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趁年华(下) by 江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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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趁年华(下) by 江洋(2)
··「是啊,清弟的二哥那里倒还好办,他恶迹昭彰,撞到咱们手上,整治他那是再简单不过,而清弟的岳父,却是一个清白的读书人,性格耿直,绝无半点劣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说到这里,萧悠又叹了一口气,颇显为难。
·天生奇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人,那不是书呆子一个吗跟我们公子倒是挺像·」··萧悠苦笑一下,这件事还真是有些棘手···天生又打听几句,听说这位岳父大人居然还从来没有见过常清的面,更是奇怪,问道:「他答应嫁女儿给人家,竟然连女婿的面都不见,真是一个怪人。
」··萧悠道:「两家是亲戚关系,他年轻时与家里闹翻了,一个人流落在外,多亏他表妹甄家大小姐接济,才重新安定下来,自然对他表妹非常感激,后来甄氏提出为常清订亲,他也一口答应,不过他生性孤僻,不善交际,沉迷于金石考证,颇有建树。
除此之外,当真是百事不问·」··天生啧啧称奇,忽然想起一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却不想先告诉萧悠知道,便告辞了出来,过了几天,寻了个机会跟常清告假,说要出去探探亲戚。
·常清不疑有他,顺口答应,还送他些银两做为盘费·····天生快马加鞭,直奔扬州,不数日找到了常清的岳父家·这里与常家相距不过百里,是一个相当清静的小镇。
·天生在镇上打问了一下,心中已然有数,换过了一身华丽的衣裳,趾高气扬地来到镇西傅家,吩咐下人进去通报,就说傅先生的女婿扬州常公子来访···常清的岳父名叫傅贤,这日正与往日一样醉心于故纸堆中,听闻女婿来访,颇为惊讶,便起身前往客厅相见。
·一打照面,老人家惊得一个踉跄,下人忙上前扶住,口中小声地嘀咕着:「老爷,这……这位真是咱们家的姑爷常公子吗」··傅贤也是惊疑不定,在下人的扶持下坐了下来,向天生问道:「你……请问你是……」··天生落落大方,上前跪倒行礼,口称「岳父」,又自称「小婿」,口气大大咧咧,行止颇为无礼。
·傅贤心下不快,但顾念着表妹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是好生怀疑,问道:「你是常清听你大嫂说你可是自小聪明过人,才貌出众的啊」··天生笑嘻嘻地道:「岳父大人,难道小婿这个样子,不够『出众』吗」··傅贤哑口无言,心道:是够「出众」的啊表妹当时可没有说过……这么些年都没见过面,逢年过节常家只是派人送厚礼过来,去年在妻子的提议下要求为小两口完婚,谁知这常公子居然推三阻四的,不是生病就是体虚,谁知……谁知真相竟是这样··看着天生丑恶的嘴脸、浮华的衣着,滔滔不绝地夸夸其谈、胡言乱语,老先生一时气急攻心,险些晕去,正在此时,家人来报,说甄家公子来访。
·傅老先生定了定神,忙请他进来,甄湃一进门,看到天生,大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天生做个鬼脸,笑道:「阿湃,我是常清,我老丈人的女婿,怎么来不得呢」··甄湃又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天生嘿嘿怪笑了几声,道:「我来可是萧先生的意思哩」··甄湃一怔,傅贤忙向他问道:「阿湃,他是谁真的是常清吗」··甄湃支支吾吾,看了看天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傅贤见他不反驳,还道他是默认了,天生真的便是常清,越发恼怒,再也顾不得面子礼仪,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回到后堂,气愤愤地向妻子说明了刚才的情况,他的夫人也大为生气,对表妹甄氏好生埋怨,又想到自己的女儿年轻貌美、温柔贤惠,岂能跟那等无行浪子虚度一生,只怕过不了几年便成了弃妇,像表妹甄氏一样,含怨一生再说了,单凭这「常公子」长得如此丑陋,就万万入不了丈母娘的法眼。
·当下老两口一商量,干脆写了封信给常家,措辞严厉,坚决退婚,连同常家以前送来的聘礼等物,一并差人送回了常家···甄湃和天生被傅家的下人赶出了大门,站在大街上,大眼瞪小眼,甄湃满腹狐疑,想问,又不知从那里问起,怔了半晌,叹口气,转身牵马离开。
·天生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出了镇子,才拦住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又道:「多谢甄大爷鼎力相助,我们公子那里,我自会为您美言的,连萧先生也会非常感激您呢。
」··甄湃低头不语,半晌才叹道:「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不敢承你这样的情·唉只是这样一来,大姐那里,可更不好交待了·」··天生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甄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甄湃摇头,唉声叹气,天生好奇他怎么会这时恰好来到了这里,追问几句,甄湃推托不过,只得说出了原委·原来甄湃离开行香阁,却不敢回家,知道常清这件事绝无可能善了,在外游荡了几日,无处可去,只得来表哥这里避难,谁承想却遇到了天生,这下子连表哥也得罪了,越发没有地方可去,好生无奈。
·天生笑道:「这有什么难处我们公子既然在行香阁,那里就随时都是你的家,可千万不要客气,只管去住着便是·」··甄湃想到萧悠,心中便是一寒,忙摇头道:「不必了,我……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心想:那个人表面温和有礼,实际上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厉害人物,绝对不可亲近,可怜的阿清,这下子可是小羊儿落入了虎口……唉不过好像他对阿清还真是好得很,阿清也是真心喜欢他,只可惜我……我……唉··天生好心好意,提醒他道:「甄大爷,我们公子这头亲事算是黄了,反正他有了萧先生,自然不能再与旁人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也有未婚妻了吧干脆上老丈人家吃闲饭去,也饿不着你。
」··甄湃苦着脸道:「还说呢,真正是头痛得紧,我也像阿清似的,不愿意成亲,这些年已经找借口换了两、三份亲事了,偏生大姐催促得紧,非逼着我成亲不可,可是我……我……」··天生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笑话他,想了一想,忽然道:「甄大爷,你那个新的岳父家,有人见过你吗」··甄湃道:「我为了退亲事,这几年在扬州城里颇闹了些事,名声相当不好,方圆百里的人家都没人敢把女儿嫁给我了,大姐无奈,托亲戚从泉州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倒还真没见过面呢。
」忽然间心中一动,看了看天生,道:「怎么,你……难道你想……」··天生嘿嘿一笑,得意地道:「我天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既然刚才帮了我,也帮了萧先生,那天生现在就不妨帮你一帮,也算还个人情。
」··甄湃眼珠一转,也是嘿嘿一笑,两个人互相碰了碰狡猾的目光,有些话不必明说,不过嘛,嘿嘿……··并骑而驰,两人打马往泉州方向而去了····第二十一章···红日当头,一骑人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在大路上带起一溜烟尘。
马上一人挥鞭频频,一张丑脸得意洋洋,还吹着口哨,好不快活····此人是谁原来正是天生远从泉州归来,此行一帆风顺,不但退了常清的婚事,还帮了甄湃一个大忙,顺便也了却了他的亲事——这种事情天生连做了两次,差不多都驾轻就熟了。
·天生兴高采烈回到行香阁,一进门,却发现园中的气氛有点不对·怎么回事为什么人人脸上均有忧色··天生拉住一人询问,那人一见他,喜道:「天生哥,你可回来了,快去萧先生那里看看,出大事了」··天生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常先生走了,被他家里人硬接走的,那时你不在,萧先生也正好出去办事了,别人都不敢阻拦,常先生只好跟来接他的一个老妈妈和一群家丁回家去了,听说是他大嫂生了病,所以派人来接他回去探病。
」··天生顿足道:「胡说前不久探子还说他大嫂身体好得很,怎会突然生了病一定是故意骗公子回去的·」一边说,一边忙忙地赶到萧悠的书房,请人通报了进去,不多时萧悠便即召他进去。
·一见面,天生吃了一惊,数日不见,萧悠居然微显憔悴,面沉似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锐利似刀,冷冷地扫了天生一眼,没有说话···天生心中有愧,急忙行礼,道:「我回来了,都是我不好,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公子,否则的话……」··萧悠冷冷地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淡淡地道:「不怪你,该来的事总是要来的。
」眼睛又转到手中的卷宗上去了,半晌没有说话···天生屛息静待,大气也不敢出。好不容易等萧悠看完了卷宗,提笔做了批注,安排下去任务,处理完了又一批事务,打发走了其他的手下,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天生一眼。··天生忙道:「我这就再赶去扬州,一定想办法把公子接回来·」··萧悠却未接他的话头,只淡淡一笑,道:「天生,你这次出去,功劳不小啊」··天生嘻嘻一笑,心知什么事也瞒不过萧悠的耳目,况且他也没想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地把这次出去做的事都汇报给他听,萧悠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天生说完了自己到扬州和泉州的所作所为,小心地看了一眼萧悠,道:「萧哥,我想甄大爷好歹是我们公子的兄弟,他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也就是帮了萧哥你和公子的忙,所以就自作主张,多跑了一趟泉州,帮他也搅黄了那门亲事……」··萧悠瞪他一眼,道:「你这家伙,坏人好事,还得意忘形呢」··天生嘿嘿一笑,颇为得意,道:「天生我才必有用,公子的话,真是再准不过的,难得老天把我生得这样丑,如今可不正好派上用场了吗」··萧悠忍不住也笑起来,多日的烦恼稍稍消解了一点,叹道:「也罢,反正甄湃也正好不想结那门亲事,只不过这样的事,你以后不可再做了。
」··天生点头应允,又道:「如今当务之急,自然是想办法把我们公子弄回来了,我这就出发去扬州·」··萧悠摇了摇头,道:「这事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天生一怔,点头答应,心中却好生不解,仔细观察萧悠的脸色,见他颇显疲惫,知他连日来为了社中之事和常清的事,心力交瘁,心中一阵难过,正想再劝解他一番,萧悠却挥手叫他下去,天生不敢多言,退了出来,暗暗着急。
·静室之中,萧悠一人坐在桌前,以手抚额,沉思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眼光望向墙上的一幅字,正是常清给他写的陶渊明诗《饮酒其五》·这首诗因为暗含萧悠的名字,所以常清极是喜爱,曾用心写了多幅,挑其中最出色的裱了出来,挂在萧悠书房里。
·睹物思人,他一字一字细看过去,只见字字珠玑,笔致浑圆秀丽,缓缓读到了「悠然见南山」这句,心中一痛,暗暗想到:清弟,你如今正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想着我清弟……清弟……····常清正跪在祠堂里抄写经文,口中还轻轻念诵。
写着写着,不知为何,心头思潮涌动,眼前竟然浮现出萧悠的身影,那挺拔的身姿、俊美的脸庞,一双清澈明亮的凤眼,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一抹微笑浮上常清的脸颊,眼光都变得柔和起来,手下的笔,不知不觉地在纸上写了几个「悠」字。
·「啪」一声脆响过后,常清的肩头着了一记板子,痛得身子一缩,泪水含在眼中,却不敢掉下来···常清的大嫂甄氏盯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菩萨面前,居然还敢心怀不轨,清儿,你可是越来越不长进了」··常清定了定心神,又认认真真地抄起经来。
·甄氏道:「罚你抄华严经一千遍,这才抄了多少你从小在菩萨面前最是虔诚的,如今却沾染了外面的恶习,却教菩萨怎么再保佑你」··常清抬眼望了大嫂一眼,小声道:「我没有……」··「啪」又是一板子落在肩头,常清不敢闪躲,咬牙忍痛,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甄氏念了几句佛,恨恨地道:「你胆大妄为,擅自离家,游荡不归,结交不三不四的人,还敢做出有辱门楣、伤风败俗的丑事来,你说,你怎么对得起常家的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怎么对得起我十几年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成人」··常清心中愧疚,不敢答话,眼睛汪汪地望着甄氏,听着她冷厉的话语,一句一句,都像是锋利的刀子在割他的心一样。
·是啊大嫂说得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来,真的是愧对祖先,无颜面对世人……可是,他对萧悠的情意,却是天日可鉴,绝无虚假,纵然受到大嫂严厉的责罚,却也无怨无悔……··「清儿,你给我在菩萨面前发誓,说今生今世,再也不见那个人,再也不做有辱门风之事」··常清心中一痛,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要他发誓今生今世不见悠哥,那……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更痛快些···「清儿」甄氏见他执迷不悟,心下大怒,挥起手中的板子,狠狠又给了他两下,喝道:「罚你多抄一百遍《华严经》」··常清不敢回嘴,垂下了眼睛,笔下不停,行云流水般抄将下去。
···那日他正在行香园中教书,忽然有人来报常家派人来接他回家,说是常家大奶奶病重,接他回去探病···常清大吃一惊,他是大嫂一手带大的,情意深厚,名为叔嫂,实际上情同母子,自然极为关心,忙请来人进来相见。
·一看之下,竟然是大嫂的奶妈尹氏,这尹老太太是从小把甄氏带大的,来到常家也有二十几年,一心辅助甄氏,操持家务,劳苦功高,常家上下对她极是尊敬,常清自是对她敬爱有加,如今见是她亲自来接自己,越发惊惶失措,还道大嫂真的出了什么事··又急又怕,偏偏萧悠外出公务,天生又出了远门,平先生去了南京办事,身边竟是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慌乱无措,忙问端的,原来竟是大嫂忽染恶疾,一病不起。
·常清一听这话,急得跳了起来,不及细想,忙忙地令人收拾了一点东西,跟着奶妈一行人立即起行,日夜兼程赶回扬州···回到家中,常清急急忙忙跑到后宅,却发现大嫂端端正正坐在屋中,并没有生病的样子,丫鬟老妈子们站了一地,个个表情严肃。
·他大吃一惊,忙问:「大嫂,妳……」··常家大夫人甄氏面沉似水,道:「我怎么是不是我真的死了,你才高兴」··常清恍然,知是大嫂设计骗自己回来,听她如此说,心中难过,忙道:「怎么会大嫂,我……我在外面,一直想念着你呢……」··甄氏冷冷地道:「想念我想了大半年还不回来看看」··常清脸一红,讷讷地说不出话,从小他就被大嫂严格管教,向来不敢回嘴,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听着,这时明知自己犯了错,更是哑口无言。
·甄氏道:「这大半年来,你都干了些什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常清正在紧张大嫂会问什么,就听到她直接问了出来,一时张口结舌,不知从哪里说才好。
·甄氏见他面红过耳,垂下了头不敢说话,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恼怒·常清是她一手带大的,心中极疼爱他,所谓爱之深痛之切,越发容不得他行差踏错,如今见他不但敢离家出走,还累月不归,更可怕的是……想到从自己费尽心机才得到的消息,甄氏几乎气炸了肺,恨恨地哼了一声。
·常清吓得一哆嗦,悄悄抬头,见她面色不善,心下更是突突乱跳,紧张得脸色都变了···甄氏见常清怕得厉害,心中浮起一丝怜惜,对房中的下人们冷冷地道:「你们先都下去。
」··众人应了,鱼贯而出,有几个跟常清关系好的,都悄悄看他一眼,心中担忧,却不敢为他求情···房中只剩下叔嫂两人,常清抬起头来,叫了声「大嫂」,却劈头挨了甄氏的一阵数落,措辞严厉,口气生硬,直训得他心惊胆颤、又羞又愧,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隙钻了进去,省了这难耐的煎熬。
·好不容易等大嫂骂到一个段落,常清刚想说话,却听甄氏道:「其他的也还罢了,你和那个姓萧的,却是什么一回事」··常清刚才脸色惨白,这一下又胀了个通红,讷讷地道:「我……我们……」··甄氏怒道:「什么『你们』阿清,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堂堂男儿,常家三公子,竟然学那无耻之徒,做出这样下贱之事来,你怎么有面目见你死去的爹娘,怎么有面目去见常家的列祖列宗」··常清面白如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嫂这话,比用刀子割他的心还让人无法忍受。
·甄氏越说越怒,最后拍案而起,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家法,狠狠打了常清一顿,常清羞愧无地,只是流泪,一个字也不敢回···甄氏一边打,一边逼迫常清与萧悠一刀两断,永远不得再见,常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心中一点清明不灭,只是在想,永远不见悠哥这……这怎么能够答应大嫂是他从小最尊敬的人,她说的话,他向来听从,唯独这一次,要他舍却了萧悠,却怎么舍得不,不能,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常清越不肯回应,甄氏越怒,边打边哭骂不止,下手越加重了,直打得常清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守在外面的奶妈一直提心吊胆的,眼看打得不祥了,忙带人进来,止住了已经有点歇斯底里的甄氏,好言相劝,又着小厮把常清抬回房去,赶紧请了大夫来看伤。
·甄氏虽然下手打了常清,其实自己也是心疼的,又恨他不争气,枉费了她十数年教导,这时也哭得呕心沥血,痛苦不已·····夜里,常清痛得时昏时醒,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挨这样的痛打,虽然甄氏力气不算大,却也打得他皮开肉绽,而心中的痛,却又远胜于肉体。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见过大嫂气成这样呢,是被自己气的,都是自己不好……··可是,大嫂她,为什么非要自己离开悠哥呢大嫂是自己最亲爱的人,悠哥也是啊而且,在自己的心里,不知不觉之间,悠哥的地位,已经超过大嫂了……··猛然发觉了自己的心意,常清心中一凛,却又甜蜜蜜的,嗯,是啊悠哥,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最爱的人,宁可性命不要,也不能舍弃他的……··悠哥……悠哥……我好想你……··常清趴在床上,眼泪一滴滴落在枕头上,浸湿了一大片,身体痛得难耐,只好拚命想想自己和萧悠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一点痛苦……··嗯,那些快乐的日子啊……····常清伤得颇重,直过了七、八天才能下地,甄氏嘴里不说,心中却也后悔打得重了,只是不肯表现出来,每日差奶妈过来看望。
这一日常清身子刚好了些,甄氏便差人来叫他去祠堂···常清正端着一小碗燕窝汤,听了这话,吓得手一抖,细瓷的小碗脱手而出,「叮」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抬起头,含泪望向奶妈,却见她叹了口气,表示毫无办法。
·到了祠堂,甄氏却并没再责骂常清,只罚他跪在地上抄一千遍法华经,常清悄悄松了口气,拿起笔来,规规矩矩地开始抄写经文····甄氏坐在一旁,数着念珠,轻轻念佛。
·然而常清写着写着,不知为什么,竟然又想起悠哥来,那含笑的眼睛,仿佛就出现在眼前,不知不觉中,常清手中的笔,竟然写出了好个「悠」字,说不得,又挨了大嫂的几下责打。
·这一日抄经文直抄到太阳落山才罢,常清膝头跪得肿了,站都站不起来,被下人背回了房中···一连数日,常清都是一早起来到祠堂跪着抄经,日落方罢·他身体痛苦,心意却丝毫没有改变,抄写每段佛经之后,都要在心中默祝:「请佛祖、菩萨保佑,让我和悠哥可以长相厮守,永远也不分开。
」念得多了,心中信念愈发坚定,神色也从容起来,不急不恼,平心静气,认认真真地逐字抄写,竟全当是在练习书法了···甄氏哪里知道他心中的念头,见他一本正经地抄经念经,心中大慰,暗想:还是得严加管教,清儿是我从小带大的,本性纯良,一时的蒙昧,终是可以修正过来的。
·两人各怀心事,气氛倒是渐渐缓和了·····这日,常清的二哥常源正在花园中与小妾们饮酒玩耍,忽然下人通报有客来访···常源正在兴头上,颇为不快,正欲推辞不见,却见那下人挤了挤眼睛,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来人有重礼。
·常源因为把持着扬州一带的盐业,官商勾结,颇有些一手遮天的气势,所以平时来送礼请托的人不在少数,而下人们也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人可以通传,什么人不给通传,一打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这回这个下人定是得了外面的好处,所以才敢在常源正玩得高兴的时候前来通传,并示意他来人有重礼···看在重礼的面子上,常源勉为其难地站起身来,摆脱了几个小妾的纠缠,踱着方步来到前厅。
·一进门,只见一个年轻人大大方方地坐在客位上,正在喝茶,见常源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施礼,微笑道:「见过常二先生·」··常源见他眉清目秀,身材高挑,态度不卑不亢,仪表落落大方,心下先存了几分好感,也回了一礼,两人一同坐下,常源一边接过下人送上的香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请问先生贵姓来此有何贵干」··那年轻人恭恭敬敬地道:「在下萧悠,此行特为求亲而来,还望二哥允准。
」··常源刚喝了一口茶,闻听此言,「噗」地一声将茶全都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下人们急忙上来给他拍胸抚背,好半天才顺过气来,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怒道:「萧先生,请不要开玩笑」··萧悠道:「怎么是玩笑,二哥,我可是非常认真的。
」··常源连忙一伸手,止住他道:「停先别叫得这么亲热,谁是你二哥我家又没有姐姐妹妹,你却是向谁求亲」··萧悠微微一笑,正色道:「二哥不必生气,我来求亲,心正意诚,正是向令弟常清求亲,还望二哥允准我俩的亲事。
」说完立起身来,深深施了一礼···常源一口气憋在胸口,好不容易才喘上来,冷冷盯着萧悠,道:「敢情萧先生是来消遣常某来着」··萧悠道:「不敢,在下确实是为向令弟求亲而来,绝不敢有半点消遣二哥的意思。
」··常源「啪」地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怒道:「你刚才说『令弟』」··萧悠点头···「『令弟』的意思是男的,你难道不知道」··萧悠微微一笑,道:「知道。
」··「那你还来求亲」··「没错,正是向令弟求亲,还望二哥能够答允·」··常源不可思议地望着萧悠,见他仍是不卑不亢地望着自己,态度诚恳,实在不像开玩笑。
·「你……」常源望着萧悠,不知为什么,被他沉稳的气势所摄,一肚子怒火竟然发不出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坐了下来,冷冷地道:「不管你为什么而来,常家不欢迎你,这就请便吧」伸手端起茶来,下人立即长声叫道:「送客——」··萧悠却不急不忙地也坐了下来,笑道:「二哥不必性急,萧悠此来,特备有重礼,二哥不妨先看看再说。
」··轻轻向外一招手,几个随从快步走进厅来,其中二人手中托着描金礼盘,上面分别放着两个大红泥金龙纹的礼单,送到常源面前,不待他说话,便轻轻放在了桌上,另四人抬着两个巨大的箱子,进门后放在厅中,听箱子落地的声音,分量不轻。
·这六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随从,放下东西,一声不吭,迅速退了下去,只留下满头雾水的常源和一群家人面对着这些礼物发呆···「二哥先请看看礼单·」萧悠面含微笑,不急不忙地道,一点儿也不把刚才受到的冷遇放在心上。
·「你」··常源呼地站了起来,把脸一板,抬起手来,便想拍在桌上——这个萧悠,到底还有没有把他常二爷放在眼里啊送礼还有强送的··萧悠眼急手快,轻轻探过手来,伸出二指,托住了常源的手腕,微笑道:「二哥且别生气,请先看看礼单。
」··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桌上的礼单,放在常源手中,手上微一用力,常源身不由己,向后跌坐在椅中,心中暗惊,看不出这个斯文秀气的年轻人,竟然身具武功,而且还颇不弱呢。
·他惊疑不定,顺手打开礼单扫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急忙细细看去,越看越是惊慌,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萧悠不慌不忙地品着茶,也不出声···好半晌,常源才放下礼单,脸色铁青,哑着嗓子道:「尊驾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萧悠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道:「二哥言重了,小弟别无所求,但求二哥能够允准萧某与令弟常清的婚事。
」··常源脑门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伸袖子擦了擦汗,又扫了几眼礼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厅中一时冷了场,众下人都面面相觑,不知究竟是什么礼单让二老爷如此震惊。
·好半晌,常源才定了定神,缓和了些脸色,道:「萧先生,别的事都好商量,你的这份礼单,我可以出重金买下,你看如何」··萧悠淡淡地道:「这份礼单是送给二哥的,何来买下之说」··常源嘿嘿了几声,颇觉尴尬,向左右使个眼色,众人忙都退下,厅中只剩他和萧悠二人。
·常源清了清嗓子,道:「萧老弟,你远道而来,还送了这样一份大礼,愚兄实在感激不尽,应该好好谢你,不如这样,我可以出礼单三倍的价钱,买下它,你看怎样」··常源勉强说完这几句话,喘了口大气,好不辛苦,想他常二爷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跟人讲话了,实在有点不习惯。
·萧悠抬起头来,正视着常源,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二哥,这样的道理不用我说,你自己要多保重·」··「是,是·」常源听他话说得重,冷汗又下来了,忙陪笑道:「萧老弟,以后的事,我会小心处理的,这个你放心,如今还要请你高抬贵手……」··萧悠微微一笑,道:「二哥,你才看了一张礼单,这里还有一张呢,请过目。
」说着把另一张礼单送了过来···常源脸上的肥肉一阵乱颤,心中直打突·这辈子礼单不知见了多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内容呢,如今一听「礼单」这两个字,竟然都心惊肉跳的。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礼单看了一遍,这一回倒都是见惯了的内容,珠宝玉器、各色古玩、名贵药材,确实是份重礼,看得出是极花了一番心思的,单这「千年雪参一株二十二两」一项,就是大内皇宫也未必找得出来,更何况还有缅甸产的十二色玲珑玉器、吴道子的真品飞天图等等。
·可惜,现在任是多好的礼物,常源也不敢收,他小心地把礼单阖上,微笑道:「多谢萧老弟费心,不过嘛……」··萧悠含笑道:「在下与令弟常清两情相悦,已是互许过终身的,还望二哥成全。
」··常源怒火上撞,腾地站了起来,指着萧悠的鼻子,怒道:「你……你……你……」··萧悠不慌不忙地道:「二哥可能还不知道,清弟离家这大半年,都是跟我在一起。
」接着便把自己与常清相识相知的情由大致讲述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们两个情投意合,感情已是极深,相约互伴终生,此情忠贞不渝、天日可鉴,所以还望二哥不以世俗之见为碍,能够成全我们,萧悠和清弟,都将感激不尽」··说罢站起身来,便行下礼去。
·常源急忙扶住他,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一时心乱如麻,实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才好,急又急不得,恼也恼不得,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实在想要晕倒过去了事。
·只可惜平时保养得太好,此时便想晕也晕不过去,只能瞪着眼睛干著急,只急得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还点缀着许多亮晶晶的汗珠····第二十二章···常清正在祠堂里跪地抄经,忽然房门轻轻一响,有人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叫了声:「阿清。
」··「咦」常清回过头来,见是甄湃,忙问:「你怎么来了」··甄湃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来给你送东西吃,听下人说你又被大姐罚不许吃饭了。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了过来···常清放下笔,接了过来,入手温暖,打开一看,正是自己爱吃的蟹黄小笼包,还冒着热气呢···他心中一暖,道:「还这么烫呢,阿湃,亏你敢放在怀里,没烫着吧」··甄湃笑道:「没事,我皮厚着呢,你快吃吧,大姐还在跟尹妈妈说话呢,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甄氏为人严厉,时常责罚二人,于是常清和甄湃便经常互相帮助,一人受罚时,另一人便替对方偷东西来吃···常清早饿得狠了,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甄湃见他吃得香甜,心中高兴,又递过茶来,常清就着他手喝了口茶,抬眼望见菩萨的金身,吐了吐舌头,笑道:「阿湃,咱们在这里吃荤腥,可真是冲撞了菩萨。
」··甄湃笑道:「没关系,菩萨大人大量,才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呢,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饿死了你,菩萨还普渡谁去」··两人哈哈大笑,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急忙压低声音,待常清吃完包子喝了茶,甄湃到门边看了看,转回身来,小声道:「阿清,还有一个喜讯呢。
」··常清忙问:「什么事」··甄湃笑道:「你的悠哥来提亲了·」··常清大吃一惊,又是止不住的欢喜,红了脸道:「什么提亲你怎么知道的」··甄湃道:「今天我听说有人来给二哥送礼,便过去在窗外瞧了一眼,谁想竟是萧哥,本来你二哥是暴跳如雷的,谁知萧哥一送上礼单,你二哥立刻就灭了火气,脸色都变了,到后来还低声下气地跟萧哥说话了呢。
」··常清非常惊讶,二哥的骄横他知之已久,想不到悠哥竟能三言两语让他变了脸色,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究竟是什么礼单让二哥变了脸色」常清甚是好奇。
·甄湃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后来他们打开了箱子,那里面的东西倒是真的出色·」一边形容了一下萧悠带来的许多礼物···常清笑了起来,心道:悠哥不愧是个奸商,知道我二哥最爱财,便使出这招来疏通关节。
·至于为什么二哥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化,还是想不通·不过事情有了转机总是好事,最好二哥能够说服大嫂,允许自己跟悠哥回去……一想到萧悠近在咫尺,他心中一阵激动,恨不得立刻跑去见他。
·甄湃看他脸色,知他想念萧悠,小心提醒道:「阿清,二哥那里倒还好说,只是大姐这边怕还一时不会同意呢,你先不要出去的好·」··常清叹了口气,这才清醒过来,心道:没错,还是等一等吧,既然悠哥来了,那一定是有备而来,事情总会解决的,我且静观其变吧然而心中激动,却是再也抄不下经去,想了一想,道:「阿湃,我们到大姐那里去看一看好不好」··甄湃也想知道后来的事,两人悄悄溜到了甄氏屋中,从后堂慢慢摸了过去,隐身在屏风后面,悄悄听着。
·常源此时还真在甄氏屋中···刚才他好言好语,含糊其辞,想把萧悠哄走,谁知此人极是精明,偏不肯松口,坚持要明日听他回音,常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先应了下来,待送走了萧悠,自己坐着生了一回闷气,又压低声音破口大骂一阵。
··思前想后,还是自己的性命前程要紧,兄弟嘛,暂时也顾不得了,况且那个萧悠倒真像是很爱常清,不然不会费这么大的心思……嗯,不管怎么说,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和钱,其他的事都好商量,什么男子相爱有悖伦常,什么门户之见,都当他是放屁··打定了主意,常源鼓起勇气,前来向甄氏说明萧悠提亲的情况。
·甄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就跟常源翻了脸,痛骂他一顿···常源忍气听着,对于这个大嫂,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此时迫于无奈前来劝说,话没说几句,倒挨了好一顿臭骂,心中不愤,怒道:「我岂不知道这件事传扬出去,会给常家脸上抹黑,只是有要紧的把柄落在了人家手里,却是不得不低这个头」··甄氏一惊,忙问端详,常源却又不好说,支支吾吾了半天,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气呼呼地道:「大哥不在,我就是当家人,三弟的事,自然由我做主,明日我就答复那个姓萧的,把三弟嫁给他,扫地出门,永远不许再进我常家的门」··常清在后屋偷听,见他说得绝情,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甄湃轻轻地握一握他的手,以示安慰。
·甄氏却不肯干休,也怒道:「呸混账东西你自己做了亏心事,却拿自己兄弟来做替罪羊,你怎么对得起常家的祖宗」··常源胀红了脸皮,恨恨地道:「什么替罪羊,明明是他不要脸,跟那个姓萧的不干不净,把祸事引到了家里来」··常清听他如此诋毁自己,气得便欲冲出去理论,甄湃拚命拉住他,不让他出去捅这个马蜂窝。
·甄氏怒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答应的」··常源懒得再跟她理论,冷冷地道:「只怕这事由不得你做主,哼,也由不得我做主呢」转身便向外走去。
·甄氏越加恼怒,喝道:「哼,由不得我做主,我便偏偏要找个做主的出来,明日我就带清儿上京去,找你大哥,看他做不做得主」··常源心中一动,转回身来,道:「这倒是个主意,大哥在朝中身居高位,天子脚下,怎容得那姓萧的如此嚣张,嗯,对,就这么办,大嫂,明日一早你就带阿清快走,我先拖住那个姓萧的,待你们走远了,再跟他翻脸。
」··二人一时放下嫌隙,细细商量了一会,定好了计策,这才分手···常清和甄湃在后屋偷听,后来二人声音小了,他们听不清楚,又怕被人发现,只好悄悄溜了出来。
·常清苦于无法通知萧悠自己要被偷送进京,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甄湃自从上次偷溜出去被甄氏发现以后,也被禁足不许出门,所以这时帮不上忙,只能跟着干著急。
·第二天,常清还没睡醒,就被拖了起来,匆匆上了马车,一行人马悄悄地离开了常府后门,天不亮就来到了城门边上,由于常源连夜从扬州知府那里弄来了出城的令牌,所以常府的车马顺利出了城门,离开扬州。
···常清跟大嫂和甄湃同乘一辆马车,眼睛紧盯着车窗外,心中忧急,他就要被硬带走了,萧悠知不知道呢天已大亮,马车出城将近五十里,忽然大路上迎面过来一行人马,当先一人丰神如玉,却不是萧悠是谁··常清眼睛一亮,情不自禁低呼一声:「悠哥」··扑在车窗上,便欲揭开厚纱的窗帘叫他。
·「你敢叫他,我就死在你眼前」··猛然间一个冷冷的声音止住了他的动作,常清回头一看,惊得呆了——只见大嫂甄氏手持一柄锋利的剪刀,正抵在自己颈间。
·「大嫂」常清惊叫一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大姐」甄湃也惊叫起来,面如土色···甄氏冷冷地道:「清儿,你要想我死,只管叫他」··常清心中一痛,哭道:「大嫂,不要,快放下来,我不叫他,你别吓我……」··甄湃也哭起来,叫道:「姐姐,快放下手,别伤着自己。
」··甄氏不为所动,冷冷地盯着常清,直到他慢慢地从窗边缩回身子,一点一点向后挪,直缩到马车的一角,抱头痛哭,这才缓缓放下手来·甄湃忙扑过来把剪刀从她手中夺下,扔出了车外。
·常清伏在自己膝上,哭得哽咽难言,一边是亲情难舍,一边是至爱难离,却叫他如何取舍耳听得外面马蹄声渐近,他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向外望去,悠哥……悠哥,咱们近在咫尺,却又即将远隔,这……这可叫我怎么办··恍惚中,只见萧悠挺拔的身影从车边闪过,常清心中一痛,张大了口,却不敢叫出声来,心中却似乎拚命地哭叫了出来:悠哥看我一眼啊··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一枝锋利的小箭射穿窗帘,「咄」地一声钉在了车厢内的板壁上。
·常清眼急手快,扑上去拔了下来,果然是萧悠常用的一枝小小银箭,箭尾上还带着一张纸条,他急忙打开,只见上面两行秀丽峻拔的字,写着一句词,却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甄氏劈手夺过纸条,只看一眼,便气白了脸,愤愤地将纸条撕得粉碎,见常清喜不自胜的表情,心下大怒,抬手给他一记耳光,骂道:「不争气的东西给我跪在那边思过」··常清抚着脸,不敢答话,含泪跪在车角,低头思过。
只是这心里却甜蜜蜜的,整个人心神不属,是在「沉思」,只是没有思「过」,却是在思念萧悠·····一路无话,常家的车马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
·常家长子常沛,在京中任吏部侍郎,为人善于钻营,在朝中人脉不错,正在努力谋求吏部尚书之位,只是若想如愿,少不得要借重自己的二夫人娘家的势力,所以对于正房夫人的到来,实在有点出乎意料。
·甄氏板着脸,率领一大群仆妇家丁,连同常清及甄湃,径直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主屋,大剌剌地居中坐下···常沛自从成亲后就离家来京,除了老父去世时回过乡以外,从未见过自己的原配夫人,而他的二夫人多年来养尊处优,早当惯了「常夫人」,如今猛然间冒出一位「姐姐」来,实在有点不知所措,只得按捺住性子,上前见礼。
··甄氏冷冷地点一点头,便当回礼了,直把这位户部尚书的千金小姐气得脸色煞白,勉强说了几句面子话,便托病回娘家去了···常沛心中不快,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成亲多年而将发妻弃于不顾,是他理亏。
·甄氏也不多废话,立即屏退下人,只留下常沛和常清、甄湃,这才把自己此来的原委一一道来···常沛没想到家中出了这样的事,颇为惊讶,转过眼细细打量常清。
·刚才一见面,只觉得自己的小弟弟长大了,出落得人品俊雅,现在认真看看,果然见他面目俊美,神情温顺,一双眼睛更是清澈纯净,透着一股灵气,让人一见之下,顿生好感。
·常清见大哥审视自己,想到刚才大嫂说的那些毫不客气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垂下了头去···常沛见他神情,不由心中一动,顿生怜惜之意,随即便想到,看来人之秉赋,真是天生有所差别,三弟明明也是男子,并无丝毫脂粉气,却恁地惹人怜爱,使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关心他、亲近他,这种感觉,非关男女,实在是由于他本人具有这种气质。
·他想得出神,甄氏半天得不到他回音,不耐起来,怒道:「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常沛心中反感,淡淡地应了一声,忽然脑中又浮起一个念头,展颜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如此,嗯,这件事倒也不难解决。
」··甄氏一听大喜,常清和甄湃却是一惊···常沛慢条斯理地道:「三弟,你远来劳顿,先下去休息吧,阿湃,你也同去·」一边扬声唤进本府管家,吩咐他领二人下去休息。
·常清极是不愿,心中惦记着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和萧悠的事,刚想出声央求大哥帮助自己,却被甄氏厉声训斥了几声,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管家出去,甄湃紧随在后···过不多时,常沛踱着方步来到常清屋中,含笑问了问起居,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三弟,你可还在为你大嫂的事烦恼」··常清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见屋中并无外人,壮起胆子,便跪在大哥面前,哭道:「大哥,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我……我和悠哥是真心相爱的,请大哥为我做主」··常沛态度和蔼,伸手扶他起来,温言安慰。
·常清这些日子以来受尽了冷嘲热讽、明打暗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顿时放声大哭,多日来的委屈尽都宣泄而出,直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泪,心里畅快多了,抬起头来,望着常沛,想听他如何解决这件事。
·常沛道:「三弟,你大嫂为人古板,看不惯男子相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今京里风气开放,男子之间相爱相伴,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常清吃了一惊,又暗暗欢喜,心道:看来我和悠哥的事,有了大哥做主,反倒好办多了。
·常沛又道:「刚才我跟你大嫂说,咱们常家世代为官,如今你也长大了,人品如此出众,文才也好,埋没在扬州那个小地方实在太可惜了,不如便留在京城,由我引荐入朝,谋个一官半职,也好为国效力,为常家增光。
」··常清一怔,常沛又道:「我是先拿这话稳住了你大嫂,待过得一段时间,她看你稳稳当当地朝中做官,定会放松了对你的看管,那时我再想法送她回扬州去,等她一走,你的事可不全都由自己做主了吗到时你想怎样,尽可自便,大哥是不会为难你的。
」··常清大喜,想不到大哥竟这样通情达理,为自己想得如此周全,顿时开心起来,前后思量一回,觉得目前也只能如此了,便点头同意,道:「一切全凭大哥做主·」··常沛又仔细考校了他的学识,常清一一认真做答,常沛非常满意,含笑安慰几句,让他安心住下,说自己不久便会想办法举荐他入朝做事,常清喜笑颜开,一口答应。
·常沛轻而易举地说服了甄氏和常清,将这件事的风头压了下来,心中也是得意···其实他说要举荐常清入朝为官,并非都是因为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一番光明正大的理由,真实的情况却是,他深知本朝皇帝喜好男色,自己的弟弟人品俊美,学识既好,性情又温顺,正可投上所好。
·这一引荐了上去,少不得会引起皇上的关注,如能得到皇上青睐,那么自己的身分,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以往多年的经营,可能都比不上这一件事能让皇上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甄氏和常清当然不知内情,都还以为常沛是为自己着想,分别都安下心来,一家人暂时相安无事·常沛又派人去岳父家里告知自己的二夫人,让她先在娘家多住些日子,等打发走了甄氏等一行人,再去接她回来。
·偏这一阵子朝中有事,常沛一直不得其便,直到一个多月后,才得到一次单独面见皇帝的机会···这日在上书房,常沛禀完了正事,偷偷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上颜正和,刚想寻个话头提起常清的事,却听皇帝言道:「常侍郎,听说你有个弟弟,今年刚满二十岁,人品很是出众,是不是」··常沛一惊,又是一喜,不知道皇帝怎会知到这个消息,忙答道:「是,臣的幼弟确实品貌不俗,学识更是好的,从小留在扬州教养,如今长大成人,臣想着应该让他为国效力,所以接了他来京,现正住在臣的家里。
只等有合适的机会,便送他来为皇上效犬马之劳·」··皇帝微微一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我知道他,可是因为另一件事·」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常沛心中惊疑,不知是什么事让皇帝知道了自己的小弟,微微抬起头来,静候下文···皇帝拾起桌上的一本奏折,笑道:「你家小弟真是不同凡响,居然有人上折子给朕来向他求亲呢。
」··常沛大吃一惊,忙请问端详···原来这份折子,是原朝中户部侍郎萧平所上,奏折中除向皇帝请安之外,特别提到,他因年迈而膝下空虚(长子常年在外为官,幼子萧同几年前因救驾殉职),所以收了一个义子,名为萧悠,性情纯孝,很得老夫妻的欢心,如今却有一事烦忧,冒昧上奏皇帝,想求个恩典。
·原来这个萧悠,爱上了现吏部侍郎常沛的幼弟常清,两人情深义重,互许终身,只是常家大夫人从中作梗,硬生生拆散了这一对相亲相爱的年轻人,使得萧悠痛苦不堪,连带得萧氏两老也为此伤神不已,因为当今圣上英明,从不以世俗之念为碍,秉公处事,所以斗胆请皇上做主,为萧悠和常清赐婚,以成全这一对可怜的小情人。
···皇帝接到这份奏折时,又讶惊又好笑,这样的事,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呢,这个萧平,说得好听,什么「当今圣上英明,从不以世俗之念为碍,向来秉公处事」云云,其实说白了,不就是说自己好男色,宫中不避男宠,也从不反对臣下及百姓中的男子相爱甚至成婚吗··嗯,不过这么大胆上折子来求亲,却也是新鲜事一桩,皇帝一时兴起,想要过问此事,常沛大出意料,不知如何应对。
·皇帝又道:「朕已同皇后商量过此事,皇后也是一力赞成,还道『世上不论男女,皆可自由相爱,如果因为一个老妇人的执拗而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那可是有违天和了』。
」··常沛听说连皇后都赞同这件事,更是惶恐,忙道:「臣的原配夫人是扬州人氏,没有见识,做事愚顽,其实臣也不反对这事·」念头一转,又道:「只是臣弟本人,似乎并没有像萧老侍郎所说的那样,对萧家公子情有独钟。
」··皇帝奇道:「哦」··常沛道:「臣弟一心向学,文学功底颇深,他曾对臣言道,愿意入朝为皇上做事,也好为我常家向陛下尽忠·」··皇帝漫应了一声,对这常清颇觉好奇,便吩咐常沛不日将常清带来宫中给他看看,倒要瞧瞧这常三公子有何出色之处,居然引得这么多人为他兴师动众。
·常沛一口应承,心想:只要面见了圣上,那以后的事,可就由不得萧家了,以常清的品貌学识,一定可以得到皇上的欢心,到时皇上自会想法推托萧家的亲事,而他自己的私心,也就得逞了。
常清性情温顺,即便当时会有一些反抗,但君命难违,谅他也不敢做出什么过于激烈的事来,到时再从旁开解,不怕他不低头顺服···回到家中,常沛又小心地指点常清一番,警告他入宫之后,先不能露出自己与人有私情这件事,否则失了圣上欢心,以后的事,可就大大的不好办了,常清不明就里,只好答应。
·次日,常沛即携常清前往宫中,内监传禀了进去,不多时命二人前往御花园中觐见···此时正值春日,繁花似锦,百鸟争鸣,御花园中一片芳菲,隐隐可听到宫女们的笑语,一派祥和气氛。
·常清原本惴惴不安,默默念叨着大哥教给的一篇话,以备面见圣上时应对,此时为园中美景所迷,渐渐放松下来,白玉一般的脸上浮起笑容,大眼睛四处观望,闪动着快乐的光芒。
··第二十三章···常沛见他一派天真,丝毫不知自己面临的重重艰难,不由得摇头暗叹,两人跟着引路的内监一路前行,来到湖畔一处水榭,长长的格子窗关着,听内监说皇上正在里面召见外臣,所以常家兄弟便在一旁静静等候。
·过了半晌,门一开,出来一个内监,传召常清进见,却没召唤常沛,常清心中害怕,看了大哥一眼·常沛向他一使眼色,轻轻推他一把,常清无奈,只得孤身跟随内监进了门去。
·过了一道小小的走廊,转入一间大室,只见室中一片清明,朝向湖面的几扇窗子都开着,带着花香的清风在室内徘徊,令人精神一爽·一个身着明黄便服的男子坐在一处矮榻上,含笑望着他。
·常清知道这便是当今圣上了,急忙跪下行礼,按大哥所教的礼仪,恭恭敬敬报上家门···皇上含笑道:「起来吧,过来一点,让朕好好看看你·」非~凡··常清俊脸飞红,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微微抬起头来,皇帝认真打量他一番,眼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美,让常清再次羞红了脸,垂下了头去。
·「很好,果然人品出众,不枉大家为你费尽心思·」皇帝若有所思地道···其实常沛的一番心计,他岂有不知,如今一见常清,果然是面如美玉,目似秋水,体态端庄,神情优雅。
常清多年习文,满面书卷之气,这大半年来随萧悠习武,虽无多大真正长进,但身形挺拔,在原本的文雅气质之中,又透出一股淡淡英气,愈发显得俊美绝伦···皇帝心中赞美,觉得他犹如美玉天成,观之忘俗,虽然毫无脂粉气息,但神情内敛,温顺随和,实在令人心动。
他本好男色,如今一见常清的美貌,不由得又犯起寡人之疾来,暗暗叹息,这样的美人儿,怎么没有早送到朕的身边来,如今却要便宜了别人··常清被皇帝火辣辣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心中害怕,忐忑不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皇帝见他害怕,微微一笑,招他过来身边,赐了座,随口问了问他的身世,考校了一下学识,见他谈吐得体,声音清朗,态度谦恭,甚觉满意,又想起刚才见过的那一个人来,心中大大叹息了一回,笑道:「常三,你可知道,今日朕为什么宣你前来吗」··常清抬起头来,回说不知,皇帝笑道:「有一个人,先你一步前来,向朕求恳一事,不过他求的这件事,却是与你相关。
」··常清大为惊讶,不知什么人会在皇帝面前说起与自己有关的事···皇帝微微一笑,抬手向旁边的内监一示意,内监躬身退下···少顷,即引一人从旁门进来,向皇帝跪下行礼。
·「悠哥」常清一见此人,又惊又喜,快活得一颗心犹如要炸了开来一般,霎时之间,眼中心里,便全是一个萧悠,再也看不见别的,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萧悠也是欢喜无限,却还记着眼前的处境,回抱常清一下,便轻轻挣脱了他的拥抱,小声提醒道:「清弟,圣上面前,不可失礼·」··常清一时忘情,扑进了心上人的怀抱,此时定了定神,发现皇帝以及众内监都在盯着他看,顿时羞窘异常,一张白玉般的俊脸胀得通红。
·皇帝哈哈大笑,拍手道:「难得难得,真情流露,难以自持,看来常三真是性情中人,萧悠,你可真是有福吶!」··萧悠含笑行礼,谢过了皇帝,又道:「清弟为人纯善,有时不拘小节,还望圣上不怪他失礼之罪·」··皇帝微微一笑,道:「朕却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否则也不会管你们这件事了·」··萧悠忙又赞美他几句,轻轻拍了拍马屁,他为人精明,知道处事的轻重缓急,这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顿时使得龙颜大悦。
·然而皇帝笑过一回,又细细打量一下面前的二人,只见一个明澈动人、风流儒雅,一个剑眉凤目、英姿挺拔,宛如瑶台双璧,实在是各有奇妙,叫他动心不已,若说便同意了他们这头亲事,让这二人连袂而去,实在是有点舍不得……··萧悠偷眼旁观,见皇帝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一凛,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只是心中忧虑。
··常清却满心欢喜,只道有皇上做主,自己和萧悠必定可以好事得谐,再也不用怕什么艰难险阻,神情极是放松,笑声不断,妙语连珠,逗得皇帝和萧悠都开怀大笑。
·三人说笑了一回,用过茶点,常清奉命又陪皇帝下棋,萧悠在一旁观战···不知不觉间,晚霞满天·常清看了几回外面的天色,有点坐立不安,心想:进宫都快一天了,怎么还不放我们回去大哥还在外面等着吗这可累坏他了。
·皇帝发现了他的焦急,微笑道:「你大哥早就回去了,朕已下旨令你二人今日留宿宫中,陪朕说话·」··常清吃了一惊,忙转头看看萧悠,却见他神色平和,心中稍稍安定了一点,点头称是,不再多话,专心陪皇帝下棋。
·晚膳过后,二人又陪皇帝在内书房闲谈,直到将近三更方罢···皇帝微现疲色,伸了个懒腰,萧悠忙陪笑告退,皇帝点了点头,着内监领二人下去休息,自己在众内监的簇拥下转身走了。
·常清见皇帝出了书房,这才敢放松下来,轻轻欢呼一声,又抱住了萧悠,小声笑道:「悠哥,两个月没见,这可想死我了,你却是怎么到了宫里」··萧悠忍不住也紧紧拥抱了他一回,这才叹了口气,道:「清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且先随公公下去休息,我再慢慢和你说。
」··常清这才想起房中还有外人在侧,又闹个了满脸通红,急忙松手,他本来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只是这一天来情绪大起大落,精神过度紧张,又太过在意萧悠,竟是对旁人都视而不见起来。
·那两个内监却只一笑,并不多话,头前领路,带二人离开了内书房,在长廊上走了一段,前面一道月亮门,路分左右,一名内监回头向萧悠和常清道:「圣上有旨,着萧公子歇在玉兰坊,常公子歇在翡翠阁,请二位跟我们去吧。
」说罢向萧悠一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便向左边一条路走去···常清一怔,伸手拉住了萧悠的手,道:「悠哥,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我们住在一起」··萧悠心中忧虑,却不能表现出来,含笑安慰他道:「清弟,这里是皇宫内院,岂是外人随便可以来得的,咱们身分特殊,自是要听从圣上的安排,你且随那位公公前去休息,明日再见。
」··常清应了一声,心中却极是不愿与萧悠分离,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萧悠一笑,轻轻握了握他手,悄悄地道:「清弟,不可如此,你忘了我们在扬州城外分手时我给你的字条了吗」··常清应了一声,喃喃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非。
凡,脸上一热,心中甜蜜,笑嘻嘻地道:「好啊,悠哥你好好休息·」转身随那个内监前往翡翠阁去···走出数步,常清心中不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萧悠还立在原地,面有忧色,不由得一怔,忙折返回来,问道:「悠哥,怎么了」··萧悠忙放松眉头,道:「没事。
」··常清见他神情有异,越发追问起来,萧悠无奈,只得道:「清弟,陛下虽然开明,不反对我们的事,但这其中的难解之处,也还是有的·」··常清一惊,忙问端详,萧悠怎好细说只好含糊其辞,最后想了一想,正色望着常清,道:「清弟,我只提醒你一句,要洁身自好,不可给人以误会之嫌。
嗯,清弟,只要你我两情坚贞,矢志不渝,那么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分开我们,然而只要一人稍有意志不坚,恐怕事情就会大起波澜,你要记住我这句话」··常清困惑不解,欲待再问,旁边的内监已催促起来,二人只好依依不舍地握了握手,各自随内监而去。
···一夜无话,次日常清一早起身,想要去见皇帝和萧悠,却被人阻住了,道是皇上有安排,今日留常清在此读书,晚上召见···常清心中疑惑,记着萧悠的话,不敢造次,按住性子坐了下来,认真读书习字,只是心中好生挂念萧悠,每每出神,写出的字,还是那句「悠然见南山」居多。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常清奉召前往内书房中陪伴皇帝,却没有见到萧悠,只有皇帝一人正在批阅奏章···常清不敢说话,静静等在一边,心想:一会儿悠哥就该来了吧··直等到皇帝批完了奏折,内监撤下文案,换上茶来,随即全都退了下去,这内书房中,只留下皇帝和常清二人,常清这才有点害怕起来,小心地抬眼看了看皇帝。
·皇帝也正在看他,见他望向自己,微微一笑···常清脸上微红,上前行过了礼,垂手而立,满腹疑窦,又不敢发问···皇帝品了口香茗,淡淡地问了问他今日读书的收获,常清恭恭敬敬地答了,又奉命取过琴来,细心弹奏一曲,他的琴艺是扬州一绝,当日萧悠也曾大为倾倒,如今在圣上面前一展才华,果然又引来皇帝的真心赞美。
·弹了两首曲子,又说了一会闲话,皇帝含笑示意他退下,却绝口不提萧悠,让常清好生困惑,只好行礼告退,又随内监回到翡翠阁休息···一连数日,萧悠踪影不见,常清每日被困在翡翠阁,不许出外半步,晚间便奉召前去侍应皇帝,虽然龙颜和悦,对他着实亲切,然而他心中却越来越是忧急,一方面在皇帝面前要保持仪表风度,一方面又对萧悠思念欲狂,当真是寝食不安,不数日间,居然瘦了一圈。
·这些日子皇帝总是提到要封他的官职,以便可以在朝中伴君,又笑着提到已加封了常清的哥常沛的爵位,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人如果在皇帝面前得宠,家人亲属自然都会受到恩泽的。
·常清唯唯诺诺,心不在焉,并没有留心细听皇帝的话,令他好生不快···只是常清性情随顺,不肯轻易拂人的意,所以皇帝对他倒发不出火来,只是日日牵绊,不肯放他离去。
···这一晚皇帝没有传召,常清独自在翡翠阁的小院中弹琴,月华如水,洒了满院银辉,芳草青青,翠树荫荫,翡翠阁绿植遍布,当此春华生发之时,当真犹如翡翠也似,绿意盎然。
··常清缓拨琴弦,悠扬古雅的乐声流布于明澈的静夜之中,弹了一会儿,他放轻了声音,随着琴声唱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晅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诗经•国风•卫风•淇奥》)」··一曲既罢,他情难自己,举头望月,喃喃地道:「悠哥……悠哥,明月在天,四海同见,你也在望着月亮吗你也在想着我吗」皎皎银盘,端挂青天,萧悠那俊雅的脸庞,仿佛从月亮的光辉中显现了出来,正在向他微笑……··琴音再度响起,常清心有所感,这回弹的却是一曲清平调,平和中正,温暖祥和,正是萧悠最爱的一首曲子,弹着弹着,常清的脸上浮起笑意,仿佛萧悠就在旁边听着一样。
·曲终罢手,余音渐消,宛如繁华褪去,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常清正在出神,忽听有人鼓掌赞道:「好琴技」··常清一惊,认得是皇帝的声音,连忙起身,果然见到皇帝一身便装,缓步从树后转了出来。
·常清方才用心弹琴,都没听到有人前来,此时猛然见到皇帝,想起自己刚才忘情呼唤萧悠的名字,不知被皇帝听到了没有,一时又羞又窘,好不尴尬···皇帝却毫不在意,与他谈天说笑,态度亲切随和,常清渐渐也放松下来,两人坐在花园之中,就着内监送上的果肴,喝了几杯清酒,气氛越加随和。
·不知不觉,月影微微西斜,常清不胜酒力,俊脸泛红,生怕自己醉酒失礼,便请求皇帝准许自己告退,皇帝却意犹未尽,笑道:「无妨,今晚贤卿不如陪朕联床夜话,朕对你甚是喜爱,贤卿不必拘礼。
」说罢伸手揽住了常清的肩头,向自己怀中一带···常清身不由己,靠在了皇帝怀中,心中却大吃了一惊,剎那间出了一身冷汗,萧悠严肃的声音仿佛又浮现在耳边:「清弟,我只提醒你一句,要洁身自好,不可给人以误会之嫌。
」··常清震惊之下,酒醒了一半,忙用力挣脱皇帝的拥抱,后退一步跪下,诚惶诚恐地道:「陛下,常清酒后失态,还望陛下恕罪·」··皇帝微有不悦,道:「朕恕你无罪,不必如此拘礼。
」说罢又想伸手来扶常清,常清忙膝行向后退了几步,叩下头去,道:「君臣有别,草民不敢冒犯圣驾,还望陛下海涵·」··皇帝一怔,皱起了眉头,半晌,淡淡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了。
非*凡 凝*香 收*藏··常清不敢起身,垂头跪在当地,直跪到全身酸麻,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上,方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园门方向,杳无人迹,这才松了一口气···爬起身来,勉强回到室内,倒在床上,一时忧,一时惧,实不知皇帝心中做何想法,又不知萧悠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这尴尬的处境,翻来覆去,忧心如焚,直到心力俱疲,这才沉沉睡去。
·他夜里受了惊,着了凉,次日便发起烧来,浑身不适,起不了床,服侍的内监急忙禀报上去,皇帝派了御医前来诊治,用药后出了几身大汗,这才缓解了些,然而浑身虚弱,精神委顿。
·一连几日,常清留在翡翠阁中休养,皇帝没有召见,萧悠也杳无消息,常清心中忧虑,好得越发慢了,直到五、六天后才算大有起色···这日傍晚,常清独自在房中练字,清凉的风带着浓浓花香,从敞开的窗中吹了进来,熏人欲醉。
·他写了一篇又一篇,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时又停下笔来,凝神揣摩字体的变化,正自入神,忽然背后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捉住了他握笔的手,道:「也可以这样落笔·」··常清一惊,犹如被火烫到了一般急忙缩手,蘸满了墨的笔落在宣纸上,玷污了好大一片,一幅字眼看着是毁了,更让他吃惊的是,说话这人近在身后,而且声音听得真切,却不是皇帝是谁··常清刚想离开桌边,却正靠入了一个强壮的胸膛,随即被牢牢搂住了,一个喷着热气的脸靠在他的脸边,笑道:「怎么,清儿静夜独处,觉得寂寞吗」··常清闻到他嘴里一股浓浓的酒气,知道他醉了,又羞又急,不敢乱动,只觉得他双臂如铁,紧紧搂住了自己,温暖的面颊贴在自己脸上,还微微磨擦,低低地笑着,喃喃地叫:「清儿,好孩子,让朕疼你。
」··常清又惊又怕,挣了几下没有挣脱,反而激起了皇帝的火气,用力将他身子转了过来,一手箍住他腰,一手扳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微微含怒道:「怎么了不喜欢朕来看你吗你在想着谁」··常清与他正面相对,相距不过数寸,气息相接,愈发窘迫,胀红了脸,伸手抵在皇帝胸前,勉强稳住语气道:「陛下,您醉了。
」··「呵呵呵,没错,朕是有点醉了,不过恰到好处,如此良辰美景,如花美眷,朕是不会辜负的·」··说罢凑过嘴来,便欲亲吻常清,常清大吃一惊,拚命闪避,皇帝这一口便亲在他颈中,顺势向下一压,将常清压在书桌上,便在他颈中亲吻。
·常清叫喊起来,用力挣扎,他多日习武,身手颇为灵活,皇帝一个不小心,被他挣脱了出去,常清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随即跳起身来,便向外冲···两一人前一后冲到院中,常清一个箭步跳上了荷池边的芙蓉石,山石嶙峋,他跳来跳去,皇帝追赶不及,被甩在了后面,怒道:「站住你想到哪儿去朕命令你赶紧下来」··常清哪敢下来,几步跳上水边一块最高的山石,含泪回头道:「皇上,您醉了,请保重龙体,不要再追,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夜风吹来,微带凉意,皇帝跑了这半天,出了点汗,又被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定了定神,见常清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上,下面就是荷塘,其中还有几块尖锐的石头探出水面,这一掉下去,怕会伤得不轻,他心中怜惜,忙道:「好好,朕不再追你,你赶紧下来」··常清却不敢动,只道:「请皇上回宫休息。
」··皇帝恼火起来,命令他先下来,常清却定要他先离开,两人一时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皇帝看他摇摇欲坠,怕他出事,这才勉强答允离开···直到他出了园门,走得远了,好半晌听不到任何动静,常清才小心翼翼地从石头上下来,一个不稳,滑跌下来,痛呼了一声,又忙摀住自己的嘴巴,担心地四下瞧瞧,见无异状,这才飞一般跑回屋里,紧紧关住门,上了闩,这才后怕起来,顺着门滑到地上,轻轻啜泣,担忧恐惧,一夜无眠。
···次日皇帝又在书房召见常清,却绝口不提昨晚的事,态度随和亲切,仿佛没有那回事一般·然而常清却存了戒心,谨言慎行,低眉垂首,再不敢随意说笑···皇帝逗他说了会话,越来越是乏味,终于失去了兴趣,哼了一声,冷冷地遣他下去,常清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直到回到自己屋里,这才松了口气,又呆呆地发起楞来。
·悠哥,你在哪里你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来看我嗯,定是皇上不允许我们见面……他究竟想怎么样呢一想到昨晚的事,常清脸上火辣辣的,皇帝那充满情欲的眼光,自己是不会看错的,他……他竟然……··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悠哥会不会也……··嗯,不会的,悠哥那么强,没有谁敢打他的主意,只有我,胆小如鼠,软弱无用,才会惹人觊觎……对,一定要坚强起来,像悠哥说的,两情坚贞,矢志不渝,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分开我们……··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又流下泪来,怕人看见,急忙擦去,用力振作一下精神,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练字,为了壮壮胆气,今日练的都是魏碑,字大如斗,气势磅礴。
·又过了两日,每日还是入书房陪伴皇帝一会儿,却见他这两天仿佛面有倦色,又时时盯着常清看,好像有什么事委决不下似的···常清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对于「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真是有了非常深刻的理解,暗下决心:只要一有机会,定要远走高飞,再也不到宫里来了。
·想当初他还天真地以为皇上会给他和萧悠做主哩,如今看来,这个期望,真的是太不切实际了···天威难测,皇上……他究竟想对他们怎么样呢···第二十四章···第三日一早,常清刚刚起身,便有内监前来传谕,说是圣上召见。
常清急忙洗漱了,随来人前去···到了地方一看,却是自己刚来朝见时的那个水榭,只不过这次是从旁门进去,被带到了一间小室之中,那内监将他独自留在室中,示意他不可出声,便关门出去了。
·常清狐疑地四下打量,小小的静室,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心中默默念佛,暗暗害怕···忽然板壁外面传来说话声,常清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就在当初见到皇帝和悠哥的那间大室的隔壁。
仔细听去,外面说话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皇帝,另一个听得真切,却正是无时或忘的萧悠··常清心中大喜,忙向前两步,将耳朵贴在板壁上,贪婪地听他的声音,虽然见不到面,但只要听到这亲切熟悉的声音,心中就已狂喜逾恒了。
·只听萧悠言道:「陛下的美意,萧悠感激不尽,只是萧悠生于草莽,性情疏懒,恐怕不能适应朝中严谨的礼节,所以诚惶诚恐,不敢接受皇上的恩典···嗯,原来皇上也要封悠哥的官,不过悠哥才不稀罕呢,他在天狼社,可不也是一呼百应的吗那里多么自由,可不像在这深宫这中,缚手缚脚的,还日日提心吊胆··皇帝也不生气,又问了些事,才道:「不过常清可是已经接受了朕的赐封,要留在京中的,常家的两个兄长也都恳求朕好生照顾于他,这些日子朕与清儿相处甚是愉快,而且……」说到这里,他轻松地笑了几声,没有说下去。
·常清大吃一惊,几乎便要脱口喊了出来,「骗人骗人的悠哥,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心中焦急,然而又有一点疑惑,想知道萧悠究竟会不会相信——他和萧悠,应该是两情不渝的,可是……悠哥到底会不会信任自己呢··外面稍静了片刻,随即萧悠清朗的声音道:「清弟为人纯善,从来看不到事情黑暗的一面……我只愿他永远这样幸福下去,不要沾染这世间的污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常清一头雾水,不明白他的意思,皇帝也不明白,又问了一句,萧悠淡淡地道:「我爱清弟,他也爱我,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不会负他,他亦不会负我,这也是毫无疑问的,我对此从没有过半点怀疑,相信他也不会。
所以别人的话,不足以影响我的心意,也希望不要影响到他的心意·」··常清喜出望外,暗想:悠哥,他果然是信我的……··咦,难道他知道我在这里偷听,所以才这样说的吗随即想到萧悠的武功,知他确是有这个能力分辨远处细微的声音,嗯,那么,悠哥故意这样说,其实是要告诉我,别管别人怎么说,要相信他么嘻嘻,对,当然要相信悠哥··常清咧开嘴巴,无声地笑了起来,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心道:「皇上啊您再英明,也想不到我的悠哥有这项本领吧还想对我们挑拨离间呢哼,偏不让你如意」··他一高兴,外面的话就没听见,快活了一阵,忙又屏息倾听,却听到皇帝又道:「难得你竟然有如此决心,一点也不把世俗的刁难放在心上,有气魄,朕对你倒很是欣赏。
」··萧悠淡淡地谢了,便不再接话···皇帝又道:「常清的才华确是好的,但他性子过于随和,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不光是你,喜欢他的人只怕不在少数,将来的事,你考虑过吗你是想将他金屋藏娇呢,还是任他出人头地如果一味放任他的话,只怕你将来有得头痛了。
」··常清听皇帝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气得满脸通红,紧紧咬住了牙,暗想:「悠哥才不会像你那么卑鄙呢」··萧悠却道:「陛下言重了,清弟性情随和,待人亲切,却绝不是无原则之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在行香阁的时候,开馆授课,为人师表,是非常得人尊敬的。
·「哦」皇帝也没有想到常清还有这项能力,倒是颇感兴味,细细问了一回,最后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朕小看于他了·嗯,这样也好,我还正愁没什么名目封赏他呢,不如这样,我便下圣旨令他开办一座书院,亲自主持,为我朝多培养一些有用的人才。
嗯,不过嘛,这建书院的费用,我出一半,另一半由你来补齐,你意下如何」···萧悠笑道:「欣然从命」··两人一起抚掌大笑,常清在隔室也笑了起来,这个皇帝,也是一个奸商吶!··忽然面前板壁向两边退去,常清不防,闪进了屋中,惊叫一声,随即落入一个温暖强壮的怀抱——啊,这温暖熟悉的怀抱啊多日未曾亲近,这时一抱住,便再也舍不得放开,也顾不得皇帝在侧,紧紧抱住了,低声叫着:「悠哥悠哥」··萧悠好不容易挣开他,笑道:「我在,放心,陛下已经同意给咱们赐婚了,你再也不用害怕。
」··常清大喜,又是疑惑,转头向皇帝看去,见他正恋恋不舍地望过来···常清知他心意,脸上微红,不敢再看,忙跪下行礼谢恩···皇帝扶他起来,叹了口气,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世上的事,本就难以强求。
常清,你真是有幸,遇到这样的知心之人,朕也为你高兴·」转头看了看萧悠,又道:「方纔朕试你一试,如果你对常清稍有疑忌,朕是绝不会把他赐给你的·」停了停,又向常清道:「朕也曾试探过你,果然你心志颇坚,不枉了萧悠对你一片赤诚,也好,你们两情忠贞,可敬可佩,好,朕便亲下圣旨,赐你二人的婚事」··二人大喜,一起跪倒谢恩,皇帝哈哈大笑,令人送上酒来,三人把酒言欢,尽兴醉倒。
···常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在自己家中,萧悠却不在身边,他一惊爬起,叫道:「悠哥悠哥」··外面乱哄哄的,似乎有许多人跑来跑去,屋中却一个人也没有,连他的几个丫头小厮也都不在。
·他正要推门出去,却见服侍他的丫头小菊推门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公子,快换衣服,圣旨到了」··常清一惊,这才猛地想起圣上赐婚的事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唉都是喝酒惹的事,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不过赐婚还是记得的——呵呵,这么重要的事,那是绝对不会弄错的···一时外面乱七八糟地挤进来一堆人,七手八脚地帮常清换好了衣服,出去接旨,常家大爷常沛也候在大厅,他可万没想到三弟进宫这一趟,得来的结果远出他的意料之外,竟然由皇帝亲自赐婚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心中虽然不甘,也无话可说。
·大嫂甄氏则气了个倒仰,推说心疼病犯了,不能出来接旨,其余家中有品级的夫人都赶来一同接旨,下人们跪了一院子,常府里着实热闹了好一阵···钦差走后,又来了一批一批贺喜的、送礼的、兼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人,直把常沛忙得晕头转向,常清因为身分特殊,倒可以悄悄藏了起来,什么人也不见,只是在自己屋中偷偷傻笑。
·直到几天之后,还像是在做梦一样,犹自不敢相信,这就行了自己和悠哥的事,就这样光明正大了··皇帝亲自赐婚,天下还有谁敢说个「不」字呵呵,这回可真正是名正言顺了,常清每每笑得合不拢嘴,惹得小菊她们嘻笑不已,取笑他高兴得发了傻。
··七日之后,是正式成亲的日子,一切礼仪均如平常人家嫁娶一般,只不过这次成亲的是两个男子,而且都是名门大家,成亲的地方是皇家行宫,主持仪式的是当今皇帝,参加仪式的是满朝文武,吃喜酒的是满城百姓——萧悠这回可是大大的破了财啊··(京城的消费历来都是最高的,光喜酒这一项,就得比在外地多花一倍的钱,更何况……请的人数也实在太多了……)···风风光光的婚礼过后,皇帝又下旨令常清主办一座书院,书院的牌匾都是当今圣上亲自题写的,就叫做「长青书院」,地点将设在离行香阁不远的洞庭湖边的西山上,平先生等一批饱学之士奉旨入书院执教,常清亲任山长,书院的经济来源嘛,嘿嘿,皇帝只出第一年的一半,以后的全部花销,就都着落在了萧悠身上。
·不过萧悠对此毫无异议,欣然承受····新婚之夜,常清和萧悠终于摆脱了嘈杂的宾客,回到洞房之中,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情深意长;四手相执,都感受到对方的执着坚定。
·常清忍不住又笑起来,萧悠点了点他的鼻子,笑道:「干嘛笑成这样,像个小傻瓜」··常清笑道:「小菊她们早笑话过我了,本来就是我傻,落入了你这个老狐狸的手心,从此一辈子受欺压」··萧悠紧紧抱住了他,热烈亲吻,半晌才道:「好啊,我的清弟可是心甘情愿地被我欺压的……」微一用力,将常清压在床上,笑道:「那我就好好地欺压你,也不枉费了我每年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常清红了脸,骂道:「呸奸商」··用力推打他,却挣脱不出,两人由唇枪舌剑,到口舌相缠,渐渐地叱骂之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令人动情的声音……··屋中红烛高照,一室皆春,向南的长案之上,一片大红之中,明黄色的赐婚圣旨高高供起,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洞房……···次日两人醒来,都不愿离开对方温暖的怀抱,便相拥躺在床上,说些闲话——隔了这么久,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同起同住了,洞房圣地,居然还是皇帝的行宫,怎能不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常清说着说着,终于想到要问萧悠是怎么来到京里的,又是怎么进的宫,后来又是怎么说服的皇上给予赐婚,想起当日在宫中受皇帝威迫的日子,常清打了个寒颤,当时若不是牢记着萧悠的话,态度坚决,只怕这时……··萧悠知他心意,怜惜地搂紧了他,轻轻亲吻,好半晌才舍得放开,缓缓道出事情原委。
·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周折颇多···当日常清被大嫂硬带往京中,萧悠无奈,只得回到了行香阁·这样的变化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之后如何妥善处置,实在大伤脑筋。
他正在苦想办法未果,忽被萧老爷和夫人召回···原来他们在天狼社少主的知会下,也知道了这件事,并已经商量过了对策,萧老先生提出正式收萧悠为义子,这样萧悠的身分与常清就般配了——萧悠原是为了报恩,才一直不肯更改身分,但萧家二老早就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了,这时事出有因,就在二老的坚持下举行了认宗仪式,正式成为萧家二公子,萧父亲自以老臣的身分上书皇帝,请他为义子赐婚。
·天狼社的五狼秦越也在大哥派遣下赶来帮忙,设计令悦然姑娘上京游说···悦然姑娘颇有心计,先去给皇后的姐姐送礼,游说她去劝皇后,说明让皇帝为萧悠与常清赐婚,其实也是为了皇后好——这样才能够使得皇帝收男宠与她为皇帝收男宠一事名正言顺吶(当今皇后为了确保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室唯一的继承人,不但恶意加害所有怀孕的嫔妃宫女,还帮皇帝收男宠进宫,名声着实不好得很)。皇帝为萧悠与常清赐婚,不但可以消除皇后的妒忌恶名,还可以开天下风气之先,证明男子也可以相爱,也可以成亲,那么皇帝收男宠的事,就不会再引人侧目了。··皇后的姐姐收了重礼,便进宫游说,果然说到了皇后的心坎里去,又收了价值极重的礼物,就给皇帝吹起了枕边风,皇帝心有所动,恰好萧悠奉父命进京朝见,送礼兼送请安折子,皇帝亲自接见了他,还命常沛也把常清带来,一并考查一下这两个年轻人···不过直到常清和萧悠进宫之时,皇帝还没有下定决心给他们赐婚,而且见了两人的面之后,一时私心做祟,又犯起了寡人之疾——如此美色当前,怎能轻易放过所以才有了接下来对二人的数日软禁。
··萧悠气质沉稳,威严自持,皇帝对他既欣赏,又不敢轻慢,每日里只是谈谈正事,顺便探了探他的根底,萧悠早已有备,回答得滴水不漏,皇帝只知他从小在萧家长大,后来自己经营行香阁,颇有成就,至于他在天狼社的等等情况,则是全然不知。
从言谈举止中,皇帝对萧悠很是赞赏,兼之因为萧同的原故,不免对他另眼相看···而常清这一边,则是真正引起了皇帝的兴趣,几次三番,想要将他收服,只是没想到常清表面上温和随顺,意志却也极是坚定,居然屡次试探未果,勾起了皇帝的好胜之心,才有当日趁醉用强的一幕,多亏常清机警,才得脱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后来皇帝的态度忽然发生了巨大转变,则是与萧同的努力分不开的···原来,当时萧悠与常清被困宫中,萧同认为自己也得要为此事出点力气,帮他们摆脱困境——何况皇帝还曾害过他和莫离,这口气还一直憋着没出呢··于是,萧同深夜溜进宫去装鬼吓唬皇帝,一连三天,神出鬼没,把皇帝吓得半死,又想起萧同是为护驾殉职,而且萧同是他唯一费尽了心机却始终无法得手的人,自不免格外重视,对他的鬼魂又爱又怕,再顾念着萧老卿家三代为官,忠心耿耿,他老年失去了爱子,由于伤心过度而辞官归隐,膝下空虚,这才收了萧悠做义子,奉养天年……··思前想后,皇帝终于下定决心,给萧悠和常清赐婚,不过在此之前,他心有不甘,才有当日水榭中试探二人的那一段。
··当日赐婚诏书一出,天下哗然,常家兄长和大嫂甄氏都目瞪口呆,却又无法阻挠,萧悠趁热打铁,请皇帝亲自主婚,又斥巨资宴请满朝文武及全城百姓,将这一场婚礼办得震动朝野,流传四海,萧悠和常清亦成为本朝一段佳话。
而当事的二人此时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惊心动魄,其中许多细微之处,如果当时处理稍有不慎,只怕就要抱憾终身了··想到这点,二人再次紧紧相拥,听着彼此真切的心跳声,感觉无比幸福……···婚后不久,萧悠携常清回到洞庭湖畔,奉旨办起了长青书院,正式开馆授学,为朝廷培养有用之材,并且广交天下文人墨客。
·天生随侍在常清左右,悉心服侍·自从有了上次的惨痛教训,他再也不敢离开常清一天以上,深怕再出现什么闪失···嘿嘿,那些日子,别说常清和萧悠极为痛苦,连他天生也大大地不好受哩,两个他所深深喜爱并尊敬的人,怎么能再遇到这样的不幸呢所以天生这张丑脸,就成了书院的师生们最熟悉的了,几乎成了书院的招牌,只要有常清的地方,前后不出几步,必然可以看到天生。
··常清为人雅量,喜欢广延天下有识之士,扶危济困,仁义之名渐渐远播·本来有许多文人看不起常清,对他与男子成亲一事颇有微词,谁知后来与他一见面,再一谈论,对他的人品和学识无不肃然起敬,渐渐地便接受了这件离经叛道的事,何况皇帝的赐婚圣旨和建院圣旨还一直在书院里供着呢,谁人敢于轻慢萧悠又肯大力资助,长青书院一时名扬海内、声势日渐壮大。
·时间一长,常清和萧悠的事就逐渐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反而成了大家羡慕的好事,萧悠大侠的本领,果然是极其不同凡响的···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望江南》《宋•苏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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