贵子,谁会留意书院的一个穷酸账房少主还未至衡阳时,魏国公早把数年束脩交妥,故而我也未有机会碰上少主,便一直暗中守候。”
想到过去十余年自己一直活在他人监视之下,秦佩不由得毛骨悚然··秦佩忍住心头的惊惧,淡淡道,“既是如此,头领可曾告知你们,咱们何时能回金帐去之前,我还想再去祭扫次明陵。”
契苾感慨道,“可惜不能盗回先王遗骨,是我等无能不过少主你放心,待到大事已成,咱们就立时归返王庭·”·虽仍想多问几句何为大事,可一旁的周芜奸猾狡诈,可不似契苾这般的爽直胡人,他在一旁就算不生疑,也不会让秦佩轻易套出话来,如此一想,便只淡淡一笑,“那我便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今日天色不早,时候久了,恐怕让东宫猜疑,你们退下罢。”
周芜仿佛是想开口随从,秦佩瞥了眼,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太子认得你,而且我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人,丽竞门那帮人可不是浪得虚名·”·几人面面相觑,心知秦佩亦难全然信任自己,也便只好行了个礼,悻悻告退。
今日本是休沐,秦佩本可直接回府,可又想起今日似乎是陈忓轮值。先前自己告假,公务似乎都落在陈忓头上,他如今老母妻儿都在长安,也应多些闲暇尽尽孝心、教导儿女才是。·这么一想,秦佩便临时命车夫转道向刑部衙门去了·想来突厥人亦不敢在刑部放肆,便干脆让丽竞门的暗卫先回去歇息,只留了恨狐在部外茶房等候··秦佩进门的时候,陈忓正伏在几案上核对秋后问斩的名录,见到秦佩不由愣怔了一下,笑道,“今日休沐,秦兄怎么过来了”·秦佩在他对面坐下,笑道,“你能来,我却不能来”说罢,硬生生从陈忓手中夺过羊毫,故作深沉道,“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省也。
陈兄如此勤勉,小弟怎敢懈怠·”·见陈忓为难,秦佩安抚笑道,“眼看就快到重阳了,你还是多抽些空好生陪着令堂罢·”·陈忓也不推辞,起身开始收拾案上东西,“下回若是秦兄有暇,不如到寒舍小酌,不瞒你说,家母酿的梅子酒可是乡中一绝。”
秦佩低声笑笑,“子欲养而亲不待,若是我娘亲还在,我宁愿辞官不做在府中孝顺她·”·“也罢,秦兄,那我便……”陈忓话未说完,面上却露出惊恐之色。·分明是什么人的惨呼之声……·刑部衙门守卫森严,为防案犯逃脱,院墙高约五丈,墙顶均密布铁蒺藜,纵然是传说中江湖里的一般高手,都极难闯入。
秦佩面色凝重起来,心知绝对是跟着自己来的,断无连累陈忓的道理。·“陈兄,我的身份你也略知一二,这些人虽是为我而来,可也绝不会对我不利,可你在这难保他们不会杀你灭口,你先找个隐僻地方暂避。”
门外除去刀剑相击,竟还有撞门之声,陈忓显然亦是吓得不轻,嘴唇都在发颤。·秦佩禁不住推他,“刑部之外便有丽竞门的人,我在府中留有书信,让他们帮我递给殿下……”··第90章 第四章:眼里游从惊死别··脚步声愈发近了,陈忓抿着唇不发一言,目光闪烁仿佛天人交战,就在秦佩以为他终将答应时,电石火光间,他忽而奋力一挣,将秦佩推到院中,又死死阖上前堂与院中门扉。·“陈忓,你这是做什么!”秦佩惊急交加,“方才我不是说了么,碰上他们,我未必有事,你则必死无疑退一万步,你若不肯先走,咱们可以一道走”·陈忓背对着他,死死抵着门,秦佩虽看不见他的脸,可总觉得他此刻应咬着牙,死死盯着地面,正如往日被尚书训斥时那样。·“我不知外面那帮突厥人是什么来头,但我知道,若他们是你的人,他们绝不需如此行事,”陈忓的声音闷闷的,“不管你是突厥王子还是突厥可汗,我信你不会对天启、对殿下不利,如今的情况,根本逃不出两个人去。
于公,你远比我举足轻重,于私,你是我的同科同僚,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落到外面那帮人手里”·秦佩还想说话,就听陈忓凄厉道,“还磨蹭什么若觉得对不住我,便为我照顾我家中妻儿,代我孝顺母亲”·已有杂乱的脚步声冲了进来,秦佩再来不及耽搁,几乎是木然地从院中偏门奔至衙门内的密道,身后有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胡人唧里哇啦的吼叫,还有箭矢破空之声……·秦佩闷哼一声,捂住自己左臂,本就是瘦弱书生,夺命狂奔一路,早已是强弩之末。
嘴巴如同死鱼般张合,呼进的热气让整个肺腑都灼热地隐隐作痛,秦佩双膝酸软,几乎再坚持不住,只想停下歇息··可他不能,一想起还留在前堂的陈忓,他便是力竭而死也不能停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一日,又许是一世,他听闻有人惊惶不已地喊叫··“秦公子”·秦公子是谁秦尚书家的王孙公子,尚书省的微末刑官,还是东宫太子的至交好友·“反正不是我,我不过是个狼心狗肺的突厥奸细留下的孽种,哪里值得那么多人为我去死”失去神识前,秦佩不无恶毒地想。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以环,以环”·秦佩再度睁眼,就见轩辕冕忧心不已坐在一边,周遭除了怀恩,并无旁人··轩辕冕见他神情木然,心下一紧,“快宣御医。”
“不必·”秦佩挣扎着坐起身,左臂已被包扎过,虽痛楚难免,但显然并无大碍··轩辕冕微阖凤眸,低声道,“仲秋孤对你说过什么,你忘了么整日行踪鬼祟,竟还让暗卫都离了身,如今惹出这么大的祸端,你知不知道……”·“够了”秦佩眼中一片空洞,哑着喉咙道,“你别责罚恨狐他们,是我一意孤行,太托大了,还累得……”·轩辕冕蹙眉道,“以环,此非你本意,陈忓……确是个舍生取义的忠良,孤定会令人安排他身后之事,断不会让他枉死。
想来他生前定将妻儿老小托付给你,你唯有好好将养,日后才能不负他所托,还了他这份恩情·”·好半天都无人言语,秦佩只坐着,一动不动,他素来是个执拗的性子,如今陈忓为他而死,心内还不知是如何的悔恨自厌。思及此处,轩辕冕抬起他下巴,定定看进他眼里,冷声道,“世上的事,但凡已经尘埃落定的,都如同东逝流水,无论你如何哀挽,如何自毁,都已经无济于事。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秦以环如今用三尺白绫投缳吊死在这里,又能如何呢陈忓到底是回不来了,你懂孤的意思么!”·秦佩抿唇,眼神慢慢有了焦距,却是刻骨的痛心绝望。
不知是否是那琉璃般的眸子太过易碎,还是秦佩的呼吸过于紊乱清浅,轩辕冕又凑近了些,二人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气息相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是父皇……”许是提及从不曾启齿的隐秘心声,轩辕冕顿了顿,“纵是他,哪里就不曾犯过错,没有亏欠之人么再说……”·他的声音低落下来,“你与孤相交时日虽不算短,可也算不得长。
这两年朝事不谈,孤犯过的错难道还少么父皇与亚父早已为孤铺好前路,可孤识人不明、优柔寡断、驭下无方,最终还是酿成大错,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他微凉的手指扣着秦佩的下颚,似是储君雷霆万钧的震慑威压,又似情郎春风一般的温柔摩挲··秦佩还未从痛失僚友的哀戚里缓过来,又被他如此狎暱相待,早已茫茫然、昏昏然,失了方寸主张,哪里还想得起两人姿势旖旎不成体统?·“覆水难收,孤难道不悔不恨”·想起轩辕冕身中蝰毒,就算能抢到解药保住性命,还极有可能无嗣……秦佩难免为他觉得酸楚,可心底却不可自抑地泛起丝一丝侥幸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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