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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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遗事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5)
·侥幸欣喜·秦佩周身一振,心如乱麻,若是当日轩辕冕对他表白心迹,自己顺水推舟地应允了,那作为他的眷侣倒还有几分资格去为轩辕冕不会大婚窃喜;可自己早已点破推拒,那便终身只能停留在他挚友的位置上,又有什么脸面去妒忌欣羡他未来的妃嫔子嗣·轩辕冕遭受如此大的身心摧磨、奇耻大辱,枉费自己以他好友自居,竟还存着如此龌龊的心思,这样与雍王府那些幸灾乐祸的小人又有何分别·轩辕冕哪知他心中那许多弯弯绕绕,径自幽幽道,“可孤悔的却不是明明谨慎小心却还是着了别人的道,更不是心慈手软步步退让,孤悔的是枉学了这些年的帝王心术,却还是养虎成患,白疼那畜生一场;孤恨的亦不是绝嗣无后、储位生变,那些之前孤向你剖白前便有所觉悟,孤恨的是,若是他的运气再好些,时机再巧些,孤要么舍了皇位给他,自己做个兢兢业业的贤王,要么便在百年之后将帝祚传给他的狼崽子”·他笑了笑,笑意里是无尽的萧瑟和悲切,“以孤的秉性和对他的偏宠,多半还会亲自教养……中了这毒,孤注定年岁不永,他再去当个太上皇,这计策简直妙极”·秦佩见不得他这神情,忍不住就着脸贴着他手蹭了蹭。
反应过来,两人均是一愣···第91章 第五章:满天风雨下西楼··秦佩尴尬无以,面上一片赤霞般的赧然,完全不能正视对方,便趁他愣怔,向后轻轻一挣,如此,两人便隔着半步之遥。
“以环……”轩辕冕嗫嚅着,欲言又止··先前自己心事曾被秦佩点破,彼时虽亦是羞愤难言,可并无如今的百转愁肠,踌躇不定·经过这些时日,若说先前心中那点情愫只能称的上是懵懵懂懂,带着点对父皇亚父的孺慕效仿,可一同经历这许多的波折苦楚,两人间虽谈不上生死相许,也算是患难与共,相携相扶了。
秦佩对他的种种,他看在眼里,亦记在心内,双亲不在,恩师隐遁,幼弟反目……如今身边真心实意待自己好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秦以环;而自己惯了称孤道寡,除去他,谁还能在闲来无事时同他把盏言欢,意志不坚时助他稳定心神,自怜自弃时陪他郁郁无言·都说称孤道寡的最终都是孤家寡人,可轩辕冕觉得倘若秦佩一直在身侧,纵使九重御阶再清寒,天下人心再险恶,漫漫前路亦无甚可怕的了。
“殿下·”秦佩正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眼中有着近来常见的说不出的隐忍··轩辕冕又是一阵恍惚,若是早在中毒前自己便向秦佩表明心志,免了采选,那秦佩或许能多几分信服,可纵使自己不要脸面,再度开腔剖白心意,秦佩多半也是搪塞过去,不会相信吧·自己注定无嗣,也不打算大婚纳妃掩人耳目,可若是秦佩以为自己是因此才下定决心与他一处,这种猜疑又该如何打消·更何况,蝰毒未解……·轩辕冕忽而释然一笑,寄蜉蝣于天地,自己本就是个不知何时就会撒手人寰的半死人,何必再去拖累秦佩·若只是挚友,他约莫半生都会为自己挂怀愧疚;若是俦侣,他又将是如何的痛之入骨、不能释怀·思及此处,轩辕冕强压下所有旖旎心思,淡然笑道,“以环,秋祭将至,父皇仍在终南,命孤代为祭祀。”
这话题转的实在生硬,秦佩先是漫不经心地听了,却不由得心内一动,问道,“诸王都会去”·轩辕冕点头:“除去驻守边镇的陇西、临淄二王,其余宗室均不得缺席。”
他又悠悠叹道,“雍王昨日竟然上表,请孤尽快册封雍王世子,好让他带着爱子前去祭拜先祖·当真慈爱非常,至纯至孝·”·秦佩看着轩辕冕,虽只隔了半步,却莫名觉得,横在他们间的岂止山高水远·“既是如此,殿下何不准了他”·轩辕冕有些诧异,“孤知道你与那纳锦交情不错,可没想到你竟还能有这般主张。”
秦佩冷冷一笑,勾起嘴角,“虎之耳后,狼之颈项,都是他们最脆弱之处,一旦找准了位置下以杀手,则没有不能克敌取胜的·”·轩辕冕沉吟片刻,“可……不管是人还是禽兽,弱点多半只能利用一次。”
“一次也就够了·”秦佩坐直身子,盘腿坐在榻上,秀丽眉眼间竟多了几分肃杀,虽置身于桂殿兰宫之内,却仿佛荒原中带伤的野狼,明明是萧索万千的气象,却绝不见颓唐,反而更见狠厉。
他这副模样与平常相差甚大,若是怀恩或是喻老等人见了,多半只会觉得骇然,可轩辕冕见了,却只觉得怜惜··到底是谁把彼时那个不通人情世故、不知天高地厚的秦以环逼到如今这般模样·帘外骤雨忽来,乌压压的层云仿佛直向人头顶倾覆下来,本就阴霾的天幕更是鬼气森森,让人战栗。
秦佩抬眼看看天色,低声道,“时辰不早了,我还是回府罢·”见轩辕冕忧色未褪,不由安抚道,“我想通了,不妨事·我欠陈忓兄良多,如今更不能因一时意气,让他泉下不安。”·轩辕冕缓缓点头,看着秦佩一步步走出殿外,直至再看不见。
他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后颈··秦佩迷迷茫茫地从东宫出去,上了府中早已候着的马车,淡淡对身边的恨狐道,“我要见喻老·”·恨狐为难道,“公子刚脱险境,伤势未愈,还是先安心将养为好,何必急着见大人”·秦佩端详他,见他脸色惨白,衣襟处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是死战时沾上的突厥人的血,还是因办事疏忽被喻老责罚,还是搬运尸身时染上的……·陈忓的血。·秦佩阖眼,低声道,“有关生死存亡,国运兴衰,别说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就是我的身家性命,和这些比又算得了什么”·恨狐再不言语,依命将秦佩带去喻老的宅邸。
刑部衙门遇袭,突厥人虽然蛮不讲理,可明目张胆地袭击守备森严的朝廷衙门,这还是头一遭·不仅得手了,甚至还死了个朝廷命官,此事简直让京畿卫戍与丽竞门齐齐面上无光。
秦佩到的时候,喻老显然也方回府,玄黑官服还未褪下,面上尽是煞气,见了他,想起他极有可能是此事祸首,禁不住冷声道,“秦公子拨冗驾临,下官不曾远迎,实是失礼。”
他冷言冷语,秦佩也不计较,只淡淡道,“恨狐你若是不累,也可在旁听着,权当见证·”·喻老按下心中邪火,淡淡道,“秦公子想说什么,便说罢,下官可不似你那般悠闲。”
“我方才想通一件事情……”秦佩喃喃道,“我先前猜测,隐在种种事件之后的应该有两伙突厥人,可如今看来,若这两股势力没有勾结,以先前他们刺杀朝中大员的莽撞粗野,若无人指点,他们如何知道我密会之后,独身一人回了刑部衙门”·喻老蹙眉,“你的意思是”·“有些人藏得太深,我将他看的太简单了……”秦佩狠狠咬牙,“雍王离心,殿下中毒,多出自此人手笔,而仔细深究下去,这一切却是因我而起,还累得陈忓身死,若不除去此人,我秦佩有何面目为人!又如何有脸面再见殿下……”·他眉头紧蹙,嘴唇更被咬出了血,一片殷红。
喻老眯着眼睛看他,“你既来寻我,想必已有了主张”·秦佩点头,低声细细道来,说完后过了半晌,喻老与恨狐均是一言不发··“你疯了”喻老咬牙。
秦佩摇头,“只有这个办法了,这是天赐的良机,无论对他们,还是对我们·”·喻老仍有几分狐疑,“你毕竟是秦泱之子,算起来陛下顾相魏国公,个顶个都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为何还要如此作为难道不怕九泉之下,你父死不瞑目么”·秦佩悠悠道,“我从未觉得我是个突厥人,如此秦泱乃是叛臣,为何不可诛之更何况中元时,我的志向早已捎给他老人家了,想来他日堕入恶鬼道,我父子二人还能来场相见欢,不醉不休呢。”
他徐徐道来,柔和轻缓,喻老等人却觉得遍体生寒··“殿下呢你就不担心殿下”喻老艰难道··秦佩不再言语。
·第92章 第六章:物是人非事事休··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昔年重阳秦佩曾有幸与诸王登高,彼时正是兄弟怡怡,棠棣生辉,哪里能料到不过两年,人事却已翻覆到如斯地步。
洛王续弦娶了个母老虎,再不敢日日流连宝刹名山,只待在府中逗弄娇儿,讨好娇妻··同王愈发地不问世事,除去金石字画、诗词曲赋,于梨园教坊一道更为痴迷,竟公然在王府内豢养了几个伶人戏子。
雍王美人在怀,又喜得贵子,林贵妃不日也将由大报恩寺回宫,据闻极有可能再掌凤印,正是春风得意时候,逢人便笑得和气··太子大病初愈,却依旧勤勉,大朝一次未缀,日日还雷打不动地去中书省与宰执们相商国事,哪里得闲登高望远·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反观秦佩,既不关心朝野中那明争暗斗,又无家眷后宅之事烦心,简直是天字第一号逍遥之人,可这种逍遥中又显出几分空荡寂寞,让人不知所措起来。
重阳那日,秦佩本想再游玉台山,可想起前缘因果,难料后事,哪里还有心情独自游冶反复思量下,还是带着小厮木桐,又去东市买了些时令瓜果,向城北安义坊而去。
·“大人这是去……”木桐欲言又止,须知因了身世,秦佩向来相熟的不是王孙公子,便是高官达吏,住在安义坊的均是市井平民,重阳佳节秦佩来此处做什么·秦佩左右张望,最终顿足于一小门小户之外,轻叩门扉。
过了会,便有个稚龄童子应门,见秦佩虽着了件普通的天青常服,气度却很是不凡,也不敢怠慢,恭敬道,“不知大人造访,有何贵干”·这童子一身重孝,稚嫩眉宇间已有几分沧桑味道。
秦佩干涩道:“是陈小公子罢我是你父亲在刑部的同僚·”·小童愣了愣,缓缓道,“是秦公吧,先父在时常提起你·”·说罢,他侧身礼让,请秦佩入府,边道,“小子陈充,见过秦大人。”
秦佩随他进去,他早知陈忓出身寒门,却未想到竟清贫如此——府邸狭窄,不过两间厢房,一处院落,许是正办着丧事,无人打理,院中花草尽数凋零,配上铺天盖地的惨白粗麻,更平添几分萧瑟。
秦佩看着陈充身上的斩衰之服,多日来尽量避免自己想起的事实再次浮上心头,陈忓,那个憨厚老实、勤勉上进,日日俯首案牍、誊抄公文的同僚;那个目睹自己与番人来往,却还能说出一句“信你”的同科;那个在最后的关头推开自己,以血肉之躯为自己谋来一线生机的挚友……·真的不在了。
陈充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哽咽失声、几不能语的青年,轻声道,“原先我也很难过的,可后来祖母对我说,‘求仁得仁’,父亲为朝廷而死,为天下而死,虽然伤心,但我们更该感到光耀,而不是因悲痛而丧气。
只有更加奋进,这样才配做父亲的儿子·”·秦佩一怔,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垂髫童子,仿佛朦胧泪眼间陈充与陈忓相仿的面孔渐渐重合到一处,一般的平易温和,可世人只观其表,又哪里晓得那平庸无奇下隐藏的风骨?·秦佩深吸一口气,肃然道,“说的不错,有你这样的儿子,九泉之下,令尊必会告慰。”
陈充浅浅一笑,秦佩命木桐将准备的礼物奉上,又叮嘱了些读书做人的道理,直至天色暗沉才准备告辞··陈充送他至门口,忍不住道,“秦大人……”·秦佩回头,见陈充面上难以掩饰的凄然彷徨,猛然想起十余年前那个同样孤苦无依的自己。
“我将远游,或许要好些年才能回来,”秦佩微微俯身,柔声道,“不过,临行前我会将事情都安排妥当·若你不嫌弃,我府中还有几个不成器的下人,到时候连同他们的卖身契一同给了你。”
陈充像是一愣,随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秦公,这如何使得先父虽是微末小吏,可也小有资财,更何况无功不受禄……”·秦佩摸摸他头,“我欠你父亲的,怎么还都还不完,哪怕是我这条命。”
陈充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童子,正被他不祥之语惊得六神无主,又听他道,“只是我这条命,如今还算是有些用处,怕是不能立时还他·”·秦佩站直身子,对陈充笑笑,“功名利禄不过浮云过眼,唯有荣名寿金石,他日你定能长成个如你父一般顶天立地的男儿。”
“公子……”恨狐跟随秦佩回府,路上时时欲言又止··秦佩看也未看他,身上的疏离如同冰碴,让人望而却步··“此事风险极大,公子确定不要与殿下相商么”·秦佩讥诮地看他,“你我都清楚,若当真告知殿下,那这事怕也就做不成了。”
“那……公子毕竟势单力孤,除去喻老,当真不打算求助旁人了么或许能有更好的法子,譬如赵相那边·”恨狐满脸恳切。
秦佩摇头:“此事牵扯甚重,恩师乃是国之柱石,身系天下安危,日后殿下士庶合流的大业还需他老人家扶持,此刻哪里容得一点闪失更何况,当年秘事,恩师亦是知情,更是不能牵连进去。”
恨狐见他坚决,又晓得他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秉性,便也不再相劝,只苍白道,“可公子可曾想过,殿下对你一片赤诚,此事之后他该是如何伤心”·秦佩垂眸,敛了眼中孤寒,低声道,“我与殿下名为君臣,分属挚友,甚至年少轻狂时还有过八拜之交,我是懂他的。
大局为重,他定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挂碍·”·何况,他如今对自己的身份最多也不过略有猜疑,待到大白于天下那日,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或许还能留几分体面。
秦泱或许是左贤王部的王子,是金顿可汗钦点的下任汗王,是天启朝的叛臣奸细,是阿史那乌木··可他却只是秦佩···第93章 第七章:月里愁人吊孤影··九月廿九,永兴坊秦府。
再过一日便是霜降,太子将率宗室往东都太庙亲祭,为了彰示恩宠,如赵子熙般的重臣也将随扈,六品官身的秦佩亦赫然在列··秦佩行装早已打点齐备,便屏退下人,独自闷在房内。
已在案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可宣纸上依旧空空如也,徒有一两滴笔尖垂在纸上浸染的墨迹,犹如秦佩纷乱的思绪··“恨狐……”秦佩终还是放下纸笔。
恨狐不知从何处出现,不无纠结地看向秦佩,“公子这是”·先前秦佩提起,会写封书信暂放他处,待大局已定再转交东宫,可看如今这情形,秦佩却是连只言片语都懒得奉送了。
秦佩揉揉额心,冲他慵慵一笑,“你先自行歇息罢,我想了想,做人做事全凭本心,至于世人风议还是如刀史笔,于我又有何干系做了也便做了,旁人知晓与否,又有何要紧”·他本想央求轩辕冕,千万莫要让世人得知秦泱便是阿史那乌木,自己是突厥后裔,可坐久了也便想通了。
所谓轮回转世,不过是各教诓骗愚人黎首、劝导他们积德行善的幌子·人死如灯灭,再无知无感,至于是千古流芳还是遗臭万年,是鞭尸挖坟还是香火不断,也与他秦佩无关了。
想通了这个关节,秦佩顿觉天青月朗,此番吉凶未卜,最好不过是身陷囹圄,不管如何与轩辕冕都是永诀,倒不如抽身而退走的干干净净,何必再留下这些赘物让别人徒增烦扰·恨狐见他坚决,也便不再多语,恭敬地为他掩好门扉,退了出去。
走了数十步,他猛然想起先前秦佩交托喻老之事已然办好,但方才匆忙竟忘了转告,便轻身折返··不知何时,厢房内灯火已灭,若不是有隐隐琴声,难免会误以为主人早已睡去。
恨狐屏息细听,从未听过的楚地音律如泣如诉,不多时,又有人声传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歌者音色本算得上清亮,可不知是否因秋夜转凉而带了几分喑哑,配上这婉转曲调,平添无限凄切··可这歌声却偏偏停在最末一段,歌者心绪或已紊乱,只反复拨弄琴弦,弹来弹去却还是来来回回一个宫调。
恨狐虽早被丽竞门训练成只知暗杀暗探的冷心人,也被这断断续续的曲声撩得悲从中来,犹豫再三,终还是止步门外,不愿扰了这一室清净··而那越人歌最后一句,他那晚最后也未曾得闻。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车马喧嚣,浩浩荡荡··既是盛世,而上下各级官衙为了彰显自己治下这种盛世气象,铺张奢侈便在所难免··轩辕冕端坐马车之中,听着沿路死寂中那整齐划一的颂词,不由得皱紧双眉,低声对怀恩道,“这应还在京畿道吧,可至同州了”·怀恩点头:“快进同州城了。”
轩辕冕冷笑道:“让吏部立即给孤查,同州刺史以降,必有大奸·若是吏部查不出来,就让丽竞门再去查不过是次中祀,清道不算,还扰了民生,这么多百姓放下手中生计跪在道边,倒成了他们媚上的器物了圣人之言,他们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说罢,不禁咳了几声。
他所中之毒甚是难解,太医院废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让他夜里不再发作,好歹能换来几日好眠·可身子骨到底还是虚弱下来,立秋刚过,他便时常心悸乏力、咳嗽不止。
他性子虽温和,骨子里却是极其执拗,对太医院的劝告均是阳奉阴违,依旧日日忙于政事,未曾有半分懈怠··怀恩见他面色发白,忙不迭地奉上参茶,等那阵咳止住了方敢缓声道,“此事急不得,殿下还是好生将养为善。”
见轩辕冕薄唇一动,张口欲斥,怀恩赶紧道,“殿下,先前您曾有令让秦公子随驾,奴婢前去宣召时才发现秦公子偶感微恙,他说他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便不来了。”
轩辕冕蹙眉道,“病气还能有谁比孤病气更重么”不过想着路途并不算远,到了东都再聚亦是一样,便歇了亲自探看的心思。
“传御医为他诊治·”·怀恩笑道:“奴婢自作主张,御医们已经把过脉了才敢回禀殿下·说是风寒,并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便好·”·对他妄度上意的做法,轩辕冕已经连看都懒得看他,只点了点头。
车内并未熏香,苦涩沉闷的药味四处弥漫··曾几何时,轩辕冕是极爱点香的,苏合、沉香、龙涎来者不拒·忙完一天的政务后回到寝宫,偷偷看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传奇小说,回忆当日所遇有趣人事,最终伴着馥郁香气沉沉入眠,仿佛那样就能驱尽梦魇,只余一夜静好。
不像这药味,总让他想起些回不去的往事,和再回不去的人··马车突然颠簸一下,轩辕冕猛然睁开双目,沉声道,“怎么了”·怀恩愣了愣,苦笑道,“殿下,不过是被个石子硌到了。”
这一路下来,轩辕冕除去玉体欠安外,还染上了个一惊一乍的毛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惴惴不安,简直犹如惊弓之鸟,让怀恩和身边的护卫苦不堪言··“这样啊……”轩辕冕重新阖眼,低笑道,“你一定在腹诽孤自从中毒之后越发不似个男子汉,更不要提稳如泰山的人君之态了,是么”·怀恩赶紧跪下,颤声道,“奴婢不敢。”
轩辕冕摆摆手,“无妨,你据实上报便是了·”·怀恩周身一颤,却不敢抬头,此刻就听轩辕冕道,“你是个小黄门的时候便一直跟在孤身边,你的身份孤也一早便知晓。
别怕,你的忠心孤从未猜疑过,而孤也一直信父皇……”·怀恩又是惊骇,又是后怕,兀自跪着瑟瑟发抖··轩辕冕并未看他,只喃喃道,“近来常感心悸,总觉得有祸事将至……发生了这么多事,孤如今……真的是怕了。”
·第94章 第八章:洛阳城里见秋风··朝廷虽已迁至西京长安,洛京虽不似往日烜赫,可到底是做了百年帝都的东京,依旧是车马喧喧,似锦繁华·随轩辕冕前来中祀的王公宗室,在洛京大多都有私宅,轩辕冕素来不喜饮宴,便借了斋戒之名让他们各自归去沐浴焚香,不必伴驾。
先前洛京秦府早被变卖,秦佩本打算腆着脸跟着赵子熙回府,正好将后来事交代一二·正巧赵子熙听闻午桥桂花开得正好,一时起意欲采些回去酿酒,秦佩本就无事可做,自是跟着鞍前马后。
谁料车马刚到城门,就见怀恩公公笑吟吟地立在城门口,一副守株待兔之状··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许是幼时常在宫中行走的关系,赵子熙向来对内侍谦和,见是轩辕冕身边的东宫内坊令,便掀开车帘,点头致意,“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怀恩恭谨行礼,又对秦佩笑道,“仆从们遍寻秦公子不得,最后殿下猜是在赵阁老这儿,便叫奴婢在此候着,果是如此。
殿下想邀公子同游邙山,晚上便宿在圣上登基前的别苑·”·秦佩下意识地想回绝,却听赵子熙一口应承,“既是太子谕令,哪有不遵的正好年轻人在一处也热闹热闹,省的和我这个老头子相见两生厌。”
秦佩看着他嘴角抽搐——他如今虽近知天命之年,可保养得宜,看起来也不过不惑,哪里有半分老态看他生厌怕是真话吧……·无奈之下,秦佩只得别过赵子熙乖乖下车,跟着怀恩向城门外而去。
果然,那架极为眼熟的马车就停在城门外一棵老槐树下··轩辕冕在车马上召见秦佩也有过多次,可不知为何,今日能再见轩辕冕,秦佩却觉格外雀跃,于是抿唇一笑,便掀帘进去。
轩辕冕正临窗看书,秦佩见封面似乎还是那本《御剑鹤鸣》,心知年余来轩辕冕诸事不顺、身心交病,并无有闲情看传奇志异,故而一年多过去,这本竟还未读完·思及此处,难免心中阵阵泛酸。
“哦,以环,”轩辕冕留意到他,对他笑笑,“邙山别苑你还未去过罢父皇、亚父还有魏国公年少时常来游幸,魏国公兼领丽竞门时更长居彼处。”
·那岂不是秦泱也常盘桓于此·秦佩面色一僵··轩辕冕淡淡一笑,“孤知道你有事瞒着孤,孤又何尝没有事瞒着你并不是说作为至交好友就该将对方的私隐打探得一清二楚,只是世上有些事,就如同人的创口一般,若是不忍一时之痛将创口隔开,让脓流出来,最后不仅伤好不了,反而会累及性命。”
他口气笃定,仿佛已知秦佩谋划··心下陡然一惊,秦佩手中茶盏晃了晃,溢出几许茶水,忙不迭地让身边小黄门擦拭干净··轩辕冕知他心虚,却也不逼他,继续低头看他的传奇。
秦佩更是不敢看他,只闷闷点了点头,权作应允··幸好车马驶得极快,转眼便到了邙山山脚,未让秦佩尴尬太久··“以环,爬的动么”·秦佩似笑非笑地,“殿下可去问问旁人,你我谁更像个文弱书生。”
轩辕冕也不恼,“也是,以环可是个顶天立地的西北男儿,自然孔武壮硕·”说罢,似是赌气,他竟未等秦佩,而是快步疾走,拾阶而上··秦佩只好快步跟上,两人脚程不慢,不出一个时辰竟已到了山腰处的别苑。
这别苑鲜有人至,又在深山之中,难免少了几分人气,幸而常有人洒扫,倒还算得上干净古朴··一路风尘,二人心中均知晚上必有一番长谈,便随意用了素斋,沐浴更衣。
果然,秦佩方换好衣裳,就听怀恩在门口道,“秦公子,殿下请你往西厢一叙·”·该来的总是要来……·秦佩心里闪过无数念头,首先他不能肯定对他身世,轩辕冕到底知晓多少,其次,不管如何,那些突厥人与雍王勾结,作恶甚多,秦佩虽有把握轩辕冕不会迁怒自己,但这些人万里而来,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自己,若是弃他们于不顾,不仅道义上过不去,自己良心也是不安。
许是胡思乱想地太过投入,再回过神来,秦佩已然站在厢房之内,面前是一身中衣,闲适自得的轩辕冕··秦佩将要行礼,就听轩辕冕道,“免礼坐罢,今日无君臣上下,只有兄弟手足。”
秦佩避开他的视线,在他对面凭几坐下,看着轩辕冕烹茶··“以环……孤依稀记得距上回你我在洛京,也不过两年工夫,可人事更改,可谓天翻地覆。
若问彼时的李隐兮,怕是万万想不到会有今日情状·”·秦佩看着他细心将茶沫挑出,又将茶盏递来,心头一颤··轩辕冕端详他神情,心知不管是已经想通还是情难自控,秦佩应不会再有所欺瞒,便低声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你便当今日孤还是那万州渡头的李隐兮,孤也只当你是秦以环,不是什么别的……”·“孤”秦佩笑笑,“李隐兮可不会成日里称孤道寡,何况,在万州、在洛京李隐兮可将秦某瞒得好苦,谈什么坦诚相见”·轩辕冕轻咳一声,不知是不适还是尴尬,“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交情也不可同日而语。
反正自今日始,孤自会坦诚相对,不再有半句虚言·”·秦佩沉默半晌,忽然伸手碰了碰轩辕冕的手指,手及之处,一片冰凉··“好·”秦佩淡淡应了,一边将身上外裳解下,披在轩辕冕身上。
轩辕冕低头一笑,拢了拢领口,“也罢,明日祭祀,宗室云集,雍王怕是要动手·他最是个好面子的人,断不可能让太多人目睹,估计除去我们几兄弟,最多再留几个宗室在场。
到时候,你便随其他人一道退下就是·”·秦佩点点头,“殿下有应对之策便好·”·轩辕冕蹙眉看他,不由得想起与秦佩初识之时,彼时的秦佩牙尖嘴利、冷言冷语,很是不讨人喜欢,而那时的秦佩虽谈不上无忧无虑,可也不似今日这般满腔愁绪,恭顺乖觉得让人感到陌生。
轩辕冕自嘲苦笑,恐怕自己还真的是个克母克友的命格··就算秦泱与突厥有什么牵连,若是秦佩不曾识得自己,抽身而退,干净利落,恐怕也比如今好上不少罢··第95章 第九章:离情盈抱终无语··说是坦诚相见,可真当二人在小小的厢房内对坐饮茶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各自捧着茶盏,任由千万思绪在九曲回肠兜兜转转。
“殿下将这么多宗室召集与此,到底是何用意”秦佩最终还是开口了··轩辕冕笑笑,“雍王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孤想趁着宗室都在,一次解决了。
他的谋算,呵,也不过是那些,不是逼宫谋反,就是伪造圣旨,再不然就是拿着解药逼着孤放弃储位·以他的谋略也不外乎这么几种,孤早已安排妥当·”·不知想起什么,轩辕冕随手用茶挟敲了敲茶盏,“若他当真有那个气魄胆量率着千人万人围了洛京,孤倒还对他有几分佩服,也不辜负皇父对他的宠爱,但以孤对他的了解,他怕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手段。”
秦佩紧蹙双眉,“雍王一党向来行事龌龊,从不光明正大·正是因此,他必会拿解药胁迫你,你又该如何”·轩辕冕勾起嘴角,“储位孤是绝对不可能让给他的,就算是孤明日便死于非命,孤也要确保皇位不至于落到他的手上。
你可知雍王几番算计,最错一点是什么”·秦佩沉吟半晌,低声道,“他错就错在他不该以己度人,以至于小觑了殿下·殿下与他均在乎储位,可区别便在于,他虽口口声声说争夺那储位是为了一展个人的抱负,可却从未想到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譬如他可以为了夺取储位不顾苍生社稷,殿下却可以抛却自己的性命于不顾,也要将天下托付到最贤德的人手上……”·轩辕冕愣住,掩饰般地端起杯子,掩去眼底动容。
“孤并不似你说的这般光风霁月,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算计……孤想说的是,他处处都学着父皇,可偏偏又都只学了个皮毛,当真画虎不成反类犬·要是他当真如同父皇一般英明神武,孤现下就把储位让给他,若是他容不下孤,孤就是死在他手里,也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语气淡漠,却不带半分怨气··“你恨他么“秦佩冷不丁问道··轩辕冕想了想,苦笑,“恨,自然是恨的。
可若是要孤杀了他,恐怕还是做不到·”·秦佩不置可否,“若是他事败,他的家眷殿下又准备如何处置”·“父皇虽然不曾明说,但孤猜测,他应也不想见我等自相残杀……”轩辕冕一叹,“不瞒你说,行前孤曾命人代孤往终南面圣,父皇命孤自行决断。”
“陛下这是甩手不管了”秦佩挑眉,“既是如此,就算你灭了雍王府满门,也算是便宜从事·”·轩辕冕摇头,“将他杀了,除去能逞一时意气,又有何好处孤不仅会留下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朝野上下亦会人心浮动,更紧要的是,杀了自己的亲生兄弟,难道孤就真的心满意足了“秦佩突然笑出声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问你,若有个你曾视若手足的人叛了你,最后伏诛了……”·轩辕冕看着自己愕然面孔在他琥珀般的瞳孔里放大,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哑声道,“别说了。
“秦佩向后微微一仰,又捉住他的手,自顾自道,“若是他留下一个孽种,你会怎么处置“他气息平稳,可轩辕冕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支离破碎,而他的手,竟比自己这个半死人还要冷上几分。
轩辕冕将他的手扣在宽大的袍袖下面,捏的死紧,仿佛这样就可以驱走从脊背一直蔓延而上的寒意··“上一代的恩怨情仇,人死之后也便算是有了了结,而稚子何辜……”秦佩的手似乎颤了颤,轩辕冕微微松了松,安抚般地轻轻摩挲,“更何况,子也未必类父,圣人既说忠恕,为何不再给那孩子留条生路”·秦佩摇头,极轻极缓地一笑,“我若是你,我定会斩草除根。
不然呢,等着他长大成人再来报仇雪恨么”·轩辕冕不再多语,只是静静地看他··秦佩睁大双目,仿佛这样可以逼回眼角的涩意,“家宅不宁,兄弟阋墙,子嗣艰难,朝不保夕……若是一开始他就死了,哪里来那许多祸患”·轩辕冕再听不下去,一把将秦佩拉进怀里,咬牙道,“不知者不罪,陈忓死的那日,孤便早已与你说过,你到底听没听进去!无论你是生是死,阿史那乌木留下来的人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因为有你,他们有所忌惮,兴许孤的景况还不如今日呢。”·秦佩被他揽着,心底依旧是一片寒凉,可与他紧贴在一处,又不断有温热隔着轻薄中衣撩拨过来,虽不合时宜,却禁不住一阵心猿意马。
“殿下……”秦佩将脸埋在他肩头,二人的手依旧扣在一处··山月朦胧,树影依约··灯花未剪,隔着窗棂,只见影影绰绰有两人颈项交缠,虽谈不上抵死缠绵,却也别有一番契合缱绻。
轩辕冕嘴唇蠕动,“你要走么”·秦佩实在无法再欺瞒下去,“不错,待我为你要到解药,将年余来雍王一党的密谋揭破,我便……”·他再说不下去。
轩辕冕侧过头,脸颊轻蹭他发梢鬓角,“我的心意你是知晓的,先前或许曾惘然失措过,如今却是从未如此笃定·可看起来仿佛又是迟了……”·秦佩微微一颤,闷声道,“我定不会与别人一处……”·轩辕冕大喜过望,低头看他,“若你有日回来……”·秦佩点了点头,耳根却已然红了。
“为了孤千万珍重,”轩辕冕在他耳边呢喃,“只要一息尚存,那便还有一线希望,孤可以等,孤可以一直等……”·秦佩惨白着脸低笑,“我发过毒誓的,殿下忘了么”·轩辕冕将腰间那早已发白的荷包解下,又取了案上匕首削了几缕头发放入其中。
“这个荷包其实是母后做给父皇的,可惜后来她因罪被父皇厌弃,更是芳华早逝·”轩辕冕苦笑,“后来母后寝宫被封,最后却被孤拾到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秦佩只迟疑了一刹,便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袖袋里。
那夜别苑的灯火彻夜未熄,轩辕冕入睡前隐隐约约感觉秦佩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卜算子,嘴角禁不住地扬了起来··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96章 第十章:是非名利有无间··此次虽是中祀,可也并非寻常郊祀,而是选择了洛京太庙··天启朝虽有秋冬之际祭祖之习,可也绝未隆重到监国太子亲至东都的地步,可若是隆重,为何随扈的尽是宗室轩辕冕此举,让随扈的轩辕氏王公和留京的君臣一头雾水,只好各自吩咐僚属,做好准备。
原因无他,除去太子的亲兄弟——近来风云正盛的雍王,刚登亲王之尊的同王洛王,所有姓了轩辕,还能被称上一句王爷世子的宗族子弟此番均被带上,就连雍王满月不久的新生儿子都未漏下。
闵帝轩辕弘毅那辈早已凋零殆尽,平帝轩辕简那辈出了几个叛王,剩下的也不过轩辕符、轩辕笺寥寥数人·今上这代人丁不少,还有十余人在世,而这十余人也未忘了开枝散叶,传延皇家血脉,太子轩辕冕的堂兄弟算起来竟接近百人之多。
除去守藩的二王,这百余人连同他们的属臣家眷从各处蜂拥而来,怎一个浩荡了得须知太子监国大典时,也并未宣召所有宗室入京,这么看来,难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秦佩官位尚低,又无爵位,并无资格独坐一车,好在赵子熙此番亦在随扈之列,便腆着脸蹭上了恩师的车驾··与昨日郁郁相比,秦佩今日面色倒是好上不少,甚至可谓宁静澹然,连目光老辣如赵子熙,凝神端详他半天,也未看出半分异样。
他昨日与太子长谈并非秘密,过了半柱香的工夫,赵子熙放下手中宗室名册,开门见山,“殿下当真半点打算未说”·秦佩先是茫然摇头,若有所思片刻后又极不确定地点头。
他于朝局实在愚钝,赵子熙每每见他这般样子心中便难免火起,冷哼道,“可与雍王有关”·秦佩缓缓摇头,“殿下只是道日后几年,他难免要周旋于宗室之间,对宗室的后起之秀更要格外留心。”
秦佩并不肯定,赵子熙却瞬间明了,也难为轩辕冕,从如今便要考校宗室子,免得百年后帝祚空悬,再生动荡··一个未至弱冠的储君却成日里考虑这等事情,仔细想来,也不知是该骂他痴妄,还是该为他心酸。
·洛京毕竟做了百年国都,加上洛京案后轩辕冕大力整顿,太庙并未废弛,地方连同礼部官吏亦不曾犯下什么差错,整个祭典均有条不紊,恪守周礼··秦佩跪的极远,又有穿堂风声,只觉得轩辕冕的声音模糊隐晦,不过是“以介眉寿”、“以介景福”云云,而他的身影更是如同暮云寒星般遥远。
排在百来名宗室之后,以他的官阶,能看见头顶梁冠、身着祭服的助祭赵子熙都是不易,哪里还看得见轩辕冕的影子·秦佩干脆垂首看着地砖纹路,再不关心前面那冗长繁复,他从未搞懂过的祭典。
孔夫子最是爱礼,尤其是祭礼,还记得为政有云“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自己别说不是轩辕家子嗣,甚至都非炎黄之后,如今与熙熙攘攘这么多人一道跪着祭祀轩辕冕的列祖列宗,这般阿谀取容,恐怕也就是当日赫连仲祺所指佞幸了罢·不知何时,秦佩醒过神来,发觉面前的青砖上竟有滴滴水迹,一抹面上亦是湿漉漉一片,也不知是汗是泪。
他不禁回头看了眼日晷··今日是德泽十九年九月卅日,此刻正是辰时··他将手掌贴合在青砖上,掌心冷汗竟比地气寒凉··肆师方奉上玉帛,众人却听闻一阵极清脆的碎裂声。
主祭一惊,赶紧查看,却见祭品中的几件玉器安然无损,不由得面面相觑··或许早被多灾多难的十九年折腾得麻木,轩辕冕依旧目不斜视地望着牌位,不仅未感到半点诧异,反而有种早知如此的淡漠。
能在这里的不是龙子凤孙也是天子近臣,见过的宫闱秘事不知凡几,此刻均知将有大变,便只如泥塑木雕般肃立原地·唯有轩辕笺、赵子熙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方敢四处张望打量,或是与同宗故旧交换一个眼神。
在这死一样的静寂中,原先站在轩辕昙身后的轩辕晋缓步而出,在原先太子行礼的锦垫上跪下··“列祖列宗在上,打断祭礼罪不容诛,实为不肖·但晋拳拳之心,尽是为了宗嗣社稷,帝祚江山,纵使为今日事将有报应,则请千倍百倍应在晋之身,莫迁怒他人及天下苍生。”
轩辕冕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他那不省心的幼弟道,“此番又有何见教”·轩辕晋躲开他的视线,淡淡道,“奉父皇圣旨,勘定祸乱、整顿乾坤”·雍王与太子不同,长得约莫是更像他母妃一些,尤其是那对大而有神的杏眼,说话的时候灵动多情,让人难生恶感,不过也只是曾几何时。
轩辕冕与他对视,忽视心底残余的丝丝悲哀,柔声道:“阿晋,别闹了·”·他的声音实在温存,恍若幼时上巳兄弟一道踏青,为快掉入水中的弟弟提心吊胆;又仿佛第一次随圣驾围猎,安抚被野兽所惊的弟弟。
可轩辕晋听了,除去刹那间的怅然,更多的是愈发明晰的不安··或许出于对他的信任,轩辕冕曾经大意过失手过,可谨慎如他,哪里还会重蹈覆辙·“孤不想听你为孤编排的罪证,”轩辕冕话锋一转,“在列祖列宗面前,孤没有虚与委蛇的兴致。
孤给你两个选择,若你还自认是父皇的儿子,是君上的臣子,你便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收回去,孤虽不能还待你一如往昔,但还能留着你的王爵,许你半生荣华;倘若你当真要铤而走险,那么……能在这儿的,大多都是我轩辕家光明磊落的男儿,那些说孤失德无能、败坏江山,只能骗骗无知妇孺的罪状檄文,孤猜想他们此刻与孤一样,均是听也不想听。”
兄长气定神闲,轩辕晋心中不由一颤,冷笑道,“怎么,怕你的所为大白于天下,心虚胆怯了么”·轩辕冕摇头,轻笑道,“皇父教诲,这世上本无对错,唯有成败。
雍王,既有把握在此大放厥词,那便把你整顿乾坤的倚仗请出来吧·“·第97章 第十一章:纵是无情也断肠··雍王准备好的说辞,统统被他堵住,此刻极为不快,不甘道,“殿下此言,弟弟可就听不明白了,只是天理昭昭,人的所作所为可以瞒得了一日,如何又能瞒得了一世“边说,他目光向下一扫,掠过双目紧闭的洛王,定在同王轩辕昙的身上。
“再说,诸王难道就愿意我轩辕家的天下被这等小人窃据,最终白白断送么“此时据元佑之难不到五十载,有些年纪的宗室怕是还能对昔年今上与四皇子的数年斗法记忆犹新,至于史苏二党与两王之乱更是烽烟方息。
在长安的不谈,就算是远在岭南的宗室也早听闻天家兄弟失和,只是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而雍王更是丧心病狂到在太庙祭祀时发难··宗室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轩辕昙忽然对着牌位匍匐下去,额头贴着冰冷青砖··一阵沉默后,几个郡王也有样学样,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以同王为首的宗室乌鸦鸦跪了一地,一副事不关己充耳不闻的模样。
“百年的歌舞升平、锦衣玉食已经将你们的血性都磨光了么”轩辕晋恨恨地看他们一眼,却也未太多纠缠··轩辕冕却暗中舒了口气,他与雍王不同,多少还在意些天家在宗族前的体面,兄弟阋墙,还在先祖面前闹到如此难看的地步,简直愧为人子、愧为人臣。
“雍王……”轩辕冕淡淡道,“合纵连横现在怕是无用,想让孤俯首称臣,还是拿点实在的东西来罢·说罢,左右羽林、左右神策、还是左右屯卫,哪个被你收买了”·轩辕晋侧头,粲然一笑,“皇兄自小以早慧著称,犹记得昔年魏国公还赞过,说皇兄有颗不亚于比干的玲珑心窍。
你我兄弟一场,皇兄对我的秉性应也是了若指掌,不如今日便猜上一猜”·“你的秉性”轩辕冕冷笑,“孤若是了若指掌,你还能站在此处撒野不过,倒也不难猜便是了,怀恩。”
怀恩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打开念道,“十九年六月初七,雍王府典军往得意楼雅间密会神威军大将军郭阳,密谈一个时辰;六月初九,典军并兵曹再会郭阳;初十,王府主管怀思密往郭府,献钟繇调元表一幅……”·听闻调元表,跪在地上的轩辕昙周身一颤,十指紧扣地砖,口中如有黄连,苦涩难言。
彼时轩辕晋借调元表去赏,赏毕归还后却是恋恋不舍,提出要用府中珍本来换,调元表价值连、城,自己自是不肯,当时也是小闹一场·数日后太子听闻此事,便默不作声地送来东宫的快雪时晴帖,又亲书“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八字提点,自己才肉痛不已地将调元表奉上。
·谁也想不到这调元表成了收买叛臣的贿礼,两位兄长的拳拳之心更成了一场笑话··不知道轩辕冕第一次看到线报时是何种感觉,他突然很想看看轩辕冕的神情,便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过去。
轩辕冕只负手听着,神色淡淡,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留意到他视线,许是见自己凄恻惶然,竟还冲自己安抚一笑··轩辕昙喉头一哽,复又埋下头去··见被戳穿,轩辕晋只笑笑,“我当然不以为靠区区一支禁军就可成就大业。”
“哦,那雍王有何后招”不知何时,已有宦官搬来一张凭几,轩辕冕一撩下摆落座,笑问道··轩辕晋默然扫了眼满殿的宗室,冷声道,“请皇兄下令,所有宗室,除去有亲王王爵与在朝中官身过三品的,一律清出殿外。
其余近臣,若是想留下窥伺天家之事,本王也不拦着你们·”·轩辕冕温和目光如柳絮般在众人身上拂过,淡淡道,“也罢,诸亲王并循、礼二位郡王,嘉武侯,赵阁老留下,其余人等一概告退,在外候着罢。”
在场全是人精,管你是宗室还是近臣,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宫闱秘事最后都是个人头落地·谁还想跪在这看天家兄弟你死我活,蹚这种浑水众人只恨一开始就不该随扈,于是太子话音未落,能连奔带跑,能走的几乎都走了个精光,只剩下几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的皇亲贵胄。
还有秦佩··“哦咱们秦主事当真是事上至诚,怎么,还怕本王弑兄不成”·轩辕冕亦是蹙眉,“秦佩,君子不立于危墙,回避罢。”
秦佩缓缓起身,“此事与臣有涉,此番臣怕是要抗旨了·”·他不闪不避地看着轩辕冕,轻声道,“许多事情,不管再想逃,再想躲,都是无用的,终归还是得有个了结。”
轩辕冕只觉胸口一痛,一路以来埋藏在心底刻意忽略的隐忧终是成真了··“秦佩,覆水难收,孤望你三思而行·”·秦佩缓缓摇头,低笑道,“就算是我答应,别人也不答应啊。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雍王,你屏退其余宗室,不过是为了要挟殿下放弃储位,是也不是”·轩辕晋冷笑道,“本王就说嘛,二哥看的比亲生手足还重的拜把子兄弟,怎么可能今日不来掺一脚。”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不便对人言,”秦佩对他的冷眼讥讽充耳不闻,兀自道,“为你身后之人要一样物什,我只说几字,王爷自然便懂了·铁勒精钢,是也不是”·轩辕晋面色一冷,对几位留下的宗室重臣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本王留你们下来就是为了让你们做个见证,”说罢,他抖了抖手中明黄绢帛,“只要皇兄答应退位,交出玉玺,父皇那边本王自会去解释。”
轩辕冕不可思议地看他,“轩辕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变成这么一个胆大妄为、无耻之尤的畜生”·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胆大妄为、无耻之尤……”轩辕晋眼中晦暗不明,“大丈夫当不拘小节,皇兄,若我登大宝,我定能肃清吏治、荡平士族、开疆拓土,让我天启万国来朝,你能么”··第98章 第十二章:嗟怀往事空萧索··轩辕冕再也无法掩饰心中失望,淡淡道,“这些话,这些时日你和你的门客并未少说,如今你想拿什么来要挟孤,解药么”·先前知晓内情的赵子熙等人倒是还好,轩辕笺为首的宗室均惊愕不已地看向轩辕晋,眼中更是带上了不耻之色。
他们如今才明白,为何雍王胆大包天地在中祀这天逼宫,却又含羞带怯地不敢当众对峙··须知若是能重兵围城、血洗长安,那或许还能被宗室诸王视作血性犹存的汉子,可以这等宵小手段胁迫,那简直卑劣到了一定地步。
洛王、同王对视一眼,心中均知,将他们留下除去为太子放弃储位作证,更是存了威逼震慑的心思··“几位兄长,”轩辕晋淡淡道,“自幼你们便待我极好,今日走到这一步,我也是无可奈何。
居于高位者,为心中抱负难免要有所取舍·或许过了今日,你我兄弟情义便再难同往昔,可我愿在列祖列宗神位前起誓,终我一生,定会保诸位兄长富贵荣华、善始善终。”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轩辕冕,“你也一样·”·轩辕冕冷笑,“可惜,且不论孤再也不会信你,你提的要求,孤一条都不会答应·除非父皇亲自告祭皇天后土,将他亲自册封的皇太子废黜,否则只要孤活着一天,孤就是天启朝的储君。”
轩辕晋定定看他,“世上只有这么一瓶解药,越早服下,对身体损伤愈小·皇兄已经挨了七个月,若是再执迷不悟,恐怕明年的这个时候,这里摆着的便是皇兄的牌位了。
当然,在此之前皇兄还得登上帝位才可·”·“执迷不悟的是你罢,谋害储君是何等大逆不道的罪行,你可想过”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发难的竟是不问世事的洛王,此刻他肖似其母的那双桃花眼闪着冷光,不由让人想起他纵横捭阖的堂舅。
轩辕晋有些诧异地看他,“这毒虽可害人性命,但只要皇兄顺天应命,服了这解药便无大碍·”·“是么”轩辕冕笑笑,“你手下的门客怕是没告诉你这是什么毒吧”·不等轩辕晋回答,他便悠然道,“蝰毒,一滴夺精,二滴昏迷,三滴绝嗣,四滴活死人,五滴丧命。
孤是不是该谢谢孤从小疼到大的好弟弟,最后还是给孤留了一条生路”·轩辕晋周身一振,喃喃道,“不可能,他们对我说这毒只要及时解了,便不会伤人的”·他面色如雪地四处张望,“孙临,给本王出来”·那宁陵四俊之首趾高气扬地步入殿内,仅对几位宗室皇亲拱了拱手,对轩辕晋谄媚道,“王爷,可有要事交待”·轩辕晋却没空礼遇他,声色俱厉道,“胡先生呢请他来见我”·秦佩冷笑一声,“王爷,如今是矢口否认也好,当面对质也罢,怕都是毫无意义。
胡先生……这名字倒是贴切,只是佩有些疑惑,被一伙突厥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还来谈什么开疆拓土”·轩辕笺缓缓道,“雍王,你虽是亲王之尊,老夫不过区区一个郡王,但既掌了宗正寺,我便不能坐视王爷荒唐。
恕老夫无礼,今日就是一死,老夫也不能坐视帝位落到你这等小人身上·”·轩辕晋依旧死死盯着太子,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早知太子有恙,甚至亲眼见其在朝堂上昏厥过去,他总以为是寻常的气急攻心,却未想到这毒竟厉害到这种地步。
“王爷息怒,先不提储位,佩正巧有个故事,不知诸位想不想听听,权当一乐”眼看就要剑拔弩张,一直负手站着的秦佩适时插口··轩辕笺颤巍巍地瞪他,“后生放肆,关系千秋社稷,何等重要的关头讲什么故事”·“让他说罢。”
轩辕冕目不转睛地看着秦佩,情绪莫辨··秦佩与他目光相撞,对方眼里的不安神伤如同细细碎碎的木刺般扎在心口,他本想移开视线,可一想起将要发生之事,他还是深深看了过去,几乎贪婪地将对方一颦一笑刻入心底。
“先前几个案子均是有头无尾,怎么今日状元郎倒记起自己本是个刑官了”轩辕晋仍在神游太虚,孙临便越俎代庖起来··秦佩清清喉咙,不疾不徐道,“此话还得从永嘉年间说起,突厥铁骑战无不胜,在金顿可汗时达到全盛,威逼漠北各部。
就在左贤王部攻打铁勒薛延陀部时,薛延陀部的可汗献上了自己的女儿,换来十年太平·铁勒公主很快生下一个男孩,那年有人进贡了棵被雷电劈焦的胡桐,便给这个王子起名乌木。
铁勒公主很快便失宠,在阿史那乌木十四岁时,突厥部违背誓约灭了薛延陀汗国·也就是在那一年,他带着几个亲随在史苏两党的帮助下深入汉境,从此直至他失败身死,都再未回到突厥。”
“然后呢这与我等又有何关系”轩辕笺不解,而一旁的轩辕晋抿住双唇,显是对突厥事有些心虚··“阿史那乌木其人,说得好听些叫做才智卓然,难听些便是心狠手辣,这样的人纵然于极困厄的境地,也绝不会放弃执念。
当年他事败并不在预料之中,可就在最后的数月,他还是通过各种手段,埋下数个棋子,并在他逝后十年派上用场,最终导致今日之祸·此事之始,要追溯至喜来客栈,其间细节我便不一一赘述,一群人为了阿史那乌木留下的铁盒自相残杀,而那铁盒阴差阳错落入太子之手。
所以我倒想问问王爷,为何这么着急要得到阿史那乌木的遗物呢难不成你与他有什么交情”·轩辕晋依旧神思不属,竟都不曾反驳。
秦佩走近两步,看着他稚气未脱、尤带几分无邪的脸孔,柔声道,“王爷别急,如今您一定疑窦丛生,待佩将这个故事说完,王爷一定更会觉得豁然开朗,自鸣得意呢。”
太庙本就鬼气森森,秦佩又白于常人,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诡谲··轩辕冕看着他唇角笑意,心却一点一点凉下去···第99章 第十三章:流水落花无问处··“从何而起呢,不如便从踏马案开始吧,这案子从头至尾都简单至极,不过是几个勋贵世家的纨绔子弟走马东市,踏死一个行人,”秦佩梳理罢思绪,方缓缓道,“此案乍一看并无突厥人插手,而是剑指世家。
事实上,我第一次将此案与突厥人连到一起,还是在突厥弯刀案之后·总之朝野一番震动后,踏马案嫌犯纷纷落狱,重者流徙,轻者丢了官身·也正是在此案中,雍王殿下表现出的对士族的深恶痛绝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他们开始以各种身份出现在雍王身侧,为雍王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宁陵四俊,只是他们中的走卒,而真正的执子者,却是个突厥人·也正是在此人的示意下,以前阿史那乌木埋在宫中的暗线重出天日,太子妃的候选之一李婉娘香消玉殒。”
轩辕笺听得云里雾里,正欲打断,就听轩辕冕问道,“李忠可是突厥人的暗桩”·早在喜来客栈时,秦佩便已见识过轩辕冕于刑案上的敏锐,见他猜出也并不惊奇。
“不错,当时那张采女晚上曾经听闻李婉娘从里间出去,第二日就得知了她的死讯·之后此案被移交给丽竞门,最终的结果却只是将罪行尽数推到张采女身上,林贵妃禁足。
不知殿下可还记得香泉榭”·轩辕冕茫然摇头,秦佩笑笑,“那便是疏傅榭啊,由此可见,世人皆以为唯唯诺诺的林贵妃心思之毒……林贵妃虽常年不得圣宠,可凭借着本分淡泊的贤名以及王爷在陛下面前的分量,不仅得封贵妃,还把持宫务十数年,殿中省必然早已唯其命是从。
思及此处,我又想起李忠死状,李婉娘的批命,那条要了李婉娘命的绫绡,林贵妃最终禁足,我顿时有了个猜测——采选后很短的时间内,李婉娘便已经和林贵妃有了勾结,而张采女并未说实话,她心中很清楚李婉娘要去见的根本就是李忠”·“难道……李婉娘是死于李忠之手”轩辕冕若有所思。
秦佩对他惨然一笑,“正是,她目击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最终被李忠灭口·至于李忠……所谓狡兔死走狗烹,他手上除了有李婉娘一条人命外,更牵扯进另一桩天地不容的大案——谋害储君”·话音一落,众人面上神情各异,轩辕晋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秦佩淡淡扫他一眼,“王爷,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么一年来你信之重之、言听计从的当然不是宁陵四俊这般的跳梁小丑,而是另有其人……他让你最后打消顾虑,毅然决然夺嫡;为你引见突厥人,帮你收买寒族人心;最终先斩后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桂宫下了毒——纵然不能害殿下的性命,也要让他子嗣艰难,最终为你的储位再加一注筹码若我没有料错,方才王爷苦苦相寻的,就是这位胡先生吧”·轩辕晋避开其余人打量视线,昂起头道,“口说无凭,敢问秦主事有证据么”·秦佩凉薄一笑,“说句僭越的话,王爷与殿下不愧兄弟一场,身上都有个大毛病,那就是偏听偏信。
只不过殿下错信的是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王爷错信的……不仅仅是这位来头不详的所谓名士,恐怕还有枕边人罢”·他目光游移至某处,冷声道,“契苾咄罗,还想遮遮掩掩到什么时候”·霎时间,轩辕笺等人只觉眼花缭乱,雍王与太子皆被各自暗卫团团护住,而秦佩身边竟出现了几个高鼻深目的异族人。
在轩辕冕身边护卫的自是喻老所率丽竞门无疑,轩辕晋旁边却鱼龙混杂的很,不仅有王府的亲卫,更有些不似善类的江湖人士··在众人惊诧目光下,契苾咄罗等人默不作声地行礼。
“宁陵四俊不过是你招揽的人才,在你眼中恐怕和那些鸡鸣狗盗的门客无异,而他们的存在也不过是个幌子,就是为了掩饰胡先生的存在·可是佩想问,王爷当真见过这个胡先生,又对此人底细知晓多少呢而真正的胡先生……枉费王爷与她同床共枕一年,甚至还有了王爷的长子,却连枕边人的真面目都未看清……”·秦佩的双唇张张合合,仿佛还再说些什么,轩辕晋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纳锦从亲兵们身后款步而出,手中还抱着他的长子·纳锦面上一片森然,哪里还见到半分明媚直率、柔情似水的影子·纳锦与秦佩四目交汇,若有所思道,“我自以为瞒的天衣无缝,不知公子从何时开始怀疑起我来”·秦佩苦笑,“何止是雍王,我也被你瞒了好久,一直有种种蛛丝马迹摆在我面前,可最终都未引起我重视,直到殿下毒发昏厥,我在显德殿盘查东宫用具时,我才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
似是被太庙阴气侵扰,纳锦怀中婴孩抽噎了声,四肢乱挣起来··轩辕晋哑声道,“把孩子给我·”·纳锦微微对他福了福身,低声道,“纳锦虽有隐瞒,可对王爷之心却从未更改。
待事情一了,纳锦自会向王爷解释·”·秦佩懒懒看她一眼,“我倒是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与我相知相许的轩辕晋,是个坦坦荡荡、至情至性的君子,是个事君以忠、事父以孝、事兄以诚的好人,是个体察民间疾苦,对名利厚禄不屑一顾的亲王,可如今的他呢”·“事实上不瞒大人,我与王爷近来也多有龃龉,他并不知晓,但我已然决定与他分道扬镳了。”
秦佩将那幽怨的女儿语气学的惟妙惟肖,轩辕晋却听面色越冷,看着纳锦的目光更满是挣扎痛苦··纳锦向前两步,却被轩辕晋身侧亲卫拦下,便只好凄凄切切地看轩辕晋,柔声道,“妾跟着王爷也这么久了,王爷对妾的心意,妾自是动容,万死都难报其一。
难道王爷不想听妾说说其间隐情,反而要受外人挑拨么”·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契苾咄罗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为轩辕晋如此愤然吃惊。
秦佩好整以暇地看着,心道,情至深处,巴不得连骨血都溶到一起,哪里容得下半点欺瞒·他抬眼看了看轩辕冕,后者正低垂着一双凤眸,不辨喜怒。
秦佩收回目光,对着纳锦冷冷一笑,很多事情,既然做了,就不要想着回头··不负如来不负卿,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第100章 第十四章: 最毒正是妇人心··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大家看看就算了 千万别认真 尤其是下毒那段 完全是搞笑 没一个字经得起推敲的……囧“你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踏马案中……”秦佩懒得管他二人的儿女情长,自顾自道,“雍王与殿下政见不同,这本是众人皆知之事,可那时两兄弟还能心平气和地各抒己见。
但在采女案之后,雍王野心毕露,开始公然与太子争锋·你甚至不需要劝说他去争,你只要先展现出一点不合俗流,再流露出你对雍王的情深似海,不可自抑,最后再委曲求全地跟着雍王,却迟迟得不到名分……”·轩辕晋阖上双目,想起一日自己请封纳锦再度被驳回,皇兄对自己耳提面命,说了一长串天家体统门当户对的大道理,自己郁郁回府,就见纳锦一人在昏暗房中为腹中孩子做针线。
她面上并无半分怨怼,反而是纯然的慈爱欣喜··可她越是这般,自己就越是愧疚··同是龙子凤孙,凭什么自己就要仰人鼻息,连爱的女人都给不了一个名分,而若是太子与母妃坚持,他们的孩子纵然能上玉牒,都不能记在纳锦名下。
于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滋长,若有朝一日,自己翻手为云覆手雨,再不必看人眼色、苦苦央求,再不用为了避忌而做个无所事事的富贵闲王,将宏图大志都藏在心底,再不用看着纳锦强颜欢笑,眼见他们母子分离……·再然后有一日,有个沧桑文弱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只对自己说了寥寥数字,却将最后一点迟疑打碎。
他说:“王爷,你不甘·”·“阿史那乌木在禁宫内本有暗桩,正是因此,当年顾相甚至一度被其挟持,”秦佩声音清冷,恍如石上清泉泠泠,不带半分情感,“圣天子再英明,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不知为何宫里的暗桩竟残存下来,甚至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尚衣局,李忠便是其中之一。
东宫守卫森严,殿下对吃食用具更是万分小心,据闻就连墨砚中的墨汁都曾验过,可为何最终还是着了贼人的道呢”·轩辕冕终于抬眼看向秦佩,眼中晦暗不明。
“当时我便有所猜测,让殿下中毒的未必是某一样物什,而是某几样,而当时东宫中有可能的无非三样,屏风、香炉、还有墨砚·”秦佩缓缓道,“经过数月尝试,我终于查明凶嫌手法——将丝线浸入毒液之内,密封干燥,再以其绣成屏风。
太子素喜熏香,又颇为畏寒,桂宫内殿远比外间温热·只需洒扫宫人每日晚间往那屏风上喷一些水,再点上香炉,毒液便会消无声息地跟着热气弥漫开来……殿下夜夜安寝之时,赏着幼弟献上的十二扇花鸟屏风,绝想不到这哪里是孝心,这要的是他的命”·轩辕晋颤抖着退后数步,直直看向纳锦,“你不辞劳苦、一针一线绣这屏风,原来却是要害人性命么”·纳锦强自镇定,“秦大人,就算是我所为罢,可你如何解释,其一,为何其他宫人安然无恙;其二,若当真是我,为何不干脆将太子毒死”·“第一,殿下夜间在桂宫独居,而桂宫多为宦官,并无宫婢,药效不显,第二,虽然你其心可诛,可时机不对,在找到那铁盒之前,太子必须活着。
所以,你下的毒量很小心,不过四五滴左右,溶在水中,更是微不可见·可太子殿下日日熏香,又是在睡梦之中,日积月累不知不觉间也吸入了两三滴的量,正是你算计之中,亦是你最希望见到之事。”
许是抱着孩子有些疲惫,纳锦换了只手托住孩子,脸上浮出一丝浅笑,“算你料准了,隐瞒无益,不如今日咱们便来谈谈条件罢”·秦佩冷笑一声,“我倒不知道你有何资格来与我谈条件我猜猜,你该不会是想说雍王继位,册立你的儿子为储君,除去给太子解药外,还可以放我一条生路罢纳锦,你是不是太自作聪明了些”·纳锦蹙眉看他,“我以为我们好歹相交一场,想不到你竟如此看我”·秦佩抬手打断她,“雍王一党,或者说你为何要找这个铁盒,不过是因为这个铁盒里藏着阿史那乌木的金册,还有他嫡子的名姓。
取了这个铁盒,找不到世子,恐怕这铁盒也不过是个废物,而若是没有金册,你们回去漠北便难以服众,甚至不能调动突厥部的兵马财富,我说的可有错”·“秦佩……话不要说的太多太满,你知道我不少事情,我也知道你的,”纳锦似乎一瞬间卸下所有伪装,不乏阴狠地看着秦佩。
秦佩不为之所动,笑笑,“古人言‘最毒妇人心’,今日我才体会其中真味·欲壑难填,你曾对我说过王爷欲求太多而失了本心,可如今看来,我以为说的却是你太子病重,终于瞒不住的时候,你一面让周芜,也就是傀儡胡先生告诉雍王,你们给太子下毒,却不会伤及性命,事成之后服下解药便可痊愈。
另一面,你无意中知晓谁是阿史那乌木的儿子,便立刻放出消息给漠北,也就是正在争夺汗位的金顿可汗第二子阿史那附离,于是一群突厥死士来到长安,先是虐杀了不少朝廷官员,充作你们的掩护,后来更试图除去阿史那乌木之子。”
“那你说我为何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秦佩嘲弄地笑笑,“不知你对雍王是真的情深意重,还是野心滔天、痴人说梦……雍王为了储位拼死一搏,你却已开始为他打算,若是没有金册,无论谁承袭突厥余部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自相残杀,土崩瓦解。
若是雍王顺利即位,这便是他的功业,若是他落在下风,灭国之功于他更是大大的筹码·以解药换储位和金册,最后再将金册毁去,当真好算计·谋害太子,背叛旧主,欺瞒夫君,我从未见过如此狠毒下作之人”·“等等,我依稀记得突厥人在刑部衙门所杀官吏是个叫陈忓的八品官吧,仿佛还是出身寒门,若他是阿史那乌木之子,恐怕与理不合吧?”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的嘉武侯独孤承突然开口道。
他曾随驾亲征剿灭二王,又识得秦泱,有此问并不稀奇·知晓内情的赵子熙缓缓闭上眼睛,而轩辕冕只默然凝望着太、祖神位,满面怆然··秦佩不退不避,任凭众人视线如刀般戳在自己身上,哑声道,“本该死的人,从来都应是我啊。”
·第101章 第十五章:一时回首背西风··一石激起千层浪,除去先后知晓内情的赵子熙、轩辕冕,已从他这番推断中有了猜测的独孤承,余下四五位王公均是满面愕然,尤其是与他有旧的洛王同王,此刻更是惊诧万分。
就连轩辕晋,也暂时从他自己那些小情小爱里脱离出来,傻愣愣地看着秦佩··秦佩并未管旁人,依旧看着纳锦,“怎么,你以为我想留在天启朝,必然怕人知道身世,所以就可以任你要挟了你太自作聪明,当真以为世上人都如你一般么”·纳锦双唇战栗,一旁的契苾咄罗却怒喝道,“你这妖妇,枉我们奉先王遗命听你差使,想不到你竟要谋害少主今日我等便取你性命,看你还如何吃里扒外”·“契苾住手”秦佩冷声喝止,又对纳锦道,“你既是汉人,为何又为阿史那乌木效命”·纳锦缓缓跌坐下来,手中孩子被颠簸地一颤,瘪瘪嘴便欲哭泣。
“秦大人还在世时,曾经收养了许多孤儿,教他们技艺,最终才能为他所用,即使在他出事之后也是如此·我便是被小姨收留,跟着她研习针凿药毒之术·咱们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蛰伏在那庄子里,伺机而动。”
纳锦苦笑,“我与小姨在东市开那江南绣庄,一开始只是为了与突厥联络,毕竟东西二市胡人甚多,不易引人注目·后来我们常见那些贵家子弟在东市纵马,想起昔年秦大人遗策中有一条便是挑起士庶间隙,于是便一同做了这踏马案……再后来,阴差阳错之下我竟得到了王爷的青眼,众人一合计之下,周先生拍板,才让我欲擒故纵地进了雍王府,一是可以接近少主,找个合适的时机将身世言明,二也可以寻机窥视东宫,找回金册,甚至可以利用王爷图谋大事。”
秦佩漫不经心地听她说古,视线飘向殿内某个不知名的方向··“没错,一开始我对王爷是利用,是算计,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我永远都忘不了王府无趣,他便常带我微服逛尽东西二市,陪我去酒肆看胡姬歌舞,去戏场看绳技杂耍,给我买新奇可爱的小玩意儿……”逐渐褪去狠戾,纳锦姣好面容复又变得柔美,“更何况,为了我,他竟然忤逆他惯来孺慕的父兄母亲,推拒了所有名门闺秀,迟迟不肯娶亲,就是为了给我一个名分。”
纳锦笑了几声,忽然道,“秦佩,你错了,李婉娘被杀根本不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而是她的心太大了”·秦佩醒悟过来,“钦天监批的她的命格……”·“不错,那本就是她家人花银子买来的批命,可笑的是我那婆母竟然信了。
你们说我痴心妄想,可若是林贵妃没这个想法,我后来一连串计划又哪里会这般顺利天生凤命,呵,你们以为她当真未想过置我和腹中的孩儿于死地么”·“你杀李婉娘全是为了私仇”秦佩不可思议地看她,“你可曾想过,李婉娘她这般的命格既然广为人知,若是林贵妃拼命为王爷求娶,那她的野心岂不是无可遮掩这样看来,她被选中的可能本就不大”·纳锦低低笑了阵,“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日好孰是孰非,如今也毫无意义,做下这许多事情,最后会有何种下场,我早有觉悟。
为母则强,如今我只求安儿能一世顺遂,平安康泰·”·秦佩冷笑,“当真仅仅如此么话不多说,将解药交出来·”·契苾咄罗等人看看秦佩,又看看纳锦,默不作声地在秦佩身后站定,目光不善地盯着纳锦。
纳锦拢了拢鬓后秀发,缓缓起身,“太子不写下罪己诏让位,解药,哼,想都别想”·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轩辕冕缓缓开口道,“纵使孤毒发身亡,也绝不会将储位让给雍王,你便死了这条心罢。”
“殿下若有三长两短,我天启朝必率六十万铁骑踏平昆仑山阙,将你突厥一族灭的一个不剩”独孤承目光森寒,咬牙切齿··纳锦悠悠道,“我非突厥人,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就在此时,秦佩身后一人如同鬼魅般出没,将纳锦手中婴儿掠走。
轩辕晋大惊失色,颤声喊道,“安儿”·纳锦却淡然依旧,笑道,“对无知稚子下手,你们当真只有这点本事么”·“对付下作之人,唯有比她还卑鄙,”秦佩那双琥珀色的双眼中充满了讥诮,“我也只是不愿连累无辜罢了。”
·说罢秦佩拍拍手,便有人将一绣着龙凤图样的襁褓送至喻老手中,喻老对秦佩点了点头,将那襁褓中的婴儿微微抬起,使众人看清那婴儿的脸孔··此时不仅轩辕晋惊慌失措,就连曾在洗三宴上见过孩子的洛王、同王都是吃了一惊。
纳锦花容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秦佩··秦佩缓步走到喻老身旁,不甚轻柔地捏了捏那婴孩的脸孔,笑道,“曾有人对我说过,野兽的弱点在其颈项·如你这般人物,旧主可轻易背弃,人命如同草芥,人说虎毒不食子,今日我便想拿你试试此话真伪。”
见纳锦身形微晃,几乎不能站稳,秦佩话锋一转,“今日这一遭对我们而言艰险无比,对你来说又何尝不是临行前听闻雍王长子亦要出行,我心中便知你定然会寻个替身,于是早作安排。”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纳锦惨白着脸道,“你真卑鄙”·“彼此彼此·”秦佩手指轻轻在那婴孩面上划过,面上是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纳锦看着他手上动作,咬牙道,“你要如何”·秦佩挑眉看她,“话说到这份上,还需问么你手中有我要的解药,我手里有你的儿子,太子手上还有你我都想要的金册,你说这可如何是好”·纳锦沉默片刻,“你预备如何打算回王庭么”·秦佩低头看着砖石上自己的影子,淡淡道,“汗国大局未定,亡父心愿未了,我自是要回去。”
轩辕冕张了张口,可喉间却干涩得发痛,硬是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只怔怔地看着秦佩发愣··“你可敢赌咒发誓”·秦佩竟然笑了笑,指天起誓道,“若我背誓,则永生永世不得轮回,尝尽佛家八苦”··第102章 第十六章:万叶千声皆是恨··秦佩竟然笑了笑,指天起誓道,“若我背誓,则永生永世不得轮回,尝尽佛家八苦”·轩辕冕闭上眼,昔时他与裴行止在疏傅榭边立誓,早有丽竞门暗卫呈报,秦佩今日所言和当日竟然分毫不差。
他倒宁愿秦佩是个没心没肺的阴险小人,视诺言如浮云,不管是背弃自己,还是回突厥去做他的可汗,都好过不畏天命,不惧因果··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有何种下场都毫不在意了。
“可我们如何知道这解药是真的”赵子熙淡淡插言,他并未看秦佩,早在当日秦佩跪在地上向他求证身世的时候,他便早知会有今日··如今的局势已然足够纷乱,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袖手旁观,保住太子。
纳锦咬唇,“他吃下去没死,那可不就是真的了”·秦佩不做声,手已触及那婴孩的咽喉··“愣着做什么还不告诉他”轩辕晋忽而道,只见他眼神空洞,手指握住腰间的香囊络子,不停地发颤。
纳锦恨恨地看秦佩一眼,不甘道,“这解药一旦服下,便会昏厥半个时辰方会醒来,一旦醒转,便会吐出一口黑血,那黑血中便是先前毒素·”·见众人仍有些半信半疑,纳锦一咬牙,“若是不服解药,原先沉积的毒素会慢慢发作,而且愈来愈快,他已中毒半年,最多再过三月,必会昏睡不醒,如同活死人,随即再过三月,定然丧命无疑故而这黑血中的毒素最强,你们若是不信,可随便找只畜生,看他是不是见血封喉”·“脉相呢”赵子熙又问。
“他现今脉相应显虚浮紊乱,甚至呈散脉之状,一旦服下解药,最多一刻工夫,散脉便可变为平脉”·她说的神乎其神,可事关重大,一时间竟无人接口。
秦佩缓缓道,“如此说来,至少要三刻工夫,我等才能确定此乃解药”·“我交出解药可以,但太子必须让位”纳锦见诸人已然信服,厉声喊道。
秦佩瞥她一眼,“也好,那雍王登基后正好广选采女,开枝散叶,总有人能代你儿子继承大统·”·似是印证他话,喻老假意失手,那孩子从半空中直坠下来,又被缓缓接住。
纳锦双目发直,一时间也失了主张··秦佩轻声道,“你手上只有一瓶解药,可要换的却是你儿子的性命和太子的储位,未免捉襟见肘吧你是否先前觉得我以我身世为耻,还需你为我隐瞒,正好可以挟制我那我便告诉你,经此一役,我从未如此刻这般,为先父驭人之术钦服,对他老人家雄才伟略更是与有荣焉,为何要遮遮掩掩,以此为耻呢”·天启朝臣子神色莫辨,契苾咄罗等人却是无比动容,“少主”·秦佩摆摆手,“先前你们奉命听令于这个妖女,也是无可奈何,此事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再去追究。
只是日后你们可得小心些,切莫不要被这些汉人蒙蔽,断送我突厥汗国百年基业”·“是”契苾咄罗等人齐齐称诺。
秦佩又看向纳锦,“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大可等到天荒地老·只是我可以熬到后日滴水不进,小世子恐怕耗不起罢”·“你”纳锦咬牙,可事情已到了这一步,要么舍弃她的孩儿,换来轩辕晋的大位,要么就是保住孩子的性命,可出了这太庙却亦是吉凶未卜。
正在两难之际,轩辕冕缓缓道,“怀恩,宣旨罢·”·怀恩收敛心中杂念,从身后小黄门手中金匣中取出绫锦卷轴,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朕临御廿载有余,内诛逆叛,外驱北狄,幸赖天地宗祀默佑,不致天下荡覆。
朕御极以来,夙兴夜寐,经纬乾坤,不尝少懈·然朕幼治经典,永鉴兴废,深知朕非圣非贤,今已至耄年,日趋庸暗,深忧以老迈误国,累及生民,自当追踵尧舜,退政归闲。
皇太子冕,慈俭仁善,孝悌勤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望其上顺天命,下体民心,勿失朕望·”·怀恩顿了顿,见诸人神情各异,均沉吟不语,不禁哂笑一声,继续颂道,“德泽二十年四月初四。”
“不可能的,不可能”轩辕晋频频摇头,状若癫狂··轩辕冕倦怠地笑笑,从袍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轩辕晋打开一看,面色遽变,不可置信地看向轩辕冕。
轩辕冕叹道,“事到如今,还不死心么这只是拓本,过了今夜子时,若无孤谕令,原本便会送至终南·就算你今日得手,使孤让出储位,父皇又会如何待你假使他不曾见这册子,你去剖白讨好,凭借你自幼宠爱,或许还有一争之力;可如今,你当真还有这许多胜算么别忘了,孤今日就算依你所说下了这让位诏书,可孤让出的毕竟是储位,就算你当了太子,父皇随时都可以废了你”·轩辕晋面无人色,嘴唇发颤。
“再退一万步,今日你把孤连同洛王、同王一并杀了,但凡还有一个轩辕氏子弟,父皇都不会让皇位落到你的手上·这天下是我轩辕家的不错,可你也别忘了,这天下亦是亿万苍生的天下”说到激动处,轩辕冕闷咳一声,对着轩辕晋低低道,“既是当了父亲的人,是时候该长大了。”
轩辕晋左右环顾,除去祭台祭品和那一排排神位,偌大的太庙里,只有他们寥寥数人,映着憧憧灯影,竟是说不出的空荡冷清··他突然很想问问他们兄弟敬之爱之的父皇,他心里是否曾经属意自己继承国祚,哪怕只有一霎一瞬……这段时日,他们兄弟反目,甚至已经到了相杀的地步,他老人家当真一无所知么若他早已知晓,为何又要一味纵容,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费尽心机之后才知道从始至终,自己只不过是个磨砺太子的工具,是对养于妇人之手、不经大风大浪的储君的一次试炼·恐怕此番亦是对其余兄弟宗室的一次敲打,待大家争的精疲力尽、头破血流,再去昭示储君堪当大任,让天下赞颂圣天子的英明神武·轩辕晋缓缓跌坐在地,忽而就那么笑了起来,“深肖朕躬……咱们兄弟又有谁当真像他”··第103章 第十七章:纵令然诺暂相许··“筹谋了那么久,难道王爷此时便要放弃么”·见纳锦不可置信地看他,轩辕晋摆摆手,颓然道,“收手罢……”·“王爷不过是份诏书,皇帝远在终南,”纳锦仍是不甘,眼中戾气横生,“几位皇子都在,我就不信,皇帝千辛万苦取来的皇位,还会便宜了其他宗室”·“正是,更何况,咱们还有神威军”一直缩在暗角默不作声的孙临又蹿到轩辕晋身边,自作聪明道。
轩辕晋一脚将他踹翻,怒道,“你们是要逼本王做那不忠不孝,罪无可恕之人么”·秦佩忍不住冷冷笑出来,“王爷,难道你不是么”·轩辕冕显是有些疲了,转头看喻老,“什么时辰了咱们进来多久了”·喻老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轩辕冕点头,“外面的臣工怕是都等急了,让他们动手罢。”
似有暗影出了太庙,随即殿外便有刀剑之声传来··轩辕冕想去把玩腰间荷包,却是摸了个空,反应过来不禁怅然一笑,慢条斯理道,“喻老,告诉外面,所有叛军若是立时放下兵刃,则此事概不追究,而若是冥顽不灵,则不分军阶高低,一律格杀”·说罢,便看破尘寰俗事般将眼睛阖上,再懒得多说一字。
众人神态各异,轩辕笺等宗室远亲虽有爵位,但与天家父子到底隔了一层,不甚亲近,今日听闻如此多秘辛,早已是心中惴惴,又心中暗恨雍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将他们扯了进来,看轩辕晋的目光早已不善;洛王同王毕竟是手足兄弟,见从小最为亲厚的二人如今这不死不休的模样,都不禁心中恻然,再想起轩辕冕极有可能再无子嗣,不免为前路忧虑;暗卫护卫如同喻老等,自然犹如泥塑一般,恍若未闻,而秦佩身后的胡人,正低声以突厥语商议,八成是想讨回那藏有金册的铁盒;纳锦仍是痴痴望着轩辕晋,眼中情愫如丝如缕,又透着说不出的怨艾;轩辕晋呆立原地,仿佛还在思量一年余来林林总总的前因后果;赵子熙面沉如水,目光一直在太子、雍王、秦佩、纳锦四人身上逡巡,心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德泽五年夏,那一日仿佛也是这般情景,好像也有个姓秦的突厥人……悠悠十余载过去,当时那些知情人里,轩辕顾秉周玦隐退,黄雍故去,秦泱伏诛,唯有自己,依旧冷眼坐在这里,旁观红尘无尽悲喜,淡看人间万顷风浪,活像是个把持权柄不肯放手的老妖怪。
赵子熙轻哂一声,冷笑道,“事到如今,若雍王还不知道何为大势已去,恐怕一个蠢字都不足以形容王爷秉性万一了·别忘了,纵然今日你二人在此处鱼死网破,仍在长安的贵妃以及林氏上下呢贱婢,还不把解药交出来”·纳锦犹豫片刻,这才反应过来那贱婢指的正是自己,脸上青白交错。
又见喻老手指从未离开婴孩咽喉半寸,终是歇了玉石同焚的心··她缓缓取出一个瓷瓶,刚在手心放稳,海雕便飞身而去将瓷瓶抢回··“为防这药有假,恐怕小世子还得留下一个时辰。”
喻老缓缓道··轩辕晋抿唇,“成王败寇,我与安儿一起,听凭你们发落·”·赵子熙接过药瓶,嗅了嗅,恭敬奉至轩辕冕面前,“此药不似有毒,请殿下服药。”
轩辕冕接过瓷瓶,打开瓶塞便仰头饮下,未有半分犹豫··众人的视线都恍若黏在他面上似的半刻不离,均是满脸关切,生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忠不悌··秦佩拢袖站着,与他人或真或假的忧态作比,倒还算是面色如常,只平平淡淡地看过去,无人发觉他手在袖中攥得死紧。
还未到半柱香的工夫,轩辕冕眉头便骤然一蹙,周身战栗,仿佛有无尽痛楚,众人还来不及惊呼,他便往后一仰,晕厥过去··秦佩冷眼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淡淡道,“方才纳锦不也说了,若是解药,则会人事不省半个时辰,何故惊慌失措横竖大家也无他事可做,不如便等罢。”
轩辕笺几位宗室王爷年事已高,一番折腾下来,早已疲惫不堪,纷纷找地方坐下歇息·赵子熙跪在轩辕冕身侧,时不时把一下脉,洛王、同王围在一侧,难掩忧色。
这么一看,反倒是秦佩纳锦等人最是悠闲了··“呵,我有些不懂了,明明是先王之子,为何处处向着天、朝人”纳锦抬眼看着秦佩,眼神阴毒。
秦佩凝视轩辕冕方向,漫不经心道,“彼此彼此·”·纳锦还欲多言,秦佩瞥了眼身后的契苾咄罗等人,悠悠道,“先前我曾与周芜等人密谈,之后独自前往刑部,若无人通风报信,他们如何得知我身边守卫不周你当真以为你与阿史那附离的勾当无人知晓么一败涂地之时,竟还能想着离间我与突厥旧臣,也不知我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从头至尾,我待你不薄吧”·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契苾咄罗等人只知刑部衙门遇伏,并不知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秦佩而去,方才又目睹纳锦对雍王偏袒,对秦佩言辞早已信了九分。
纳锦咬碎一口银牙,刚欲反驳,又听秦佩道,“你自小既被先父豢养,依照突厥旧俗,你便算是我家的奴隶,你如此作为,难道不是背主么轩辕冕是我好友,我二人更是曾有八拜之交。
我突厥人最讲信义,也最看重朋友,我对他关切,合情合理,最寻常不过·至于金册,我不用你这些阴私龌龊的手段,也自有办法取到”·契苾咄罗瞥了眼纳锦,对秦佩低语道,“少主,我等先前是被她蒙蔽,害的少主险些便有了差池。
如何处置她,还请少主示下·”·秦佩笑笑,“天道有轮回,不用着急·”·轩辕冕还未醒转,此刻倒真的应了“君子如玉”,活像个无知无觉、无声无色的玉人。
藏有金册铁匣在他手上,待他醒转,恐怕与秦佩也该有个了结了吧·洛王抽空看了眼秦佩,只见后者仍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轩辕冕··仿佛少看一眼都是抱恨终生。
·第104章 第十八章:契阔死生君莫问··纳锦所言倒是不假,轩辕冕在半个时辰后醒转,又接连吐出几口黑血,虽然还未把脉,赵子熙却已可肯定解药为真了··“更何况,雍王和孩子还在我们手中,投鼠忌器,我看那纳锦也不敢作伪,”喻老低声道,“只是如今秦公子……”·赵子熙环顾一周,幸好雍王逼宫时早将无关人等逐出,倘若晓之以情、诱之以利,再加上其中多人和秦佩还有些交情,将秦佩身世压下倒也不算毫无可能。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秦佩自己的打算··喻老等人不知从何处捉了只狸猫,那狸猫只舔了舔黑血,便四腿一蹬,立时倒毙·见此情景,众人均是心头一寒,难以想象若是没有解药,轩辕冕体内有此剧毒,到底还能强撑多少时间。
轩辕冕迷茫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秦佩身上,慢慢定住,显然恢复了神智··“确是平脉·”赵子熙如释重负··不管真心假意,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就连轩辕晋也露出几分喜色。
秦佩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拿出袖子,因攥拳太久只觉指节都在隐隐作痛··“我先前曾经立誓,若是不回王庭则不容于世,天诛地灭·如今殿下储位已固,又得了解药,到底相交一场,还是将金册还我罢。”
他眼眸微垂,掩去其中情意··轩辕冕笑得艰涩,“那是自然,不然孤这便宜占得可是太大了些·”·喻老早已将那铁匣备好,双手奉上。
秦佩对他点点头,并未立时接过铁匣,而是掏出块玉玦放在盘上··“在长安一切私产,我早已安排妥当,我走之后,类似事体,尽托付裴行止处置·殿下富有四海,佩……也不知有何物可赠,这玉玦虽不值钱,但伴我多年,今日便给了你,也算全了你我兄弟情义。”
见那玉玦,赵子熙陡然想起某个故人,眯了眯眼,幽幽叹了口气··回念前尘,通透达观如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一声孽障··那玉玦送至轩辕冕手上的时候,来自秦佩的淡淡余温早已褪去,只剩下沁入骨髓的冰凉。
“待你继承汗位后,可千万不要忘了,万里之外的长安,还有孤这么一个兄弟·”轩辕冕攥着玉玦,脑中早是空茫茫的一片,只有心中痛楚愈加明晰·可做了多年皇太子,这些场面工夫早已融入本性,自是明白何种时候该说何种言辞最是得体,不坠天、朝储君风范。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秦佩喃喃自语,又自嘲一笑,“此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期,殿下请善加珍重·”·周遭丽竞门暗卫早已将雍王一党拿下,纳锦亦俯首就缚,不无忧虑地看向远处婴孩。
秦佩顺着她目光看去,勾起嘴角笑了笑,低声对身后契苾咄罗交待几句,又对喻老笑道,“你曾说过,胡人狡诈狠毒,最是背信弃义,阿史那乌木更是其中翘楚·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何为一脉相传”·话音未毕,契苾咄罗手中寒光一闪,向着喻老他们那方向射去。
洛王本能地要挡在轩辕冕身前,却被轩辕冕拦住··“不妨事·”轩辕冕双唇抿成一条细线,侧脸如玉雕般冷硬··电光火石间,那婴孩甚至都无法发出半声啼哭,仅是痉挛一下,便再无声息。
纳锦拼命想挣开绳索,可身后暗卫手如铁爪,如何能动得半分·“允诺你保住他性命的是天朝人,与我无关,”秦佩神色淡淡,“何况就算我背弃毁诺,那又如何你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若非我同僚好友相救,怕是连我都得死在你手上。
指望我宽恕你痴人说梦”·纳锦如癫如狂,眼中简直快流出血来,“秦佩对这么小的孩儿下手,难道你就不怕遭报应么”·秦佩云淡风轻,不带半分悲悯,“那么,你的报应今日便已来了。”
“将她带下去罢·”轩辕冕摆摆手··尖厉如同夜枭夜啼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只留下几位看戏的宗室王公··同王轩辕昙第一个跪下,恳切道,“今日太庙内之事,臣弟只当不曾见过听过,更不会吐露半分。
臣弟愿……臣弟愿将诸子送入宫内教养·”·言下之意,就是愿意让子嗣入宫为质了··“臣等亦如此想·”其余宗室忙不迭地跟着表明忠心,生怕晚别人半步。
洛王膝行上前,以首触地,“为免雍王事,一旦归返帝京,臣便会向父皇请命,自请出继”·轩辕冕端坐在上,看着与他血肉至亲的弟兄叔侄,静静笑了,“雍王之事今日便到此为止,日后也不必再提。
孤不过是大病初愈,有些乏了,故而才懒得开口,并不是信不过你们,你们倒好,一个个诚惶诚恐……”·秦佩微微蹙眉,又听轩辕冕道,“还有远客在此,先起身罢,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这时众人才察觉到秦佩一行仍在原处,不免有些尴尬··这些人里,除去几位旁支宗室,各个都与秦佩熟识,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别的不谈,雍王起了别样心思之前,有多少次秦佩曾与诸王把臂同游,不醉不欢洛王因娶了赫连雅娴,后来与秦佩更是多了些说不出的默契,如今见尘埃落定,秦佩不得不走,更是难掩悲切,险险落下泪来。
至于喻老,与秦佩并无多深的交情,今日之事又算是他二人同谋,倒是不见多少悲喜,只冷冷抱臂站着,端详诸人神态··赵子熙是秦佩的造册恩师,又曾是朝中最早知晓他身份之人,对他从一开始的不假辞色再到维护照顾,早已将他当做自家子侄看待。
现下见事情已到了如此无法回旋的地步,纵然是冷面宰相,也忍不住黯然神伤··秦佩抿了抿唇,撩起下摆,朝着他的方向长跪顿首··赵子熙轻声一叹,没头没尾道,“子不类父,古而有之。
无论你手段如何,你且记住,只要本心不一,你与他便并不相同·”·秦佩并未抬头,声音却有些喑哑,“学生受教·”·此情此景实在凝重,就连契苾咄罗等突厥人都感心有戚戚。
“以环……”轩辕冕淡淡笑道,“此去万里,路途艰险,孤为你备了马车,好歹你这一路也舒坦些·”·他语气平淡,面上也依旧是和煦笑意,可仔细看去,那双凤眼却幽深晦暗,隐蕴着无数心绪。
秦佩不敢看他,只闷闷地点点头,随即又对众人一揖,“佩就此别过,诸君珍重·”·说罢便疾走而去,徒留匆匆背影··轩辕冕手指紧扣凭几,动也不动的望着殿门——秦佩的身影逆着光,看久了竟让人想要落泪。
直至再看不见,轩辕冕才缓缓阖眼,掩去灼热湿意···第105章 第十九章:江上秋风动客情··轩辕冕准备的马车宽敞得很,再坐五六人都是绰绰有余··契苾咄罗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搭着话,而秦佩手中捏着铁盒,淡淡看着窗外风景。
他们出洛京已有十日,转眼便已过了潞州,再往北最多一月,越过阴山,便可到左贤王部故地··“我契苾部便在原先汗国最南之地,自此往北直到娑陵水,所有的土地牛羊均为先王所有,少主你是不曾得见我汗国全盛之时。”
契苾咄罗满面怀缅··秦佩暗暗腹诽,所谓汗国全盛之时,不过是趁着内乱来中原边境烧杀抢掠发点横财罢了,如此蛮夷,哪里懂得何为经世济国,何为文治武功·正在此时,一人纵马上前,在马车窗外低声用突厥语请示,契苾咄罗一听便喜笑颜开,转头道,“少主,木图江已先行在朔州等候,而大部人马正在阴山以北迎候少主。”
秦佩挑眉,“朔州么那也快了·”·契苾咄罗大笑点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秦佩手中金匮··秦佩算算时间,轩辕冕一行应当早已回京,纳锦应和雍王一道被羁押;周芜则和他们一起归返漠北,此刻正坐在前面那辆青纱小车里——先前他向秦佩哀求想换回还在万州牢中的儿子,被秦佩断然回绝,后来便一直不冷不热,看秦佩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怨毒。
秦佩掀开车帘,正是秋光萧瑟,草木摇落·官道两旁鲜有人烟,唯有一片密林··“一路车马劳顿,少主这阵子吃穿用度是委屈了些,”契苾咄罗笑道,“后日或许咱们就能到太原府,到时候找家上等的客栈落脚,听闻太原的酒肆……”·“不必,”秦佩打断他,“虽有朝廷默许,可咱们到底身份特殊,太原是重镇,还是低调些好。”
“那……”·“不如便去汾州吧·”秦佩一锤定音··不能去太原花天酒地一场,契苾咄罗虽有些遗憾,也还是应承下来。
汾州有山,名曰比干;汾州有水,名曰无定··商王无道,皇叔比干空有玲珑心窍,却最终死于非命;清波潋滟,谁还能记得曾有五千貂锦少年在此奋不顾身,埋骨胡尘·秦佩又瞥了眼道两旁的密林,不动声色。
客栈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着胡服,一着儒衫··“你可曾见到金匮”·“在那盒子里,少主就算是沐浴就寝都不肯离身。”
“这可如何是好这少主明显心不在汗国,胡语更是一句不会,我们带他回去,若是部众不服……”·“哎,主要是木图江死心眼,照我看,少主在中原时日太久,已经和汉人儒生无异,就算是回去继承汗位,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更关键的是,他还和汉人太子亲善,日后心也不会向着我们·”·“不如……”·“可是他手上那铁匣里不仅有传位金册,还有左贤王藏宝图纸。”
“一旦到了朔州与木图江会合,他就又多了一份助力,若是他能打开金匮继承汗位,对我们未必是好事,何去何从还得早下决断”·“除去我们带来的人,其他人也未见过少主……只要我们能得到金匮……”·“我一直觉得这几日似乎还有天、朝的死士跟着,此时下手怕是不好,过了汾州便是怀远,彼处是陇西王的封地,就算是太子的亲卫亦不可造次。
我料想,他们只会送至怀远城外,木图江还在朔州,到时候少主孤立无依,任他再聪明,最后也只能听凭我们摆布,如今唯一的问题便是这金匮·”·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那金匮如何开启,恐怕连少主也不知道,我担心的是,若这金匮有什么机关,只有少主才能开启……”·“嘿嘿,来日方长,先王就不是个长命的,若是少主也年岁不永……咱们还是先想想日后打算才好。”
“你是说”·“待价而沽·”·与此同时,秦佩让店家打来热水,好生洗漱了番,也便睡了··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依旧攥着铁匣,不肯放手。
第二日清晨,契苾咄罗便来请秦佩起身··“少主,趁着日头正好,不如咱们早些启程,这样也能早些到朔州与木图江会合·”秦佩用罗帕擦了擦面,淡淡道,“也好,能早一日到牙帐总是好的。”
用过早膳,一行人如往日那般登车北行··秦佩依旧抱着铁匣闭目养神,左手摩挲着腰间的荷包··契苾咄罗时不时掀开车帘张望,很有些神思不属。
“前面便是无定河了罢”秦佩忽然开口··契苾咄罗镇定心神,恭敬回道,“正是·”·秦佩笑笑,“不知你可曾听过一句汉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想下去走走,权当怀古。”
“这……”契苾咄罗露出几分为难,“少主,还是大事要紧,木图江将军还在朔州等着呐·”·秦佩慢慢敛去笑意,“来去不自由,我当真不知道你们是要迎我做这个少主,还是要变相软禁我”·“少主何出此言,这岂不是在怀疑我等的忠心若非忠于先王,忠于少主,我们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契苾咄罗单膝跪地,大声自辩。
秦佩看也不看他,“那就做好你的本分·”·“少主,既是怀古,那不如让周芜跟着,他毕竟也是汉人,读过点书,若是少主起了诗兴,他或许还能与少主应和几句。”
秦佩知他对自己不放心,也不坚持,淡淡道,“那便召他来吧·”·秦佩负手看着浩淼波涛,面上波澜不惊,周芜在他身后五步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
秋风肃肃,周围侍卫又站的极远,故而他二人谈话也不怕别人听见··“周某自认忠心耿耿,为了先王的恩德抛妻弃子,在衡阳暗中守望少主十年,除去万州时略有得罪,对少主可谓竭忠尽智,可少主为何从来不信周某”·秦佩避而不答,却指着岸边一叶小舟道,“此处说话不方便,不如知会声契苾,你我上船说罢。”
·第106章 第二十章:能忆天涯万里人··不提汾州秦周二人舟中僵持,长安却是一片安宁静好··雍王与太子的储位之争轰轰烈烈地闹了近一年,朝堂上下人人忙着押宝战队,从一二品大员到八、九品的刀笔吏,各个都是战战兢兢、苦不堪言。
如今中祀之后,诸宗室各回府邸封地,唯有雍王一人被软禁在宗正府··当日虽最终只留下寥寥数人,可雍王逼宫之时有数百名宗室亲见,人多口杂,纵使朝廷想压下此事,雍王作乱的消息还是迅速传了出去,就连圣和居传菜的小二都已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轩辕冕照例大朝,会上却未提及雍王半字,此事涉及宗室,自然由宗正府全权主管,诸臣虽心下纳罕,也只能等尘埃落定后东宫明文昭告了··朝会之后,刘缯帛迟疑片刻,还是前往中书省谒见。
许是知他为何而来,赵子熙还是在百忙之中见了他一面··“见过赵相·”不管当了多少年官,刘缯帛还是学不会阿谀媚上的那些手段,见到权臣高官,说得好听些叫做不卑不亢,说得难听点就是生硬呆板。
赵子熙瞥他一眼,淡淡道,“秦佩恐怕再不会回来了·”·刘缯帛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他可是犯了什么大事他可还活着”·赵子熙并未多言,只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先前早有种种迹象表明秦佩可能知晓突厥事,甚至与突厥有涉,可不知为何,他一直坚信秦佩并非奸佞歹人,故而虽心中忐忑,却也并未太多过问··想不到,不过是随扈祭祀,最终却落得个生死不明的结局。
见他神色怆然,赵子熙低声宽慰道,“秦佩虽看着文弱,却是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性子,他既如此做了,必然早已做了周全打算·”·刘缯帛默然点头,“明日我再往陈忓府上走一遭罢。”·说罢,便行礼告辞,走了几步,忽而苦笑道,“他们这一科一共就他二人分到我刑部,想不到最后竟一个都得不到善终。
作为上官,我良心何安·”·赵子熙年轻时曾有人被人称作“冰雪为肤玉为骨”的冷面郎君,如今看来果然不负此名——得意门生生死未卜,他也依旧稳坐凤阁,八风不动。
“原来顾秉还在时最喜一句真言,你既是他门生,如今我便代他提点你,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秦佩今日得了这样的果,也无非是前人种了这般的因·怨不得天,也怪不得命。
“刘缯帛愣了愣,蹙眉道,“既是善恶因果、如影随形,那秦佩自己种下的善果呢”·赵子熙喟然一叹,“惟愿天亦有情·”·虽已入了秋,不知为何,天气竟又暖了起来。
御苑里大片大片的芙蓉争相盛开,姹紫嫣红,竟不输春日之景··散朝后轩辕冕并未回崇文殿,而是折至御苑,一人赏景独酌··洛王被他家王妃拉扯来时,远远就见蓬莱阁飞阁流丹,太液池安若明镜,好一番秋水长天的寥廓气象。
轩辕冕便端坐蓬莱阁中,对着一盆看不出品相的兰草发愣··“见过太子殿下·”洛王恭谨见礼,一边轻拽身旁心急火燎、完全忘了礼数的王妃。
他一旁的赫连雅娴早不耐这些虚礼,直冲冲道,“秦佩到底怎么了给个准信成么”·洛王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请罪道,“拙荆出身将门,不懂规矩,还请殿下莫怪。”
轩辕冕笑笑,“自小一块长大,孤将她视若亲妹子一般看待,她如何秉性孤还是知道的,哪里会见怪何况如今她是孤的皇嫂,说起来还是孤失礼了。”
赫连雅娴这才正眼打量他,太子大病初愈,面色比起先前确是好上不少,可依旧瘦削得可怕,双颊凹陷,不余半点赘肉·太子虽然依旧温润淡泊,与昔日无异,可这种宁静泰然却更让人心惊。
想起杳无音讯,人人避讳提及的秦佩,赫连雅娴心头一痛,抽噎着道,“我虽身处内宅,可也不是不明事理、嘴碎长舌的无知妇人,你们却一个个瞒着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去了一趟洛京,雍王被关,秦佩干脆就不见人影了呢我不问别的,我只想知道他如今可还安好”·就是因为她在府里苦恼,洛王拗不过她一时心软才将她带来,现下见她哭得凄切,只站在原地唉声叹气。
“他只是有些私事要办,才未跟着銮驾回来,”轩辕冕笑道,“至于为何不告诉别人,他虽与我等相熟,可不过官身六品,一个刑部主事休沐恐怕还不至于要昭告天下罢”·赫连雅娴细细端详他神态,见他虽不似作伪,可总透着些强颜欢笑的味道,不由追问了句,“那他何时归来再等下去,别说我家狗剩的满月,就是满周都赶不上了。”
轩辕冕似笑非笑的看满面通红的洛王,“狗剩虽说贱名好养活,可到底是龙子凤孙,也不必如此作践罢”·赫连雅娴摆摆手,“洛王仙风道骨,不讲究这些小节。
太子弟弟你别岔开话题,秦佩到底何时回来”·她这声太子弟弟一出,洛王心底一松,从“冕哥哥”变成“太子弟弟”,这一路他也是走的不容易。
轩辕冕仍是温和一笑,“待他事情办完,自然便会回来·”·赫连雅娴叹道,“先前我还求过他,他日太子弟弟有了心仪之人,一定要先告诉我知道,如今可是无人为我通风报信了。”
轩辕冕手一顿,后又轻轻抚上腰间玉玦,并未答话,只是淡淡浅笑··三人一阵沉默,正值落日熹微,蓬莱阁旁种了几株绛色芙蓉,被夕阳斜照染成一片血红。
“我突然想起前人一句说芙蓉的诗来,”洛王低声道,“冰明玉润天然色,凄凉拚作西风客,不肯嫁东风·”·过了半晌,轩辕冕才幽幽道,“孤方才忽有所感,若是大哥不嫌弃,侄儿的名字就叫懋歆罢。”
作者有话要说:闺蜜神马的 最靠得住了严格算来 纳锦不算闺蜜 像赫连这样和秦佩百无禁忌 互相嫌弃 又很挂念的 在我心里才是更接近闺蜜的存在太子os: 烧死异性恋文艺点就是——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
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洛王长子的名字 大家满意咩~~~~这货是个直男 而且日后矫枉过正 会无比风流懋有盛大 繁盛 勉励的意思 舜肯定大禹的 “予懋乃德,嘉乃丕绩。
——《尚书·大禹谟》”·歆有喜爱 羡慕 祭祀香火的意思·“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诗·大雅·生民》” 就是祭祀的时候 祈求上天降福 使宗族得以延续·第107章 第二十一章:浮生恰似冰底水··“少主……”周芜欲言又止。
秦佩蹙眉看他,“你本就姓周”·周芜愣了愣,“小人虽是汉人,可在突厥已有三代,自有突厥名字·后来先王入东宫后为小人起名周琼,在六全镇遇事后,方又改成如今的周芜。”
“周琼么……”秦佩冷笑一声,“也不知是造作给谁看·”·“少主唤小人来……”周芜偷眼看他,心中忐忑。
秦佩淡淡一笑,“你们预备何时动手”·周芜大惊,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只见他忙不迭地俯身跪下,哽咽道,“我等为了寻少主跋涉万里,我更是不辞留在汉境十年,抛妻弃子,想不到少主不仅不信我们还如此猜忌若是先王泉下有灵,怕也会为我等不值”·说罢,他又泪眼朦胧地抬头,“少主若是不信我等,我等大可以死明志。”
秦佩淡淡点头,“好,那你便去死罢·”·周芜不敢置信地看他,又听秦佩淡淡道,“我若死了,汗位将落到谁手里”·“少主你……”·秦佩回头看他,在明媚阳光下,一张冰雪冷面恍若上好的羊脂白玉。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为何不开诚布公呢我想想,恐怕你们也不会效忠阿史那附离,只因他不好控制,我说的可对”·周芜嘴唇颤动,不知如何作答。
秦佩又笑笑,“我可有不满十岁的堂兄弟叔伯兄弟抑或是侄儿堂侄”·见周芜面色煞白,秦佩拍拍他肩膀,“先父潜于汉廷近二十年,机关算尽,联络二王、勾结两党、培养死士,其间二王、史苏两党为求突厥出兵,给他的金银珠宝、奇珍古玩……”·周芜缓缓敛起笑意,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更何况,左贤王部和铁勒薛延陀部就算倾覆,也不可能毫厘都不留下吧,”秦佩仿佛没有感到对方眼里的杀气似的,自顾自道,“我虽从未见过先父,可他平生行事谨慎,又生性多疑,就算是自幼时起追随他一生的仆从,他也未必全然信任,我说的不错吧”··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周芜冷声道,“少主和盘托出,又点出我的打算,是招安还是威慑”·秦佩缓缓摇头,露出一丝笑意,“都不是。”
无定河畔密林,恨狐蹙眉盯着船上动静,身旁的暗卫低声问道,“那边好像并未谈拢,秦公子可会有危险”·恨狐思绪不由回到雍王事变那日。
喻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按例你们只能跟到朔州附近,只要过了朔州,便有木图江接应,阿史那乌木对他有救命之恩,应当不会对秦佩不利·可我看其余突厥人,和秦佩未必也是一条心,胡人狡诈,万一突然发难——切记,秦佩的安危要紧,那铁匣,大可不必管它,纵然落到他们手里,也无伤大局。”
恨狐看着舟上二人,低声道,“弓弩准备,只要那人亮出兵刃或是突然动作,则立即射杀之·”·秦佩缓缓从怀中取出那铁匣,笑道,“这铁匣先前我便与轩辕冕查看过,应是有个极精密的机关,若是硬来,恐怕里面的东西也会立时毁得一干二净。”
见周芜瞳孔张大,秦佩轻声细语道,“你自诩聪明,不妨猜猜我会如何做”·周芜定了定心神,“先王一生筹谋,又将身后基业尽数托付给少主,少主在汉境长大,难道不知何为忠孝么”·秦佩低笑,“忠孝自古突厥常见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我甚至听闻过新一代可汗继位时,父兄的妾室都可占为己有。
如此蛮夷之地,从来是以兵马论胜负,什么时候还讲起忠孝来了更何况,金顿可汗死于非命,最终传位给阿史那乌木,你以为就无半点猫腻么”·周芜张口无言,又听秦佩道,“唯有汉人才去在意什么‘名正言顺’,一直以来各方要寻的根本不是什么可汗金册,而是藏宝之处吧”·“你……”周芜嘶声道,“你想回去汉境,做那汉人太子的臣子对不对你若是把藏宝图交出来,回突厥后我们可以谎称少主离世,汉廷也不会有人知晓少主的身世。”
秦佩勾起嘴角看他,“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既跟着你们出塞,便早已自己断了这条路,何苦多此一举”·周芜抿唇看他,“那你待如何”·秦佩看着脚边滔滔河水,“你常为自己抱屈,可想想你做过的事情——对先王不忠,对妻子不义,对儿子不慈,说是死不足惜都不为过。
我有时会想,若是没有你,恐怕纳锦后来也不会下定主意勾结雍王,雍王或许不会那么快被挑拨夺嫡,太子便不会中毒……”·“人若是心中有鬼,则根本不需要如何挑拨。”
周芜冷哼道··秦佩掂掂手中铁匣,淡淡道,“或许吧·”·船上的周芜,岸边的契苾咄罗,远处的恨狐等人均是一震,留意他手中动作。
“你以为我很在乎汗位么”秦佩缓缓举起手中铁匣,对着阳光看了看,“若是你们不曾出现,若是我一无所知,或者……若我不是秦泱的儿子,我不知会有多快活。”
周芜上前一步,秦佩故意一个踉跄,铁匣差点脱手··“少主不可”契苾咄罗惊慌喊道,身后的兵卒纷纷举起弓箭对准秦佩。
恨狐等人也再顾不得掩藏行迹,纷纷从密林中站起身来··众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秦佩却恍然未觉,只勾起嘴角,对周芜淡淡道,“你可知这金匮如何开启”·说罢,他手上却飞速动作起来,纵然是离他最近的周芜也只能看到他将一块极尖厉的东西划过手心,然后对着盒子某处插了进去。
秦佩手上鲜血横流,面上却依然带着莫名笑意,而那莫名笑意似有一分凄凉,两分疯魔,剩下七分尽是解脱··他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有两张绢帛··周芜一见,顿时便疯了似的冲上去抢,秦佩也不怵,与他缠斗起来。
随着两人的扭打,船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恨狐眼力好,只见秦佩不知何时手上多了把匕首,向着周芜背心扎去··周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秦佩也不管他死没死透,挣扎着靠在船舷上,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火折子。
契苾咄罗等人近乎睚眦尽裂,眼看着那两张绢帛在秦佩手上化作飞灰··秦佩亦是静静看着灰烬在风中飘散,对恨狐他们疲惫地笑笑··他并未注意到身后周芜已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着从身上拔下的刀刃向着秦佩扑过去,一刀扎在秦佩小腹上。
瞥见秦佩衣衫尽被染成红色,恨狐大惊失色,再管不得许多,就欲飞身上前救人··可秦佩却摆了摆手,扶着船舷站稳,又目光涣散地向南看了眼··就在此时,周芜又是奋力一刀,许是用力过猛,连那小舟都一道翻覆下去。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时候,秦佩忽而想起自己仿佛曾发过数次毒誓——·“若是我不顾己身安危擅做主张,便不得好死,不入轮回”·如今可算是违誓了吧··第108章 第二十二章:同穴窅冥何所望··渣男元稹的悼亡词·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怀恩公公留步·”今日也不知是刮了什么风,已到掌灯时分,太子的两位最得力可信之人却齐齐来了东宫。
怀恩心中纳罕,面上依旧礼数周到,“殿下方从中书省回来,正用晚膳·”·裴行止与喻老对视一眼,“烦请公公通报一声,我二人有要事禀报。”
不过一盏茶工夫,怀恩便宣他二人至桂宫前殿觐见··见礼过后,喻老与裴行止均垂首不语,不愿打破沉默··轩辕冕靠着凭几,轻叩面前书案,冷声道,“孤刚出中枢,未曾听闻近来有什么洪涝山崩、时疫匪患……”·裴行止头埋得更低,喻老则干脆跪了下去,褪下官帽,“臣死罪”·轩辕冕心头一跳,一字一顿道,“何罪之有”·“辜负殿下重托,臣万死难辞其咎”·轩辕冕死死攥住腰间玉玦,“秦佩未到朔州么”·河水冰冷彻骨,而在这极致的寒凉中,秦佩竟感到丝丝暖意。
据闻人濒死之前,过往种种会如同走马灯般历历重现,秦佩曾以为言过其实,可如今却觉此言不虚··他如同观棋者般阅尽一生悲喜——幼时在秦府,无忧无虑,只知父母琴瑟和鸣,父亲更是个了不起的重臣忠臣;后来遭逢遽变,被义父送往潇。
湘之地苦读圣贤之书,便只一心向学,想着日后考取功名做个好官清官,不辱先考一世英名,就此闭门造车,不问世事,方养成今日这般乖僻孤高的性子;再后来离了衡阳北上,本以为就此中举入仕,娶妻生子,平凡无奇地过完一世,谁又知道竟又生出那许多变故。
万州渡头那间破破烂烂的客栈里初遇李隐兮,谁能想到当时的惊鸿一瞥竟引出半生牵连古井般无波的心湖再无法死寂一片,本就年轻气盛,首次遇见年龄相仿,不因身世权势另眼相看的同年人,新奇之心也好,好胜之心也罢,终是青春结伴,便下襄阳向洛阳,离了东京向西京,就这么一路而行到了长安,卷进无尽天家是非。
本以为天涯孤旅,于长安纷纷扰扰不过一看客,却想不到观棋不语到了最后,自己却只是棋局上一颗不轻不重、不大不小的棋子··还偏偏是个弃子,白白赔进去身家性命,却还甘之如饴。
河水呛入口鼻,秦佩再不能呼吸,可在失去意识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轩辕冕在不远处看着他,笑容淡淡,但却带着无穷无尽的悲切··秦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他笑了笑。
笑意未散,三千世界却只余一片冥冥漠漠··裴行止与喻老不知何时退了出去,轩辕冕稳稳坐在凭几上,依旧还是原先的姿势··他们说秦佩跟着突厥人到了汾州。
他们说那帮突厥人本就包藏异心··他们说秦佩中途忽然说要去游赏无定河,登船时带上了那个突厥奸细··他们说秦佩烧了金册,与那人争执起来,身中数刀。
他们说船已倾覆,秦佩与那人都跌入无定河中,同归于尽了··他们说无定河水极其湍急,更有乱石暗流,根本无法打捞尸首,当地郡守已组织了数名通水性的青壮男子,可均是一无所获。
他们说汾州一带荒凉,若是想要找到尸首,恐怕要从京畿道调派人手··他们说十日过去,秦佩与那贼人的尸首仍没被找到··他们说已有仵作验了那舟中血迹,以秦佩伤势,就算不落入河中,生还亦是无望。
喻老更跪呈上一个铁盒,“殿下,秦公子曾命属下打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后来偷偷将铁盒交换,这个铁盒才是金顿可汗留下的铁匣·那日在太庙,秦公子当众赠与殿下的玉玦,便能开启这个铁匣的机关。”
轩辕冕木然地将腰间玉玦取下,喻老接过,小心翼翼地合在铁匣的暗纹之上··就听“咔”的一声,铁匣应声而开,里面果然放着两张厚厚的黄纸。
“这铁匣日后便再合不上了,”喻老将玉玦递还给怀恩,取过黄纸,细细一看,奏报道,“内中两张,一为金顿可汗的金册,传突厥汗位于左贤王阿史那乌木,若阿史那乌木身死,便传位于其子阿史那邪森,邪森在突厥语中为美玉之意……另外一份是张舆图,上面标了十数个红点,秦佩先前猜测应是阿史那乌木藏宝之处。”
说罢,他便跪伏在地,默不作声·轩辕冕与秦佩交情至笃,闻此噩耗会有怎样的反应,他简直不敢去想··出乎他们意料,轩辕冕不哭亦未笑,只是淡淡道,“陇西一带贫瘠,命恨狐转告郡守,此事就此作罢,不需再耗费人力财力,至于秦佩……便只说他奉命公干,停驻汾州,不料途中遇上歹人,至此生死不明。”
他平静得实在有些可怕,裴行止与喻老虽然忧虑,可见他面上死灰般的澹然,终还是将满腹的开解劝慰咽了下去,噤若寒蝉地告退··怀恩识趣地想要带所有宫婢黄门告退,却听轩辕冕道,“怀恩,你留下。”
怀恩抿唇,在他身后站定,为他添上温热茶水··“秦佩此人,你怎么看”轩辕冕看着盏中茶沫,低声问道··怀恩哽咽道,“秦公子是个忠臣良子,也是个义薄云天的男儿”·轩辕冕勾起唇角笑笑,“是么,孤却觉得他无情无义、不忠不孝、背信弃义,是个再可恶不过的混账”·怀恩一颤,抬眼就瞥见轩辕冕森寒目光,不可置信道,“殿下奴婢虽是个阉人却也知晓何为忠义,秦公子虽然身世有伪,可他对朝廷、对殿下的一片心却是真的啊·轩辕冕伸手去够那玉玦,死死攥在手里,颤声道,“他是个突厥人却一心向着我朝,此为不忠;他先父毕生立志颠覆汉廷,牟取汗位,更是积攒下无尽财富,可他说不要便不要了,自是有悖孝道。
他允诺过孤,一定会善加珍重,总有一日还会回来,可他如今……这难道不是背信弃义么”·他声调陡然尖锐起来,仿佛上好的丝帛被生生撕扯开。
“他信誓旦旦那么多次……”轩辕冕扣住那玉玦,捂在靠近胸口的地方,“可他还是撇下孤一个人走了,这不是无情无义,又是什么”·“还请殿下保重玉体”见他强忍悲切,一张脸却是煞白,怀恩不由急道。
轩辕冕恍若未闻,惨笑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你看,他嘴里简直没有半句真话……如今连他的尸骨都寻不回来,还谈什么白首同归,偕老同穴”·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可孤与他不同,金口玉言,既然答应了他要等,那么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孤都会一直等下去”··第109章 第二十三章:边城画角声呜咽··迷蒙混沌间,仿佛有人长叹一声,紧接着便是阵阵剧痛自腰腹之间袭来。
秦佩虽仍昏昏沉沉,心中却是知道,此番怕是死不了了··不知又昏睡了多少时日,秦佩终于悠悠醒转··他试着坐起,却发觉伤处未愈,根本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还非要逞强,怎么,就这么想死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秦佩挣扎着半坐起来,只见一个奇丑无比的老者正抱着双臂,靠着毡帐看着他。
毡帐·秦佩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在一简陋毡帐之中,除去身上毛毡、身下棉褥、一个小小炭炉外,几乎再无他物··“多谢老丈救命之恩”秦佩喉间肿痛,声音更是嘶哑。
那老者缓步走近,在他身旁坐下,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秦佩,无形之中竟有极强威压··秦佩别过双眼,低声道,“多谢老丈,只是不知老丈是在何时何处发现在下”·老者轻轻一笑,“你倒当真与众不同,若是常人在此情景,要么求老夫再多收留一段时日,要么是客气一二,表明再过些日子便会自行离去,如你这般方一醒来就追根究底的,委实罕见。”
秦佩赧然,正欲寒暄请罪,就听那老者悠悠道,“不愧是做过刑部主事的人·”·秦佩目光一凝,冷声道,“阁下既知晓在下身份,想来应是故人,不妨报上名来,是敌是友,你我也好有个计较。”
“小子猖狂,”老者淡淡一笑,“连榻都是下不了,竟还敢大放厥词,难道不怕老夫取你性命”·秦佩自嘲道,“若是吝惜身家性命,恐怕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不过若是想从秦某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恐怕阁下注定要空欢喜一场了·如今秦佩身无长物,无论在突厥还是天启朝,恐怕都已是个死人,早已一文不值·”·老者瞥他一眼,却并未多言,只将一碗煎的黑漆漆的药端至他面前,不耐道,“不想死就把药喝了。”
秦佩有些吃力地端着药,心中不免有些迟疑,先前在舟上时确是抱着玉石同焚之心,也想着自己一身罪孽,倘若死了,也算是代父还债,以身抵了他父子这些年在天启朝的因果。
可人一旦死里逃生,不管身处再恶劣不堪的环境,怕都不愿再去寻死吧·虽然不能再见,可若能听闻他的消息,亲眼看看这片承平盛世……·秦佩仰头,毫不犹豫地将药饮下,瞬间就白了脸色。
“怎么秦公子用药还要配上糕点不成”老者嘲讽道··秦佩忍住满嘴的苦意,连话都是说不出来·他当日沉入河底,又身带刀伤,老者救他显是不易,还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若不是深有牵连,老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可若是故人,又何必对他冷言冷语,不假辞色·秦佩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好当这老者性情怪异,对他仍是尊重有加。
于是秦佩边养伤边应付老者的刁难,转眼便过去一月有余,见他伤势大好,身子也不似往常羸弱,老者便开始打发他去做活··一开始还是收拾毡帐,煎茶斟茶的细活,再后来随着他伤势见好,老者便让他烧柴生火,漂洗衣物。
无奈秦佩本就是大家公子出身,在书院时身边都有书童侍候,就算是后来被突厥人带走,也是少主之尊,何时做过半点粗活·在毁了二两好茶,烧了半个毡帐之后,老者终于弃了这个念头,恶狠狠地扔了个羊鞭,便把秦佩赶出门牧羊。
秦佩手执羊鞭,满面茫然地站在秋风萧瑟的草场之上··东曦既驾,满天红霞划过无尽苍穹,天之彼方隐隐缀着数点寒星·离离秋草随着朔风摇荡,一直绵延到远处祁连山脚。
低头看看手中羊鞭,秦佩轻笑一声,走向毡帐旁的羊圈··许是天赋异禀,又许是祖宗护佑,万事不成的秦佩牧羊倒是有模有样,竟总能将羊群一头不落地带回,老者一看,也放下心来,甚至还给了秦佩一匹老马。
于是每日五更刚过,秦佩便赶着羊出去,日上中天的时候随意用些干粮,待到夕阳西沉之时再赶着羊群回去··如此这般又过了一月,这日老者突然拎回来一壶烧酒,几个熟菜。
秦佩刚把羊赶回羊圈,就见老者端坐在帐中,早已斟好了两杯酒等着他··秦佩行礼坐下,伸手一摸,发现酒已被温好,不由抬眼看了那老者一眼··老者与他对视,见他琥珀色眸子里竟是难得的清透,不由一叹,“你终归与他不像。”
过去二十年,此话秦佩听了不下百遍,几乎每个年过不惑的人见了他,总会慨然叹出这么一句··秦佩木然道,“老丈于我恩深如海,可到底只是萍水相逢一场,对我秉性不甚了解。
若是知晓了我做过的那些事,恐怕老丈就不得不说句‘深肖乃父’了·”·老者饮了口酒,漫不经心道,“你为何要如此做难道就不曾迟疑过么”·过去两个月刻意忽略之事再被提起,秦佩很有些猝不及防,半晌才淡淡道,“世上诸事,跳脱不出轮回因果。
我父作恶多端,亏欠天启朝良多,挑拨两党、勾结藩王,死后甚至还留下暗桩搅得朝堂不宁、天家不睦·就算此番我当真身殒,恐怕也还不清这些因果,更何况我还捡了一条命这么看来,到底我还是赚了。”
“因果当真要算起来,恐怕也不是这么简单的,”老者斜靠着凭几,虽身处塞外毡帐,又长得惨不忍睹,但不知为何,其一举一动却透着不尽旷达潇洒,让人难生恶感,“你只算了你与天家的因果,可旁人却是漏算了。
就说陇西王府罢,若不是你父,周玦之弟也不至于和陇西王生出那许多龃龉,终被幽禁折辱,后来又不得不假死,隐遁山林,空负半生韶华·”·秦佩捏紧酒杯,心中苦涩难言。
老者又道,“你与这周琦倒算得上遭际有几分相似,都不约而同地投了河,不如你就安心在此牧羊,将这段因果先还了吧·”·秦佩放下茶杯,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我与你的因果,今日算是尽了,你好自为之·”老者也不看他,径自起身,走入帐外漫天风雪··羌管悠悠霜满地,不知何处有人在用胡笳奏那字字血泪的十八拍。
老者顿足听了会,一声清啸,转瞬便消失在苍莽天地之外···第110章 第二十四章:泣尽风檐夜雨铃··“你听阁老的口气,那秦佩当真死了”苏诲把玩着手中折扇。
刘增帛看着扇面——大片留白,唯有寥寥几枝桂花,又有枯瘦字迹题着“不见离骚人,憔悴吟秋风”·他缓缓闭上眼,回想起半年以来秦佩言行,哪里算得上天衣无缝简直处处透着不祥……·“你倒是看重他,”苏诲怅然道,“我只是不喜这些踩着我世家脊骨往上爬的从龙功臣之后,对这个人我并无恶感。
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也是可惜了·”·刘增帛低声道,“虽是在府中,到底隔墙有耳,此事日后不必再提·”·苏诲“啪”的一声将扇子合上,“说这些也是无用,去者不可追,所以咱们更要好好活着。”
“对,好好活着·”刘增帛压下满心的疑虑附和道··秦佩……难道真的不在了·天光未亮,恨狐带着木桐等数个仆从便已立在安义坊陈宅外。
陈充应门出来,便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在下奉秦大人之命前来,见过小公子·”恨狐拱手行礼,边从袖中取出几人的卖身契··“请小主人安。”
木桐几人齐齐行礼··陈充吓懵了,慌得倒退几步,“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这如何敢当不知秦大人现在何处,我亲自去与他说。”
几个下人不明所以,恨狐却是笑的勉强,“秦大人外出未归,一年两载怕都是回不来·他临行前叮嘱我等,务必将这几人送到,小公子每日还需温书,令祖母、令堂又还病着,后宅之事总须有人操持吧这些人的工钱大人给足了五年,小公子不需担心。”
陈充还欲推辞,又听恨狐道,“秦大人还说令尊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也早将你认作家中子侄,小公子若是实在过意不去,那便安心苦读,早日取得功名为殿下分忧,为天下百姓谋福,这样令尊九泉之下也可瞑目,秦大人也可安心去办差。”
陈充红了眼眶,“不知秦世叔何时归来我当登门致谢·”·恨狐哽住,强笑道,“差事办完他自会回来,待那时我定会告知小公子。”
陈充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又对木桐等人道,“世叔虽将你等暂借给我,但你们还是秦府的下人,如今只算作在我府上帮工,待他回来,尔等再自行回去·”·恨狐目送陈充引他们入府,方缓步离去。
德泽二十年四月初二,永兴坊秦府··“殿下,后日便是登基大典,明日圣上亦会回京,您还是早些歇下罢·”·轩辕冕摆摆手,“孤心中有数,你们退下吧。”
怀恩不无忧虑地抬头看了眼,低声道,“天色不好,怕是要落雨·”·轩辕冕不语,只淡淡看他一眼,怀恩不敢多言,只好带着一干人等退下,只余数个暗卫在屋顶廊角守卫。
·轩辕冕拎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沿着幽静长廊进去·秦佩不在,府中奴仆只留了一两个可靠老奴洒扫,久无人至,整个宅邸都显得空荡冷清,鬼气森森。
正值仲春,庭院里桃李海棠开得烂烂漫漫,只可惜无人来赏··天边阴云聚聚散散,最终合拢到一处,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轩辕冕定定地站在廊下,看着檐铃在风雨中摇荡,泠泠作响。
秦佩于此道甚为精通,他做出的檐铃能奏出宫商角徵羽五音,只是无人击打,仅凭风力,难免有些曲不成调··若是秦佩还在,恐怕会在廊下摆上几碟几菜,再温上一壶好酒,伴着风声雨声檐铃声吟诗作赋,惬意得眯了双眼吧·轩辕冕闭上眼,静静在心里描摹秦佩眼角眉梢、一颦一笑。
他不知道还要过多久秦佩才会回来,他甚至不知晓秦佩还会不会回来,所以他只能牢牢将秦佩记住··这样就算有日秦佩忘记了他,他也能认出秦佩,免得故人相见不相识。
哪怕是到了奈何桥上··“殿下,”喻老急匆匆冒雨而来,“圣上顾相等人已到了蓝田,明日清早便会到了,殿下还请速回东宫布置接驾事宜·”·轩辕冕垂眸,“近来雍王在府中都做些什么”·“回殿下的话,雍王如今闭门不出,每日只烧香念佛,抄写经书。”
轩辕冕低笑,“他既如此诚心,不如便剃度了罢,也算是为父皇祈福,为社稷积德·”·喻老一愣,“此事何时去办”·“捡日不如撞日,孤看今日天光不错,不如就今日罢,辛苦你走一遭。”
轩辕冕沉思道,“林氏曾在大报恩寺禁足过,想来大报恩寺也与他母子有缘,你交待方丈,切勿苛待他二人·”·喻老有些不忿,欲言又止,又听轩辕冕笑道,“优待倒也不必,和其他僧人一视同仁便好。”
说着二人向府外而去,轩辕冕回首看了眼,骤雨过后,庭中落英白白·粉粉落了一地,说不出的凋零气象··“将那檐铃拆两个下来,”轩辕冕沉吟道,“就放在……”·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喻老不动声色,却是打起了精神,太子后日登基,寝宫却是迟迟未定。
原先圣上住在紫宸殿乃是因紫宸殿离内朝及中书省均是极近,方便探看诸位阁老,而后宫嫔妃则集中在珠镜、清思二殿,就是周贵妃林氏当时以贵妃之尊都是与另两位妃嫔同居一殿。
因此,偌大的大明宫,宫室竟多空置··太子似有断绝婚娶之念,这大明宫日后倒当真是十室九空,不闻人声了··“不如便含凉殿罢·”轩辕冕缓缓道。
喻老倒也不甚惊奇,含凉殿地处清幽却不远僻,北面临水,与蓬莱殿遥遥相望·先前顾太傅常在蓬莱殿教导太子,想来太子定居含凉殿亦有睹物思人之意“挂在何处”·轩辕冕看他一眼,自己撑起油纸伞步入雨帘,“便挂在寝殿轩窗外吧。”
此时,距九月卅已过去整整半载··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觉得这里有必要说下渣秦的一些行为 小秦大名和大周的关系 其实西楼里说的很清楚另外呢 打开金册的钥匙是一块玉玦·小秦突厥名是玉的意思·是不是觉得很不可理解 如果说寻求大周对小秦的庇护 突厥名和玉玦完全没有必要……··第111章 第二十五章:满目山河空念远··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帘外骤雨方方休止,阴霾层云亦已散去,露出早先隐在雨云后的万千繁星来··“明日想来天气不错,是个好兆头·”说话之人斜倚着轩窗,虽仅着一身月白锦衣慵慵站着,却透出无上威严。
他身旁另一便服男子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说的正是冕儿啊,勉之呢先行进京了”·锦衣男子笑意温存,一双凤眼虽带着风霜,可却亮的惊人,“你还不懂他,惯来是有了冕儿便不要朕的,既已到了京畿道,哪里还等的下去”·“陛下,赵相已在外等候宣召。”
轩辕昭旻蹙眉,“不在京中坐镇,赵子熙此时来做什么宣他进来罢·”·不多时,一身窄袖袍衫的赵子熙便恭谨而入,跪伏行礼,“臣见过陛下。”
叫起后又对一旁的周玦颌首示意,“见过魏国公·”·“许久不见,曼修风姿一如往日·”周玦笑道··赵子熙亦客套道,“哪里,伯鸣兄才是风采不减当年。”
轩辕瞥了赵子熙一眼,“你们不是前年才见过别说的仿似十年未见一般,赵子熙,大典可都准备停当了”·赵子熙点头,“陛下放心,臣是从太极殿直接过来的。”
“那便好,”轩辕漫不经心道,“诸王可好”·赵子熙眼观鼻鼻观心,“回陛下的话,诸王都好·洛王又得麟儿,同王近来主动向殿下求了个差事要去修史编书,太子殿下每日夙兴夜寐,忙于政事。”
说到此处,他便抿紧双唇,默而不语,显是忘了有雍王这么一号人··轩辕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真龙天子,帝王威仪,能耐得住的也没有几个,赵子熙自然也不例外,最终还是冷声道,“出来时臣得到消息——雍王深感罪孽深重,一心向佛,已于今日辰时在大报恩寺剃度了,太子殿下钦赐法号罪愆。”
轩辕微微一怔,竟悠悠笑了,“冕儿到底长大了,朕也该放心了·”·周玦赵子熙等人跟随他多年,哪里还辨不明他喜怒立时便明白,太子逼迫雍王出家,轩辕不仅没有半分愠怒,竟还是纯然欣喜。
赵子熙垂眸不语,雍王世子已死,太子命他出家,等于是将他幽禁于禅院之中,至此不可娶妻生子,雍王这脉也便断绝·既为出家人,自然不可再问方外事,太子便可轻而易举地废了他的王爵,也可免了朝廷对他的供养。
更关键的是,留下雍王的性命,亦是做给如今的皇帝看,让他明白太子对兄弟宽仁,只要不生出别的心思,自可做到兄弟友爱;即使生出了别的心思,太子仁爱,亦可留他一条性命。
某种程度上,太子此举与留侯请封雍齿相类——经历雍王事,众人已然看到太子的雷霆手段,生出几分敬畏之心,而之后太子施恩,又会让先前追随雍王的群臣安心。
罪魁祸首都网开一面,何况下面的小鱼小虾呢·周玦笑了笑,“陛下英明,直至如今,勉之都还以为自己瞒的极好,陛下对此事一无所知呢。”
“他是不想让朕父子生出嫌隙,失了骨肉情义,”轩辕抬眼看着无尽苍穹,眼中幽暗不明,深不可测,“冕儿或许也是如此想,许多事才瞒着勉之吧几个儿子中,冕儿骨子里最是像朕,这点默契,我父子还是有的。”
赵子熙冷不丁道,“太子与秦佩之事,陛下知晓多少”·“曼修到底也是三甲及第,怎么说话如此含糊你问的是太子之事,秦佩之事,还是太子与秦佩之间的事”轩辕并未回头。
赵子熙简直无法压下胸中怒气,扬声道,“也罢,我与秦佩到底师生一场,今日为了他,臣怕是要直犯龙颜了·陛下,臣只问一句,秦佩到底是生是死”·轩辕不语,周玦目光闪烁。
圣上治国有方,亦早已荡平天下,齐家更不在话下·就算是几位皇子闹得惊天动地,到底还是不曾搞出血染宫闱的大事来·秦佩在太子心中分量甚重,顾及父子情义,皇帝便不可能置秦佩于死地,可若要太子做个心存社稷,心中也只有社稷的圣君,秦佩这样身世离奇、又曾牵扯进宫廷秘辛的异族人,便不能再出现在风波初定的朝堂里。
赵子熙苦笑道,“臣明白了,陛下对太子寄望甚厚,怕是要他做个堪比商汤周武的孤家寡人了·既是如此,秦家与天启朝也算是恩怨两清,臣只求陛下能给秦佩一个清净,权当是对太子的垂怜,也是给微臣的恩典。”
“你是在怨怼朕”·赵子熙缓缓跪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敢·”·过了许久,轩辕才淡淡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朕虽被人称一声“圣上”,可到底还不是圣人……冕儿是太子,可毕竟也是朕的儿子。”
大报恩寺有一琉璃宝塔,高约七层,登高望远,整个长安城都尽在脚下··梵音空灵,仿佛能够洗净人心··轩辕冕负手站于塔上,淡淡问道,“罪愆可说了什么”·“不曾,”喻老偷眼看他,“但林氏罪妃……”·“如何要见父皇么”轩辕冕一哂。
“正是,罪愆倒是老老实实,宣完旨后,他也就应了,仿似真的看破红尘似的·”·轩辕冕抬眼看天际流云,“妻离子散,身败名裂,孤若是他,恐怕也没脸留在方内了。
至于林氏,也罢,她要见便让她见罢,本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偏偏如此想不通透·”·长安城历经数十载营建,自是煌煌帝京,煊煊赫赫,此时又正是春和景明之时,纵然在七层宝塔上也可见百花盛放,烂烂漫漫地开到了天边。
大报恩寺内亦是游人如织,一个垂髫稚童踉踉跄跄地要去摘那御品牡丹,幸好被及时拦住,被焦急的母亲打了几下,坐在地上直哭··轩辕冕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目光越过长安西北的群山,飘飘渺渺地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无定河畔,可也有这等春光·德泽二十年四月初四,太子轩辕冕即位,改元承平··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渣爹 上代总攻登场……很遗憾地说 截止完坑 小顾应该都不会出来了·第112章 第二十六章:百年都是几多时··转瞬之间,太子登基已有半年。
陇西、临淄二王无嗣国除,以老迈求归帝京荣养,帝再三恳请,无奈二王心意已决,皇帝最终才允下,命人在长安修建王府,并令礼部安排迎候二王事宜··二王最少还需半年方可抵京,还谈不上十万火急,真正让礼部诸人深感头痛的却是另一遭大事——改元半年,后位可还虚悬着呢。
早朝方罢,礼部尚书苏景明便径自向中书省而去,据闻是要向赵相亲禀此事,可见是焦心到了何等地步··“见过赵相·”苏景明草草拱了拱手,便从袍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赵子熙瞥他眼便欲接过,不料苏景明手一抬,藏到身后,满面促狭地看他,“采选之事,我已有了计较,就看赵相想拿什么来换了·”·赵子熙八风不动,靠在凭几上,“我的便是你的,何苦如此见外”·见苏景明眉头一挑,便悠然改口道,“不如先欠下,待你日后想好了要什么,我允你便是。”
苏景明白他一眼,将那文书递给他,“不知为何,陇西王竟要陛下巡边犒赏三军,之后他再与陛下一道回京·你说他是怎么想的他这般作为,放在天下人眼里,岂不是如同陛下亲自往陇右迎他一般就算他是陛下的皇叔祖,毕竟也只是个藩王,如此作为,将天家威严视作何物”·赵子熙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裁撤陇西、临淄王府后,陛下欲在凉州设安西都护府,在蓟州设安东都护府,其中安西都护府更为紧要。
本来陛下的打算是让安西都护与王爷交接后,再命专人护卫王爷回京,想不到王爷竟是让陛下自己去·”·“这于理不合啊,”苏景明不知何时已经坐下,正小口啜茗,“不过,我喜欢。”
赵子熙无奈地看他,简直不明白为何太上皇当年要点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人做礼部尚书,“陛下若是同意,倒也无妨,也正好让陇西军和边民们看看朝廷的恩宠。”
苏景明点头,“也罢,天子巡边……我礼部又有的忙了·”·“至于这后宫事……”赵子熙迟疑道··苏景明挑眉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不久后,一个消息通过吴少卿之口在天启朝上下传得沸沸扬扬··似是皇帝处理朝事游刃有余,终于腾出手来解决终身大事,仿佛是为了印证吴少卿所言非虚,礼部也忙不迭地昭告天下。
一时间,但凡家中有未出阁女儿的大小官吏纷纷闻风而动,整个长安城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乃至钗簪环佩均被一抢而空··就在诸位老爷夫人喜滋滋地等着女儿飞上枝头,闺阁小姐们念着传闻中龙章凤姿、贵不可言的皇帝陛下沉入梦乡时,另一个消息恍如平地惊雷一般炸开,将众人的痴心妄想砸了个粉碎。
一个月内,几个原先曾在东宫服侍的宫婢竟纷纷染病,重则撒手人寰,轻则人事不省;而在礼部颁发布告的当天,宫内原先林贵妃的寝宫珠镜殿竟然走水,火光映红了半个长安城。
·钦天监的袁老头一日在圣和居醉酒,不慎说漏了嘴,当今圣上是个罕见的永世孤鸾的命相,若是贸然成亲,不仅克妻克子,更有可能给国家招致祸患·他虽然惯来疯言疯语,可也常道破天机,人们不由得半信半疑。
没过几日,袁老头竟然以殿前失仪被降了两品,罚俸一年,事后对那晚的醉话更是矢口否认·礼部苏尚书在某日士族的清谈雅集上一本正经地澄清,圣上最多只是对玄学略有涉猎,克妻克子之说乃是无稽之谈。
须知人之本性,朝廷越是冠冕堂皇的解释越不会让人信服,而越是极力的澄清则越显得此地无银……众人又联想起一心向道、终身未娶的顾秉,从洛京回来后重拾旧业,越发沉迷于道法的洛王,再加上去年的采选一案,不禁又开始踌躇起来。
就在众人畏首畏尾、举棋不定时,圣上下了一道诏书,言明此生注定无嗣,故而罢采选、废后宫;命诸王之子尽入太学,陛下将择优教养;遣散宫内八成宫人,准其回乡自行婚配;又因宫内并无女眷,承平年间不再增选宦官,更严禁民间私自宫刑。
皇帝的这道诏令将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御史台的言官们正欲上疏劝谏,却被老谋深算的郑谙虑拦下··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恐怖·“此事怕有说不得的隐情,圣上年前曾大病一场,中祀后雍王世子夭折,雍王本人更是出了家……何况,宗正寺的王爷们都不曾发话,你们又操的什么心”·众人细想了想,竟都觉得此事大有乾坤,这些言官也都是乖觉的,哪里愿意为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开罪君王·于是,在君王的坚持,太上皇的默许,和群臣的缄默不言下,此事已成定局。
千重宫阙,城门次第而开··数十辆青纱小车缓缓驶出,时不时有宫女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个个眼角带泪,喜不自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日能离开这食人的深宫。
“陛下仁慈·”蓬莱山上,裴行止错后半步立于轩辕冕身侧,一同登临南望··轩辕冕笑笑,“何必拖累他们·‘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别的不说,最后一次增选宫人是德泽十年,彼时进宫的宫人到今日方才放归,就算入宫时十四五岁,到如今也是年近三十,说起来倒是我天家不仁,白白误了人家半生了。”
裴行止心中一叹,猛然想起当年他曾对着秦佩故弄玄虚,说什么“就算是天下至尊,最终往往都敌不过一个字”,如今看来岂不是应验了·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臣想问句僭越的话,他一日不归,陛下可以等一日,他一年不归,陛下可以等一年,可若他永世不归,陛下难道要等一世”·轩辕冕目光掠过波光荡漾的太液池,又忍不住向北望去,“朕答应过他要等,那便自然会等下去。
那时朕是太子,尚有千岁,如今是皇帝,更有万岁,朕等得起·”·作者有话要说:那几个宫婢 有先前和太子一起中毒的 也有清算的钉子 不是为了这个事情特意杀的……·那个小顾没出场的原因 其实是我觉得没必要 毕竟他对情节的推动 以及对以前一些事情的解释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毕竟他处于隐遁状态 太子和轩辕也不想让他烦心周家兄弟 忘尘叟 王爷出场是因为他们推动情节其余人是因为在长安又是亲历者·番外我觉得小顾出场都略勉强 没有安排他的戏份 上一代目前只考虑过渣秦·第113章 第二十七章:笳鼓喧喧汉将营··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中书省内灯火不歇,几位年轻的侍中、舍人正伏案批阅公文,无人敢懈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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