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隐丘山去 by 席玙(2)

分类: 热文
雁隐丘山去 by 席玙(2)
·燕离陌松开他,眸中闪过一道不自然的神色,语气却是仍旧没什么变化:“什么凉不凉的,那是你身上太热了,要不然就是已经烧糊涂了·”·不等陈戬接话,燕离陌就唤过来旁边的军医,询问他的状况。
确实是风寒之症,他本来就政务繁忙,休息不够,又在空旷的场地中接连吹了几日的风,又因为担心比试情况而心情紧张,如此压力之下自然容易发病,而且病情来势汹汹。
“你不用太担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再调养几日就好·”陈戬就着他端过来的碗喝了几口热汤,面色有些红润,出言安慰道··“谁担心你了,是因为你一病就没人帮本将军做事了,就你会自作多情。”
燕离陌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态度是一贯的恶劣··“随你怎么说,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什么时候举行最后一场比试,万一我到时候好不了,也好提前做准备。”
陈戬不再继续跟他胡扯,正色道··“你就是个瞎操心的命,好好养你的病,这些小事你认为本将军处理不了吗真是啰嗦。”·看着燕离陌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的关心,陈戬只觉得心中一阵恍惚。
他始终将自己封在一层厚厚的冰霜中,独自一个人承受着一切不能与他人言的孤独和伤痛,这样似曾相识的姿态,似乎很久之前也曾有一个人有过·只不过那人不像他一般如此生动,而是一个人站在无边清冷的月辉之中,那种伟岸的孤寂,让人忍不住就想靠过去,再靠近一点,直到两人月下身影融为一体,便好像能融化他的苍凉,给他一颗鲜活跳动的心,也让自己安心。
“对了,你听说石月二王子月阔朱穆轮的事了吗”·回过神来,陈戬突然提到一个让燕离陌几乎快忘记的人·可是,真能忘记吗即便想忘,少年送他的那只小畜生可是日日在手啊。
“听说一点·”·陈戬觉得燕离陌的神情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不愧是石月国的月神之子,被流放草原,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玉兹部落新的首领,还统一了北部那几个部落,少年有为,将来必定会是一方霸主啊”·对陈戬的赞美之言,燕离陌没有接话。
少年曾经稚嫩的话语在他耳边再度响起,他说过将来会是荒漠和草原的神,而现在,他应该正朝着那个位置一步步走去吧··或许,自己还算有点鞭策的功劳呢·微微一哂,燕离陌不愿被内疚的心情影响,努力不去想起与朱穆轮相伴的那些日子。
之后几日,燕离陌仍然到军营练兵,只是最后一场比武却推迟到了年底,就当做是为除夕之夜助兴吧·况且只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挑选出来,陈戬一定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所以燕离陌也不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回归的少年·陈戬调养了许久,身体不再发热,咳嗽也少了,只是一场大病未免消耗些体力,更容易被邪风侵体,所以军医一再嘱咐他,好好休息,切莫再受凉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正如燕离陌所说,这人是天生的劳碌命·这几天积累了一大堆的公事,他身子刚好,便马不停蹄地处理去了·燕离陌在军中管不到他,旁人又劝不了,所以刚刚养得红润的脸,没过几日又显憔悴了。
这天燕离陌看完士兵操练,便回到帐中,早有一人等候,见他进来马上上前行礼··“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解下大氅坐到火炉旁边,燕离陌一手烤火,一手揪着怀里的小狐狸,天气越来越冷,小畜生也没什么精神,白天一直窝在他怀里睡觉。
“属下温酒·”那人起身,语气有一刻的停顿··燕离陌这里也是一阵沉寂,片刻才有笑声传出,放荡如燕离陌,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嘲讽:“温酒这名字倒起得别致,世间怕是没有人比你老爹更喜欢那杯中物了吧”·温酒却是面不改色,似乎被取笑惯了。
“你知道本将军为何叫你过来”燕离陌得不到回应,也觉得没趣,索性提起了正事··“回将军,属下不知·”温酒躬身,“不过据属下猜测,不是赏便是罚。”
“哦”燕离陌眸中闪过一道亮光,“你临阵退缩,身为百夫长,连普通士兵的胆量也无,本将军为何会赏你”·温酒仍未起身,言语落落:“将军见识独到,行事不羁,这场比武自然不会像表面那样简单,规矩都改了,评判的标准又岂会因循守旧”·燕离陌盯着不卑不亢的温酒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军中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有你这样心思玲珑的人才,做个百夫长岂不委屈”·温酒平静的眼眸忽起一丝波澜,燕离陌自然尽收眼底。
不错,头脑灵活,又有远志,品性也算上乘,只要勤加努力,他日一定会是良将··帐外忽然一阵风起,燕离陌眸色一暗,微微偏头,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呵,真是可笑,竟然有人敢闯他这大将军的营帐不成·“你先下吧,改日本将军再传你来。”
看一看还立在当场的温酒,让他先行下去,既然有“贵客”登门,他得好好招待才行··“是·”温酒行礼告退,走到帐门口的时候,燕离陌忽然又叫住了他:·“能屈能伸是大丈夫所为,审时度势也是领兵之道,但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将领,该是智勇双全,你现在欠缺的,就是一个“勇”字,等这场比试结束,你便跟我回京如何”·温酒抬眸,看着座上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大将军,忽然由衷地升起一股心悦诚服的感觉,若是方才那几句赞美还有溢美之词的嫌疑,那么现在,却是不及这人万分之一了。
能跟在这样的人身边,一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一种沉寂了许久的力量在温酒血液中觉醒,让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怎么你不愿意”燕离陌皱眉,好不容易看到个顺眼的人,难道人家还看不上自己·“不,属下愿意,只要将军在一日,温酒便永伴将军左右。”
燕离陌一愣,这人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自己只是想培养他而已,将来也定是让他回到军中的·可是,他那一句“永伴将军左右”,如此动听,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让燕离陌突然就不想否认了。
等帐中恢复安静,燕离陌收拾了一下心情,没有转身,眼角却瞥着帐后:·“怎么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不怕被冻坏吗”·帐外的呼吸声一乱,片刻,有一人从后面进来,脚步声缓慢而轻微。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脚步声,燕离陌抚摸小狐狸的动作一顿,猛然回头·果然,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的英俊面容让燕离陌讶然出声:·“是你”·虽然从不说自己沉着冷静,但是向来没什么事让燕离陌如此意外。
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明被自己伤得那样深,他该恨自己入骨,再不相见·在石月大牢时少年冷漠决绝的眼眸,让他以为那便是最后一面,可是现在他竟然如此突兀地站在自己面前,怎能不让人惊诧·“你这么不愿意见到我”数月未见,朱穆轮的蓝眸更加纯粹,此时却有一抹深邃的伤痛。
燕离陌一窒,少年定是吃了不少的苦,本来青涩稚嫩的面庞被风刀霜剑雕刻得愈发棱角分明,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只是眉目间的那股单纯真挚之意,一如从前。
“吱吱”怀里的小狐狸忽然醒了过来,迷糊的小眼睛转了一转,看到站在那里的朱穆轮,蹭的一下便向他跃去,欢喜雀跃之意尽显·怀中一空,便感觉一阵凉意袭来,燕离陌打了个寒颤,心思一下清明。
“小畜生果然有灵性,今日睡了一天,听到你的声音便醒了,亏小爷还日日喂它,真是浪费小爷的感情啊”·转身继续烤火,燕离陌戏谑的语气倒有几分真实。
“你一直带着它”朱穆轮走过来站到他对面,神情忽然有些激动·小狐狸似乎也听懂了他的话,在朱穆轮手里腻了一会儿,又跳回了燕离陌怀中。
“回来的时候路过其克尔,进去看了看,见它还在,就带回来了·”有些不敢直视少年炙热的双眸,燕离陌借着与怀里的小畜生戏玩来掩饰尴尬·“坐吧,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一定腿都冻麻了。”
明知道不该再给少年希望,可是关心的话已经从口中溢出··果然,少年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了他的胳膊,迫他与自己直视:“你也想我对不对我天天都想你,只要是有月亮的晚上,我就想你想到无法入睡。
草原下了好几场雪,好几夜不见月亮,我以为我可以睡觉了,可是白雪茫茫,竟然像月光一样明朗,我又开始想你,从看不到你一直想到现在,你呢,你也想我,是不是”·少年直白热烈的情意带着灼人的温度,直透心肺。
燕离陌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被少年热切期待的眼眸攫取了心思,还是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失神,半晌都没有说话··“阿陌,你在吗”·帐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燕离陌顿时惊醒,一把挣开少年的手,他回答的声音竟然带了些许慌乱:·“在,你进来吧。”
陈戬掀开帐门一身寒气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除了燕离陌,帐中还有一个身姿挺秀容貌俊逸的年轻人,周身气度不似凡夫俗子,倒如一块明亮耀眼的宝玉,让人无法忽视。
可是少年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站在那里,倒让陈戬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不是说今晚会回去吗都这么晚了也不见人,我以为有什么事情就来看看。”
脱去大氅,陈戬走近两人,一边向燕离陌说明自己的来意,一边看向脸色似乎有些阴沉的朱穆轮,“这位是......”·“你应该认识,前几天你还提过。”
燕离陌没有看朱穆轮的表情,仍然把玩着手里小狐狸的耳朵··陈戬皱眉想了一会儿,少年的容貌有些似曾相识,再注意到他的一双琥珀蓝眸,一个名字在陈戬心里成形。
“朱穆轮王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陈戬看向默认的燕离陌··“你是谁凭你也能叫我的名字”朱穆轮从这人打断自己和燕离陌的谈话时就已经讨厌了他,一个弱不禁风的老男人,竟然叫那人阿陌言语之间两人似乎还住在一起,一股滔天怒意在少年心中滋生,若不是燕离陌在场,他几乎要拎起这个丑八怪甩了出去。
唉,陈戬要是知道自己被少年当作丑八怪,不知道年轻时也被人称作翩翩公子,才貌双绝的他,还能不能维持一贯的“风度翩翩”·燕离陌看到此时的少年,才有些熟悉,他可不是这样眼高于顶盛气凌人嘛。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小朱又出场了~威武·☆、莫名其妙的心情·“陈戬,陇城都尉。”
陈戬倒是不在意他的态度,不过是一个骄横少年罢了,刚见到燕离陌时,他比朱穆轮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是故意带刺,一个是天生霸气··“哼,一个小小的都尉,竟然直呼你们将军的名字,原来这晟轩,竟然如此尊卑不分吗奴才与主子平起平坐,传了出去不怕人耻笑晟轩毫无规矩吗”·朱穆轮涨红了脸指责陈戬,这人一而再地与燕离陌言语亲密,此刻又与他坐得那么近,难道当自己这么一双炯炯有神的眼是用来吹蜡烛的吗·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王子殿下”燕离陌见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也沉了脸,“这里没有什么主子奴才,陈书生是我的朋友,我晟轩民风淳朴,朋友之间自然随意相处,你若是看不惯,便回你的领地去吧,不必在这里耍你王子的威风。”
·燕离陌这几句话也有几丝故意的意味,毕竟他平时习惯了这么咄咄逼人的言辞·可是落入已经被怒火烧昏了脑袋的朱穆轮耳中,那可就是别有一番味道了。
“你赶我走”少年一愣,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凤眸里竟然闪过一丝悲伤,如帐外的月光一般寒凉··燕离陌被那种眼神看得有些揪心,却又不会安慰人,一时无语。
陈戬看看气氛暧昧尴尬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对燕离陌实在是太不了解了,他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多少故事·“你做了让我那么伤心的事,我都没有怪你,实在想见你,整整在荒漠和草原中穿行了时日,累死了好几匹马,几次都要被风雪掩埋,终于可以活着站在这里见你,你却要赶我走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我不过是喜欢你而已,难道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才让你如此厌恶吗那你告诉我一个不再喜欢你的方法,我便不再来烦你。
石月晟轩,我再不见你·”·朱穆轮努力隐忍的质问,惨淡绝望的语气,让燕离陌眼眶竟有些发酸,自己竟然一再伤害少年至此,真正该让人厌恶的,是自己才对啊·陈戬在一旁都有些动容,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似乎是动了真心了,否则以素日对他的传闻,还有他方才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平时定是个心高气傲睥睨天下的人物,而此刻在燕离陌面前,他竟然像只受伤的小兽般仓皇无助,低声下气只为他一句呵护。
拽了拽燕离陌的袖子,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发呆,至少说些什么,打破现下的僵局··“你不是赶了好几日路吗”燕离陌忽然起身,没有直视朱穆轮,语气有些不似往日的温柔,“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明日再说。”
说完他便越过朱穆轮,准备向帐外走去··可是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止步转头,就看到少年还愣在当地,双眸似有水光,心中长叹一声,自己算是栽在这个笨蛋手里了,他咬牙切齿地开口:·“小爷是说,让你先跟我回我住的地方,你要是不愿意,爱睡哪里睡哪里。”
朱穆轮闻言惊喜,一双蓝眸熠熠生辉,似乎下一秒就要飞出来,直往苍穹而去做那璀璨星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燕离陌身边,见他被帐外寒风吹得一个打颤,赶紧站到风口替他挡了,将旁边的大氅递给他穿好,捂得严严实实的才有些放心。
“走吧,带上外面跟你来的那个,主子笨,手下的人也笨,这么冷的天就不会先在城中住下,等白天再找我吗”·燕离陌方才还不适应突然出现的少年,这会儿才有些找到两人相处的方法。
“也不是很冷·”少年摸一摸通红的鼻子,兀自狡辩··“哼,自大的毛病没改掉,又添了个说谎的毛病,看来你吃的苦还是少·”燕离陌一掀帐篷,刺骨的冷风让他声音有些发颤,“陈书生,走了。”
陈戬这才从看故事的热闹中回过神来,赶紧拿起披风跟上去,与朱穆轮擦肩而过,一道比寒风还凛冽的目光让他哭笑不得··得,都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还要被一个十八九的少年当作情敌,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燕离陌本来只是回来休息一晚,洗个澡换身衣服,第二日还要到军营去的·可是现在朱穆轮的出现,一下子打乱他的计划·更让他头疼的是,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有叫,就有人来敲他的房门,被惊扰了好梦,他一张脸黑得堪比锅底,刚刚换上的新枕头又被甩了出去,这次径直砸到了房门上。
朱穆轮站在房外,听着一声闷响吓了一跳,以为房内出了什么事,手下一个用力,就将门闩推断·颜离陌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少年已经站在房中了··穿着衣服睡觉早上起来太冷,这里的被子又十分厚实,所以燕离陌平时都是脱了衣服,只留一件亵裤,倒是格外温暖。
这会儿见有人进来,本能之下他微微抬身,被子自然地滑落,露出两个圆润白皙的肩头,黑发覆盖的精瘦胸膛上两点朱红也若隐若现,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双含水明眸似睁未睁,微抿的红唇蕴着些许薄怒,整个人散发出慵懒迷离的气息,简直魅惑到无法想象。
朱穆轮愣在当场,莫名地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明明房内炉火已熄,空气凉薄,他却觉得浑身发烫,一颗心像是被几百只爪子在挠一样,让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却丝毫没有压下那股躁动。
“吱吱”一阵尖细的叫声传来,一团淡红色的小东西从燕离陌的被子中爬出来,一跃而起,从床上跳下向朱穆轮奔来·小畜生果然“颇有灵性”,它跳起的动作有些大了些,堪堪将燕离陌的被子掀开,于是燕大将军就上身赤裸姿态暧昧地呈现在了少年眼中,除了方才那若隐春色,更露出盈盈一握精瘦腰身,泛着诱人的光泽,让人不敢往下再想一分。
“蹭”得一下,一股血液涌上少年脑中,神智登时一片空白,只觉有两道温热的液体从鼻子滑下,发干的嘴唇受到滋润,不自觉地就舔了一下··房中的温度一下升高,却是一室沉寂,片刻之后,才有一阵爆笑声传出,惊醒了浑浑噩噩的少年。
“你,你笑什么”·少年擦去那丢人的两道痕迹,强逼下脸上的红晕,他看着已经用被子掩好自己的燕离陌,语气有些懊恼,也有一丝未曾消退的喑哑。
燕离陌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堂堂石月王子,如今的玉兹首领竟然在他面前留鼻血了真的还是个世事不通的少年啊,让他忍不住就想放声大笑,这人还能再可爱一点吗·“你先回去洗脸吧,这样子实在......有事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说。”
一句话把少年羞得满面通红,一阵风一样地逃出了他的房间,燕离陌又忍不住笑了半晌,直笑得肚子都痛了才穿衣起床··等他收拾好到饭厅的时候,陈戬和朱穆轮都在,后者见他进来,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有些泛红。
“你今日还去营中吗若是不去,我收拾一下替你去好了·”陈戬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替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随意问道··“这不是有贵客来了吗,本将军就留下来招待贵客,不过你也别去了,大夫不是说你不能再受凉吗让任勇带着他们训练就好了。
反正你这病怏怏的样子,去了也没什么用·”燕离陌端起热碗捧在手心,眉目之间笑意浅浅,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陈戬不解地看他一眼,发生什么事了这人竟然这么开心。
·“你喝这个”燕离陌正要喝粥,却忽然被一只大手夺了过去,不待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只碗塞了进来··陈戬筷子还戳在嘴里,看着朱穆轮一连串的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是练家子,这么平稳,一滴粥都没有溅出来。
燕离陌瞪一眼像座大山一样矗立在那儿的朱穆轮,少年却是毫不退缩,目光坚定··真是的,不过一碗粥而已,都是一个锅里出来的,喝哪一个又有什么不同还以为经过上次一事少年终于有些成熟了,原来还是这般举动幼稚。
“对了,你的那件袍子不是破了吗我让城东的张师傅又给你做了几件,你若是带着客人去城中逛逛的话,可以顺便去试一下,若是不合适了还能尽早改改,也就不耽误你穿了。”
陈戬几口喝完自己碗里的粥,向燕离陌嘱咐几句便准备离开,他可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随时会被少年凌厉的目光刺个体无完肤啊·边关不能与京都相比,这里的吃穿用度都要节俭得多,所以即便都尉府,府中也没有专门做衣服的,仍需要去铺子里做。
燕离陌来了这数月,一直穿着自己从京城带过来的衣服,这些日子常在军营走动,早就有些破损了··燕离陌随口应了一声,心中又在腹诽陈戬的啰嗦。他这个都尉真是做得尽职尽责的,从文务到军政,现在连他这将军的吃饭穿衣的事都要管了,简直像个管家婆一样,真让人受不了。·陇城虽然没有什么好逛的地方,但也与石月城池有明显不同,毕竟是异国文化·燕离陌来到这里也甚少出来,反正与少年单独在府里待着也是尴尬,索性便带了他出来··早饭刚过,街上人越来越多,店铺也都打开门做生意,你来我往的倒是很热闹。
“快到年底了,不用再打仗,也就只剩下过年的心思了·”·燕离陌瞥一眼身边满腹心事,根本就不像是来逛街的朱穆轮,随便挑了个话题开口··“哦。”
揪着小狐狸耳朵的手一个用力,小畜生不满地叫了几下,燕离陌却更是忿忿·少年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一般··“跟着你的那个叫什么,看着挺机灵的。”
没办法,这是人声鼎沸的大街,他也不好沉下一张脸,只能再找些有的没的说··朱穆轮没有说话,身后那个小伙子已经上前一步,笑着回答了燕离陌的问题:·“我叫绍布,是首领的贴身护卫。”
绍布的汉语有些生硬,可是语气里那股自豪却显露无疑··“绍布”朱穆轮回过神来,瞪一眼自报家门的绍布,后者调皮地吐一吐舌,又继续站到朱穆轮身后去了。
看来两人倒也不只是主仆,倒更像亲近的朋友··不知怎地,燕离陌心头就有些不舒服·原来少年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这不是和别人相处得很好嘛,贴身护卫不知道是怎么个贴身法,难道晚上还睡在一个被窝不成·朱穆轮又叽里呱啦地跟绍布说了一些什么,燕离陌没有听懂,好像也不是石月话。
绍布摸着后脑勺笑得春光灿烂,不时地回应一两句,两个同样英俊潇洒的少年站在那里交谈,仿佛旁的人都融不进去一样··燕离陌冷哼一声,拔腿就向回去的路走去,不理会身后朱穆轮的呼唤。
                   ·作者有话要说:陌陌这是吃醋了吗是不是呢·☆、条件·一直到进了都尉府门,燕离陌心情有些平静,忽然就觉得懊恼,朱穆轮有了新的朋友不是好事吗自己一直对少年心怀愧疚,如今看来他离了自己也能过得挺好,最该觉得松一口气的是自己才对,平白无故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回房换了衣服,他就要往军营去,反正在府里也没什么事,还是去吹一吹荒漠上的风清醒些。
刚从马厩里牵出那匹白马,朱穆轮就跑了过来,有些微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燕离陌牵马的动作不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你不是没有心情逛街吗既然如此,那本将军还有正事要做,就不陪你了。”
“我,我不是没心情逛街,我是有事想跟你说·”朱穆轮一把拉住他手中的缰绳,表情竟然有几分赧然··燕离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些话说清也好,省得继续纠缠。
“你之前说,你喜欢强者·”少年顿了一顿,一双蓝眸紧紧锁住他,“那现在我已经是草原北部的首领,你愿意跟我回去吗”·燕离陌一愣,少年那夜的表白他没有忘记,可是也只当做一时情急之言而已,并未当真放在心上。
毕竟,他们之间还有所谓的“杀父之仇”,就算少年不怪自己设计陷害他,可是自己杀的毕竟是他的父王·所以有些事,自己早就断了他的念想不是吗为什么少年还如此执着呢·少年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微微闭一下眼躲开那双直透人心的真挚双眸,燕离陌平静了心虚,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清冷:·“区区草原北部而已,你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吗堂堂晟轩大将军,难道不比你那个首领的分量重吗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想到你果然还是蠢笨如牛,难怪会被你那个老虎哥哥玩弄于股掌”这话说得半是故意,半是他一贯的戏谑。
心高气傲如朱穆轮,却是憋得满脸通红··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朱穆轮,既然你说不怪我之前做的那些事,那我就坦白告诉你,小爷可以把你当朋友,毕竟你有时还是很讨喜的,或者当个弟弟也行,反正你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
可是除了这些,你在我这里再得不到其他多余的东西了,这样你能听懂吗”·少年绷着一张脸不说话,一双蓝眸浓郁得快要滴出水来··“那就这样,你若是想通了,就自己回去吧,军中还有事,我就不送你了。”
翻身上马,燕离陌不再看他,策马向城外奔去·飒飒长袍,在苍白天际中渐渐变小,直至不见··朱穆轮仍然站在原处,看着那个狠心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眸。
三日之后,陇城军营··“他还没走”燕离陌看着不停指挥人往帐内搬运东西的陈戬,一双细眉搅在了一处··陈戬正在吩咐人把一些吃的用的东西摆好,闻言摇头苦笑:“这个王子还真不是一般得能闹,这几天你不回去,又不让他到军营来,他可是把都尉府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燕离陌早在上次朱穆轮暗入军营之后,就责罚了当值兵士,这几日看守愈发严格,几乎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朱穆轮来试了两次,都差点被当成奸细捉住,燕离陌却始终不肯见他,连都尉府也不回了。
朱穆轮少年心性,在燕离陌这儿吃了闭门羹,自然把气都撒到了都尉府里的人身上·毕竟他也是邻近部落的首领,陈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他胡闹·不过几日,陈府上下都把他当作瘟神来看了,比起脾气古怪的大将军,这位小爷的火爆脾气也是让人够呛,动辄就是一顿怒喝。
“难道这草原上的首领都是这么悠闲吗他们部落里就没有什么事情要他处理”燕离陌不能回府,一直住在这帐里,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的火,眼看着陈戬又将好几日的用度送了过来,他心中一阵烦躁。
这叫什么事难道他竟然要被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逼得只能躲在这里吗·“你急有什么办法谁让你去招惹人家,自己种下的祸根,你能怪别人”·“笑话,哪里是本将军招惹他,是他死缠着本将军不放才是真的。
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孩子,难道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绝了吗一个个的都追着男人不放......”·一阵咆哮的燕离陌忽然察觉陈戬盯着自己的目光变得怪异。
“怎么了”他底气不足··陈戬狐疑开口:“你今年二十有一了是吧”·“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一个二十一的叫一个十八九的小孩子,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是什么还有,人家喜欢男人是人家的事,那你也早过了娶妻的年龄了,为什么不讨一房媳妇呢”·燕离陌一阵语塞,面上白一阵青一阵,嘴张了几下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其实有什么话说开就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比这样躲躲藏藏的要好得多·你们才二十多岁,还有很长的时间,如果当真不喜欢,就不要一直纠缠下去,徒增困扰罢了。”
陈戬的语气有些怅惘··半晌,燕离陌才憋着一股气开口:“本将军才没想过一直纠缠,早在石月的时候,本将军就断了他的想法,虽然别人不知,但是他却是知道,是我刺杀他的父王,还可能让他失去石月王位,这两件事,哪一个不足以断了他的想法,可是这人就是傻,脑子一根筋,活该被月阔镜台捏得死死的。”
陈戬对此事稍有了解,石月退兵,无论对内还是对外,都没有提到燕离陌这一号人物,月阔镜台自然会将一切事情处理妥善,而燕离陌回来之后,也只是向陈戬解释过几句,其他人自是不知其中缘由。
“立场不同,你做这些事情有可原,而且其中不是另有内幕吗说不定他也知道了,才不再怪你·我说的彻底断了,是说断了他对你的情份,不掺杂任何利益原因,就只是让他死了对你的心而已。”
毕竟是过来人,陈戬一语中的·再多的感情之外的理由只会让朱穆轮伤心,却不会动摇他对燕离陌那份懵懂单纯的喜欢··燕离陌自然不傻,一点即通,明白了陈戬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他有一丝犹豫呢月阔御察的话重新在耳边响起:不要伤他太狠,否则无法挽回··难道自己竟然怕无法挽回吗·炉子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却一点也不能回答燕离陌心中的疑惑。
已近年关,离最后一场比试也越来越近,燕离陌这几日与那些在前两轮中表现不错的将士们各有接触,倒也顾不上朱穆轮的事情了·直到比试的日子来临,陈戬自然要来,可是他竟然不是一个人来,有些憔悴的朱穆轮跟在他身后,一进军营就开始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搜寻燕离陌的身影。
燕离陌在高台之上远远地就瞧见了,可是现在正事在身,又不能避开·罢了,总不能永远躲着··朱穆轮也瞧见了他,一阵风一样地上了高台,奔到他身边,却是突然止步,双眼泛红,嘴唇轻咬,活脱脱一个指控负心人的姿态。
燕离陌以眼神质问慢悠悠地走上来的陈戬,后者双手一摊:·“你别怨我,他说如果我再不带你来,就拆了我的都尉府,后墙已经被那个叫绍布的少年推倒了·我没办法,只好带他来了。”
燕离陌无奈扶额,看着面前身高八尺却一脸幽怨的朱穆轮,却是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先坐吧,有事等比试完再说·”·朱穆轮来的路上听陈戬说了比试的事,自然不会妨碍燕离陌,顺从地到一旁坐下,紧挨着燕离陌,似乎生怕他跑掉一般。
陈戬顿时有些敬佩起他们的燕大将军,竟然能让一只王者之风的老虎像只小猫一样乖巧,这等功力,非寻常人可有啊·比试开始,经过前两轮淘汰,二百人如今只剩下三分之二,而今日过后,只取其中一半成为胜者。
晟轩兵士体格不如石月,朱穆轮也在军中呆过两年,此刻看着场下的比武,他也有了几分心思,不再一直磕在燕离陌身上··“怎么样想不想下去试试”·燕离陌对他眼中的那种好胜光芒甚是熟悉,少年血气方刚,正是肆意挥洒的年纪。
“我不跟他们打,我跟你打,打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少年转过头来,神色坚定··燕离陌微微蹙眉,他不认为少年会赢了自己,那这场比试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若是不答应,似乎太矫情了一点。
“好,那本将军也不能吃亏,如果你败了,本将军也有一个要求·”·心念一转,他忽然想到缓和目前僵局的好办法·既然少年主动提出以武力解决一切,那自己何不顺水推舟,就此让少年回他的草原,再不要记着这里的人了呢·朱穆轮一愣,眸中闪过一道懊恼之色,显然只想着能如何带燕离陌回去,却忘了这人七窍玲珑心,惯会算计人。
燕离陌微微一笑,果然还是太稚嫩·                    ·作者有话要说:为啥这个文那么不受人待见呢~我挺喜欢的呀,嘛,就这样发吧,自个儿看也好。
☆、还能再伤人一些吗·场下的比试已经渐渐接近结束,其实燕离陌经过这几日了解,对胜败早有揣测·事实证明,他所料果然不错,胜出的那一半几乎都是他选定的,温酒虽然不算拔尖,但也算中上。
倒是又有一个形容不过十六七的半大少年让燕离陌没有料到,他竟然在最后一刻出奇制胜,耍个心眼,将一个比他高大威猛的士兵绊倒,坐在他身上死命压着不让他起身·虽然手段不光明,而且有几分耍赖的意思,但毕竟是胜了。
·燕离陌看了看他,心中有了计较·向陈戬使个眼色,让他把早就拟好的名单宣读一下,晟轩的第一支甲师,由此出炉··所谓甲师,自然是军中翘楚,王者之师。
这次燕离陌选了六十人,作为第一代甲师,他们从今日起便开始接受特殊训练,努力成为一支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先锋军·至于以后的事,他已经跟陈戬还有几位将军商量过了,便由他们继续主持。
毕竟,那人说打春之后,就会让他回京的··被选入甲师的将士们自然欣喜异常,热血澎湃,落选的虽然懊恼,但技不如人,他们也只能暗自发誓,好好训练,以便日后有机会成为军中精英。
陈戬瞧着士气高涨的将士们,忍不住看了燕离陌一眼,这人真不愧是将门虎子,天生就是带兵高手·可惜,他志不在此,否则晟轩有朝一日必定兵强马壮,无人敢欺。
“本将军说过,胜者受奖,败者受罚,该如何罚,由都尉决定·”燕离陌忽然起身,语调沉稳有力,压住了沸腾的场下,看一眼有些呆愣的陈戬,他眸中划过一丝得意的笑,继续往下说,“至于这奖,本将军本来是打算等训练甲师之时再说,可是刚刚突然有人向本将军提了一个更好的建议,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所有人都一饱眼福好了。”
底下顿时一片揣测,议论纷纷,不知这大将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陈戬却是兀自埋怨突然兴起的燕离陌,什么由自己决定如何惩罚那些落败的士兵,他从来没跟自己提过这些事,本以为他一切都计划好了,敢情还是丢给自己一个烂摊子,方才还夸他,真是不让人省心。
可是燕离陌不让他省心的还在后面,眼前一暗,燕离陌竟然拉了朱穆轮站在场中,两个人并肩立于高台之上倒是赏心悦目,可是脱口说出的话却让陈戬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位是草原玉兹部落的新首领,少年英雄·他方才向本将军提议,我们两人比试一局,落败者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这可是你们的荣幸,能领略本将军和玉兹首领的绝世对决,如何,这个奖励够分量吧”·燕离陌话音落了半天,场下还是一片寂静。
因为众人不知该为朱穆轮的身份惊讶,还是该震惊于他们大将军坦荡磊落的“自恋”,哪里有人这样夸自己的,绝世对决也该是看的人评价才对啊·不知为何,众人竟然都有些小小羞愧,有这么自负成狂还不自知的将军,他们真是“与有荣焉”。
“阿陌,你又搞什么鬼,你这样当众说出月阔首领的身份,万一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会引起麻烦的·还有这比试,你怎么事先不跟我商量一下”·陈戬起身到两人身边,压低了声音同燕离陌说话。
“这是我和他的事,用得着你插嘴吗还有,不准你再叫他阿陌·”朱穆轮看着陈戬靠燕离陌那么近就来气,忍不住就推了他一把。
本来就力大无穷的他又在怒头上,这一推自然力道十足,陈戬毫无防备之下就往后倒去,眼看就要撞在桌子上,堪堪被燕离陌拉住,抱了个满怀··唉,自古有言: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朱穆轮气得够呛,上前就要去扯开陈戬,却被燕离陌打掉了伸出去的手,天寒地冻,一阵冷硬的痛楚传来,他面上闪过一道受伤的神色··“朱穆轮,他不是你能动的人。”
燕离陌的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头疼·陈戬一方面是他的朋友,可是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关系,让朱穆轮无论如何都不能动陈戬半个手指头啊,否则下场更惨的会是他。
可是在朱穆轮看来,燕离陌这是把陈戬看得比他要重得多,嫉妒、愤怒、心痛,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从未经历感情的少年难过之余,也有些许疑惑·难道喜欢一个人,除了跟他在一起时的甜蜜,还注定要承受这么多的苦痛吗·“阿......”陈戬倒是不甚在意,他只想着如何劝阻两人打架,唤了一半又生生停住,“将军,你还是换个奖励吧,刀剑无眼,万一你们有人受伤......”·“不,我现在就要比。”
善解人意如陈戬,到底也动摇不了朱穆轮愈发坚定的心·他要向燕离陌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知任性的孩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燕离陌微微一笑,激将法什么的,陈戬不知不觉就替他用了,还真是省得他费心。
两人飞身跃到场下,众将士自觉后退替他们让开场地·一黑一白,一刀一剑,两人俱是长发飘逸,神采飞扬·只一个剑眉凤眸,目光灼灼;一个落落笑意,放荡不羁。
置身于高原宁静的荒漠苍穹之下,倒像是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外来客,几欲乘风而去,遨游万仞··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燕离陌用的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一柄长剑,那是传授他流风剑法的师父留给他的,朱穆轮见过。
燕离陌剑法轻盈迅疾,配合他夭矫身姿,动如脱兔,恍若流风,让人防不胜防·但是他内力似乎时有不济,这是朱穆轮唯一可乘之机了··弯刀在手,刀光霍霍,刀身上有北斗七星图案的宝石镶刻,分外华美。
朱穆轮深吸一口气,一招追云逐月,向燕离陌径直划来·燕离陌兀自站在那里不动,一直到少年的刀光将他如水双眸映衬其中,才以一招春风化雨,缓解了少年凌厉的攻势。
两人登时纠缠在了一起,刀光剑影笼罩周身,将士们屏息凝神,直看得目瞪口呆·此刻他们才有些体会,方才大将军为什么说这是给他们的奖励了,身在军营,他们中大部分只懂些拳脚功夫,哪里见过这样精妙玄奥的招数和出神入化的轻功。
朱穆轮一袭玄青大氅,乌发飘扬,举止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一柄弯刀在他手中仿佛幻化成数十柄,刀刀迅猛有力,如果不是白日朗朗,倒让人误以为有十几弯新月在眼前晃动了。
这样气势磅礴如雄鹰猛虎的少年,不愧是曾经的弯刀王子,如今的草原新秀··更让众将士吃惊的是,平时虽然燕离陌练兵严苛,但毕竟形容俊美,身形单薄,他们一直以为他只是胸中有韬略,却没想到原来他手底下竟然也有如此真招,这一手流风剑法,当真是行云流水,密不透风。
本就萧萧肃肃如松下风,爽朗清举,高而徐引,如今执剑在手,飘飖婉转,褪去几分柔弱,平添一股豪气,果然让人瞬间萌生倾倒之意··两人眨眼已过百招,俱是越战越勇,丝毫不显败象。
如果说一开始燕离陌只为以此逼退朱穆轮,如今真正交上手,他才发觉少年武功奇高,是一个可以一战的对手,先前大概只是有所隐藏罢了·而如今为了得到那一个要求,两人俱是全力以赴,这一战酣畅淋漓,倒也让人斗志勃发,仿佛回到了世事无忧的少年时候,只以成败论英雄。
·酣战数时,燕离陌正准备一招风卷残云,将少年已至身前的弯刀格开,可是忽然瞥见都尉府的管家拿了一封书信到陈戬身前··“大人,是京城来的,给燕大将军。”
听见京城二字,心下一个恍惚,燕离陌手中长剑慢了一步,朱穆轮的弯刀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就是这迟疑的一瞬间,一绺长发随风飘落,被少年握在手中··往后飘身而退数步,燕离陌才化去方才弯刀攻势。
“我胜了·”·少年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如琥珀般的双眸闪耀如星··燕离陌收回长剑,面上仍然神情自若,只是一双眼微微上挑,不经意地往陈戬那里瞟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底下将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燕离陌落败让他们有些失望,但是强者对决,本来就是瞬息万变,即便败了,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陈戬瞧着他们结束比试,出声安抚了众将士一番,让他们各自回营去了,等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尽,场中只剩下那两人和陈戬,还有几个都尉府的小厮。
“给你的,从京城来的·”陈戬走到燕离陌身边,从刚刚就察觉了他游离的目光,其中原因就是动动脚指头陈戬都猜得到,索性爽快地递给他了··可是燕离陌半晌都没有伸手去接,眸中水光微漾,久久不能平静。
朱穆轮还在为自己竟然胜了燕离陌兴奋,并没注意到他的奇怪反应,只当是寻常政事··“我帮你看”陈戬果然善解人意··燕离陌沉默以对,陈戬叹了一口气,伸手替他打开御笺。
片刻之后,陈戬不动声色地将御笺往前一送,语气不是一贯的温和,却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即日回京·”四个御笔大字,龙飞凤舞,一笔一划都是燕离陌最熟悉的走向和力道,双眸波光更是甚,他几乎是毫不迟疑便夺了御笺转身向外走去,月白大氅潇洒地甩出一道弧形,不带一丝留恋。
“你去哪里”·朱穆轮见他突然就走,自然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回鄢都·”·燕离陌勉强压抑起伏的声音坚定如磐石。
少年一愣,明明是自己胜了比武的,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燕离陌归心似箭,根本没有心情跟他解释,越过他便要继续走,却被少年一把拉住了胳膊··“你说会答应我一个要求。”
少年的神色倔强固执,抓住他胳膊的手也用了十分力气,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般··燕离陌顿了一顿,缓缓将少年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拂下,语气决绝:·“我可能要失信了。”
朱穆轮仍旧执拗地看着他··“小爷一直不想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既然你非要纠缠不清,那小爷也就不瞒你了·”一边恢复一贯的语气说着,燕离陌忽然往朱穆轮靠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在少年耳边呢喃,却让他心间一阵寒凉,如冷月入怀。
“小爷早已是别人的男宠,而且心甘情愿·”·十六个字,熔成一把比燕离陌腰间长剑还要锋利的利刃,直穿朱穆轮胸膛,而且拔都拔不出来,让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陈戬虽然没有听到燕离陌的话,但看朱穆轮如遭雷击的反应,也能猜到大概,直到燕离陌的身影已经消失天际,月出东山,少年仍然站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心中叹一口气,他想了想还是上前:·“这种事若不是两厢情愿,也是折磨,回去吧,荒漠的风沙和草原的蓝天会让你忘记一切的,否则白白自苦而已。”
少年没有回应,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到陈戬的话··寒风呼啸,月华遍地,朱穆轮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校场站了整整一夜··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怜的朱穆轮~·☆、废后·从陇城到鄢都,千山万水,陈戬为燕离陌安排了暗卫随行,他却只带了温酒和安照两人。
安照便是最后一次比试时的那个出奇制胜的半大少年··这一路回京,燕离陌只觉得仿佛已是半生过去,幸得那人守约,并未让自己白等·日日抚摸胸口那枚玉佩,他终于可以安心。
温酒和安照祖籍西北,第一次入京,均是好奇不已,一路上眼都不够用了,温酒还稳重些,安照却是咋咋呼呼,从没安生过,看到一条大船都会叫个半天··燕离陌激动难平的心情就在他们偶尔的吵闹拌嘴中渐渐平复,这条漫长的回京路也不算那么难熬了。
十日之后,三个人终于赶到了鄢都,风尘满面却眸光晶亮··站在阔别数月的燕府门前,还没等燕离陌感伤一番,府门大开,两个鹅黄身影已经扑了过来··燕离陌手疾眼快,一个后退,左右手分别一拉温酒安照,堪堪让他们护在自己身前。
竹心竹韵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准备抱着她们少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思念”时,抬起头却发现抱错了人··“少爷......”竹心松开安照,小嘴一撇,颊上还沾着事先涂好的水迹,“你一回来就捉弄我们,哪有你这样的主子”·燕离陌拔腿往府内走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没本少爷这样的主子,就有你们这样,主子在塞外吃苦受罪,你们却养得白白胖胖的丫头,嗯”路过竹韵时,他伸手拉了拉她明显有些红润的小脸,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指,“这是什么,茶水你们还真不掩饰啊”·竹心竹韵顿时羞红了脸,她们这点小把戏,还真是逃不过少爷的火眼金睛啊·温酒安照刚到燕府,就有这样娇美的两个俏丫鬟投怀送抱,心头也是美滋滋的。
回到府中不过休息了半天,入夜时分,齐斯便到了燕府··“大将军,好久不见,更加英伟了·”齐斯向正在饮茶的燕离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如今他可不是徒有个少将军空名的纨绔子弟了,而真正是在军营待了数月的大将军··燕离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本就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的齐斯,数月不见,仍如当初一般。
齐斯似乎也习惯了燕离陌对他冷淡的态度·耐心地站在一旁等他喝完了茶,才起身进宫··北宸殿内··烛光正好,宽大华美的龙床之上,两条人影正亲密地纠缠在一起,仿佛没有一丝空隙,可以将彼此的温度完全传递给对方。
一室靡乱中,低沉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交汇在一起,仿佛是世上最动人的乐曲,却始终有结束的一刻··“陌儿有些瘦了,是不是在陇城吃住不合心意”·姜桓侧卧着靠在床上,胸膛微露,是属于成年男人的宽阔有力,锦被下燕离陌似乎有些疲乏,微微闭眸,一张本就俊美的容颜经历一番情事更是艳丽无方。
姜桓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他露在锦被外的几缕黑发··听到那人温厚带笑的声音,燕离陌睁开眼睛,眸中一抹迷离之色,片刻才恢复清明··“还好,就是冷些。”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姜桓轻轻一笑:“的确是冷些·不过陌儿着实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石月退兵·”·燕离陌没有回应,回到京城,在西北荒漠发生的事他选择性地都遗忘了,一点也不想再提起。
“其实朕上次就打算召你回京了,可是你也知道,朝中无人,但是练兵却是必须·所以只能忍痛让你继续呆在那苦寒之地·陌儿没有偷偷埋怨朕吧”·燕离陌微微摇头。
“这次突然让你回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与陌儿商量一下·”·姜桓的声音如一,却让燕离陌锦被下的手一下握紧··“陛下有何事自己做决定就好,臣决无异议。”
勉强压抑颤抖的声音泄露少年的一丝不安··姜桓忽然松开他的长发,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下床,似乎去外面走了一圈,再进来的时候,燕离陌就看到他手中多了一份奏折。
“废后”·燕离陌从锦被中探出手来,细长白嫩的手臂接过姜桓递给他的奏章打开看了,登时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点点暧昧痕迹的上身。
看着姜桓的眸色渐深,他不动声色地扯过自己外衣披上,注意力却仍在手中奏折上··当今皇后乃是丞相管舒之女,管晋之姊,在姜桓做太子时就与他有结发之谊·虽然平素久在深宫,燕离陌并不怎么见过,但是偶尔宫宴上远远一瞥,看着也是个端庄大方的,为何好端端地突然要废后呢这可是有伤国体的大事。
而且,丞相一门荣华,权倾朝野,万一处理不好引发政乱,更是牵连广泛··“这件事说来也是令皇室蒙羞,朕本不愿宣扬·”姜桓坐在桌边饮茶,言语迟疑,似有难色。
令皇室蒙羞燕离陌眉头一皱··“皇后身为中宫,多年无所出,已是让朝堂不稳·”姜桓此话倒是实情,晟轩立嫡为先,皇后无子,确实让人担忧。
“朕念及夫妻恩情,始终没有动过废后的念头,可是上月宫中大宴,竟然有奴才撞破皇后与人私会·虽然朕已经将一干人等收押,避免流言传播,可此事不能不查。”
燕离陌表情晦暗不明·私会确实是个好借口··“皇后拒不承认,朕又没有真凭实据·但此事也不能交由大理寺卿调查,本来打算让内侍监处理,可是内侍监是皇宫直属,即便查出些什么丞相府也必定不信。
朕思来想去,决定让陌儿你来查,你与皇后胞弟管晋是旧交,他一定会相信你·”·“陛下说笑了,臣一介武夫,如何能懂查案的事”燕离陌穿好衣服下床,时间不早了,一会儿就会有妃子过来侍寝,他还是早早离开地好。
姜恒伸手拉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燕离陌挣扎了几下,还是舍不得他怀里炙热的温度,只能顺从地靠在那里··“今天不用走了,朕已经吩咐下去,今日不召妃嫔。
朕整夜陪着陌儿,你说好不好”·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姜恒温柔湿热的气息在耳边不住缠绵,燕离陌神智渐渐模糊,这人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总是轻易就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让他深陷其中,无处逃离。
鄢都的冬夜虽然远远没有西北那样寒冷,但也是更深露重·而偌大的北宸殿里,却是一室春光无限,灯火落尽处,芙蓉帐仍暖··从皇宫回来已有三日,燕离陌就呆在自己府里,哪也没去。
如今已是军功在身的大将军,在朝中的影响力自然水涨船高,一张门槛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踩踩,倒是让冷清了十几年的燕府恢复了以往燕北靖还在朝时的门庭若市,甚至比之更甚。
可是燕离陌却常常以各种理由推辞不见,让众多来道贺攀附的官员怨言颇深,即使明面上不说,背地里燕大将军自恃功高不通人情的恶名已经传遍朝野·管家和几个丫头几乎轮番劝告,却都败下阵来。
温酒安照一向在军中,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不过二人以燕离陌为尊,他若不愿做什么,两人便一力替他挡下·                    ·作者有话要说:·☆、倾颜阁·这一日两位门神又在门口挡人,却见三个与他们主子一般年纪,均是华服玉冠玉树临风,一看便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公子,相携往燕府而来。
“哟,那小子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这么丰神俊朗的小厮你看看,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灵动狡黠,果然比别的小厮要顺眼得多了·”·说话的是那日在十里长亭取笑过燕离陌的许淳许少爷,也不知这几个月不能去找那些好姐姐好妹妹们,他可憋坏了没有。
另外两个,一身蓝衫,举止文雅的是尚璟,闻言扫了温酒两人一眼,却是浅浅笑意没有说话;而另一个竟然是一身的珠光宝气,下衣衣摆上缀了一圈粉色珍珠,腰间两挂玛瑙翡翠,宽大的袖口处又以五彩宝石镶嵌,右手拇指上还带了个金玉扳指,图案虽然别致,也不知他嫌不嫌累得慌。
听了许淳的话,他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形象,往旁边的尚璟身边一靠,像是有些笑得站不住了··尚璟关键时候往后退一步,他差点绊一跤,拉住许淳才勉强站住:·“许淳,你不会是憋了几个月,男女通吃了吧”·“臭楼云,你说什么,小爷我风流倜傥,怎么会喜欢男人”许淳闻言变色,扑了上来对楼云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楼云又岂是任人欺凌之辈,嗷了一声就打了回去··尚璟在一旁看着打闹在一起的两人,浅笑晏晏··温酒和安照看着不远处的三人,面面相觑,吃不准这三位公子唱的是哪一出。
平常来拜访的客人,都是彬彬有礼,礼物丰厚,可是这几位爷非但空着手,在门口就打起来了,这算是怎么个情况·“你们是燕府新来的下人吧我们是你家少爷的朋友,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他再不出来,就错过一场好戏了。”
两个人正在愣怔,就看到尚璟走了过来·安照瞧着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却温柔稳重让人倍感信赖的尚璟,听着他如三月春风的和煦嗓音,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地就跑进府中通禀去了,温酒拉都拉不住。
·“无妨,他不见旁人,会见我们的·”尚璟看到了温酒眼中那一抹犹豫,笑着安抚道··温酒这才放下心来··片刻之后,燕离陌肿着一双桃花眼出来了,显然是刚刚睡醒,还在困倦之中。
“如果许淳没有被打得缺根胳膊少根腿的,楼云,你就做好被本少爷痛宰一顿的准备吧·”还没出府门,他有些慵懒的声音已经传遍所有人的耳朵··尚璟仍然浅笑如常,那厢正打得热闹的两人顿了一顿,楼云大喝一声,像只花豹子一样朝还在愣怔之中的许淳扑了过去。
废话,他宁愿把许淳打得缺胳膊少腿的,也不愿让燕离陌痛宰他一顿,谁不知道这个表面不好享受的燕大少爷,实际上眼光最毒,上一次打赌自己输了,他就挑走了自家铺子里最贵重的一块青绿翡翠,那一块的价值可就抵得上整个铺子了。
楼云事后肉疼了好久,又千里迢迢派人去山里挖了一块才稍稍安慰··等几个人终于闹完,坐在燕府的后院喝酒,许淳和楼云脸上身上都是一片狼藉,愈发衬得燕离陌和尚璟风度翩翩。
“哼”两人偏偏又同拿了一壶酒,对视一眼,许淳紧紧抓着壶身不肯放手,楼云翻个白眼,不再跟他计较,松手拿了另一壶·若是再来一次,那这上等的女儿红就会滴酒不剩了。
这等暴殄天物的行为,还是免了为妙··“阿璟,我不在,他们俩一定让你很头疼吧·”燕离陌向尚璟举了举杯,两人倒是心有灵犀·尚璟摇头苦笑,这两位只要见面就互掐,殃及池鱼的次数自然不少,光是劝架就要费他不知多少口舌。
“就跟你说不要对他们太温柔,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你,一手撂翻一个,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你也能清静一会儿·”·燕离陌经验老道。
“阿璟才不舍得呢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心狠手辣啊,我们阿璟可是风流倜傥的温柔美男子,才不会动粗呢,是不是”楼云往尚璟身边一看,做出个娇羞女子的姿态,还斟了一杯酒递到尚璟嘴边。
“臭楼云,你再这样恶心巴拉地说话,小爷我就跟你绝交”·许淳一个空酒杯甩过去,没想到角度偏了,竟然直奔楼云眼角而去,楼云侧着头没有看到,幸得燕离陌手疾眼快,两指迅如闪电,堪堪在楼云眼前夹住。
许淳松了一口气,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武功不好,就别乱显摆,若是京城首富的公子被你伤了眼睛,就算你是京兆尹的公子,楼老爷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许淳冷哼一声,自知理亏,他倒也不再反驳··“好了,你们俩别闹了,让阿陌说一说他在边关的事·”尚璟接了楼云的那杯酒喝下,扶着他坐好,正色道。
这句话倒是吸引了另外两人,都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燕离陌··“没什么好说的·”燕离陌默默饮酒,“就跟在鄢都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的,能有什么事吗”·“不是这样吧,我听我家老头子说,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那什么石月国退兵了。”
许淳虽然平素纨绔,但毕竟有个做京兆尹的老子,朝中的事情就是想不知道都难··“就是就是,这几天我家那个老头子派到西北收账的人回来,也都说在陇城你燕离陌燕大将军威名赫赫呢。”
楼云也凑了上来,楼家是京城首富,在全国各地都有产业··只有尚璟仍然表情如常,燕离陌这次回来似乎心事重重,不愿提陇城的事也有可能··“正赶上石月老国王崩逝罢了,带兵打仗的事岂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不提这些了。”
燕离陌放下酒杯,随口揭过这一页,“这几日在府中闷得紧,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去处”·“对了,城西新开了一家颜倾阁,规模装饰比之城东那几家,一点都不逊色,而且那里的姑娘个个都身怀绝技,让人流连忘返啊”许淳是个没心没肺的,眨眼就忘了刚刚的事,胳膊肘撞了楼云一下,“你说是不是上次你看那个杨柳姑娘,都看傻了呢”·楼云面上一红,白了许淳一眼,并不答话。
那个杨柳姑娘的小蛮腰果真如杨柳一般,盈盈一握不说,竟然可以下腰下到对折起来,这等功力自然让人叹为观止··“那里的姑娘确实不错,少了几分媚俗,多了几分清雅。
而且那两位潇湘双姝琴箫和鸣,配以惊鸿二仙的剑舞,动静成趣,别有一番韵味·”·“哦”燕离陌挑眉看着尚璟,“让一向不好女色的尚公子都如此盛赞,那我真得去瞧瞧了。”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好·虽无春风徐徐,却有琼花碎玉,于繁华盛景中平添一抹清爽,分外别致··曾经的鄢都四公子,锦衣玉袍,宝马雕车,正穿过灯火璀璨的街道,直往城北颜倾阁而去。
路上时有行人驻足,男子自叹弗如,女子心生仰慕,倒是与潘安宋玉出游一般,招摇过市,留下一地相思··“上元佳节,就该与红颜知己同欢,幸亏小爷我机灵逃了出来,否则还不闷死在家中,唉,如此良辰美景,切莫虚度啊”·纵身一跃从马车上跳下,许淳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折扇,站在喧闹缤纷的颜倾阁前,装模作样地扇了扇,一阵夜风穿过,他缩了缩脖子,鼻尖一点通红。
“就你显摆”随他下来的楼云一脚踹过去,解下自己的貂裘丢了过去,看不惯他那副丢人的嘴脸,再装也掩饰不了他纨绔公子的内里··尚璟青衫白靴,从容不迫地从马车上下来,恍如一株雪间青松,遗世而独立。
瞧着嬉笑打闹的两人,眼波流转,但笑不语··“果然不同一般,看来许少爷这次终于有点眼光了·”·燕离陌一身月白大氅,怀里一团红光若隐若现,乌发轻飘处,一眸春水,映入了烟花无数。
“这只小畜生看着讨人喜欢,不如送我好了·”·许淳破天荒地无视他的嘲讽,反而伸手来夺他怀中的小狐狸,刚刚披上的大氅落地,楼云捡起,伸手掸一掸。
青楼门口,除了胭脂香粉,又岂有纤尘也不知他掸的是什么··“想要自己抓一个去,别来抢小爷我的·”·燕离陌往后一避,许淳扑了个空,撅着嘴一脸失落。
这样四个绝世美男子站在街上言笑晏晏,颜倾阁门口的姑娘又不是瞎子,早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招呼了,于是,在一干莺莺燕燕的簇拥下,四个与日月齐辉的男子并肩进了这名动京城的颜倾阁。
·尚璟他们三个是这里的常客,颜倾阁的主人颜娘自然认识,姑娘们刚带着他们进到人声鼎沸的大厅,不再年轻却风韵犹存的颜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颜娘一眼看到多了一个容颜俊秀姿态奇高的俏公子,虽不知他身份,但混迹风月场许久,颜娘见的人又岂在少数。
燕离陌眉目之间放荡不羁,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却恰到好处地隐藏了无穷心事,让人无法窥探他真正的情绪心思·这样的人,注定不是简单的人物··“颜娘,老地方。”
尚璟不是个主动应酬的,许淳又只顾着跟身边的姑娘调笑,楼云只好包揽了打杂的事,向颜娘吩咐一声,便准备带着燕离陌往楼上去··“楼公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潇湘苑的两位姑娘已经有客人了,您看,是不是换个房间。
芝兰苑的姑娘们弹得一手好琵琶,不如颜娘带几位去芝兰苑坐坐”·还未挪步,就听到颜娘满含歉意的声音·燕离陌微微蹙眉,刚刚回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竟然也不能让他舒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大的脾气·“岂有此理”许淳刚好听到这一句,立马就炸了毛,“颜娘,上次小爷就派人跟你打过招呼了,如今小爷人都来了,你却说被人抢了先,怎么这是明摆着要跟小爷过不去了”·“许公子莫要生气,都是颜娘的错,只是那两位爷来得早,都是贵客,颜娘谁也不好得罪不是。”
颜娘堆起一脸的笑意,语气里倒也是真挚的无奈··“哼,开门做生意,双全之法都想不到,趁早关门歇业,就哪位贵客都得罪不到了·”·燕离陌一开口,让颜娘稍一愣神。
原来这位不动声色的公子才是最厉害的,比许公子的单纯咆哮要凌厉得多··“那不如公子告诉颜娘一个双全之法,颜娘洗耳恭听·”·燕离陌微微抬眸,这位颜倾阁的主事倒有几分气性,方才还一脸讨好,如今竟然多了些不卑不亢,有意思。
“你若是把这楼送给小爷,小爷高兴了,说不定就教你两招·”·这话一出,除了尚璟,连许淳和楼云都有些惊讶了··“喂,你不会真想开个青楼吧”许淳凑了过来,小脸上竟然熠熠闪光,“太好了,我早就这么想了,省得找不到个中意的地方。
臭楼云,怎么样从你家老头子那儿拿点钱出来,我负责找地,阿陌负责管理,咱们干脆开个青楼好了,就叫......”·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话没说完,又是一脚踹过来,许淳一个趔趄,扒着尚璟才站稳。
“开个青楼你那浆糊脑子里还能装些其他东西吗”楼云指着他的鼻子骂,“开吧,让许世伯再打断你一次腿,看这次谁再满天下帮你找神医”·许淳之父许直良为人耿介,脾气火爆,许家数代为官,一门忠正,而他唯一的儿子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深感愧对祖先的许直良为此没少责罚许淳,一次手下失了准,竟然生生打断他一条腿。
是楼云调动楼家在各地的力量,尚璟和燕离陌亲自千里迢迢地赶去,许以天大的代价才为他请得神医世家的弟子,保住了他那条腿··这也是四个人父辈各有利益相争,而他们情意却丝毫不变的一个原因。
平时大家很少提这件事,现在楼云一时情急说了出来,说明他是真的动怒了·许淳自知失言,退在一边不再开口,倒是有几分乖巧的模样,只是能保持多长时间就难说了。
“罢了,上元夜还是放松些好,不如我们还去出云楼吧,妙言她们几个也是惦念阿陌许久了·”·尚璟就是负责缓和气氛的,否则另外三个人走到哪儿都会把哪儿闹个鸡犬不宁。
今天是上元佳节,可不能辜负了良辰美景··按照惯例,尚璟一开口,三个人就不闹了,可是这次,燕离陌却站在那里不动··许淳和楼云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尚璟却是摇头叹气。
燕离陌有心事他能看出来,憋了一股气他也知道,可是有些事,他不说,他们也不能问·朋友之间,总有些事无法倾诉·不是疏离,而是不愿让他们替自己烦忧。
“颜娘,麻烦你去请那位客人出来,我们跟他说·”·燕离陌刚从边关回来,一定吃了许多苦,楼云虽不像尚璟那么通透,却也不愿燕离陌不顺心,向站在一旁插不上话的颜娘吩咐一句,先带了四个人往楼上走去。
楼上清雅,不似大堂一般喧哗,楼云和尚璟在前面走着,许淳跟在燕离陌身后窃窃私语,不知说些什么,倒是让他脸色缓和了些··上了楼又下楼,后院别有洞天,红梅绿松,青石白水,果真像尚璟说得那般脱俗,小径曲折通幽,深处有淡淡琴音传来,恍如天籁。
颜娘带着四个人一直往前走去,琴音箫声越来越明朗,似乎还有衣袂翩跹软剑轻弹之声夹杂其中,自然相和,分外清越··颜娘回头看了尚璟楼云一眼,转身敲了敲房门。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略带不悦的声音在房中响起·也是,无故被人打扰,任谁也会不满··“什么事”·燕离陌微微一愣,这个声音......·片刻之后,房门打开,一个容貌温和眉目端正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颜娘早已闪到一边,四个人就这样与他直面相对。
“离陌”·管晋看着数月不见的燕离陌,眸中情绪瞬间千变万化,最终归于安心··燕离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却是百种滋味,刚刚缓和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颜娘瞧着他们竟然认识,暗地里也是松了一口气,万一这群爷在这里闹起来,吃亏最大的还是颜倾阁啊,这几位爷无论哪个少一根头发,都足以让这里关门歇业了··尚璟他们自然也认得管晋,只是不像燕离陌那样与他亲近,毕竟,燕离陌和管晋,还有一层表兄弟的关系。
燕离陌早逝的娘亲,正是出自管府,是管舒的一个远房表妹·不过这层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尤其是燕离陌的娘亲早已不在人世,所以他与管府平素并无十分来往,只是幼时曾与管晋交好,后来也不曾疏远罢了。
等四个人进入房中,这才发现,除了所谓的潇湘双姝和惊鸿二仙,还有一个容貌清俊气质高雅的男子在座·见到出去时孑然一身的管晋,再进来时跟了四个芝兰玉树的年轻公子,他一双星目中波澜微起,却又转瞬平静。
“这位是莫央莫公子·”管晋向四人介绍,又向那个叫莫央的男子介绍了四人名号,才终于落座··燕离陌正好与那位莫公子对面坐下,往下依次是尚璟和楼云,许淳却跑到另一边,挨着莫央坐下,一脸笑嘻嘻地盯着人家看,显然是忘了刚刚楼云的怒气。
楼云对此见怪不怪,随他去了,兀自品着杯中的雪毫··莫央一脸淡然地接受许淳的审视,没有一点不悦的表情,仿佛被上下打量的是旁人一般··燕离陌瞥过对面,与莫央的眼神相遇,两人俱是一怔。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燕离陌却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倒像是早就认识一般··呵,一见如故这种东西,难道还是真的不成心中掠过一丝不屑,他转头看着管晋。
“我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也不见你过去找我,本来还有些纳闷,难道是管大人公务繁忙不成没想到原来是天天逛窑子来了,看来我在陇城经历风刀霜剑,您在京城这日子倒过得滋润。”
嘴角斜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言语有些粗俗,却是丝毫不给管晋面子,当着他的朋友就将他数说得体无完肤··果然,管晋面上一红,平时燕离陌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流连青楼画舫之地,他还多有劝谏,可是今日竟然在这里巧遇,他还真有些羞惭。
莫央瞧着明显比管晋小了几岁的燕离陌竟然如此态度同他说话,心下闪过一丝好奇,却仍然表情如常·这位牙尖嘴利的美貌公子,似乎颇有来历啊·“我没有天天来,只是今天为了见莫央才来的,恰好被你撞到而已。
况且,我是你兄长,你回京该去拜见我才是,反而怪我不去找你,岂不是有些强词夺理吗”·管晋平素让他惯了,但是这会儿有莫央在场,他还是想树立些兄长的威风。
“呵,几个月不见,你倒端起兄长的架子来了,平素没尽到兄长的责任,倒让我守着做弟弟的本分,到底是谁强词夺理”·燕离陌也不知受了什么气,今天脾气格外的大,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掷于桌上,嘭的一声响,他手背一片润湿,在场的人也是心惊肉跳。
“阿陌,你搞什么鬼,管大人说的又没错,你做弟弟的自然该去拜见兄长,你今天怎么了一副谁欠你万两黄金的样子·”·许淳被他吓了一跳,不知他突然发的哪门子的火。
可是燕离陌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看着许淳一声冷笑:“哼,你许少爷也转了性子不成,也不知是谁顽劣到几乎要气死爹娘·”·“燕离陌,你......”·许淳被他的话激怒,拍案而起,就要冲过来与他理论一番。
楼云赶紧站起来拉住他,不让他靠近燕离陌,否则挨打吃亏的一定是这位技不如人的家伙··好端端地逛个青楼,燕离陌一会儿讽刺这个,一会儿惹怒那个,生生将上元节的气氛破坏殆尽。
一旁独自饮茶的莫央却突然抬头看了神情冷漠的燕离陌一眼,原来他便是退了石月大军的少年将军··尚璟掏出手帕替燕离陌擦了手上的酒渍,小声在他耳边提醒,这可不是只有他们几个在场,可以任意胡闹。
再吵下去,平白让外人看去了笑话··这外人,自然就是初次见面的莫央,虽然人家对他们的窝里斗不怎么感兴趣就是了··“离陌,你跟我出来·”·管晋忽然起身,声音里难得有一丝怒气,越过当地还在楼云怀中挣扎的许淳,他径直向外走去。
燕离陌兀自坐着不动,尚璟扯一扯他的衣袖,他才霍得起身,跟着出去了··楼云以眼神示意旁边早就呆住的四个美人,让她们继续表演,乐声响起,舞姿翩跹,许淳才渐渐安静下来,挣脱了楼云重回自己位置,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闷酒。
尚璟楼云对视一眼,俱是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陌陌又发脾气了呢,果然还不如人家朱穆轮乖巧~·☆、荒山上的四个混蛋。
所谓的潇湘苑,不过是个美名罢了,其实也只是一间隐于竹林之后的雅室而已·毕竟京城之地,寸土寸金,一家青楼还买不起多少地··往外走得远些,到假山之后停住,管晋转头看着跟过来的燕离陌,表情凝重,眸中怒色未退,似乎还有一抹无奈。
“你发的什么疯,说你燕离陌是我管晋的兄弟,就这么让你恼怒吗还是如今你位居大将军之职,我管晋高攀不上了”·燕离陌幼时,是管晋一直以哥哥的姿态看护他,所以对他的心性情绪,比他亲生父亲燕北靖都要了解,方才的一番争吵,燕离陌为何生气,别人不知,他却是一清二楚。
不待燕离陌回答,尖细的一声叫唤,一道红光忽然向管晋窜去,迅疾如电··管晋尚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一只白皙手掌已经挡在他面前,滴答两声,青白地面上已有两朵红梅绽开。
“离陌”管晋一把拉过他的手,果然,肌理细腻的手背上一个尖细的牙印清晰可见,正汩汩地渗出血来··“小畜生,下次再胡乱咬人,小爷就不要你了”·吱吱两声,落回燕离陌手中的小狐狸乖巧地伏在那里,瞪着一双圆圆的眼,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时不时地蹭一下他的掌心,讨好之意可见一斑。
其实也能不全怪小狐狸,是方才燕离陌发怒让它受了惊吓,有些躁动,此刻见管晋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骂自家主人,它护主心切,才冲动咬人的··“这是只什么东西,没有毒吧要不还是先回去让大夫看一下”管晋替他拭去伤口上的血,用手绢包好了,还是一脸担忧,方才的怒气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事,我哪有那么娇弱”·燕离陌抽回自己的手,还强装出一副冷淡的神情··“唉”管晋手中一空,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落寞无奈,“算了,既然你这么讨厌过去的情份,那从此之后,我也再不提了。
或许的确是我太自作多情,你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又何需我的看护罢了,离陌,以后朝上朝下,你我只有同僚之谊,再无其他·”·顿了一顿,管晋眸中光芒晦暗一些,才继续说道:·“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什么也不必介意,这世上早已没有能牵绊你的东西,不是吗”·轻轻抱了抱垂头不语的燕离陌,管晋越过他离去,背影在惨白的天幕下看起来有些凄怆。
一瞬即逝的温暖,让燕离陌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身看着已经不见管晋身影的小径,薄唇微启,却终究没有唤出什么来··这世上,早已没有可以牵绊自己的东西了吗所以,自己才会拼尽一切去追逐那人吗·红梅簌簌,落地无声。
所谓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大抵便是尚璟他们此刻的心境,燕离陌出去之后再没回来,管晋的表情凝重异常,他们也不敢相问,寻了个由头便出了颜倾阁··这潇湘双姝和惊鸿二仙的琴艺舞姿,看来也不过尔尔,倾尽全力也只吸引了莫央一个人的目光,还是飘渺疏离无甚着落的目光。
虽然今夜与管晋要谈的事无法再谈,可是能够见到声名远播的少年将军燕离陌,倒也不虚此行了··仰头一口饮下杯中酒,莫央微微一笑,倾国倾城··天色虽晚,热闹不息。
来时宝马香车同乘,如今只剩下三人街头迤迤而行,而且落落寡欢,形容惨淡··半晌,还是楼云先开口:·“阿陌现在应该去那儿了吧·”许淳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看过来登时偏转脑袋,不予回应。
尚璟点头一笑:·“应该去了有一会儿了·”·“那我们走吧·”楼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尚璟看了兀自绷着脸的许淳一眼,也转身跟了过去。
一直到两人走出几步远,许淳才在身后咆哮:·“能不能有点新意啊,每年上元都到那个鸟不生蛋的亭子里去,小爷究竟是为了什么费尽心思地跑出来你们两个......三个混蛋”·“喊完了记得去买些酒过来。”
楼云脚步不停,向后朝他挥挥手··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再带些吃的吧,晚上好像还没吃东西·”尚璟声音不重,倒是像在跟楼云商量。
“......”许淳只剩下在原地跳脚了,跳了一会儿有些累了,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城郊荒山的一个小亭子里,月华流照,一个修长身影正微微抬头仰视天穹。
鄢都的天果然不似荒漠开阔,远处街上的烛光,还有不时升起的焰火,让月光看起来不再那么皎洁,夹杂着斑驳的彩色碎片,即使光华熠熠,也失去了那一份纯净的力量··怀中小狐狸似乎也不喜欢这里的月光,探出头来看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燕离陌低头正要取笑它一番,就听到身后有稀疏的脚步声传来··“太慢了吧,小爷都快饿死了·”·转身到亭中的石桌旁坐下,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恶劣。
“能饿死你最好,省得一张尖嘴獠牙到处祸害人”许淳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抱着几坛酒爬山,果然还是费些体力·若不是尚璟和楼云半路替他分担了一些,他今晚估计都爬不上来了。
“哼,饿死之前小爷也会咬死你的,放心·”燕离陌接过尚璟手中的酒放在桌上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随风飘散,当真是要醉人了·连怀里的小畜生都闻到了味道,探出头来,蹭的一下跳上石桌,围着酒坛转来转去。
“嘿,这小东西还会喝酒”楼云伸手往酒杯里倒了一些··小狐狸回头看了燕离陌一眼··“不会吧,这东西这么有灵性啊”许淳有些傻眼,扑了上来仔细观察起小狐狸来。
燕离陌微微点头,小狐狸一下活跃起来,就着酒杯舔了一下,似乎觉得味道还不错,它又伸着小脑袋将杯里的酒舔了个干干净净··可是,这舔完之后一抬头,它却一个脚下不稳向桌下栽去。
燕离陌长臂一捞,才让它免于一摔··“哈哈哈”·片刻之后,亭子里爆出一阵哄笑,惊起山林雀鸟无数··“这东西竟然一杯就倒,哈哈哈真是太可爱了,比某人的酒量还不如”他许淳一边笑着,一边揶揄楼云。
虽然出身商贾之家,楼云却是不胜酒力,最多只能喝一小坛··“是,你许少爷酒量好,能超这东西数百只,这样可以不笑了吗跟个傻子一样。”
楼云白一眼他,在桌边坐下··“你说谁是傻子”许淳爽朗笑声戛然而止,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谁接我的话我就说谁”楼云兀自浅尝着手中的酒,泰然自若,与许淳的怒发冲冠截然不同。
尚璟一边拉着许淳,一边让楼云不要再激怒他··“阿云一向说实话,真是个正人君子·”燕离陌云淡风轻地在一旁火上浇油··“燕离陌”“不准叫我阿云”正在唇枪舌剑的两人转过头来,异口同声。
“刺啦”一声,许淳挣扎的力气太大,尚璟竟然将他的衣袖一下子扯了下来,面色微赧,尚璟将断掉的衣袖塞到目瞪口呆的许淳手中,低头往自己杯里倒酒,故作镇定。
“哈哈哈”这次换成楼云的笑声,直上云霄··“尚璟这是小爷刚买的云锦,你赔”·“假的吧,一扯就断。”
“阿陌说得有道理,阿淳,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假的我就不用赔了吧”·“哈哈......我看有可能,人家估计也看出来他是个傻子,不骗白不骗”·“......”·片刻之后,轻云遮月,一道怨气从京郊荒山冲天而起,响彻玉宇:·“混蛋,你们三个混蛋,三个混蛋......”·街上正在庆祝上元佳节的百姓被这一声惊雷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继而又同仇敌忾,这样破坏节日气氛的人,才是真正的混蛋吧                    ·作者有话要说:与尔同游,情仇尽消,人生除舍身忘己一爱之人,还必有两三知己,推心置腹,不言自通。
☆、公主宴·元宵过罢,新的一年真正开始,燕府访客渐渐趋于正常,皇帝没有撤销燕离陌征西大将军的封号,却也没有让他再回陇城,圣意难测,朝中大臣也不敢妄言,所幸燕离陌甚少在朝中走动,虽不与众人交好,却也不妨碍各自利益,两相无事,朝中暂时一片安宁。
自姜桓向燕离陌提及废后的事已有一段时间,但是自从那日之后,姜桓一直忙于政事,倒也没有召他进宫,一直到三公主满月酒筵··姜桓子嗣不多,却也有两位皇子,三个公主,只是俱是嫔妃所生,除了大公主,其他母妃地位都是一般。
公主的满月筵席,实则是宫中一次聚会罢了,位高者显示地位,位卑者借机攀附,至于其他的夫人小姐,或者是公子少爷,则都是来凑个热闹,露一下脸·毕竟,他们进宫得见天家风范的机会并不多。
·酒筵当晚,燕离陌在管家的七催八赶下,终于受不了他的聒噪,答应入宫一看,反正到时候人多眼杂,不一定会被姜恒看到·可是,如果他当真看不到自己,真不知道到时候心里会是何感想。
燕离陌换衣服的时候,还一直在嘲笑自己,这不是自寻烦恼是什么·这次进宫,他仍然是孤身一人,连个小厮都没带·至于温酒安照,上元之前,两人就不见踪影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在忙些什么。
竹心竹韵刚刚跟他们混熟,好不容易能聊到一起,结果人就不见了,经常好几天才能见着一次,每次都是行色匆匆的··可是刚进宫门,燕离陌就看见个熟悉的背影。
可是踯躅一下,到底他也没有叫住他··“怎么当真要跟管大人绝交了”·尚璟温厚的声音响起,燕离陌回眸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最烦这种虚伪场面吗”·尚璟也不计较他故意岔开话题,伸手摸一摸他怀中的小狐狸。
经过燕离陌再三恐吓,小狐狸终于允许除他之外的人摸了,但仅限于为数不多的几个,许淳许少爷奋战多时,连它的一根毛都摸不着,他已经快怄得要撞墙了··“我是讨厌,可是那是阿云的外甥女。
不只是我,阿淳那小子除了他爹娘,连他几个世伯都拽来了·”·燕离陌突然想起,这三公主的母亲沁妃,正是楼云的胞姐·楼家虽然是京城首富,但到底出身下贱。
晟轩重贵于富,所以三公主满月,一定不像大公主那样,高朋满座,百官皆至·尚璟许淳此举,也算是为楼云尽心了··“不过,你现在是燕大将军了,有你到场,沁妃一定很开心。”
燕离陌面上一笑,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要去为那人的女儿庆祝满月,要笑着恭喜他们子孙满堂·本就有够讽刺,偏偏他的妃子还是楼云的亲姐,将来若是楼云知道自己与那人的事,大概再深的情份都会化为灰烬了。
果然,一进沁芳殿,就看到许淳冲他们招手,上座他那个黑脸老爹还有一干武官,哪里参加过这种宴会,都是一脸凝重,一会儿吓到小公主才是添乱·楼云不在,应该是在后殿帮忙。
至于底下的一些夫人小姐,都是三品以下的官员家眷,虽然热闹,但到底分量不在那里··“喂,就你们两个人来”·许淳等他们坐下,却迟迟不见别人进来,眼中热切的光芒淡去,他小声冲两人说道,语气里的不满表露无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尚璟看他一眼,默默品茶··许淳一愣,燕离陌小声嘀咕了一句笨蛋,许淳刚要发作,旋即想起来这是沁芳殿中,还要顾及楼云的面子,绷着脸坐下去,以不停灌茶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哼,人家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又是无赖耍泼,又是绝食撞墙,一连几日把许府闹得鸡飞狗跳,老头子实在吃不消了才终于答应,可是现在,这两人竟然空着手就来了,当真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内侍官一声禀报,沁妃带着一干侍女从后殿走了出来,奶娘抱着小公主跟在旁边,楼云站在另一边·与楼云有几分相似的楼沁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婉端庄,她若是不嫁入皇宫,必定早已是一个相夫教子的幸福妇人。
可是身在大家族,享受着别人无法企及的荣华,也就要承担旁人不能体会的责任·楼家若想长久下去,就必须与皇室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她就是这千丝万缕的源头。
如今,终于有了第一根丝,她也终于可以安心些了··一番见礼过后,众人落座,随意说着祝福的话,等皇帝来了,再向公主送上厚礼·其实这满月筵皇帝本不必出席,可是因为姜恒子嗣单薄,满月又有添福添丁之意,所以以往几个皇子公主满月,姜恒都到场露个脸,再让众人随意欢聚。
可是,一直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还是不见皇帝的身影·众位夫人脸上未免有些尴尬,这祝福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总有找不着新词的时候·沁妃虽然仍然浅笑如常,但是长袖之下微微握紧的手,还是泄露了她的不安。
倒不是说因为姜桓不来,她心里如何,而是小公主会因此被人看轻,而且这件事会一直伴随着她,甚至连将来的择婿都会影响··楼云一旁站着,面色却是如常·哼,皇帝不看重又如何,当初让姐姐进宫,不过是为了与官家做生意,如今的楼家,早已不是当年的楼家,即便皇上有心对付,他也得先掂量一下轻重。
小公主在皇家不受重视,却是楼家的宝贝,有楼家上下做她的殷实后盾,宫中哪个公主也不会比她再像个公主··“这孩子真漂亮,将来长大一定像阿云的姐姐一样,是个国色天香才貌双绝的绝代佳人。”
许淳早就守在一边逗弄小公主,粉嫩娇小的她让平时就玩心甚大的许淳爱不释手,简直恨不得一直捏着她光滑细腻的小脸··“都说了不许叫我阿云”楼云一把拍掉许淳的猪蹄子,将小公主抱在自己怀里,可是他一个还没成亲的大男人,哪里抱过小孩子,许是手上力气大了些,小公主细胳膊细腿的,被他一抱,反倒哭了起来。
楼云顿时手足无措,一脸慌乱··“我来抱抱·”·正好尚璟走了过来,从楼云手中接过小公主,许是他言笑晏晏眉目温柔,小公主竟然顿时止住了哭声,咬着一根小手指,泪眼迷蒙地看着他发呆,实在是可爱极了·“阿云这舅舅当得真失败,我看以后公主还是叫阿璟舅舅吧。”
燕离陌也凑了过来,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小公主打趣楼云··楼云实在受不了他们叫自己阿云,简直在跟叫谁家丫鬟一样·可是现在,只顾着跟他们争小公主,倒也忘了这一茬,伸手从尚璟怀中抢过小宝贝,他尽量放柔自己的动作,小公主咧了一下嘴,到底是没哭出来。
四个人心中俱是松了一口气··“哼,不准你们看小公主,连礼物都没有,你们也好意思让小公主叫你们舅舅,真是不知羞·”·许淳见尚璟和燕离陌还要再跟过去看孩子,伸手挡了一挡,气势十足,倒比亲舅舅还尽责。
场中一干夫人小姐,武官公子,就这样看着四个刚刚及冠还没褪去稚气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抱小孩,尴尬紧张的气氛倒是缓解了不少,一些贵妇开始上前向沁妃送礼物,不外乎是一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讨个彩头罢了。
沁妃一边吩咐人收下,一边时不时地瞟向门外,若是皇帝当真不来,即便这么多人宠爱小公主,也少一份所有人承认的证明啊·“沁妃娘娘,不知小公主封号是哪两个字”·尚璟一手挡着许淳,一手又在小公主脸上捏了捏,忽然闪身到沁妃面前,施礼问道。
“温柔的柔,嘉奖的嘉·”·沁妃见是太傅家的公子,又是楼云好友,自然收敛心神,认真回应了··“柔嘉公主”尚璟一笑,“公主日后必当得起这二字。
还请娘娘吩咐人准备笔墨,尚璟不才,为柔嘉公主准备了一纸贺礼,还请娘娘莫怪寒酸·”·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喂,你搞什么鬼,送礼就送礼,什么叫一纸贺礼”许淳不解,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燕离陌和楼云虽然也是疑惑,但不至于像许淳那样四处嚷嚷。
他是没看到,他老子那一张黑脸现在简直就能直接当砚台用了··尚璟但笑不语,等侍女们摆好笔墨纸砚,他站至案前,左手微拢右手袍袖,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握拢毛笔,竟然是要当庭写字。
众人都有些好奇,一些大胆的小姐甚至围了上来,许淳还在嘀嘀咕咕地,可是等他看到尚璟动笔之后,却是张大了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虽然平素交好,但是他竟不知尚璟写得如此一手好字,这第一个字“柔”,婉转流利,外秀内刚,笔锋走势间似有古意又蓬勃愈发,倒像是大家手迹。
燕离陌和楼云也在旁看了,两人眸中闪过一道异色,却又瞬间归于平静·这个尚璟,当真瞒得他们好苦·片刻之后,轻似蝉翼白如雪的一张宣纸上,八个大字翩然而落,震惊风雨。
“柔明毓德,嘉言懿行·”·许淳慢慢念了出来,原来竟是藏头,既含了公主封号在内,又象征着美好祝愿··尚璟审视了还泛着墨光的宣纸一番,微微一笑,显然颇为满意。
他放下手中的笔,从袖中掏出一枚印鉴,一手扶纸在右下角年月下方落了款··待到众人看清那落款是何,殿内顿时发出一阵惊叹··松雪居士·                    ·作者有话要说:许淳,你的笨也真是简直了,不过,怎么这么叫人感动呢·☆、从心所愿·晟轩重文,无论男女,只要才情洋溢,品性高洁,便可受人尊崇。
而这享誉晟轩的松雪居士,便是一代圣手,在文人墨客眼中,绝对是当代冠冕,无出其右·松雪居士能诗文,工书法,精绘艺,擅金石,通律吕,解鉴赏,可谓是博学多才,才高八斗。
可是这松雪居士却极为孤傲,甚少在众人面前露脸不说,还十分吝于墨宝,常常万金难求,全凭其兴致爱好,众人才能得观真迹··让众人更为吃惊的是,原来这声名远播的松雪居士,竟然是当朝太傅之子,其实以身世家教来说,合情合理。
可是怎么看这位公子年纪都小了些,这般年纪能有如此造化,实在是天资灵秀啊不过,看这一幅遒媚秀逸、结体严整、笔法圆熟的字,一些有幸见过他作品的人,仔细察之,果然是松雪居士的亲书。
这一趟进宫,果然不虚此行,非但见了松雪居士亲笔所书,还能一睹真颜,果真如山间青松,于皑皑白雪中翩然而立,俊逸挺秀,超尘脱俗··一些年轻的小姐姑娘们,已经开始用一种崇拜钦慕的眼光盯着尚璟了,更有甚者,竟然上前求字,浑然不觉这还是在柔嘉公主的满月筵上。
沁妃心中欣喜,替柔嘉谢过尚璟,总算是得了些面子··“好啊,阿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们,松雪居士小爷一直就觉得这名号熟悉,原来竟然一直藏在我们身边啊”许淳捶了尚璟手臂一下,这人实在太阴险了,早知道他是那一字万金的松雪居士,就该让他天天写字,一定能卖很多钱。
尚璟瞧着他那副口水快流到地上的样子,对他心中的龌龊想法一清二楚··“赶明我一人替你们写一副就当是·”拿过楼云的衣袖作势擦了擦许淳的嘴角,他笑着说道,“不过,阿淳就免了,反正他也不怎么看得懂。”
“说的没错,送给他也是暴殄天物,不如多给我一副,我挂在书画铺子里,一定能客似云来·”·楼云抽回自己的袖子,在蓄势待发的许淳身上抹了抹,凑到尚璟身边,一脸谄媚。
真不愧是头脑精明的商人啊·“所谓的交友不慎,大概也就是这样了,阿璟,以后去我府上住吧,否则一定会被他们两个烦死·”燕离陌抱臂站在那里,一脸淡然。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顿时集中到了燕离陌身上,意义十分明显:就你聪明·若论精明,没人比得过燕离陌·这尚璟要是住到他府中,不用专门替他写字,光是平常练习时的边边角角,就够大赚一笔了。
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目光,燕离陌看了看殿外,仍然是半个人影也无·睫毛微垂,他闪身走到沁妃面前,探入怀中稍稍用力,便扯了块玉佩出来··“娘娘,方才臣过来之前先去见了陛下,他正在处理政事,吩咐微臣,若是实在赶不过来,便让微臣先代他把礼物送给公主。”
“这是......”沁妃接过他手中玉佩,秀眉微蹙·底下人也都安静下来,原来这皇帝早就准备了礼物,他们都有些好奇··“陛下说,这是陛下初封太子时先皇赠与陛下的,嘱他安邦定国。
先前石月起兵,晟轩临危,幸得柔嘉公主出世,福延天下,让石月退兵,百姓安宁·柔嘉公主于社稷有功,特赐她此枚玉佩,望她平安长大,富佑晟轩·”·燕离陌一席话说完,在座诸人都是惊羡不已。
原来这皇上非但不是不重视小公主,反而偏爱有加,竟然赏赐如此贵重的信物·这也就是因为柔嘉是公主,若是皇子,那其中深意,就人尽皆知了··先是爱惜墨宝万金难求的松雪居士当庭亲书,再是少年将军代皇帝以双龙玉佩相赠,高雅尊贵双全,小公主果然是有福之人。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众人的赞扬羡慕,方才还哭哭啼啼的柔嘉,竟然在楼云怀里笑了起来,清脆乖巧的咯咯笑声,更是让众人喜上眉梢,心里舒坦·一场本来清冷的宴会,由此热闹起来,众人围在沁妃和小公主身边,连祝福的话都说得更加顺畅,更加发自肺腑了。
燕离陌四人抽空逃了出来,否则一定会被那群小姐姑娘围攻,尚璟手中已经被塞了好几条娟帕·晟轩民风开放,女子将自己名字绣在手帕之上,向心仪男子赠送以表爱慕,男子虽可拒绝,却也不能任意轻视。
“哈哈,这些官家小姐竟然如此大胆,阿璟脸上都染了胭脂了”·好不容易从重重包围中脱身,四个人站在御花园中稍停片刻,许淳看着尚璟脸上一道可疑的脂粉,笑着打趣道。
·尚璟面色微赧,反正手中也有一堆手帕,随意挑了个干净的,他将脸上的脂粉擦去,稍显懊恼··“阿璟,谢谢你了,不过以后被大家知道你就是松雪居士,一定会有很多麻烦的,说不定还会到你家堵人。”
楼云拍一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无妨,柔嘉公主惹人怜爱,我也是一时兴致所至·再说太傅府也不是那么好闯的,或者,倒真可以考虑去阿陌家住一段时间。”
尚璟看着燕离陌,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若有深意··“看我干吗又没说不让你去·”·燕离陌岂能不察他眸中的探究之意,转身向桥上走去,不理会三人。
尚璟与他在宫门口相遇,又一道去了沁芳殿,自己方才胡乱所说,尚璟怎会不知真假自己竟然随身带着皇上的玉佩,心思细腻如尚璟,自然会有一番猜想。
尚璟顿了一顿,跟着他过去,留下许淳和楼云在原地,许淳脚步刚动,就被楼云拉住:·“他们两个都送了那么贵重的礼,你的呢”·许淳连忙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这几日的壮举说了一番,楼云直视着他,见他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模样,眸中笑意越来越深。
寒冬还未远去,即便是皇家花园,也有些萧索之意··“还记得刚刚认识的时候,阿淳他们一直说要去燕府逛逛,你一次都没同意过,转眼八年过去,我们不再是只知在一起贪玩胡闹的孩子,慢慢地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你如今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阿云手上的那个扳指,是楼家家主的象征;至于阿淳,虽然最为顽劣,却也早已有功名在身,许世伯为他铺的路一定平坦宽阔·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怀念从前的日子呢”·尚璟站在燕离陌身后,语气如桥下湖水一般悠悠荡漾。
燕离陌正在凝视远方,高大的皇宫之外,正有鸿雁飞来,才是初春,它们竟然如此思念故土,片刻也不愿流连异乡吗·“松雪居士不是号称精通佛老之学吗清心寡欲,超然物外。
如今连为自己解惑都不能,原来也是欺世盗名之辈·”·燕离陌的话犀利尖锐,尚璟却是一笑,临风喟叹:“既已入世,又岂能轻易出世什么狗屁精通,不过是世人过誉罢了。
生于这所谓的诗书簪缨钟鸣鼎食之家,却是纷扰俗务牵绊,庸俗虚伪缠身,吾平生只想做一株雪间青松而已,却此生恐不能得·但常怀此志,才有希望,漫漫余生,才不致寸步难行。”
余音散尽,燕离陌仍然未语,尚璟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便要离去··“呐,阿璟,你喜欢过一个人吗”·燕离陌忽然转身,看着尚璟的明眸里褪去平日的迷蒙水雾,而是最清晰可见的疑惑。
“不曾·不过我想那会是一段美妙的体验,只要从心所愿,无论最终能否携手,都不枉痴心一场·”·尚璟眼光清明,浅笑若桥头绿芽初绽··从心所愿燕离陌喃喃着这四字,一下下抚摸着手中的小东西,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从心所愿平生最爱四字~·☆、姜适进宫·上元殿内,姜桓正在批改奏折,就看到齐斯带了燕离陌进来,虽然气质不同,但两人皆是粉面红唇,都当得起美男子之称。
“听说你前几日将朕送你的玉佩转送柔嘉了”·看着齐斯退下,姜桓放下手中朱笔,向燕离陌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语气里听不出来怪罪之意。
“是,既然陛下送给了臣,臣转送别人,应该不算冒犯天威吧·”·燕离陌走近了一些,却仍站在案前,没有顺着姜桓的意思坐到他身边··“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何必如此小心”姜桓温和一笑,伸手拉他入怀,不顾他的微微挣扎,将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是......”·燕离陌看着手中去而复返的双龙玉佩,不知他这是何意··“朕已经命人赐了一柄南国进贡的玉如意给柔嘉,后宫只有两柄,另一柄在中宫。”
姜桓把玩着他的长发,“再说,柔嘉是个女孩子,这龙配与她的气质也不相称,还是放在你手里最合适,这是朕给你的信物,下次若是再轻易送了别人,朕定要重重罚你。”
一手捏了捏燕离陌的鼻尖,姜桓语气轻松,倒有几分宠溺之意··燕离陌握着手中还留有姜桓余温的玉佩,一时痴迷,神色恍惚·姜桓被他的妖魅样子所惑,凑了过来,一阵耳鬓厮磨之后,殿内的气温骤升。
毕竟是上元殿,庄重之地,燕离陌发觉姜桓的动作有些过火,清醒过来,连忙从他身上跳下,整理一番被他弄乱的衣服,向他施礼告退:·“臣府中还有事要做,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陛下请安。”
看着逐渐成长的男人仓皇逃离的身影,姜桓嘴边笑意加深,深邃的眸光晦暗难明··“陛下,皇后娘娘来了·”·燕离陌刚走没有片刻,姜桓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就听到齐斯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才被燕离陌挑起的欲火还没有散去,齐斯柔弱娇美的脸蛋近在眼前,软糯温腻的嗓音直入耳中,姜桓竟然一把将他拉入了怀中,手已经顺着袍袖探了进去,触手细腻的肌肤让他心火更甚。
“陛下......”齐斯呼吸不稳,声音乱颤,“皇后娘娘还在外面呢”·可是回答他的,是姜桓粗犷的喘息声和手下愈发狂乱的动作。
被姜桓一口咬住红唇,齐斯嘤咛一声软到在他的怀抱,双臂攀附上他的脖颈,任君采撷··管宁在上元殿门口等了许久,也等不到皇帝召见·进去通报的齐斯也再不出来,一张雍容端庄的秀颜之上,却仍如平时模样。
身后的侍女焦急不耐,正要让守在门口的内侍再进去通禀,就看到满面红晕的齐斯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齐斯的声音有些嘶哑,鲜艳欲滴的红唇似乎有些微肿··管宁看都不看他一眼,迈着沉稳的步子向殿内走去,仿佛刚才站了半天,一点也没有影响她的情绪。
入得殿内,姜恒正坐在案后抚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黏腻的气息,管宁忍不住有些秀眉微蹙··“参见陛下,臣妾有一事想恳请陛下准奏·”·管宁行礼的动作中规中矩,声音也是毕恭毕敬,姜桓的目光顿时有些阴沉。
这女人,果然是油盐不进··“何事”·即使再貌合神离,他们也是众人皆知的夫妻,仍然需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管宁三言两语便说了自己的来意,而且她的话着实出乎姜桓的意料,考虑了半晌仍是让她先行退下,待与朝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从上元殿到中宫摇光殿,宫道漫长。
管宁没有坐轿子,而是徒步往回走··“娘娘,您当真要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孩子吗您还这么年轻,为何不再多等等呢迟早会有自己的小皇子的”贴身丫鬟风荷跟在身后,忽然出声询问,言语之间满是替自家主子的不甘。
管宁止步,抬头向远处望去,高耸的重重宫殿尽头,苍穹蔚蓝,一望无际·自入宫到现在已有十几年,自己哪里还会年轻白皙手指抚上云鬓,如果不是以颜料遮掩,这里怕早已是青丝如雪了。
不过十几年,却仿佛半生已经过去··风荷太单纯了,即便自己再等十几年,也永远不会有自己的皇子,自管家权倾天下那一日起,就注定了她只能一人独守深宫·也许,连这样煎熬的时日都不会多了。
过继皇子到东宫,已经涉及到前朝,姜桓与众朝臣商议之后,半数赞同·毕竟皇后无子,会让朝堂难安·又经过几日商量过继人选,最终确定了北疆王之子——姜适。
北疆王念近半百,醉心佛学,不理政事已久,王妃八年前难产去世之后,他更是住进了佛堂,俨然出家之人·姜适便是那个难产出生的孩子,自出生后从未受过父母照护,如今八岁之龄,心性未成,适合教化。
姜适进京受封那日,举国同庆,鄢都一片人山人海,都为一睹未来的太子风度··燕离陌正在府中练剑,闻得街上一片锣鼓喧天,他飞身跃上房顶,远远望去,金舆之内,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孩子正坐于其中,稚气未退,却故作老成,绷着一张脸装出高贵的模样接受众人瞩目,只微抿的嘴唇和眸中的一抹慌乱泄露了他初到陌生之地的紧张不安。
嘎吱嘎吱的车轮声渐行渐息,一直往皇宫而去·等待他的,究竟是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是一段风云变幻的人生··燕离陌久久注视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直到连一丝人影也看不见了,他才忽然跃下房顶,在宽阔的空地上拔剑起舞。
不过片刻,已经分不清人影剑影,飞沙走石织就的帘幕中,唯有一丝丝荒凉怅惘的气息泄露出来,后墙之上,那朵朵随风摇曳的并蒂枫藤,仍然青绿,却终究不似盛夏那般鲜亮。
温酒安照似乎有事要报,相携走到门口,却同时止步,相视一眼,两人转身又离了后院··春风起兮木叶飞,春愁生兮当独舞·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要不要多写写姜适呢,好萌小娃娃,可是又太小了点~·☆、三月三日天气新·三月三日,是出游踏青的好时节,有诗为证:暮春元日。
阳气清明,祁祁甘雨,膏泽流盈·习习祥风,启滞导生·禽鸟逸豫,桑麻滋荣·纤条被绿,翠华含英··鄢都的风流公子和娇俏小姐众多,如此良辰吉日,自然不会白白辜负。
姑娘们水边嬉戏,笑若银铃,书生们曲水流觞,高谈阔论,端的是江山安宁,百姓和乐·城郊渌水亭中,燕离陌尚璟许淳三人,还有一干青年才俊,正围水而坐··他们三人在京中同侪中早有盛名,能与之同座,其余众人皆是不胜欣喜,虽然他们也是一时俊异,但在日月星辰面前,凡间珠玉未免失色。
燕离陌坐在那里,面色冷淡疏离,与这热闹景象格格不入,许淳挨着他坐,趁着与旁人谈笑的间隙,他忍不住拽了拽燕离陌的袖子:·“放一放你燕大公子的架子,这些文人可不是冲着你来的,是阿璟的客人,你把人家吓跑,让阿璟失了面子,有你好看的”·挥一挥自己没什么威胁力的小拳头,许淳转过头去继续与他人交谈。
尚璟笑着看了看燕离陌,有些无奈·若是利欲熏心之辈,他还可以义正言辞地拒绝,但这是引他为同道的文人墨客,多少也要顾及他们的颜面··楼云姗姗来迟,仍然是平时的奢侈打扮,眉目之间却是平日没有的冷漠。
许淳招呼他坐下时,他看到旁边的燕离陌,冷哼一声,微微撇开头去,在那群文人中间坐下了,与三人相对,虽是咫尺,却有遥遥之感··燕离陌眸光一变,却神情依然。
许淳笑容僵在脸上,与尚璟面面相觑,却是不知为何··那些文人又缠着尚璟说了一些诗文书法之事,燕离陌兀自在那里饮酒,毫无踏青之意,仿佛就是来解决那潭甘醴的。
许淳瞧着也一直在喝闷酒的楼云,忍不住站起身来,绕到他身边,一把拉起他向河边走去··玉泉河波光粼粼,映照着蓝天白云,河边熏风拂过,让人分外舒心··“你又闹什么别扭,阿陌一个人摆张冷脸还不够,你也要学他吗”将楼云拽到岸边,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斥。
“谁要学他的道貌岸然,平日做出个孤傲样子,原来骨子里竟是个荡......”·楼云一时情急,几乎就说了出来,却还是止住,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颇为愤怒。
“荡什么”许淳不解,“你是在生阿陌的气吗他虽然是有些不近人情,嘴巴又毒,但他心性如何,你还不清楚吗咱们几个,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一直说我一惹就毛,我看你才是小心眼。”
许淳嘟嘟囔囔地,却让楼云脸色更沉,冷笑一声,他语气寒凉:·“哼,我现在可不知道燕大将军的心性了,人家地位尊贵,后盾坚实,我一个小小的商人可是高攀不上。”
片刻之后,他突然转过头来,紧盯着许淳的眼睛,眸光深邃:·“许淳,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和他只能留一个做朋友,你选他还是我”·“我......”许淳还没从他之前的话中回过神来,自然无从选择。
脸上浮起一抹失落的笑意,楼云一下甩开许淳的手,转身就要离开··“你们俩到底在闹什么,有这么严重吗有话大家好好说不就行了吗”许淳连忙追上去,拉着他不让他走,那般胡扯乱抱的力度,楼云一时还真的挣脱不开。
“阿璟,快过来帮我拉住他”许淳自知一个人留不下楼云,扯着嗓子往呼叫尚璟·尚璟正在与人交谈,闻言一惊,但是也没有犹豫便起身往纠缠不清的两人那儿走去了。
等两个人连拖带拽地将楼云弄进亭子,许淳虎着一张脸三言两语就赶跑了那一群文人,这会儿已经顾不到敷衍他们了,有比尚璟的面子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说吧,怎么回事”·把楼云按在座位上,许淳离得他近些以防止他再跑掉。
“既然如此,那我把话说清也好·”·楼云放弃了挣扎,整理一下衣服坐好,他看着对面一脸平静的燕离陌,冷冷开口··“燕大将军,以前楼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身份高贵”,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楼云不过一个市井商人,连臣都算不得,怎敢与“君”相交·以后,你我便恩断义绝,形同陌路·”·尚璟闻言心惊,心底闪过一个念头,却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至于许淳,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听懂楼云到底在生燕离陌什么气··“说完了吗”·燕离陌终于喝完了杯中酒,握住酒杯的手白皙细腻,却有青筋外露。
放下酒杯,他起身站起,没有直视楼云的眼,双眸似无着落,从红唇中溢出一句轻飘飘的话,他径直向亭外走去··“阿陌”·许淳起身要拦,楼云却一把把他拽了下来:·“君臣有别,你一个纨绔子弟,攀得上人家吗”·许淳平白无故被他一声呵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燕离陌似乎走得极快,眨眼就不见身影了,远处一片青草,随风摇摆··许久,尚璟拾起那个被燕离陌放在地上的青铜酒杯,看着明显凹陷下去的杯身,他的声音在晚风中听起来有些寂寥:·“阿云,何必说那么伤人的话呢”·楼云双眼通红,闻言一愣,却转瞬撇过头去不与尚璟直视,拽着许淳的手微微发颤。
君臣有别,燕离陌即使位居将军之职,也仍是皇家奴才,岂能称之为君可是能称为“君”者,除了皇室子孙,便只有后宫嫔妃了··楼云以此嘲讽,旁人不解,燕离陌又岂能不知·昭昭日月,果然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迟早有被人窥破的一天。
燕离陌一个人回到燕府的时候,温酒正等在他门前,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将军,方才管大人来过,说是有事找您·”·燕离陌淡淡应了一声,就要往房内走去。
“将军,属下还有一事......”温酒虽然察觉到他的态度怪异,但是仍追了上去,可是话没说完,燕离陌已经啪地一下带上房门,温酒的鼻子险些遭殃··满腹狐疑,夹杂着一丝担忧,温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房内,燕离陌鞋袜未脱,横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白色幔帐·听到温酒离开的声音,他忽然闭了闭眼,眼角顿时一片湿润··“吱吱·”怀中小狐狸正探出头来,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悲伤,沿着他安静起伏的胸膛,爬到他的脸边,伸出又软又小的爪子,替他拂去眼角的泪。
然后紧贴着他的脸趴下,乖巧地躺在那里,小声呜咽着安慰他··“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能牵绊我的东西吗”·双手抱起小狐狸,燕离陌睁开双眼,眸光莹润。
却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盼着手里的小东西能给他个答案··夜未央,春寒依旧,烛泪轻垂,点滴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秘密暴露了,陌陌~阿云好腻害哦·☆、再见故人·三月三日之后,燕离陌病了整整七日,足不出户。
尚璟和许淳来过两次,却被温酒挡在了门外,第八日的时候,齐斯来府,传燕离陌入宫觐见··连日来深居房内,燕离陌一出房门,竟觉日光有些刺眼,忍不住微微抬手相遮。
许是身体虚弱,许是久不行走,他脚下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温酒连忙扶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将军,您若是身体不舒服,属下去回了齐大人,还是好好歇着。”
燕离陌挣脱了他的手,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红日,似乎是有些适应,能够直视那亮白日光了·不知是不是温酒的错觉,他竟然看到燕离陌笑意微露,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安照呢”·“上次将军吩咐的事属下没有办好·”温酒脸上一红,不知是惭愧还是什么,“他替属下去了·”·“是我疏忽了,他比你适合去做那件事。”
燕离陌看到他的表情,了然于心··温酒脸上红色加深,头也垂了下去,燕离陌走出好远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这次进宫,燕离陌竟然重遇故人··到达上元殿,燕离陌才知道皇帝为何传他进宫,原来是石月派了使者到访,而且这使臣不是别人,正是沈珩。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沈珩看着走进殿中的燕离陌,嘴角含笑,温和凝视·一别数月,重逢故人,无论换了何种身份立场,都值得欣喜··石月国这次派使团到访,一是为先前兴兵一事送上敬礼以示歉意,二是为两国友好往来开个头。
虽然石月新王等位,国内动荡,但是毕竟比晟轩国力强盛,所以即使之前受了兵困之苦,晟轩也仍须热情款待··所以,姜桓就召了燕离陌进宫,使团这次来鄢都拜访,了解晟轩风土人情,自然需要有人相陪,而燕离陌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毕竟曾在陇城任职,又深入石月·更何况,燕离陌威名在外,对石月使团也是个震慑,让他们不能小瞧了晟轩实力··燕离陌没有任何理由推辞,只要是那人的要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可惜,明明想忘记那一段时光,但你不就山,山竟然也会来就你·沈珩一看就让人懊恼的笑脸就在眼前,他想忘都不能忘··“燕公子,或者我现在该叫你燕将军。”
沈珩看着自从上元殿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燕离陌,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随便叫什么,就是别叫燕将军·”·燕离陌回过神来,向花园中的一座凉亭走去。
沈珩瞧着他那么大的脾性,却也不恼,吩咐手下在这里守着,他跟着进了凉亭··“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跟陈书生还真是一类人,怎么惹你们都不会恼,一直笑着,像个傻瓜一样,不累吗”·燕离陌瞧着仍然眉目温和的沈珩,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语气更冲了一些。
“那燕公子累吗”·沈珩眸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指··燕离陌偏过头去,不理会他·这人和陈戬一样,都是人精,披着一张羊皮的狐狸。
“咦”沈珩忽然瞥见他怀里的小东西,面有异色,伸手就要去碰,却被小狐狸凶狠的样子所阻··“怎么了”燕离陌以为他认识这东西。
“没有,就是觉得小东西娇小可爱·”沈珩恢复了一贯笑意,随口回答··燕离陌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敷衍,但是管这小东西是什么,只要它心里向着自己就行。
“月阔镜台倒是个深谋远虑的皇帝,明着与晟轩交好,实际上争取更多的时间来整顿内部,再趁着晟轩松懈的时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未免算盘打得太好了些·”·燕离陌语气不敬,但对月阔镜台却是真心欣赏。
虽然明着不说,但沈珩自然明白··“这个燕公子还不能放心吗只要有那人在陇城一天,石月国的军队就不会攻入陇城·”沈珩一笑,其意不言自明。
燕离陌心领神会,那个陈书生还一直掖着藏着的,其实他早就知道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将军”是何人·陈戬明明爱好游历四方,却说为了兴致而一直呆在边关,傻子都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再说他那番忘情追忆,把那人比作月神,在以月为尊的石月,除了当时的二王子,现在的石月王——月阔镜台,舍他其谁·“陈书生这样做也算是报复他了,白白让他等了几个“三日”,那种心情,没有等过的人不会懂。”
燕离陌的语气有一丝怅惘··沈珩闻言,表情却有一丝黯然··“燕公子不是陈戬,又怎么知道他的心情呢同意都是等待,因为等的人不同,经历的事情不同,等待的心情,自然也会千差万别。”
燕离陌沉默,沈珩的话一针见血··“不说这些了,今日重逢,见燕公子形容有些消瘦,还不似在石月那般爽朗,若是有忧虑之事,沈某或许可以替燕公子参详一番。”
“我会有什么事......”燕离陌正要反驳,却忽然缄口不言,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索当中··沈珩也不催促,等着他想清楚再开口,目光中笑意浅浅。
能帮得上他的忙,自己回去也就可以交差了··忽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燕离陌和沈珩不由往声源处看去,一行人正绕过紫藤花架,向这里走来··楼云正在逗弄怀里的柔嘉公主,眼角瞥到这里有人,抬头看来,竟然是燕离陌,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讥笑,又低头继续逗着小公主咯咯直笑。
“阿陌”一旁的许淳也发现了这里的人,惊喜的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高涨的情绪也瞬间消散·楼云已经把事情告诉了他和尚璟,震惊之余,他现在还没接受这件事。
在他心中,燕离陌时四个人里面最桀骜不驯心性孤高的,可是他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无论如何许淳都理解不了··沁妃站在一旁,温婉笑颜顿时凝结· ·“参见沁妃娘娘。”
旁边还有宫人,沈珩也在场,燕离陌即使想避,也只能先向沁妃行礼·沈珩不识后宫嫔妃,但也以石月礼节向沁妃鞠躬··“原来是石月国的使臣大人,燕将军好手段,交际满天下,亏小民以前还以身为燕将军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而骄傲呢,真是自作多情了。”
楼云听了沈珩自报身份,嗤笑一声··“阿云”许淳拉了拉他,示意他别在众人面前胡闹,才走到燕离陌面前··“阿陌,你病好些了吗怎么脸色这么苍白,我和阿璟去找过你,可是你那个守门的瘟神不让进。
如果病还没好,用不用我送些药过去”·燕离陌看着他没有说话··“呵,燕将军怎么会看得上你的药这太医院的药材难道不比你们府上多吗人家想拿多少拿多少,用得着你瞎操心”·楼云一手抱着柔嘉,一手将许淳拽了回来。
沈珩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不知何意·可是面前燕离陌在袖袍中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他却看了个一清二楚··难怪他如此憔悴,原来这故土,也并不能让人安宁。
柔嘉公主被楼云的动作吓得哭了起来,沁妃适时阻止了楼云继续胡言乱语,让他将小公主先带回沁芳殿去··许淳担忧地看了燕离陌一眼,又听见已经走出很远的楼云一声高呼,他只能叹息一声,跟了过去。
“燕将军,本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沁妃忽然走到兀自愣在那里的燕离陌跟前,柔声说道··沈珩跟他说了一句到旁边等他,便向沁妃施礼告退。
沁妃挥退身边宫人,便只剩下她和燕离陌两人··“云儿方才的话,还请燕将军不要放在心里,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
楼沁护弟心切,竟然对燕离陌用了尊称,听在燕离陌耳里,不过是更加讽刺罢了··“娘娘既然知道他还是个孩子,还放纵他在后宫行走,不怕有朝一日犯了天颜吗他一无官职,二无封爵,若是闯出什么祸来,难道娘娘到时准备用整个楼家去换他的命吗”·燕离陌冷笑一声,对沁妃言语咄咄。
楼沁出身商家,比不得官家,很多事她都不擅长·温婉有余,才智不足,在皇宫小心翼翼,行为谨慎,只为了维持皇室与楼家的联系,一时之间她有些听不明白燕离陌的话中深意。
却一颗心悬了起来··自从上次齐斯来送玉如意,自己多嘴问了一句为何燕将军会有皇上玉佩,齐斯有意无意直指燕离陌与皇帝关系暧昧·适逢楼云来探望小公主,她便随口将此事提了一提。
从方才楼云的话和燕离陌的反应来看,此事必定不是空穴来风·一念至此,她却是心下一惊,自己无意中探得这个秘密,楼云又对燕将军言行无状,若是陛下知道,会不会降罪楼家呢·“燕某言尽于此,娘娘好自为之。”
燕离陌跟一个无知妇人也说不到一起,毕竟她还是姜桓的嫔妃,跟她独自相处也是尴尬,撂下一句话,他径直离开··楼沁一人站在原地,一颗心忽上忽下,眼眶都有些泛红。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沈珩的戏份这么足啊·☆、又是十里长亭··沈珩在燕府住了数日,使团随行的那些人也都住在燕府,这是沈珩特地向皇上要求的,燕离陌对此不置可否,沈珩就带着人直奔燕府了。
这日从京郊农田回来,沈珩与燕离陌坐在府中闲谈··“燕公子不热吗都已经快立夏了,还抱着那只小东西·”沈珩替两人斟了茶,递给他一杯。
·燕离陌伸手接过,沈珩状似无意地与他手指微触,果然一阵凉意··“哦,对了,这几日借住府中,多有叨扰,身外之物想必也入不了燕公子的眼,这是沈珩无意中得到的一串暖石,贵在独一无二,精巧别致,就送给燕公子吧。”
沈珩忽然掏出一个盒子来,递到燕离陌面前打开·几块造型各异纹理细腻的石片,以天蚕丝串在一起,朴实无华,却果然别致,独一无二··燕离陌拿在手中,一阵温润传来,他登时觉得身上通泰了些,青白的脸色也缓和不少。
天蚕丝韧性极好,燕离陌串在手腕上,竟然刚好合适,七八块石片与他肌肤紧密贴合,无一丝缝隙·一股热气传遍血脉,燕离陌活动了一下手腕,显然是极为满意这个礼物。
沈珩看在眼里,会心一笑··温酒忽然来报,管晋来了··多日不见,管晋面色如常,只眉梢一抹笑意,显示心情还算不错·他刚从宫中过来,皇后孤独许久,终于有个孩子承欢膝下,他做弟弟的,自然也深感安慰。
燕离陌却嘴唇微抿,垂眸掩去万般情绪··沈珩与管晋一番见礼,彼此顿生好感,都是温文尔雅之人,又同在官场,自然倍觉熟悉··“离陌,上次我来找你,说是生病了,怎么样好些了吗”虽然说了情份已断,再见只是同僚,可是真正见面,却还是忍不住出声关切。
“好多了·”燕离陌淡淡回应··“我看你面色有些发白,是不是这几日没有按时在温泉中泡一会儿,还是泉水出了什么问题,我派人......”·“我一切都好,还有别人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啰嗦?”燕离陌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对我这么好,当真不值得··“是我忘记了·”管晋凄然一笑,语气是掩不住的失落和无奈··沈珩旁观着两人,心下暗叹,这位燕公子实在是太复杂了,不过二十岁,怎么倒像是一个历经世事的老者有这么多牵扯不断的人和故事。
“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带使团到处去逛逛,你通晓石月语,了解他们的文化,比我要方便·”燕离陌缓和了语气,徐徐说道··沈珩笑着冲管晋点头。
这两人也算是够了,燕离陌虽然算不上精通石月语,但交谈完全没有障碍,至于了解什么的,一个认识两位石月王子,还进过月宫,刺杀过石月王的人,晟轩还有人比他更了解石月吗·不过,管晋却是毫不怀疑,只当燕离陌是真心相托,一口应下了。
“那我先回府了,你注意好好休息......”本想再嘱咐几句,可是一想到方才燕离陌的态度,管晋及时噤声,不再惹他烦心,向沈珩告辞一番,约定明日来接他们,便离开了。
“他对你很好·”·半晌,沈珩才开口打破了后院的沉寂,语气平淡·没错,管晋如兄长一般疼爱燕离陌,本就是平淡无奇的事实··燕离陌不说话。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保证他的安全·”·沈珩似乎是郑重许诺一般··“那就好·”·燕离陌终于应了声,然后起身向自己院子里走去。
沈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墙上那在夕阳余晖中迎风摇曳的并蒂紫藤,眼神悠长,若有所悟··十日之后,石月使团离京,跟随他们一起离京的,还有晟轩派到石月回访的使团,带队的使臣,正是原鄢都西部尉——管晋。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据说,是石月使臣沈珩亲自向皇帝请求,因为管晋之前招待石月使团尽心尽力,他们也想以琼瑶想报·皇帝乐于见到两国和睦,自然同意派管晋出使石月。
京郊,十里长亭··一干朝臣正在送别使团,管晋在朝为官已有几年,自然有几个同袍,他们正在说着些什么·不止管晋,莫央也是这次使团成员之一,据说是以晟轩有名文士的身份,管晋亲自挑选的。
沈珩和燕离陌站在亭外不远处,眺望玉泉河金光闪烁··“沈珩,你当真能保护他吗”·忽然,燕离陌几不可闻的声音传来,沈珩一愣。
这样犹豫不安的燕离陌,让他恍如未识··“你不信我,也该信陈戬·”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沈珩其实还有未完的话·不光陈戬,石月可以替他保管晋无虞的人,大有人在。
“你告诉月阔镜台,如果管晋不能平安归来,我一定让他坐不稳那个王位·”燕离陌仍然望着远处,语气悠悠,却说着外人听了会不可置信的话·他一个闲置大将军,如何能威胁到石月国王的地位·沈珩表情却晦暗不明,沉吟片刻才回答他:·“这句话我就不帮你传达了,其实你当真不必太过担心,你们那个皇帝的手再长,伸到石月也会使不上力。”
燕离陌沉默不语··“我该走了·”沈珩转身,却又回过头来看一眼燕离陌,“对了,来时陈戬让我捎一句话给你,一直没顾上说,他问你,什么时候再回陇城”·“不回了。”
半晌,燕离陌才轻轻吐出三个字,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沈珩略一沉吟,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径直回了石月使团的队伍中去·管晋远远瞧见他们结束了交谈,向身边几个同僚说了一声,向这边走过来。
莫央看了这里一眼,又继续转过头去与旁人交谈如常··“离陌,你......”管晋想问他是不是来送自己,可是又觉得问了也是多余··燕离陌看着他,目光沉静。
“罢了,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什么事就派人传书给我,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许是习惯,管晋仍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番,才有些落寞地转身,准备踏上征程。
“晋哥哥”·走出了几步远,忽然一声呼唤,管晋愣在当地,身体有些僵硬·微微转身,就有一个月白身影冲了过来,扑入他怀中,一片冰凉,却让他无比满足,眼眶泛红。
十一年了,自从十一年前他母亲去世之后,燕离陌就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八岁之前,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虽然奶声奶气,但是那股子亲近和仰慕,却让管晋深存于心,只想着能再爱护他一些,再宠着他一些,恨不得能一直让他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不受一点伤害和苦痛。
可是,自从九岁那年,他去了一趟西北回来,燕夫人身染重疾,撑了一年之后去世,这孩子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再不曾叫过自己一声哥哥··暌违十一年,再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管晋就觉得这十几年的冷漠疏离再不是什么,只要他心里还认自己这个哥哥,一切过往时光就都能回来。
可是,东流之水不复回,岁月悠悠,也如一条长河,当真能去而复返吗                    ·作者有话要说:弟控什么的最萌了,晋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太子之师·“离陌,你怎么了”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管晋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以为他又生病了,连忙将他从怀里拉起来,果然是脸色惨白。
“我没事·”燕离陌收敛了情绪,起身站好,拂开他的手,“到了石月,你不要再像平时那般敦厚,多个心眼,即使是身边的人也不要轻信,除了那个沈珩。
还有到陇城,他会带你去见一个叫陈戬的人,你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陪你去石月·”·“离陌,你今日好像有些奇怪......”管晋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虽然心下一片温暖,但是却也生疑,毕竟他平时可不是这副样子。
“这你不用管,你就把我的话牢牢记住就行·”燕离陌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塞到管晋手中··“还有一件事·”沉吟一下,燕离陌还是开口,“如果你见到一个眼眸是蓝色的十八岁少年,记得不要跟他说关于我的任何事。
你不必问为什么,就记住就好了·”·燕离陌一个人把话说完,管晋沉默了片刻,将信塞入怀里,他伸手摸一摸燕离陌的头发··“我们离陌长大了,是个大人了,那我走了,不必挂念,我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来见你。”
管晋虽不知燕离陌究竟在做什么,但他愿意相信,自己全心全意爱护的少年,一定会有他做这事的理由··再长的话别也终有结束的时候,看着渐行渐远的使团车队,燕离陌站在原处久久未动,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长亭内的送别之人也都散尽了,他仍旧站在徐徐晚风里,眺望着天际,沉默无言,一双似水明眸,映照着落日余晖,分外璀璨安宁。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高呼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天际晚霞都被吓得颤了一颤··“燕离陌”·是楼云的声音,燕离陌转身,就看到尚璟和许淳正拉拽着楼云向他走来,后者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恨不得要吃了他似的。
眨眼,三个人便走近了,楼云一把挣脱另外两人,什么都不说,一拳就向燕离陌挥来··“嘭”的一声,燕离陌被他打得后退一步,脸颊红了一片,嘴角也有血丝渗出。
“阿云”“阿陌”尚璟和许淳一惊,赶紧一人拉住一个,防止他们真的打起来··燕离陌挣开尚璟的手,抹去嘴角的鲜血,露出一抹凄厉的笑意,直视着楼云:“敢打小爷的,你还是第一个。”
“老子打的就是你,你不知廉耻,道貌岸然,老子瞎了眼才跟你称兄道弟那么多年,燕离陌,我姐姐已经被你抢了丈夫,你还要出言恐吓她,害她几日不能安眠,小公主也日日啼哭,你说,老子今天要是不打得你满地找牙,老子配做人家的兄弟和舅舅吗”·楼云一口气骂完,已经一把推开许淳,竟然拔剑冲了过来。
燕离陌眸子一暗·那个女人,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楼云的攻势凌厉,而且混乱之中敌我不分,剑尖竟然直指正挡在燕离陌身前的尚璟,燕离陌不容考虑,已经抽出腰间软剑从侧面刺了过去。
眨眼之间,两人便战在了一处,你来我往,剑光烁烁·尚璟和许淳在一旁劝架,急得都快跳脚了,那两人也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战越猛,简直就像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
“嗤”地一声,燕离陌一剑划破了楼云的衣袖,因为宝石贵重的原因,竟然就着划开的口子下坠,硬生生地将一片衣袖整片撕了下来··“燕离陌,老子跟你绝交,这就跟你绝交,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楼云愣了片刻,看着委于地下的衣袖,突然爆发,红着双眼奔了上来,竟然用了狠招。
许淳还在一旁蹦蹦跳跳地劝着,尚璟却是拾起那片衣袖微微摇头,现在才说绝交,那早前是在干吗闹着玩吗·楼云虽然武功不弱,但到底不是燕离陌的对手,没一会儿他身上已经到处破破烂烂了,可毕竟也是桀骜之人,不会轻易认输,仍然缠着燕离陌不放。
一阵风过,地面上草茎摇动,一道红光迅如闪电,径直向楼云扑去··楼云一惊,一剑便要向那道红光刺去,可是燕离陌身形猛然加快,在他刺破那团红光之前,已然将他执剑的手臂划破,长剑坠地,伤口处已然鲜血淋漓。
许淳尖叫一声扑了过去,替他查看伤口·楼云轻轻推开他,走到燕离陌面前,目光冷然:·“这一剑,你我兄弟情份彻底了断,燕离陌,以后楼家的每一个人,都不准你再靠近一步。”
怀中小狐狸还想再冲上去,被燕离陌一巴掌拍得不敢乱动··伤口很深,血不断渗出,楼云自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疼,面白若纸,冷汗淋漓·晃了一晃就要站不稳。
许淳连忙上前扶住他,看着燕离陌的眼神也有了一丝抱怨·无论什么理由,下这么重的手,都会伤透人心啊·尚璟站在一旁,眉头紧皱··雁过长空,声鸣阵阵,十里长亭在晚风中静默而立。
千百年来,它该看尽了多少沧海桑田,生离死别··去年天气,他们还在这里嬉笑打闹,如今再聚,竟然是刀剑相向,到底是世事无常,还是人心易变,谁能说得清呢·姜桓再次召见燕离陌的时候,他正在府里准备祭祀事宜,再过十日便是燕夫人的忌日。
匆匆进宫之后,才发现原来姜桓并不只召了他,还有丞相管舒和太傅尚铭,以及几个老臣,更让人惊讶的是,尚璟竟然也在,看到燕离陌进来,他不动声色,却往旁边挪了一下。
行礼之后,燕离陌自动地站到尚璟空开的那个地方,虽然平时不上朝,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位置该在哪里··“今日召诸位卿家前来,是为了适太子一事·”·姜桓朗朗开口,在空旷的殿内竟然有些回音不绝。
适太子燕离陌心中冷笑一声,那孩子都封了太子之名吗这人表面功夫做的还真是到位··“适太子今年八岁,正是该好好教导的时候。
尚太傅是朕的恩师,朕体恤其年迈,不忍再让其操劳·所幸太傅之子——尚璟,幼承庭训,得传家教,乃晟轩当代文人之首,朕有意让他来教导太子学业。
至于武术,燕离陌燕将军武功独步天下,又曾在军中走动,一定可以胜任太子之师·这是朕心中的两位人选,特意召众位卿家前来,就是听一听你们的意见·”·姜恒一席话说完,燕离陌就察觉到身旁的尚璟一僵。
雪间青松之志,怕是越来越远了··那帮子老臣说了几句恭维的话,都没有什么异议·不过是为一个还算不上储君的皇子挑选两位师傅,又没有多大的权力,尚璟又是太傅之子,燕离陌也身在大将军之位,他们又岂会上赶着得罪。
管舒似乎看了一眼燕离陌,却没有说什么,任凭皇帝决定·至于尚铭,更是感激在心·尚家深得皇家信赖,这是光耀门楣的好事·他一介文儒,哪管什么争权夺势,一心只为巩固姜家天下罢了。
从上元殿出来,其他人自然出宫各自回府,燕离陌和尚璟却相携往摇光殿走去,姜适虽然被封了适太子的名号,但也只是个尊号,并无真正含义,所以自然住不得太子宫,应皇后之请,暂时住在摇光殿。
“阿陌,阿云的伤没事了,你把握的力度很好,没有伤到筋脉,但是也够他疼一阵子,想来应该会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不会再到宫里来了·”·两人相携在宫道上行走,看着一队侍卫过去,尚璟忽然开口。
燕离陌半晌无语,许久才开口:·“以后别再叫我阿陌了,你跟许淳也说一下,以后我不会再和你们来往了·”·尚璟轻轻一笑:“这你得亲自去跟他说,我可受不了他的咋咋呼呼。
再说现在我们同是适合太子的师父,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如何不跟我来往”·燕离陌顿时止步,回头看着他,眸光决绝:·“你不是知道一切了吗楼云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不知廉耻道貌岸然的人,就是一个和他的姐姐争风吃醋的荡......”·隐忍压抑的声音被尚璟一把捂住,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记得那日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尚璟松开手,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他,“我说,只要从心所愿,就不辜负痴心一场。
你是阿陌,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认识的阿陌,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你·所以,不要随意践踏自己,那比你瞒着我们更让人伤心·”·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燕离陌眼眶发红,眸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其实阿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只是替你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你·阿陌,有些事我们不问,你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即使最后两败俱伤,头破血流,你只要记住,我们三个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一直都会。”
燕离陌眨了眨眼,将一眸水光眨了回去,缓缓伸手··尚璟笑着握上去,温热的手指将他冰凉的手背紧紧握拢,渗不进一缕冷风·                    ·作者有话要说:小阴谋开始了呀,好肤浅的小阴谋~果然还是觉得性本善·☆、不经意的想念才是难忘。
两人到摇光殿的时候,宫人们说皇后带着适太子出去,现在还没回来·天色已近傍晚,两人正准备离开,明日再来觐见,一转身就看到拉着姜适走过来的皇后··“你们来了”管宁看到他们,脸上轻松温暖的笑意淡去几分,换上雍容端庄的神色,她让两人免礼,淡淡开口,然后拉过一旁的姜适,“适儿,这是你的两位师傅,快来拜见。”
姜适穿了一件淡紫的袍子,将一张粉嫩小脸衬得有些威严·仍然是双唇微抿,他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上下打量燕离陌和尚璟,好奇之意显露无遗·与那日燕离陌在街上看到他的时候,显然有所不同。
这会儿的他,完全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了··燕离陌和尚璟任由一个小孩儿打量,两人都是今天才知道消息,还没想好怎么跟他沟通··“皇上让你们在宫里住下,还是每日进宫”·皇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三个人的相对无言。
“回皇后娘娘,臣等每日进宫即可·”是尚璟开的口,燕离陌仍然垂眸盯着眼前的小孩儿,没有与管宁对视··“今日有些晚了,那就明天再开始吧,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两人自然求之不得,施礼告退··“等一下”·可是刚刚转身,一个奶声奶气却极为坚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认得你。”
盯着转过来的燕离陌,姜适一双灵动的眼眸闪闪发亮··所有人都是一惊,只有燕离陌微微一笑:“太子殿下真是好记性,不过是那日在街上见过一面,竟然还能记得臣,果然是天资聪颖。”
姜适小脑袋一偏,两道细眉皱在一起,轻咬嘴唇,显然是心有疑惑·这个新师傅好生奇怪,竟然随口胡诌,自己哪里在街上见过他可是他的眼眸深邃诡异,让自己一下就忘记了该怎么反驳。
管宁无声看着眼前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不让旁人看到半点··出宫之后和尚璟分手,已是夕阳西落·燕离陌信步悠悠地回了燕府,温酒安照迎了上来,问他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随意说了一下宫中任教的事,燕离陌对此不甚在意,反倒是询问安照事情办得如何了··安照脸上飞起一团红晕,却仍是一脸骄傲,将军的吩咐,他自是圆满完成。
“温酒,学着点,好歹也是个大男人,连青楼烟花之地都去不得,以后还怎么娶亲见你家娘子”·燕离陌换上一件宽松的白袍,坐在饭厅里等待开饭,温酒和安照分站在他两侧。
燕府只有一个主子,这张饭桌上已经很久不曾再坐过其他人,都是燕离陌一人进食·也不知这十一二年,他的心境如何·温酒被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来。
平时落落大方的一个人,一提到这种事就扭扭捏捏,大概也是天性使然··“将军,温酒久在军营,没见过女人,赶明儿我带他多去外面走走就好了·”·安照比温酒小了五六岁,却始终不肯以大哥相称,一口一个温酒,毫无规矩。
温酒闻言,脸色更红,抬头瞪了嘻嘻笑着的安照一眼,却是没什么威胁··“说的跟你见过多少女人一样,”燕离陌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竟然恢复了一贯的恶劣语气,跟两人斗起嘴来,“安照,如果本将军没记错,你才十六岁吧,毛都没长全,还取笑温酒。
怎么,没有被颜倾阁的姐姐们嫌弃吗”·“将军”安照一下跳了脚,“才没有,我已经跟她们混熟了,她们可都当我是大爷呢”·“你信吗”燕离陌向温酒微微偏头。
温酒庄重而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信··安照憋得脸都红了,可这事又不好证明,愣着个头站在那里不说话··竹心竹韵端着饭菜进来,老远就听到房间里的声音,见安照瞪着一双眼满脸忿忿地站在那里,燕离陌脸上若有笑意,竹韵突然摆出个幽怨的表情看着竹心:·“姐姐你看,少爷果然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你瞧瞧,以前都是我们站在少爷身边陪着他聊天说话,现在可好,来了两个能文能武的,咱们就沦为端茶送饭的了·唉,真是命苦啊”·说着她就拿袖子去拭眼角,似乎在默默啜泣一般。
温酒一愣,却不知如何是好·安照却是眼皮灵活,一下跳过去替竹韵接了手里的竹筐,将饭菜一碟碟拿出来摆好:·“这不是来帮你了吗你们姑娘家十指纤纤的,可别弄伤了手指。
将军也是体谅我们白日练武辛苦,你们可别想太多了,将军心里自然还是你们这些从小服侍他的人重要·”·“哟,还是我们安照弟弟会说话,一张嘴能说会道的,弟弟啊,你也十七八了吧,你看姐姐虽比你大了几岁,但也小有姿色,不如你就跟了姐姐吧”·竹韵连假哭都忘了,说话的语气倒像是在逛窑子的大爷。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久在燕离陌身边的人,果然都是放荡不羁随心所欲的··“谁是你弟弟”安照刚被燕离陌讽刺年龄小,这会儿竹韵一口一个弟弟,着实让人懊恼,“不许叫我安照弟弟,我马上就十八了,娶妻自然是要娶的,不过,我可不会娶一个又老又丑的母老虎”·竹韵被他叫做母老虎,自然不依,追上去就要打他,安照又不会站在那里任她捶打,女人的指甲做武器,可也够人喝一壶的了。
一时之间,饭厅简直成了战场··温酒和竹心忙着让两人消停一会儿,这主子还在这儿呢,他们俩这般德行成何体统··不过燕离陌倒是不甚在意·方才安照的一席话让他有些恍惚,曾经也有一个少年说过同样的话。
一年过去,自己已经又长了一岁,他应该也十九岁了吧,马上就要及冠,及冠之后,便不能再称作少年了·而且他好像也说过,月阔御察替他定了一门亲事,后来发生这么多事,也不知他这门亲事还作不作数。
上次沈珩来的时候,自己没有问他那人的事,他也绝口不提··莫名地就有些怀念那个少年·月阔朱穆轮,盛夏暖月,他现在大概正在草原纵情驰骋,或是幕天席地地仰望夜空吧。
那该是多么潇洒畅快的事情·现在想想,回京之前见他的那一次,他那一番直接热烈的表白,说什么只要有月光的晚上就会想念自己,当时还真是让人有些脸红可是自己硬生生地粉碎了他单纯的爱恋,第一次动心的人,竟然喜欢上一个早已一身破败的人,他大概是又气又恼吧。
楼云之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说他瞎了眼才会跟自己称兄道弟这么多年·虽然知道是气话,但是被像他这样不堪的人欺骗,任何人大概都会有楼云那样的反应··朱穆轮,一个多么自信骄傲纯洁美好的少年,喜欢过自己,会是他一生的污点吧。
嘴角勾起一抹嘲笑,燕离陌微微摇头,往事回首,还真是百感交集·那边战火暂停的两人,看着他诡异的表情,都有些愕然·温酒竹心转过头来,也是一脸疑惑。
“闹够了就吃饭,想饿死你们主子啊”·燕离陌察觉到四人的注视,轻咳一声掩去尴尬,端出主子的架势来,断绝他们探究自己情绪的意图。
一顿饭,吃得热闹无比又心思各异·                    ·作者有话要说:呼叫朱穆轮,呼叫朱穆轮·☆、两只小鬼。
第二日,天气分外和暖,微风习习,醺人欲醉·尚璟来找燕离陌的时候,他还没起·昨晚上似乎是多喝了些酒,竹心竹韵也不知道他今日要进宫的事,温酒安照那两个家伙则又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没有人来叫他,他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用吃些东西吗不着急,反正皇后也没说让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尚璟坐在外间饮茶,里面竹心竹韵正忙着帮燕离陌穿衣梳洗。
“你那两个守门大将呢,今日进你府中,倒是进得顺畅·”·燕离陌不回答,尚璟自然习惯,自己又找了话题开口·话音刚落,就听得帘子响动,燕离陌一身白裳走出来,面色似有不悦。
“你好像一直都穿着白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府是有多拮据,你燕少爷常年就那一身衣服·”·尚璟端着茶杯起身,打量了燕离陌一番,也不在意他的脸色。
这人最烦被打扰好梦,自己今日又踩了猫尾巴了,不定要受他多少脸子呢··“竹心,给尚公子带上一壶茶,这么聒噪,嗓子一定干了,让他路上喝·”·燕离陌从他身边走过,深深看了他一眼,侧身对竹心吩咐了一句,便径直出了房间。
尚璟一笑,将手中的茶杯往俏脸如花一动不动的竹心手中一放,转身跟了出去··竹心竹韵该干嘛干嘛,显然对他家主子的脾性也见怪不怪了··到摇光殿之后,皇后正在佛堂,提前吩咐了风荷带他们去见适太子,于是两人便又奔波一路去了宫中校场。
看到宽阔的校场中央,那个正在愈发毒辣的日头下练箭的小娃娃,燕离陌和尚璟对视一眼,均是若有所悟··这个孩子不简单··八岁,正是孩子最贪玩的时候,他竟然这么早起来不说,还乖乖地一个人练武,这般坚毅心性,岂是寻常之人·陪着他的内侍远远瞧见两人,上前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姜适转过身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满是汗水,在阳光下闪着神采奕奕。
“参见适太子”·两个人走上前去,场内温暖的日光让燕离陌周身适意,脸色也缓和不少··“你下去吧,两位师傅陪着我就好。”
姜适像模像样地挥挥小手,让旁边的内侍下去,场中便只剩下师徒三人··姜适绕着燕离陌转了一圈,一双灵动的眼眸滴溜溜地转,半晌,他才语气坚定地说:·“不对,你和那位叔叔很像,但你比他年轻多了。”
燕离陌沉吟不语,果然是个固执的孩子,自己昨天提醒他不要再说见过自己,却仍然在计较这件事··“阿陌,莫非适太子说的是......”尚璟微微皱眉,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大概吧,我那个爹除了给我一条命,也只有这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了·”燕离陌冷笑一声,并不否认··尚璟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
燕北靖自从十一年前燕夫人去世,就一直驻守东北边关,从未回京,从相识开始,燕离陌就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他跟燕北靖的关系,一定复杂微妙得很·尚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是说那个怪叔叔是你爹”·姜适却是聪明,顺着他们的话就猜到了一丝半缕··燕离陌一笑,伸手拿过姜适手中的弓箭,一手握弓,一手持箭,刷刷刷三下,三道箭光闪过,已经接连射中远处的箭靶正中,而且每一支都是射掉了前一支,最终只有一支稳稳地插在红心之上。
“太子,我们是来做你师傅的,不是教你怎么做长舌妇的·”·将弓箭塞回已经目瞪口呆的姜适手中,燕离陌准备杀一杀这个孩子的锐气··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尚璟拽了拽他的衣服,示意他别说得太过分了。
不过,燕离陌的戏谑之言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什么是长舌妇”回过神来的姜适一脸疑惑地盯着他们,转瞬眸中又溢出了别样神采,“师傅,你好厉害啊,快些教教我,怎么能射得又快又准·看着面前骤然变得虚心好学的乖巧小娃,燕离陌倒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看向尚璟寻求帮助。
“是啊,燕师傅武功高强,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太子你一定要好好让你师傅教你·臣先下去替您准备下午要用的东西·”·语重心长地对姜适一番劝告,尚璟拍了拍已经咬牙切齿的燕离陌肩头,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燕离陌一个人,对着一个刚刚及他腰的小孩,茫然无语·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雁隐丘山去 by 席玙(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