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隐丘山去 by 席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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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隐丘山去 by 席玙(3)
·更何况那小孩一双明眸闪着仰慕的光彩,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让他怎么都有一种欺骗无知少年的感觉·这一刻,他忽然有些体会管晋当年带着自己的辛苦和无奈了。
从皇宫回来,燕离陌觉得自己竟然有些心力交瘁,小孩子实在太有活力了,缠着他一直问东问西,一会儿要看他练剑,一会儿要看他骑马,简直是片刻都不得安生·尤其尚璟下午告诉他自己曾经去过西域边关,他更是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不停地问这问那。
想大声呵斥他一番吧,又得估计他现在是太子;不理会他吧,这孩子比许淳还没皮没脸,一点也不在意你的黑脸,还一直往跟前凑··而尚璟却是一天都轻松悠闲,就看着那小子写了几张字,就又把他推给自己了。
自个儿一个人用着上好的笔墨纸砚,在清静舒爽的书房画了一下午风景··“少爷,您终于回来了,清心寺的常乐小师傅在府中等着你呢·”·刚一进府门,本想着好好休息一番,至少让自己的耳朵安生一会儿。
可是今日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偏生一直有人相扰··常乐那个伶牙俐齿的小鬼,让他做和尚简直就是故意去清心寺捣乱去的,还起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法号,也不知了尘老和尚是怎么想的,非说他有慧根,亲自收了作为弟子带在身边。
“陌陌”·一声高呼,嗓音明丽尖细恍若女子,燕离陌微微抚额,这人还是这样大呼小叫的德行··伴着这一声瘆人的甜腻呼唤,一个一身青色僧袍的小沙弥从大厅里飞了出来,跑到燕离陌身边,挂在他的胳膊上,仰着一张圆圆的小脸盯着他看:·“陌陌,想死我了,你都一年没去清心寺了,真是个寡情薄意的狠心郎”·管家受不了这位小师傅出言无忌,早在他飞出来的时候就自动消失了,燕离陌一边往下扒着缠在胳膊上的那只手,一边冷冷地盯着常乐艳若桃李的笑脸:·“你再掐我一下,小爷就让你这只左手从此废了”·“陌陌还是这么凶,都是大将军了还这么小心眼的,那怎么行呢我掐你只不过是看看你胖了没有,真是不识好人心。”
常乐红唇微嘟,却老老实实地从他身上下来·这人可是说到做到的主儿,上次要不是老和尚拦着,他真就把自己打残了··想自己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年纪,万一残了那该有多难看啊·燕离陌看着眼前这张如泣如诉哀怨难当的脸,一个脑袋涨成了两个。
常乐才十六岁,自小在清心寺长大,其实算不得真正的佛门弟子,只是挂了个名而已·虽然一张光头,却难掩他的风流美貌,与燕离陌清俊中透露一丝妖媚的气质不同,常乐面若傅粉,唇若施脂,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一举一动,一笑一嗔之间,憨态动人,娇态自露,比之倾城女子还要勾魂摄魄。
只可惜,这样一副好皮囊,偏偏装了一肚子坏水,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住·燕离陌有时候忍不住就想,难道是了尘那老和尚预知未来,知道这小子会出落成这般德行,才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以免他出去危害世间,祸乱苍生·想想那老和尚高深莫测的表情,燕离陌愈发确定自己这个猜测。
“说吧,你来干什么”·收回思绪,燕离陌强忍着撵人的冲动,冷言冷语道··“当然是想你了,要不是老和尚拦着,我早就来看你了。”
常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做出一副单纯可爱的样子来·可惜,燕大将军一点也不买账,懒得听他继续胡言乱语,转身就走··常乐也是每次都在他这儿吃瘪,也不坚持,爽快地缴械投降:·“好了好了,怕你了,是师父让我来接你的,再过几日不就是你娘亲的忌日吗”·燕离陌止步。
每年母亲忌日,他都会远离京城,到京郊清心寺住上一段时间,修身养性·可是,今年他竟然忘了这回事··最终,他还是让常乐先在府中住下,等他解决了自己的事情再跟常乐一同过去。
常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好不容易能有个名目让老和尚心甘情愿地放他下山,能多玩几日他自然求之不得,索性燕离陌推迟个七八十来天的才好··燕离陌冷眼瞧着他那副丢人样子,留下一声嫌弃的叹息,回房休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清心寺·后面几日进宫,燕离陌对姜适就苛刻了些,一股脑地留给他很多任务,将小孩子累得不轻,再没力气追着他问这问那了。
然后燕离陌便以祭祀母亲为由,向姜桓请了十天的假··姜桓没有多说便答应了他,只是在他告退之前,淡淡地提及了之前说过的废后一事·这也是自从上次提过之后,他第一次向燕离陌询问此事进展。
·“快了·”·这是燕离陌给他的答案,虽然没什么具体说法,但姜桓似乎极为信任燕离陌,他说快了便是快了,只好言安抚了几句,让他切莫太为思念母亲伤怀,好好注意自己身体,便让他退下了。
燕离陌出了宫回燕府,便开始收拾去清心寺要用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罢了,他在燕府过得也是如清心寺一般的生活,从不事享受。
而故意让竹心竹韵东打理西拾掇的这段时间,只是为了等管家把常乐那死小子从街上找回来··这几日他忙着教授太子的事,也没顾得上管他,听下人说他基本上从不着家,有事没事就在街上混。
燕离陌再一次怀疑,是不是清心寺那老和尚看走眼了,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个常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慧根的人啊活脱脱就是一个贪图享乐游戏人间的凡夫俗子。
“将军”·忽然安照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燕离陌在座,一张俊脸竟然有几分懊恼气愤之色,硬生生地行了个礼,站在当地,他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怎么了”·燕离陌饮完杯中那口茶,才淡淡开口··“今天遇见一个砸场子的小畜生,差一点坏了大事,得亏那小子逃得快,否则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给他点颜色瞧瞧”·安照的语气里满是愤懑,可见那个“小畜生”砸场子该砸得多厉害。
燕离陌正要说话,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管家连拖带拽地将一脸不情愿的常乐弄了进来··“陌陌,咱们再玩几天再回去不行吗我今天跟颜倾阁的姐姐们约好了,三日后的花魁大赛,我要去看呢”·常乐没看见旁边已经剑拔弩张的安照,只顾着向燕离陌说好话。
燕离陌瞧一眼换了僧袍,带了顶小帽的常乐,乖巧可爱,美目盼兮,心中就升起一阵无力感·敢情常乐就是安照口中的那个小畜生··“啊,你就是那个技不如人的小鬼”·似乎是察觉到了安照的吃人目光,常乐往旁边扫了一眼,看到这张今日才见过的脸,登时指着他喊了起来。
“你叫谁小鬼”安照恨不得扑上去再给他几拳,可是常乐说得没错,自己却是不是这个小子的对手,否则也不会败兴而归了··“怎么回事安照,你不是说他逃了吗,怎么又变成你技不如人了”·燕离陌微微皱眉。
“将军,属下......”安照却羞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就是怕丢人才夸张了一些,谁知道这人竟然与将军认识··常乐狐疑地瞧瞧他,顿时明白过来,捧着肚子滚在地上笑个不停。
“陌陌,你这属下好生奇怪,竟然黑白颠倒吗明明是他打不过我,原来陌陌手下,也有这么可爱的人啊”·常乐一边笑一边围着安照转,浑然不觉自己的帽子有些偏了,露出一半明晃晃的头皮。
“你......”·安照心念一动,竟然将他的帽子扯了下来,一下愣在那里,这人竟然是个和尚·常乐摸摸自己光光的小脑袋,倒是毫不在意,还往安照身边凑近了些,让他看个清楚,瞪着一双骨碌碌的眼,好不单纯无邪。
“你是和尚”·安照“你”字你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表情讶异地不啻见了六月飞雪··“对啊你武功不好,眼神也不行吗这么个光溜溜的脑袋,我是剃着玩的吗”常乐秉着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回答。
“你一个和尚进青楼”安照还没回过神来,顾不上他的嘲讽·天哪,这鄢都竟然开放到这种地步了吗·“我进的是青楼,却又不是青楼,这不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可以明白的佛理,唉,真是难为你了,怎么样,今天那一脚不疼吧,小僧没想到施主那么娇弱,一时力气大了些,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常乐摇头晃脑,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说着玄乎其玄的所谓“佛理”··安照终于回过神来,目眦尽裂,青筋暴露,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再与他比试一番,他一个七尺男儿,竟然被人说成娇弱,这口气他喝十缸水也咽不下。
常乐自然不会再动手,在厅中四处跑跳闪躲·今日在倾颜阁中,与他争风吃醋,抢着当潇湘馆那几位的入幕之宾,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逗逗他而已,既然他是燕离陌派去的人,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还行·在常乐从自己眼前第三次蹦过去的时候,燕离陌嘴角一抽,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这场闹剧了。
“安照”·“将军,我......”安照自然不肯服输··“你先下去吧,这几日我要去清心寺住着,你和温酒在府中好好练武,暂时不用出去了,外面的事让手下人去做就好。”
燕离陌从座位上起身,竹心竹韵已经捧了包袱出来··“将军,不用我和温酒随行保护吗”安照有些冷静下来,瞪了常乐一眼不与他再计较。
“说你傻你还是真笨,你有小僧武功高吗有小僧在,你家将军一定会平安无事,而且还十分快活的”·常乐挤眉弄眼地看着安照,说话没轻没重。
“你再胡言一句,我就让老和尚把你关到后山住上半年不要忘了我有这个能耐·”燕离陌实在忍不下去,侧头看了常乐一眼,言语坚定。
“是,就你燕大少爷厉害”·常乐撅起小嘴,满脸委屈地回应一句,虽然不甘,却是不再胡闹·这燕离陌就是他天生的克星,从十几年前就是了,从小就把自己克得死死的。
闹了一阵之后,终于可以上路了,从燕府到清心寺庙虽然不远,但是天色晚了再上山,终究是不方便··温酒和安照一直送到大门口,才看着一大一小两人纠缠不清的离开。
自然,纠缠不清的只有常乐小师父一人,燕离陌实在受不了才瞪他一眼罢了··之后十日,燕府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会被拒之门外··这理由自然只有燕府中人才知道。
每年这个时候,主人不在家,他们便可以偷懒几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不过,今年多了两个例外的人就是了,温酒和安照谨记燕离陌的话,日日勤加习武·其实自从陇城入京,他们两人一有空闲就练习燕离陌交给他们的秘笈,两人今日成就,早就远远超出在陇城之时,若是陈戬得见,一定会惊讶半晌。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从京城到清心寺,常乐一张小嘴儿就没有停过,燕离陌黑着一张脸听他东扯西扯,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让他嘴肿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才好。
行至半山腰,远远地瞧见位于山顶的清心寺,往昔都是庄严肃穆,古朴沉重,今年竟然多了几分热闹,天色已晚仍有身影晃动,人声不息··“嘿,不会是老和尚算到我们今日回来,特地派了人来接吧,还真有良心,嘻嘻。”
常乐眼神不比燕离陌差,扒开他往上跑了几步看看清楚,一脸兴奋,两眼放光··燕离陌在他背后翻个白眼,了尘难道还真是神仙不成,什么都算得出来,要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直接预测一下未来的事不就万事大吉了。
再说,就算他知道两人今天上山,也不会有那闲心派人来接,又不是不认得路,闭着眼都能走上去··更何况,现在明明该是晚课的时间,为何会有人在寺外喧哗呢·一个兴致勃勃,一个疑惑满肚,两人加快了脚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到了山顶。
                   ·作者有话要说:·☆、陌陌还是莫莫·“常乐师兄”·一个小僧人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吓了一跳。
所幸天色还不是太暗,他马上认出了常乐··“对,是我·辛苦你了哈”·常乐笑眯眯地上前拍了拍小僧人的肩膀,一心以为是了尘方丈派来接他们的人。
“不辛苦,方丈的吩咐,弟子自然谨遵·”·那小僧人乖巧伶俐,双手合十,做了个揖,细声细语地回答··常乐眼眯得更厉害了,简直对小和尚满意到不行,恨不得也学了尘方丈那样捋着一绺小胡子,慈眉善目地点点头,将一众僧人尊敬钦慕的目光尽收囊中。
可惜,他没有那一撮小胡子,只有一个光溜溜的小下巴,拽了一拽,唉,太滑腻了,一下脱了手··燕离陌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有些诧异·不是吧,难道了尘大师当真派了人来接他们这么热情,实在不像那老家伙的作风啊他平时懒得恨不能天天躲在禅房睡觉,一醒过来就是搬着那些十几斤重的佛书看,从不理会这些琐碎的事情的。
忽然,一股刺鼻的味道袭来,紧接着就是一个脏兮兮的身影朝着这里狂奔而来·常乐早就捂着鼻子躲到一边,一脸嫌恶·燕离陌闪了一闪,那身影径直从他眼前冲过,来不及止步,便一头撞在了寺门前的那棵榕树上。
嘭的一声,就摔了个四仰八叉,一阵呼痛的哀嚎顿时响起··“莫莫施主,您没事吧”·方才那个与常乐回话的小和尚似乎认得那人,马上跑过去扶起他,询问伤势。
“痛,好痛”·那人抱着自己脑袋四处转圈,一个劲儿地呼痛,小和尚一个人根本抓不住他··“无忧,他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常乐好奇,想过去看看,结果那人身上的酸腐味实在太重,他皱着眉后退几步,远远地问道。
燕离陌也在仔细瞧着这人,方才看他奔跑的样子,呼呼生风,显然是有内力在身的,可是他的姿势步伐却又凌乱至极·如今瞧他的相貌,一头蓬松杂乱的长发下,一张脸恐怖异常,像是被火烧毁的一样,遍布伤痕,根本无法辨清原来模样。
依稀可以辨别他的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可是其举止言语,却像是六七岁小娃,着实怪异··“他是无极师兄捡回来的一个乞丐,好像无家可归,这儿也有点不正常,就是一身力气极大,师父便将他留在寺里,防着他到街上乱跑,伤了人。”
无忧指了指自己脑袋的地方,原来这人果真心智不足,“方才我们正在做晚课,他突然从后院跑了出来,打伤守门的两位师兄就要跑出来,师父吩咐我们几个出来找,就碰到了师兄和燕少爷。”
“你是说......”常乐松开手,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盯着无忧,澄如秋水的大眼睛里冒出来丝丝火焰,“哼,还以为那老和尚想我了,特地派人来接我呢,真是太让我失望了”·燕离陌微微勾唇,戏谑地看着常乐,一副就爱看他吃瘪的神色。
“陌陌,你就爱看人家笑话”常乐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表情,拽着衣袖就一步三扭地要往他这儿凑,“你应该好好安慰一下人家受伤的心,哎,陌陌,你去哪里”·常乐眼睁睁地看着燕离陌躲开自己往那个乞丐那儿走去。
放着自己这么香喷喷软乎乎的小身躯不抱,偏要去看那个臭烘烘的老乞丐,难道陌陌脑子也傻了不成常乐撅着一张小嘴儿,跳起来往寺门口的石狮子脚底下一座,抱着胳膊自个儿生闷气。
燕离陌缓缓靠近正在转圈的那人,常乐刚好喊自己那一声,那乞丐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常乐那一眼,却又继续捂着脑袋蹲下去了·方才那一下,撞得确实不轻··“我就说“莫莫”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原来是燕少爷也叫“陌陌”啊”无忧一拍脑瓜子,恍然大悟道,“这位施主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刚到寺院的那几日众位师兄弟问他的名字,他说来说去只会说个莫字,大家商量了一番,便叫他莫莫施主。
无极师兄说这样亲切,我一直觉得这名字好熟悉,敢情是常乐师兄这样叫燕少爷的·”·无忧一番解释,让燕离陌尴尬不得,懊恼不成·常乐那鬼叫法自己可没准过,只是又不能一直堵着他的嘴。
所幸一年之中也见不了他几次,魔音入耳的时间也少些,便随他去了,没想到竟然又跑出来个傻乞丐也叫这个名字,真是造化多端··伸手握住那人细瘦的手腕,燕离陌微微用力,制住了他的反抗,另一手掀开脏乱的头发去看,确实是面目全非,只额头上一片光滑完整的肌肤,方才撞了一个大包,乌青红肿。
“带他进去抹一些药吧·”·燕离陌将他手腕递到无忧手里,方才被燕离陌捏得有些痛,莫莫不敢反抗,呜咽着随无忧进去了··“你还不进去”·燕离陌上了石阶,发现常乐仍然坐在那里板着个脸不动,止步回头,冷声问了一句。
“哼,不进去,老和尚不派人来接门口迎我,我今天就不进去,坐死在这里”·常乐的表情在石狮的阴影下晦暗难明,尖细任性的嗓音却是一贯的高亢。
他一席话说完,山门前安静了片刻·久久等不到回音,常乐忍不住探出脑袋去看,结果这儿除他之外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燕离陌早走得背影都不见了··“燕离陌”一声高呼,直入山林,传遍寺庙。
只是,回应他的只有愈发沉寂的山门和两座石狮子罢了··进了庄严肃穆的正殿,灯火通明,一派沉重,满室僧侣正潜心念佛·燕离陌瞧了片刻大殿正中高达十几丈的佛祖雕像,金碧辉煌,气势迫人,果然是香火鼎盛之处。
腹中一阵咕噜声,他有些赧然,随意揪了旁边的一个小和尚出来··小和尚正在认真做晚课,突然被人提留了出来,本就是一脸不满,燕离陌却是视若无睹,淡淡吩咐了让他去伙房那些吃的到后院禅房,便准备先行过去。
小和尚刚进寺庙没多久,不认得燕离陌,绕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腹狐疑:·“施主,现在已经闭寺了,你怎么进来的”·燕离陌已经挪动脚步了,闻言止住:“走进来的。”
小和尚眼珠一转,这人虽然相貌堂堂,但衣裳朴素,不会是来打劫的吧·清心寺虽然地处山顶,但是向来香客如云,供奉也是极多的,偶尔也会引得小毛贼光顾。
一念至此,他上前拉住燕离陌的袖子,大声质疑道:“胡说,门口有师兄守着,你怎地会一个人走进来说实话,你是不是来偷东西的小贼”·燕离陌脸色一僵,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哦,我先带你去后院绑起来,明日再带你下山见官,真是的,看着一表人才的,怎么做这种勾当佛祖面前,真是罪过,罪过呀”·小和尚拉得他更紧了,一手施礼念个佛号,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燕离陌冷眼瞧着这小和尚自作聪明,自说自话,当真是不知该如何计较··“惠清”·一道稳重的声音响起,小和尚转头去看,燕离陌也抬眼看过去,果然是熟人。
“无极师叔”被叫做惠清的小和尚叫了一声,满是欢喜,“你快来看,我抓住一个小贼”·燕离陌微微扬手,不动声色地从惠清手中抽出衣袖,他一惊之下还想来抓,就被走了过来的无极捉住了手臂:·“这是燕少爷,是方丈的友人。”
无极向惠清解释,小和尚还是一脸怀疑,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怎么能是方丈的朋友·“你先回去继续做晚课吧,这里有我就行·”·“可是......”·惠清踟躇着不想离去,仍然用一副看小偷的神色盯着燕离陌。
“无极,清心寺还真是什么和尚都收吗这脑子笨的都成木头了,本少爷真为清心寺的未来担忧”·燕离陌抱臂而立,半是嫌弃半是惆怅地说道。
无极失笑,正要回答,惠清已经跳了起来:“你说谁笨,小僧三岁认字,五岁能诗,是四乡五村公认的神童”·燕离陌讥笑一声:“小时了了,难怪大了变成笨蛋”·惠清涨红了脸还要跟他理论,无极及时拉住:“惠清,师兄弟们还在做晚课,你别大呼小叫的,燕少爷是逗你玩呢。”
惠清一步三扭头地进去了,恨不得把燕离陌身上瞪个窟窿出来··“你也真是的,刚到寺里就戏耍小孩子,怎么这段时间心情不错”无极走了过来,手上一串佛珠颗颗莹润。
燕离陌面色一变,却又避而不谈,径直向后院走去:·“本少爷饿了,你去拿吃的来·”走了片刻,他又止步:“对了,常乐在寺门口坐着,说是了尘方丈不派人去迎他,他今晚就不进来了。”
无极愣愣地看着燕离陌消失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一笑,他赶紧先去门外把人弄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每个寺庙都会有的大师。
燕离陌回到自己住惯了的那件禅房,果然是干净整洁,显然这几天一直有人打扫·他刚刚洗漱一番,换件衣服,就听到常乐和无极的声音在房外响起··无极提了个饭盒进来,常乐跟在后面仍然是一副不虞的神色,像是谁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不知道你们今日回来,也没准备什么你喜欢吃的,先将就一晚吧·”无极一边拿出饭菜摆好,一边说道·燕离陌看了看,果然都是青菜豆腐。
“无妨,能填饱肚子就好,吃白菜和雪莲又有什么两样”在桌边坐下,他对饭菜一向不挑,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米饭,总算不饿了些··无极笑一笑:“燕施主果然是有慧根之人,难怪能与方丈相交。”
燕离陌不理会他话里的取笑之意,看向一边撅嘴坐着的常乐:“无极都去接你回来了,你还摆个脸子是给谁看,了尘方丈现在应该在佛堂,要不你去他面前坐着,省得在这儿影响我吃饭。”
常乐眼眶一红,倏然起身:“是,我讨嫌行了吧,我这就走,不碍你们的事”·话一说完,他就夺门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转瞬即逝,无极喊了一声却来不及拉住。
“常乐师弟是小孩心性,燕少爷何必跟他计较呢他这一生气,寺里又要闹好几天了·”无极叹一口气,显然是这么些年被常乐折磨得不轻。
“他一直这么任性,将来离了寺里,外面的人可不像你们这样包容他·”燕离陌一边挑着几棵青菜,一边语气自若地回答··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无极顿了片刻,才悠悠接口:“未来的事如何说得清,或者他真能如方丈师叔所言,此生与佛门有缘,能一直留在清心寺呢。”
燕离陌不置可否,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无论什么事情,先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燕大公子这一点是身体力行,笃信至深··第二日,燕离陌起了个大早,在后山练武。
清心寺的后山是一处天然峭壁,有清泉流下,泉水激石,泠泠作响 ,周围栽了些符合时令的花草,清雅脱俗,是个别致自然的世外仙境··山顶不比山脚,温度要低些,燕离陌一身单衣,未免觉得露重,所以一直在温习剑招,不曾歇息,饱满光滑的额上已有细汗浸出。
一直到他感觉有急促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似乎有人偷窥·微顿片刻,反手一剑,他向石块后方刺去··“诶哟”·咕噜一下,一个脏兮兮的身影从石块后面滚了出来。
燕离陌撤去剑势,剑尖堪堪在那人身前停住··“好看,嘻嘻,真好看”那人也不觉疼,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那儿不住拍手,声音含混不清,却极为高兴,也不知他是在称赞人还是剑法。
·燕离陌靠近了些,将他扶起来,竟然和颜悦色地问道:·“你看得懂这流风剑法”·那人自然不会搭腔,仍然不停地说着好看。
一张满是瘢痕的脸因为笑意而胡乱颤动,好不惊悚··“无忧怎么回事,帮你擦了药,为何不帮你洗个澡,就让你一直这么臭烘烘的吗”·燕离陌松开握他的手,毕竟他身上味道难闻,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污渍,皱眉道。
这个叫“莫莫”的傻子自然不会回答他,倒是一道苍劲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内力强劲,虽然不懂运用,但也是一身蛮力,无忧有心帮他洗澡,又怎么近得了他的身”·“那你为何不帮他洗”·燕离陌看一眼走过来的了尘,转身把放在一边的剑拾起,插入剑鞘中放好,坐到旁边的亭中休息饮茶。
“和尚,老和尚”莫莫也瞧见了了尘,跑到他身边围着他打转,看上去倒是极为待见亲近的样子··了尘被燕离陌呛了一句在先,又被莫莫缠着在后,嘴角一抽,山羊胡不住颤动,胸前举着的手都举不稳了。
“莫莫施主,你先去一边玩儿会,无忧抓了一只蚂蚱,你不要去看看吗”·半晌,他才出声对莫莫说了一句,果然,心智如孩童一般的莫莫欢呼着找无忧去了。
而他自己则往燕离陌那边走去··进得亭中,燕离陌正在煮茶,用的正是冬日储存下来的这山间的冰雪,茶味凛冽清爽··“燕施主又不问自取了,老衲放在地窖中许久都不曾用,原来竟是为燕施主准备的。”
燕离陌嘴角一勾,端起第一杯倒入了尘面前的闻香杯中:·“放心,离陌不至于独享,这第一杯是为大师准备的·”·了尘端起闻香杯,倒入自己的杯中,嗅了嗅闻香杯中的余香,又望着碧绿澄澈的茶汤,晃一晃表面微微聚起的一层茶末,他放下茶杯,念了一句佛号,继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一点也没有要喝茶的打算。
“怎么,还不满意” ·燕离陌三指拈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轻啜一口,苦而不涩,口齿留香··“茶道正如佛道,燕施主觉得自己佛道如何,这茶艺便如何。”
了尘自顾自地高深莫测,还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不过,燕大公子买不买账就是另说了··“哼,煮个茶而已,能解渴便罢,偏要这么多讲究。
放心,等你圆寂了,本少爷一定烧一副上好的茶具给你·”·了尘淡淡一笑,不言不语··“对了,刚刚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燕离陌再怎么也叫不出莫莫的名字,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了一句。
“你是说莫莫施主啊,一个与这里有缘的过客罢了,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他的去处·”·了尘仍然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话云里雾里,让人似懂非懂。
燕离陌却没有再损他,反而默默品着杯中的茶,若有所思··“这串暖石......”了尘抬眸,忽然看到燕离陌细白手腕上的石串,就是沈珩之前送的那一串。
“怎么大师见过”·燕离陌摘了下来,递到了尘面前,让他仔细看个清楚··了尘细细端详了一番,触手温热细腻,纹理别致自然,一看便是天生灵物,非同一般。
“早些年游历天下,老衲似乎在一个草原部落里见过这种东西·”·燕离陌眼神一变,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嘴边,半晌,才语气极轻地问了句:·“大师还真是行万里路,见多识广,不知是哪个部落”·了尘看他一眼,似乎一直看到他的心底,伸手将石串还给他,却淡淡一笑,避开问题:·“人老健忘,记不清了。”
燕离陌将石串重新带回手上,不屑老和尚的故弄玄虚·身体的暖意,似乎可以驱散一切不愉快的情绪··一盏茶喝完,燕离陌拿着桌上的剑起身,离开之前又回头撂下一句话:·“对了,本少爷还是觉得这茶挺好喝的。”
说完就信步悠悠地回去吃早饭了··“阿弥陀佛·”·燕离陌在清心寺过得闲适轻松,还能练练剑喝喝茶,而尚璟在宫里却是步步惊心,头疼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搞不定的适太子·姜适看着挺乖巧一孩子,却喜武不喜文,燕离陌没离开的时候,他就一直是应付自己的功课,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习武上,而今燕离陌不在,除了皇后,根本没人管得了他,自己说什么他都是油盐不进。
书房,尚璟正在和眼前的小奶娃大眼瞪小眼··“太子殿下,您已经好几日没有练习书法了,若是陛下和娘娘怪罪下来,您打算怎么办”·尚璟觉得自己所有的耐心都用在这几日了,平素纵然个性温柔,但也只限于几个至交好友,骨子里也是恃才傲物的高冷公子,哪里懂得哄小孩子这种事。
姜适坐在与他几乎一般齐的桌案后面,板着一张小脸,脑袋后面扎得高高的一条发辫随着他气鼓鼓的动作不停抖动,绑发辫的红绸垂在肩上,与一张白嫩的小脸相映成辉,好不娇憨可爱。
“燕师傅呢本宫只要燕师傅教我,不用你教·”·尚璟皱眉,怎么跟这孩子说都说不通,还真是个固执的小家伙·“若是燕师傅明日还不回来,那你也不用来了,本宫不需要一个只会写字画画的师傅。”
姜适一通吼完,起身就要往外走去··“殿下,这是皇上的命令,臣若是不来,岂不是抗旨不遵臣担待不了·”·尚璟不敢伸手拉他,只能长腿一迈,挡在他面前。
“哼,那你不听本宫的话,就担待得了”姜适年龄不大,口气不小,他挺直了小胸膛直视尚璟··尚璟哭笑不得,这小祖宗当真是咄咄逼人啊看着他一溜烟不见,定是又去校场练习骑马射箭去了,跟着出了书房,他打算先在宫里随便走走,散散心,省得一会儿见了姜适又是一番唇枪舌剑,让他没力气招架。
楼云手臂刚好,就进宫看小公主,听说前几日小公主偶感风寒,病了好些日子才好,楼家上下都是担心不已··在房中闷了数日,小公主气色自然不怎么康健,太医便嘱咐多带小公主出来透透气。
今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楼云正陪着沁妃一道在御花园散步·自然,还有与他一同入宫的许淳··柔嘉许久在药味中泡着,闻得百花馥郁的香气,心情格外得好,在楼云怀里咯咯直笑,一双小肉腿不住踢蹬。
“阿云,我帮你抱一会儿吧,你不是累了吗”·许淳也是进宫来看小公主的,可是人家楼云才是货真价实的舅舅,他在一旁磨蹭了好久,都没有抱一抱那个娇小软香的小家伙。
“我不累,柔嘉又不重,我怎么会累”楼云抱着不撒手··沁妃坐在一旁的亭中含笑看他们争着疼爱小公主··“是......吗”许淳不动声色地掐上他的伤口,拖长了声音问道。
虽然伤口已经逐渐愈合,但他这样一掐,自然又疼又痒,楼云哎哟一声,手下一松,小公主就到了许淳怀里··“呜哇哇哇”·柔嘉正笑得开心,被他们俩吓了一跳,张嘴就哭,本来粉白的小脸都憋红了,真是让人怜惜不已。
两个人连忙去哄,手忙脚乱,一时之间御花园蜂飞蝶舞,热热闹闹··“阿云,阿淳”·一声呼唤,两人抬头去看,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尚璟。
尚璟本来是因为被适太子搞得头昏脑涨,想着来御花园散散心,结果就看见了这热闹的一幕··向坐在亭子里的沁妃行礼之后,尚璟走到两人身边,动作轻柔地从许淳怀中接过柔嘉。
“数日不见,柔嘉公主愈发灵巧可爱了”·尚璟微微晃动手臂,含笑注视着怀里的小娃娃·果然还是这个不会顶嘴的好,不像方才那个,一说话能把人噎死。
柔嘉感受到他的温柔,抽泣几下止住了眼泪,嘬着小手指打量他,长睫毛上的泪珠儿眨巴几下落了下来,尚璟一手抱住她,一手替她轻轻拭去,却被她的小手抓住,咯咯笑个不停,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阿璟,你快成亲吧,然后也生个漂亮的娃娃让我玩·”·许淳凑了过来,一脸羡慕敬佩地盯着尚璟,由衷地提出了自己的“好建议”··楼云一巴掌扇到他脑袋上:“娃是用来玩的吗再说了,就是阿璟让你玩,嫂夫人能让你玩吗”·尚璟听他俩越说越没谱,一人赏了一记胳膊肘。
“你们俩别胡说八道,喜欢小孩子自己成亲生去·”·这话一出口,楼云和许淳倒是相当默契地缄口不言·楼云打个哈哈继续逗柔嘉去了,还不忘跟尚璟使个眼色,让他不要在沁妃面前胡乱说话。
他们几个都到适婚年龄了,又都是同辈中的翘楚,京城中想与之结为秦晋之好的大有人在,家里自然也是百般催促,只不顾几人却是惊人的一致——拒婚·至于理由,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玩闹了一会儿,沁妃带着柔嘉先回沁芳殿,毕竟柔嘉大病初愈,不宜一直在外吹风··尚璟三人则在宫里闲逛,反正还不到出宫的时间,尚璟如今是身负正职的人了,不像那两人一样可以任意进出。
三个人许久未见,许淳缠着尚璟一直追问他做这太子师傅的滋味如何,尚璟无奈苦笑,那滋味,还真是酸苦辣咸,各种都有,唯独缺一味甜··“怎么,那小娃娃很难伺候让你这个名动天下的松雪居士都如此为难”·楼云折了一枝柳条,正不停挠许淳痒痒,见状皱眉问道。
“大概是我的问题吧,阿陌在的时候,他也不这么难缠·”尚璟长叹一声··听他提起燕离陌,楼云冷了脸,扔掉手里的柳条,他往前快走几步,怒气未消的声音随风飘来:“别跟我提那个人”·许淳拿胳膊肘捣了一下尚璟:“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劝了几天才好不容易让他开心点,你又当着他的面提阿陌,不能先酝酿酝酿吗”·尚璟躲开他靠近的身体,皱眉扶额,最近的烦心事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我还没说你呢,之前不是告诉你不要再让楼云进宫了吗他胳膊上的伤好了吗你们俩若是实在闲了就找点正事去做,宫里不是凑热闹的地方。”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许是尚璟的语气有些严肃,许淳愣了一愣才接话:“怎么回事你和阿陌最近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和阿云”·尚璟摇头失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许淳知他从不说谎,可愈是这样愈加说明事情严重·而他们竟然一无所知··“好了,我先去找太子殿下,你们快些出宫吧,以后没什么事暂时不要在宫里乱转了,阿陌这些日子应该在清心寺,有时间不如你陪着楼云去那儿转转,让他们两个也好把心结解开。”
尚璟拍一拍许淳的肩膀,给他个安心的笑容,转身往校场走了··许淳站在当地,挠了挠头,一副闹心的模样··第二日,尚璟按照一贯的时间进宫,可是到了书房才发现姜适并不在,问了门口的宫人,才知道是皇上召去了太子。
虽不知皇帝召见太子所谓何事,但太子不在,他耳朵也能清静些,心下也是一阵轻松··走近书案,就闻到一股异样的墨香,定睛一看,原来是太子新换了一方鳝鱼黄澄泥砚,细腻坚实,形色俱佳。
再看左手处,一叠簇新宣纸安放于案,清香四溢·窗外繁花似锦,房内清雅安宁,又有笔墨纸砚俱全,一时技痒,尚璟立于案后,铺纸磨砚,挥毫泼墨,准备将站在这里远远望去,可以一览无余的一丛盛放芍药绘于纸上。
芍药乃花中之相,硕大鲜艳,妩媚多姿,在初夏微风中摇曳,状若无骨,娇柔生姿·尚璟妙手所绘,自然将它的气质尽数蕴于一笔一画间··“千层将离,万种遐思。”
一画终了,尚璟兴致所至,在旁欣然题字··自古芍药多情,只是以遐思换情思,大抵也表露了尚璟此时心境·千层芍药,层层有十分愁思相托,非情之一字可尽。
正看着这栩栩如生,几乎要与窗外本相争妍的墨芍药发呆,忽然房门打开,尚璟抬头去看,竟然是姜适拉了皇帝进来··一惊之下,尚璟顾不得收拾桌上墨迹未干的画纸,连忙上前行礼。
“父皇,你看,儿臣没说错吧,尚师傅根本无心教儿臣,纯粹是假公济私,用着皇家的东西,做他自己的事·”·姜适上前一步,将案上的芍药图取过,递到皇帝面前,表情得意。
尚璟瞧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尚卿家,朕知道你善书画,但是教授太子之事,关乎江山社稷,岂容一点疏漏还是你认为,以你松雪居士的名号,做太子的师傅有些屈尊”·姜桓看了一眼那副画,果然生动逼真,气质天成。
随手递于身边宫人,他看着恭敬而立的尚璟,缓缓开口··尚璟腰弯得更甚,心中一片敞亮,太子看不惯自己许久,这是早有筹谋的了,否则也不会故意以新砚新纸相诱。
被一个小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尚璟颇感无力之余,又不禁暗叹·这位年仅八岁的适太子,似乎不是等闲之辈啊·“回陛下,臣知罪,但凭陛下责罚。”
既然别人挖好了坑让自己跳,已经跳进去半截,索性全下去好了,不过是渎职之罪,他还受得了起··“既然尚卿家有心改过,朕也是惜才之人,这次就算了,以后尽心尽力教导太子殿下,将功补过才好。”
尚璟连连应是··姜桓看着姜适写了几张字,朝中政事繁忙,便先去了,临走之前又和颜悦色地嘱咐姜适认真学习,完全就是慈父风范··姜适不过是从宗室之中过继来的孩子,姜桓如此用心,自然令朝堂称颂贤明。
尚璟在一旁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面,神思早已不知飞向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竹林大战·楼云和许淳从皇宫出来,俱是郁郁寡欢。
一直是同来通往的四人行,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还真有点孤单,即使打打闹闹都缺了几分兴致·彼此无言,相伴着走到街口,许淳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了,他揉一揉脸,长舒一口气,准备找些话题来缓和气氛:·“阿云,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阿璟这些日子每日都要进宫,就我们两个,连个好玩的地方都没有。”
楼云抱臂在前头走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随口回答:·“我一会儿回去查账,你也回家呆着吧·”·许淳一提回家就脑袋发胀,让他回去和自家那个黑脸神大眼瞪小眼,他宁愿在街上闲逛。
“不如我跟你一起回去查账吧”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楼云顿步,转过身来直视着他:“你确定你做得来这种事”·许淳讪讪一笑,他平日连买些东西都会算错价钱,跟老板扯上好半天。
查账这种事,大概也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吧··“你呀,真不知道以后成了家能养活你娘子不能”·楼云一戳他的脑袋,半开玩笑地讽刺他。
“那种事以后再说·”许淳不接他的话茬,突然想到方才尚璟提醒他的事,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他心下已有计较,努力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看着楼云,“阿云,你看柔嘉公主虽然乖巧可爱,却体弱多病,不如我们去庙里为她祈福吧。”
楼云收起笑意,瞟了心虚的许淳一眼,却不拆穿,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也有道理,不过鄢都庙宇众多,我们该去哪一个”·“当然是清心寺了”许淳迫不及待地高呼,却在楼云探究的眼神中气势骤降,嗫嚅着解释:“你看,清心寺是大寺,香火鼎盛。
既然要祈福,自然是那儿的更灵了,何况我们不是还认得那儿的方丈吗多方便......”后面的话在楼云了然的注视下渐渐散去,终是不闻··“好,那明日就去吧,你先回家,我明日在城门口等你。”
楼云收回自己深沉的目光,撂下一句话,转身潇洒地离去··“太好了”许淳愣了半晌,愣是没想通怎么这么轻松就说动了楼云。
不过,既然他答应去了,自己这计划也就成功了半截,值得庆祝·于是,许大少爷蹦蹦跳跳地回府去了,准备明日的劝和大战··燕离陌从前来清心寺时,白日或在禅房静坐,或在后山练剑,不问世事,不起闲心,过的是隐居一般的生活。
可是这次到清心寺,却因为那个叫莫莫的人彻底打乱了节奏··早晨起来练完一套剑法,他打算吃过饭之后去禅堂坐一会儿,结果还没走到饭堂,就被无忧拦住了去路。
“燕少爷,您看见莫莫施主了吗”·无忧一脸焦急·自从莫莫来了这里之后,自己简直就成了他的专属小厮,饮食起居全由自己打理,什么其他事情也做不了。
可是那人非但不知感激,还总是闹出一大堆事情出来,让自己焦头烂额··燕离陌皱眉:“他又不见了”·无忧挠着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瓜,若是有头发早已揪了一大把下来了:·“方才带他吃完饭,就一转身收拾桌子的功夫,他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些地方都找不到,真是急死人了,让方丈知道,我又该挨罚了”·无忧愁得跟个小老头一样,跟燕离陌抱怨一通转身就走,既然这儿没有,那还得再上别处找找,可怜他一双小细腿,没几日就跑成了竹竿。
燕离陌想了片刻,径直往前院去了··虽然才是早上,但庙里已经人来人往,烟气缭绕·从山脚到清心寺还是有一段路程的,更何况需要上山,还要经过一片竹林,这些善男信女为了求佛也算是不畏艰险,勇于攀登。
楼云昨日说了会同许淳一起来清心寺祈福,竟然果真没有食言,而且两人毕竟是习武之人,脚步轻快,又不想与那些夫人们挤庙门,所以早早就到了·不过两个大男人,哪里懂得上香的事,到了门口被一个卖香烛的老婆婆拦住,许淳才恍然大悟,连忙求老婆婆多准备一些。
楼云站在旁边,听着许淳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跟老婆婆说话,又觉好笑,又觉丢脸,转头处却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燕离陌问了门口的师兄,没有人见过莫莫,可是无忧找遍寺中都找不到人,再一想那日初见他时,他也是费尽心思要往寺外跑。
闲来无事,或者是莫名觉得与他有缘,燕离陌索性出去找找··楼云正好看见他走出寺门,这大早上的,不在寺里安生呆着,到处乱跑·嘀咕一句,楼云就要跟过去看看。
“喂”许淳正和老婆婆商量好了,他们先赊一包香烛,明日再送钱来·两个风流公子,平时都是小厮付钱,身上自然一分银两也无。
刚刚凭着自己的耍宝讨好老婆婆,抬头就不见楼云,他抓过蜡烛就追了过去··燕离陌沿着下山的路走了一会儿,遇到几个上山进香的夫人,却一点也没有莫莫走过的痕迹。
停在一处想了想,他转身向旁边的竹林走去··莫莫现在的心智宛如孩童,他若是贪玩跑出寺外,以孩童的心思,说不定会认为自己是在和无忧玩捉迷藏,自然不会选择大路下山。
·许淳这时也看到了燕离陌,惊喜之下正想叫住他,就被楼云捂住了嘴,两人就这样偷偷摸摸地跟了过去··竹林上下一片阴翳,清露湿袜,燕离陌稍感寒凉,步伐也沉重缓慢了些许。
走过最茂盛的一处,眼前豁然开朗,一缕缕淡彩日光投射到空地上,耀眼明亮·寂静的竹林中只有燕离陌一人的脚步声,忽然一声空灵之响,原来是竹叶轻颤,有水珠从叶梢滑下。
微抬手指,堪堪接到那一滴晨露,燕离陌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一阵风过,簌簌声起,地上那一滩日光破碎疏离,修长绿竹间却有道道亮光一闪即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笑意,燕离陌脚步不停,仍往前走去。
“嘿嘿”一身脏乱的莫莫忽然从一堆绿叶中跳了出来,惹得鸟雀四起,拦在燕离陌面前,“被你找到了,好玩,好玩”·燕离陌伸手替他拿去落在发间的一枚绿叶,任他在自己面前又蹦又跳:“那我们再玩一次,你还藏到那儿,无忧一会儿过来,看他找不找得到你”·莫莫拔拉扒拉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张骇人的面孔,嘴里却说着极为幼稚的话:“好啊好啊,再藏,藏”说完就夺过燕离陌手中的叶片重新放回自己头上,又跑到方才的竹子后面躲起来,将一地落叶尽数堆在自己身上,却又把半截身体露在外面,不时动来动去。
燕离陌摇头失笑,真是个傻子··可是,大概他活得比自己更最轻松吧··收敛笑意,转过身来,不远处已是刀光剑影,强敌环伺··“清心寺区区小庙,竟然请来诸位大佛,还真是蓬荜生辉啊”燕离陌朗朗开口,若是常乐在场,早就与他争执起来,别看常乐看似不爱在庙里呆着,却是个十分护短的人,不允许旁人说清心寺半点不好。
十几个黑衣劲装的人立在对面,却是纹丝不动,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你们主子还真是厉害,竟然不动声色地培养了这么一批死士·”·燕离陌还在胡扯,也不知话里有几分真意。
黑衣人脚步已动,几乎马上就要攻了上来,完全没有同他搭话的意愿·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没有计划过会遇到这么一个话痨··“怎么样动手之前要不要告诉小爷你们主子是谁说个特点也好,高还是矮,胖还是瘦,有没有小爷这么英俊潇洒”·燕离陌双手抱臂,仍然闲闲地站在那里。
为首的黑衣人嘴角僵了僵,伸手一指,一群人如狂风般席卷上前,以免面前这貌美公子继续说下去··十几个人兵分两路,两个去“草窝”里找正玩得起劲的莫莫,剩下的则都直奔燕离陌而去。
他们又不傻,平白无故跑出来一个年轻公子,大大咧咧地站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不是存心阻挠还能作何猜想··“喂,你们跑错方向了吧”燕离陌飞身上前,挡在那两个黑衣人面前,隔开了他们与莫莫的距离。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黑衣人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长剑如虹已经伸至眼前·无兵器在手,燕离陌一手弹开一剑,身形疾闪,与黑衣人近身搏斗··眨眼之间,林中已是人影乱舞,再无沉寂。
楼云和许淳一路跟过来,入眼的就是这令人斗志昂扬的一幕··许淳还在愣着,有些缓不过神来,楼云已经冲了过去,一脚将正在刺向燕离陌背后的一个黑衣人踹了几丈远。
燕离陌解决了身前两个,一转身看到楼云,眸中闪过一道异色··“我路过”·楼云面上尴尬,兀自辩解,幸好又有黑衣人攻了上来,好巧不巧替他解了围。
许淳远远看到这一幕,笑得眼都看不见了·尚璟的任务看来还是很简单的嘛,自己都没怎么费工夫阿云那家伙就自己露出马脚了··他这哈哈一笑,给自己招来了两个朋友。
黑衣人都受过特殊训练,凡是阻碍他们执行命令的,无论神佛,一概诛杀·                    ·作者有话要说:·☆、便宜哥哥许少爷·“阿云,阿陌”许淳手忙脚乱地避开两柄明晃晃的长剑,撕心裂肺地叫喊,“快来帮忙啊”·可是另外两个也被缠得死死的,他们都无兵器在手,全凭一双肉掌,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抽出得身来帮他。
“阿陌,你再磨磨唧唧的,横尸当场的就是我们了”·许淳一记扫膛腿踢翻一个黑衣人之后,又是一人当胸一剑,他手无寸铁不能硬接,往后退几步却一个不小心绊了一跤,狼狈地坐在地上,他看着面前那把长剑无助呐喊。
燕离陌听得他的鬼哭狼嚎,偏头看到这惊险一幕,眼神顿时凌厉·手上掌风强劲,他单腿在地上一旋,将一枝断竹挑起握在手中,随手一甩,竹枝呼呼生风,眨眼便从许淳眼前闪过,径直穿透了那个黑衣人的胸膛。
许淳看着那人胸前汩汩鲜血冒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从地上爬起来,他夺过黑衣人手中长剑,轻轻一推,黑衣人应声而倒:·“哼”许淳一甩长发,“当你许少爷是吃素的啊,告诉你,再来十个你这样的小爷也看不上眼”·燕离陌本想着从这些黑衣人口中套出些东西来,可是看他们这样子,即便被擒也会自杀缄口,索性动了杀招,不与他们纠缠。
又折了一条竹枝在手,他施展流风剑法,招招不曾落空,黑衣人逐渐处于颓势··楼云本来被四人围攻稍显吃力,如今也是越战越勇,不消片刻,黑衣人已经倒了一地。
“早这么干脆利落不就好了还以为你燕少爷在寺院呆了几日转了性子,立地成佛不动杀戒了呢”·许淳提着剑走过来,一脚将燕离陌刚刚刺翻的一人踩在脚下,摆出个潇洒的姿势,白了一眼正收息凝神的燕离陌。
将手中染上几滴血珠儿的翠竹丢掉,燕离陌反唇相讥:“不知道方才是哪个胆小鬼喊救命,这会儿倒在那儿装大爷,真替你羞愧”·许淳脚下一个踉跄,却仍然抬首望天,来个他最擅长的事后不认账:“谁喊救命了,是你打得太累,听错了。”
“小心”·两个人正说得热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燕离陌就被推到了一边··“阿云”·许淳眼看着楼云扑过来推开燕离陌,自己却被身后一个爬起来的黑衣人一剑刺中左臂,鲜血淋漓,他尖叫一声,却吓得忘了动作。
·刷得一道身影闪过,他只觉得手中一空,燕离陌已经夺过他的长剑掷向那个黑衣人··“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燕离陌走到楼云面前,看一眼那个此时已经死透了的黑衣人,怒意微起,转而看着旁边的楼云,皱眉问道。
“右臂刚好,左臂又受伤,我看我当真需要去庙里替自己祈福了,也不知最近走得是什么霉运·”·楼云扯下一截衣袖,燕离陌上前想要替他包扎,却被他躲了过去。
“我可不敢劳驾您燕大将军·”·正好许淳回过神来跑了过来,大呼小叫地作乱一番,就是没什么眼色,任由楼云血流如注也记不起来先替他看看伤口,一直到燕离陌快要把他瞪穿的时候,他才惊呼一声夺过楼云手里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
“嘶”许淳大大咧咧,下手毫无温柔可言,楼云吃痛,给了他一拳,“你轻点行不行,废了老子这条胳膊你养我啊”·许淳撇嘴,就你老楼家那财富,再来一百个缺胳膊少腿的也养得白白胖胖的。
燕离陌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许淳硬生生地将楼云的细胳膊五花大绑,简直惨不忍睹,唯独剩个伤口没有好好绑住,不断渗血出来··“这怎么一直流血啊,不会真废了吧”·许淳终于良心发现,翻来覆去地看看那条胳膊,一脸担忧。
燕离陌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去将还躲在草堆里,完全没有被这场混战打扰,睡得正香的莫莫叫起来··“走吧,先回清心寺,让无极帮你看看·”·莫莫睡意正浓,东倒西歪地跟在燕离陌身后。
许淳拉着楼云要走,楼云仍然别扭着不肯动··“都替阿陌挡了一剑了,还摆这清高架子做什么,再不挪动您的“玉足”,万一血流干了,我可背不动你。”
许淳白他一眼,从前没发现楼云怎么这么磨叽,简直跟个大姑娘似的··楼云面色一赧,方才只不过是情急之下本能反应,刀光剑影之下,哪有功夫想什么矛盾隔阂。
“走就走,我是去无极师傅治伤,又不是听他的话才去的·”·硬找了个借口,楼云避过一脸奸笑的许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林外走去··许淳小跑着跟过去,只剩下满林的尸首血迹,风吹过,再无人声。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纵然说了一遍遍的绝交,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才最能表达真正心意·两肋插刀,大抵也不过如此··清心寺后院,燕离陌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站着,无极正在替楼云包扎伤口,许淳蹲在一边和莫莫玩泥巴。
“原来无极师父还通歧黄之术,而且手法娴熟,清心寺有无极师父在,了尘大师一定少费不少心·”·楼云笑着向无极表示感谢·幸亏有他,自己才不至于被许淳那般乱缠废了手臂。
“不过是偶有涉略,寺中人多,万一生病有个会瞧瞧的也方便许多·”无极系好结扣,剪下多余的布条,谦虚回应··“对了,怎么不见常乐小师父”楼云忽然想起这一茬,平时还未进寺庙,在门口就可以听到常乐的大呼小叫,今日来了这么久,竟然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常乐自那日晚上从燕离陌房中跑出去,就躲在藏经阁里,连饭都不曾吃过·无极去找了两次,他却闭门不见,索性让他自个儿呆着好了,反正他素来就爱使小性子,不让他憋两天,他也磨不开面子出来。
“找他干吗”提起常乐,许淳倒是满脸的不乐意,四个人当中,就属他被常乐欺负得多,自然对那小和尚不怎么待见得起来·不过,这其中缘由,许少爷当真需要从自己身上找了,谁让他每次都那么缺心眼,准确无误地跳进常乐挖的坑里去,这么多年一次都不落。
“破......破了”一直笑嘻嘻玩着泥巴的莫莫忽然叫起来,原来许淳方才一用力,把刚刚捏起来的泥巴穿了个洞··“没事,补上就好了。”
许淳又拿起一块泥巴,贴在洞口处,小心抹匀了,看上去倒像是完好无缺··“嘻嘻,好了......哥哥好棒”·莫莫高兴得在地上跳了起来,拍着一双泥掌,溅得到处都是泥点子。
“不许叫他哥哥”燕离陌忽然走了过来,一把拉起莫莫,语气有些不悦··莫莫虽然毁了容貌,但身形气质上感觉也是三十左右的人,叫许淳哥哥的确有些不合宜,可是他现在心智迷失,所思所说不过是个五岁稚童,听上去倒也不甚突兀,燕离陌如此认真反倒有些莫名其妙。
“哼,本少爷还不想被一个傻子叫哥哥呢”许淳也站了起来,就爱与燕离陌斗嘴,所以虽然并没有轻视莫莫的意思,但是却仍是不屑一顾的语气。
燕离陌瞪他一眼,没继续与他掰扯,手下却不含糊,拽过他的袖子就要替莫莫擦手··许淳自然不让,可是又抢不过燕离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今早刚换的衣袖上变得惨不忍睹。
他转过头去向楼云求救,楼云却装作没看见一样继续与无极谈笑如常··阿璟,我好想你啊·这是许少爷这会儿最真挚的心声了,至少尚璟在,他还能用眼神鼓励自己要坚韧不拔,威武不能屈。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回京··打闹过后,自然还是有正事要做·楼云今日来此,可不是感知到燕离陌有危险,专门来替他受这一剑的。
昨日许淳打动他的提议就是为柔嘉公主祈福·沁妃太过柔弱,在深宫自保尚且艰难,何况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楼家欠她太多,楼云身为兄弟,一直心存愧疚,此番上得清心寺,最重要便是替小公主求个平安。
无极听得他的来意,自然欣然答应,先行离开去准备一切所需之物了··所谓福,一持戒福,二布施福,三修定福,三福俱足,自然福泽深厚·可是柔嘉远在深宫,又只是初生小娃,自然不需要如此隆重。
只待楼云沐浴净身,在佛前焚香颂祷,再由楼家外财布施即可··其实楼家豪门商户,平素每到月末就会在城中开办粥场,或是免费赠药,逢年过节也会向庙中添不少香火钱,布施一福,早已是身体力行。
“柔嘉公主还是个小孩子,福气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吩咐无忧带了莫莫去睡觉,院中只剩下他们三人,燕离陌坐在楼云对面,正品着从了尘那里顺手牵过来的春末凝翠。
·这一句话本没什么恶意,可听在楼云心里又是一根刺··“怎么,就因为柔嘉是皇帝的孩子,你心里不舒服了”·尖锐直白的话语让燕离陌脸色一沉。
许淳正在可怜自己的新衣服,闻言赶紧过来捂住楼云的嘴,刚刚才经历一场生死大战,他可没有力气再劝架了··“放开他,让他说个够·”·燕离陌看着扯来扯去的两人,放下茶碗,直视着对面的楼云,语气平淡。
楼云正好掰开许淳的手,见他那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更是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蹭得一下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开骂:·“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大男人,出卖美色,靠着当别人的男宠飞黄腾达,与一帮深宫女人抢丈夫,这种比青楼妓女都下贱的行为,你不觉得丢人,我们都替你丢人”·燕离陌一直等他说完,才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果然茶还是要热着喝,凉了喝竟然损伤心肺,不然为什么他觉得通身寒凉。
原来,自己这样的人,竟然连青楼里的那些人都不如··许淳站在一边,左右看看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楼云的话说得未免过分,但是燕离陌的行为也确实让人不解。
“阿陌,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要是有你说出来,兄弟们可以一起商量嘛·要是缺钱,阿云有,要是缺人,咱们四个足以抵千军万马了。”
“你还真不谦虚”·楼云听着许淳的话,不知是气还是笑··“没有·”·燕离陌开口,粉碎了许淳单纯的心愿。
楼云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燕离陌起身,站在亭中望着远处的峭壁,石缝间有树枝旁逸斜出,为光秃秃的山壁添了几分绿意·背对着楼云和许淳,没人看清他的表情,只有他仍然平静的声音传出,却在空旷的院子里让人察觉一丝飘渺怅惘。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没有难言之隐,做他的男宠,是我心甘情愿·当这个大将军,远赴西北,也只是为他,将来为了他,我说不定还会做更多的事。”
楼云冷笑一声:“哟,你燕少爷竟然还是个情圣,咱们以前都看走眼了啊”·许淳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收敛点,这会儿的燕离陌,怎么看都不像平时的他。
粗心如自己,都能体会他话里的凄凉··“阿陌,如果你想找个人成家,京城里那么多名门淑女,你为什么要找一个男人呢退一步说,就算你喜欢男人,也该配一个与你一样的翩翩公子,皇......那人虽然是人中龙凤,可是他的身份,还有他那些后宫佳丽,他能承诺你什么,能陪你一辈子吗”·上前将燕离陌拉过来坐下,尚璟不在,他一个人要发挥两个人的作用,这还是许大少爷第一次这么苦口婆心地劝人呢楼云仍然梗着脖子,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显然许淳说的话深得他心。
燕离陌看着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许淳,他这么认真的模样还真让人觉得好笑,好笑到眼眶发酸··“阿陌,你听到我跟你说的了吗从明天起你就跟他断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晟轩这么大,我们陪你去找一个更好的。”
许淳越说越起劲,看到一旁直往这儿瞄的楼云,他灵光一闪,“对啊,这儿不是有现成的吗你看阿云,一表人才,腰缠万贯,跟你又知根知底的,你们俩要是在一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你胡咧咧什么呢”楼云一巴掌呼过去,一张俊脸在天边晚霞映衬下微微泛红。
燕离陌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他微微摇头:“阿淳,你想得太简单了,我跟他有揪扯不断的牵绊,已经一脚踏入这修罗地狱,又岂是那么容易抽身你们不必管我,过好你们的生活就行了,等阿璟不再担任太子师傅,你们三个就还像以前一样做你们的风流公子,其他的事切莫操心。”
“那你呢”·许淳听不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楼云的脸色却黯淡下去,他闹了这么久,无非就是为了让他回归正道·可是燕离陌这人,说一不二,他认准的事,定会一条道走到底,即使头破血流也不会回转。
“不是说了吗,我要去修罗地狱啊”·燕离陌坦然应答,让人无法辨清他的真实心境··许淳仍然皱着眉头,燕离陌却不再和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头看向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楼云,脸色凝重:“你以后没事不要再进宫去了,沁妃和柔嘉公主是皇家的人,只要你不过分插手,她们自会无虞。”
楼云想说什么来反驳他,最终还是偏过头去,缄口不言··“我回房了,明天你们就下山吧·”起身站起,燕离陌绕到楼云那一侧出去,经过他身边时稍稍驻足,将自己因为暖石而不再冰凉的右手放到他肩头,轻声说了一句:·“阿云,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你知道我的脾气,所以不必为我的事再让自己困扰,好好养伤。”
晚霞漫天,凉亭中的两人注视着那个在徐徐晚风中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相坐无语··可是第二日,还没等楼云许淳下山,一个惊天消息就传到了清心寺。
早课过后,寺中前来拜佛的香众越来越多,大都是京城中的官家夫人·她们在府中终日无事,求佛也是一种消遣罢了··楼云和许淳睡了一夜,昨日的惆怅心情都有些好转,说着话走到前院,路过烟火缭绕的香池时,就看到一个穿金戴银富贵逼人的胖妇人正在和旁边的几个人嚼舌根。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宫里发生大事了呢”·“什么大事,快说来听听·”“就是就是··“我也是听我家老爷随口提了一句,好像是今天早上上朝,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惹得龙颜大怒,听说牵连不少人,皇后娘娘,还有太子近旁的人,处罚了好一堆呢”·“真的吗”“唉,真是伴君如伴虎啊”·“谁说不是呢那位太子殿下进宫才几天啊,前一阵子才在街上有幸见过一面,是个面相带着福气的孩子,没想到命这么苦。”
那几个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明明是与她们无关的事,也能说得这么起兴,大概也只有这群无所事事的妇人了··楼云和许淳却都是脸色一变,对视一眼,两人又转身向后院而去。
燕离陌刚刚练完剑回来,额上还有细汗浸出,就被两人拦住,将此事告之··“这么快......”燕离陌听了却反应怪异,小声喃喃了一句,他抬头看了满眼狐疑的楼云许淳一眼,咽下了后面的话,转而说道,“我和你们一道下山,阿淳,你去找将莫莫带来。
阿云,你去告知了尘一声,一会儿我们在寺门口见·”说完他就要回了自己房间··楼云沉吟片刻,往方丈院子里走去,许淳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心中疑惑多得快要溢了出来。
不过这会儿也没人顾得上替他解惑,他只能按着燕离陌的吩咐去做,费了老大功夫才将那个傻子带到寺门口··“阿陌,为什么要带这个傻子出来啊”·见燕离陌换了原来的衣服,腰间挂着银白长剑,站在满地日光中,楼云也在一旁的树下站着,许淳拖了莫莫走过去,光是叫这个傻子起床,就将他累的半死。
“他留在这里会有危险·”燕离陌看一眼睡眼惺忪满头东倒西歪的莫莫,开口问道,“我已经跟了尘大师说过了,暂时先带你回府,你去不去”·“好不好玩啊”·莫莫拽着旁边的许淳,才能让自己站稳,一颗乱糟糟的头不住地往他肩上靠。
许淳自然不愿,一脸嫌弃地跟他玩起了扯锯拉锯··燕离陌似乎叹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不知是不是楼云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傻子在那儿见过。
“那这个哥哥也住那儿吗莫莫还想跟他一起玩泥巴·”·莫莫最近话说得利索不少,却让燕离陌嘴角一抽·一口一个哥哥,他还真叫得出口。
不过,现在还有正事,不是与他计较这些的时候,等日后再说吧·四个人赶紧下山回到鄢都才是正事··常乐终于在藏经阁呆够,气也消了不少,听说楼云许淳也到了清心寺,兴冲冲地跑过去准备再树树自己主人的威仪,却发现禅房里早已是人去屋空。
等无极随口告诉他三个人今早已经下山,连那个叫莫莫的傻子也跟着一起走了的时候,常乐小师父握着一双小拳头憋了半晌,才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怒吼,连庙里的大佛都颤了一颤。
                   ·作者有话要说:·☆、意外之中和意料之外的界限总是不那么分明··回到城中,果然已是满城风雨。
燕离陌让楼云许淳回了自己家,嘱咐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插手,便带了莫莫先回燕府,前来迎接的管家见到他就是一惊:·“少爷,你怎么回来了朝中出大事了”·“我知道了,你把他带到后院,让竹心竹韵好好照顾着,再叫温酒安照过来。”
燕离陌将莫莫推给管家,自个儿往花厅去了··“将军”·温酒安照进来,看到上座的燕离陌,两人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说吧·”燕离陌语气沉稳,更让他们心安·温酒上前一步,将此事详详细细地说与他听··原来,今日皇帝突然兴起,带了姜适上朝,让他先体会一下如何处理政事。
不曾想今日正好有一封弹劾丞相管舒的折子,说是丞相府的人在外强占百姓田地,事发之后竟然还杀人灭口··管家一门权势倾天,所奏之事可大可小,若是放在平常,即便查出是真,也会将事情退到旁系身上,管家根基不会有丝毫动摇。
所以皇帝只是淡淡吩咐大理寺调查此事,并未多言·大理寺卿领命,其实他也知道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所以除了那些刚刚入朝的热血官员,其他老臣根本都没当做一回事。
可是站在一旁的姜适却突然开口,指责皇帝不该派人调查管家,说了一些诸如“朝堂倚靠管家才能安稳”“将来他做了皇帝,定会让管家荣宠不衰”之类的话。
虽是小孩子,但身在皇家,这些话背后大有文章,又戳中了姜桓的痛处,他自然勃然大怒,以太子失言为由将他禁足宫中,并派人以教养无方之由训责皇后,太子近旁的一干宫人都杖刑五十,至于时任太子师傅的尚璟,也连坐受责。
管舒虽然没有受到牵连,但皇帝动怒的真正原因,有些脑子的朝臣自然心如明镜·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温酒,准备一下,一会儿陪我进宫一趟。”
燕离陌听了事情缘由,面无表情,一直喝完杯中的茶才开口··温酒领命而去,安照仍然站在当地··“水离教的事查得如何了”燕离陌瞧他一眼,没了常乐打扰,事情总该有进展了吧。
“正如将军猜想,倾颜阁确实是水离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潇湘馆的那几位都是练家子,还有那个颜娘,常有一些江湖中人偷偷摸摸来找她·”·安照完成任务,也有些兴奋,详细地将自己所得上报。
“能查到那些人的身份吗还有他们暗中商议的内容·”·燕离陌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对安照的回答也不甚满意··安照笑意僵在脸上:“将军,你不会是要我再去勾引那个半老徐娘吧,我可没有这样的爱好。”
燕离陌瞥他一眼:“人家说不定还看不上你这样的呢”·“将军......”安照一脸受伤的表情,转而眼里又冒出精光,“那这个消息怎么样属下发现,不止有江湖中人来往倾颜阁,还有一些石月商人哦”·燕离陌一愣之下嗤笑出声:“石月商人这位水离教教主野心还真是不小啊”·安照点头,小脸微皱:“将军,这水离教到底什么来头,咱们为什么费这么大功夫查探啊”·水离教在江湖中小有盛名,但是教众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教主身份更是鲜有人知。
但是自古朝堂江湖两不相涉,燕离陌是朝廷的将军,他暗中调查水离教,安照自然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原因··“本将军自然有本将军的用意,你心眼多,好好查下去,不要打草惊蛇。”
约莫着温酒快来了,燕离陌起身走到门口··安照点头应是,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里却满是不甘·将军并不像信任温酒那样信任他,他一直都知道·等着吧,他一定会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少年总是斗志昂扬不愿服输的,事事都要争为人先,连他和温酒谁更被燕离陌信赖都要斤斤计较··燕离陌和温酒进宫之后,吩咐他先去了摇光殿看望太子,至于他自己,则是先往上元殿去了,这会儿刚刚用过午膳,姜桓应该在那里午睡。
不过,今天他恐怕是睡不着了,天子的怒火,应该不是这么容易就熄灭的吧··正如燕离陌所料,一到上元殿,就看到两个宫人浑身战栗着走出来,一看就是城门失火殃及的两条池鱼。
摇头失笑,燕离陌没让人通报就进殿内了,平素不发火的老虎,一旦被惹怒,还真是不容小觑··可是刚刚踏入姜桓的书房,燕离陌脸上的笑意就僵在那里。
“陌儿”·姜桓正坐在书案后面闭目养神,齐斯虚坐在他怀里,替他揉捏鬓角,姿态暧昧而亲密··听到脚步声,他睁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燕离陌,男人一张容颜俊美无方,薄唇笑意斜勾,那般睥睨肆意的姿态,仿佛天下万物都不在他眼中,不足以让他劳心。
只是一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却似有水波荡漾,让人无法明了他的真正情绪··不动声色地推开齐斯,姜桓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你不是去清心寺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齐斯表情一如往常,从燕离陌身边擦身而过,退出了书房。
燕离陌眼角瞥到他经过自己时露出的那一抹嘲讽笑意,自己也笑了起来,阿云只当自己一个男人竟然与女子争宠就那般愤怒,若是他知道其实自己竟与一个阉人共侍一人,不知他会气成什么样子。
“你笑什么”姜桓仍然为太子之事烦心,见他非但无视自己的话,还莫名发笑,语气中登时添了几分不悦··燕离陌走过去,仍然含笑看着姜桓:“臣笑陛下回了臣一份好礼啊。”
“什么回礼”姜桓不解··燕离陌探手入怀,掏出那枚姜桓两次送他的玉佩,脸上笑意淡去一些,他以修长手指摩挲上面的细致纹理,然后才抬眸看着姜桓:·“陛下不是想废后吗却苦于皇后娘娘一言一行毫无差错,为此特地将臣从西北召回,祸乱宫闱的罪名未免损伤陛下清誉,也不至于动摇管氏根本,不如就以心怀不轨功高震主这条罪处理此事如何既能一举拔除丞相势力,又师出有名不会有损天家威严。”
姜桓闻言一愣,片刻便想通了前因后果,一双凤眸风云变幻,又渐渐隐于沉寂,起身走到燕离陌身边,高大的身躯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是你教唆太子这般行事的”·燕离陌伸手抚上他微皱的额头:“何必说得这么严肃,臣不过是从旁教导了几句而已。
小孩子心志未成,自然很容易被人左右心思·”·姜桓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却发觉他的手并不像从前那般寒冷·深深注视了他半晌,才神色一松,右手一紧,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畔轻笑:·“朕的陌儿果然聪明,将此事交给你,朕果然没看错人。”
燕离陌靠在他肩上,看不清他的表情,连他的话都没听进几分,完全被他宽阔的胸膛和灼热的温度所迷惑··“方才的事陌儿别放在心上,只是那奴才逾越罢了,朕好久不见陌儿,实在想念陌儿,又因为朝堂之事烦心,才一时糊涂。”
姜桓语气一转,解释起刚刚的事,气息变得暧昧缠绵,唇舌不断在怀里人的耳边颈后流连,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上升··燕离陌身子一颤,眸中清明渐渐涣散,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内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温酒的困惑··温酒到摇光殿的时候,皇后在佛堂静坐,不准人打扰,他便径直去了太子宫,本以为太子被软禁,会将脾气发在旁人身上,可是他通报过进去之后,却只看到一个正半躺在榻上的半大娃娃,正一颗颗往嘴里丢着水润晶莹的葡萄,盛放葡萄的金盏旁边,已经聚起了小山似的一对葡萄皮。
“你是燕府的人”·见他进来,半大娃娃小手一挥,就免去了他行礼··“是·”温酒觉得这小太子还真是心胸广阔。
“你主子不止胆识过人,连看人的眼光都如此精准,晟轩拿得出手的几个人才都被他收入彀中了吧·”半大娃娃说话一点都不像个娃娃,果然皇家的孩子都早早就通透人情。
“太子过誉了,臣本性驽钝,不敢当人才之称·”·温酒跟在燕离陌身边,早非吴下阿蒙,即使身处皇宫,面对一朝太子,也能不卑不亢,进退合宜··姜适就是方才初见之下,看他仪容风度非一般俗人,才随口感叹一句,自然也不计较这个话题。
“你会武吗”跳下软榻,扯过一条手帕擦了擦手,他双手叉腰,微微仰头··“会·”温酒愈发觉得这太子心性与常人迥异。
“太好了,反正也要等你家主子,不如咱们到后院练会儿·”·姜适闻言喜上眉梢,转身去书房拿了宝剑,也不管温酒应不应下,就拉着他就出门直奔后院,热热闹闹地开练了。
一直等到下午,两个人翻来覆去练了两套剑法,燕离陌才出现在太子宫··他神色仍如往常,只眉目间有一抹倦色,脚步也略微缓缓,见姜适和温酒在空地上练剑,他也没有出声打扰,自己在回廊里坐了,远远地望着这边,眼神飘渺。
八岁的姜适,十分喜欢练武,身量虽小,却将一把剑舞得像模像样,风生水起·同样是一套剑法,温酒招招温润圆滑,毫无纰漏,却未免太过呆板,难以再有进境。
而姜适招数不如温酒纯熟,气势却凌厉张扬,每一招都似有无穷新意,让人体会少年意气风发··剑随心动,一伸手一回转之间,便能看透一个人秉性志向··曾经的自己,也像姜适一样,在燕府后院任意纵横,仿佛只凭着那一把剑,就能让世间万物都匍匐在自己脚下。
记得师父说过,这流风剑法,在自己手里不像流风,倒是飓风·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些喟叹,不知是赞赏还是遗憾··不过,师父临走之前,两人最后一次对招,还是自己这飓风,胜过了师父的流风。
那个须发已白的老头子含笑凝视了自己半天,才挥挥手潇洒远去··一别数年,当真想念,可是万一有缘再遇,自己如今已经失了正气凛然的剑法,会不会让师父后悔曾教授自己呢·“喂”·燕离陌正沉浸在自己的无边思绪中,忽然一只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神一看,原来两人已经过完了招,姜适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上细汗涔涔,明亮慧黠的眸中满是探究之意·温酒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安心··“太子还真是心胸广阔,都被禁足了还能如此若无其事。”
燕离陌没有起身,仍旧坐在那里,连向姜适行个虚礼也无··姜适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小手抹去额上的汗水,他的声音还略显稚嫩:“是师傅教导有方,徒弟才能有样学样啊”·燕离陌瞥他一眼:“那你为何提前行动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说吗”·温酒听他们说起正事,悄悄就要退下,却被燕离陌叫住:·“你留在这儿吧,有些事你也该知道。”
温酒心中忐忑,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宁静的燕离陌,点头应是,垂手立于一边·姜适瞧着他们主仆的举动,大眼睛忽闪忽闪,没有说话··“我答应传你流风剑法,你便听我的话,替我做一件事,这是咱们当初约定好的,为何要自作主张”·燕离陌语气平淡,好像在述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却让温酒心下一震。
原来,太子竟然是故意惹怒皇帝,而且此事还是将军与太子合谋吗他有些糊涂,搞不清燕离陌的用意··“我觉得那是个好机会喽”姜适满不在乎。
燕离陌转头深深看他一眼,少年才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弹劾管舒的折子刚刚上奏,你就突然发难,若是有心人往深处一想,难道还看不透这其中缘由吗”燕离陌表情有些凝重,“朝堂不是你想得那般简单,天底下巧合之事也不会凭空而来,这一次,你做错了。”
最后四个字,燕离陌声调如常,却让姜适不甚在意的姿态骤然消散,他沉默半晌没有反驳··“怎么,不甘心”燕离陌却忽然笑了起来,方才的沉重荡然无存。
姜适抬眸看着他,愕然过后是片刻的怒气:“好啊,你又戏弄我,我根本就没有坏事对不对”·燕离陌摇头:“你是做错了没错,只不过不至于影响大局罢了。
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傅,我自然要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事·”·姜适懊恼,可是燕离陌说的话句句在理,让他无从辩驳··“好了,这几日你安心在宫里呆着,我先回去了。”
燕离陌瞧瞧远处天色,他也休息够了,起身便打算回府,姜适却突然叫住了他,他转头盯着小娃娃,不知他又卖什么关子··姜适沉吟片刻,眼光忽然转到一旁沉默许久的温酒身上:“师傅手下都是能人,不如借徒弟一两个用用。”
燕离陌一愣,继而笑意深邃,这孩子果然心计过人,将来必成大器··“你若是想要温酒,为师怕是不能忍痛割爱了·”此话一出,姜适自然失望,温酒猛然抬头看了燕离陌一眼,有些动容。
“你放心,等此事了解,为师会挑几个中用的人给你,就当是额外的谢礼了·”·姜适虽然更想要温酒,但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温酒是燕离陌的左膀右臂,又岂会轻易送出,而且他答应给自己选几个人,至少比宫里的用得安心,这样一想,失落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望着已经离开的燕离陌主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为师为师的,也不嫌肉麻·”·少年说完便又出了长廊回空地继续练剑去了,一个人的身影未免孤寂,却更有一种坚毅的伟岸。
出了宫沿着永乐街回府,温酒跟在燕离陌后面,久久无语··街上晚市已散,到处都是归家的人,似乎还有袅袅炊烟在街道上空盘旋,谁家已经传出了饭菜的香味。
燕离陌的眸色变得柔和,侧头瞟一眼心事满腹的温酒,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有些怅然:·“怎么,还在想宫里的事想不通可以问我·”·温酒回神,头却垂得更低,半晌才有轻微的声音传出:“将军,为何适太子会与您一道对付管家,他不是皇后之子吗而且......管丞相是一朝忠臣,您为何要与他为难”·燕离陌闻言,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不错,能想到是对付管家,你还不算太笨。”
话音刚落,两人正好路过一个小摊,摊主正准备收拾,燕离陌一眼瞥到一个小巧的九连环,虽然质地不是上乘,但做工还算精细·他驻足摊前,吩咐温酒拿钱,将那个九连环买了下来。
卖家收摊时还能遇上个大生意,自然欣喜万分,附送了一个小拨浪鼓··温酒浑浑噩噩地掏钱,心思仍然在方才的事上··“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你觉得如何”燕离陌将东西递给他,继续往回走。
温酒一惊,顿时有些明白过来:“将军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燕离陌但笑不语··“那......管丞相当真有反意吗”温酒还是疑虑重重。
“还想不通”燕离陌回眸看他一眼,“那我再问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又如何”·温酒顿时彻底通透。
无论管家有无反意,皇帝都不允许他权势熏天,管家之灾,本就是势在必行··可是真正明白了其中道理,温酒又觉得心情莫名低落·在陇城之时,他们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甘受风沙之苦,甘心浴血奋战,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出将入相,直上青云。
可是如今,管丞相三朝侍主,功劳不可谓不比天高比海深,竟然也要被皇帝猜忌,甚至不惜以这样卑劣的手段陷害,一股寒凉之气骤然在温酒心中升起,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想的一切竟然有些可悲。
燕离陌瞧着他那副模样,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你自幼在军营长大,心性旷达,城府不深,本不适合在宦海沉浮·我带你回来,本来是想传你一些武功兵法,便再让你回陇城去的。
不过,看你的年纪,应该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正是一心建功立业的时候,那位适太子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他方才的态度你也明白,若是你想跟着他干一番大事业,我也不会拦你,说不定,将来你也能做个什么开国功臣哦”·他语气轻快,存了故意揶揄的意味,温酒却连一丝笑容都挤不出来。
“罢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本将军一直在做什么,无论是鄙视还是厌恶,这都是事实,你好好想想吧,回陇城还是进宫都由你选择,主仆一场,我都会随了你的意·”·叹一口气,燕离陌加快了步伐,将温酒远远甩在后面。
温酒愣在当地,身后是暗沉沉的天幕,俊朗的脸上有一抹疑惑,一丝迷惘,任晚风徐徐也不能吹散·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作者有话要说:·☆、如何解情盅·这几日朝堂一片安宁,按时上下朝,国事也井然有序地进行,太子仍然在宫中禁足,皇后也一直没有出过佛堂。
至于丞相管舒,则一直称病未曾上朝··燕府中也是平静如初,安照仍然在调查水离教的事,晚出早归·至于温酒,自从皇宫回来,便一直呆在自己院子里,连吃饭都是一个人,燕离陌只吩咐了人别去打扰,也没有多加解释。
唯一的异常大概便是多出来的那个人——莫莫··竹心竹韵照顾了他两天,几乎要被累得半死,而且这傻子一点也不领情,饶是燕离陌给他买了九连环和拨浪鼓,玩了一会儿也就甩在一边,叫着闹着非要找泥巴哥哥玩。
燕离陌被他吵得头都大了,好言安慰不成,冷脸吓唬也无效,最终只能妥协,带着他去许府,找他的“泥巴哥哥”··到了许府许淳的院子,才发现不止许淳,尚璟和楼云也在。
“哟,这真是稀客啊,你燕少爷竟然肯挪动玉足出府了,我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许淳坐在蔷薇架下的石桌旁,叼着一只酒杯,纨绔样十足,瞧着被门房带进来的燕离陌,他抬眸看去,笑着打趣道。
燕离陌也不理他的怪腔异调,探手到后面拽出莫莫,往前面一推:·“那不是你的泥巴哥哥吗找他玩去吧·”·许淳脸上的笑意立马僵住,敢情阿陌是在这儿等着他呢,这傻子又丑又呆,偏偏还喜欢黏着自己陪他玩,这可是既不赏心悦目又极度消耗体力的活计啊燕离陌这报复手段,果然高明,而且让人防不胜防。
莫莫一蹦一跳地去了,拉着许淳就到处找泥巴:·“泥巴哥哥,我想死你了”·许淳正被他蛮力拽得东倒西歪,闻言脸色更是白了一白,你要是个美若天仙,不,至少看得过眼的姑娘,以这种甜蜜真挚的声音跟他说这句话,他大抵还会感动一下,可是看着莫莫此刻这副“尊容”,许淳当真笑不起来。
燕离陌也听到了莫莫那句话,正准备落座的动作顿了一顿,嘴角一抽,他看着已经忙活起来的莫莫,眼神中竟有一丝怜悯··“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几日都不见你。”
尚璟虽然被皇帝责骂,但不用再进宫,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神色之间一片轻松适意,他语气平常地询问燕离陌··楼云虽然不再那样情绪激烈,但到底还是抹不开面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默不作声。
“和周公比剑·”·燕离陌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落在楼云身上,转而又看着尚璟··尚璟微微一笑:“我们还以为你有什么事要做呢不然今日就找你去了,是不是,楼云”·楼云被点名,背后一僵,半晌才瞥了一眼尚璟,语气不佳:“是你们要去,我可没说”·尚璟无奈摇头,冲燕离陌两手一摊,示意自己是无能为力了,彻底解开楼云心结的重任自然还要他这个系铃人来背。
“差不多就行了,这么不干不脆的,可不是你楼公子的作风·”燕离陌不负他望,白了楼云一眼,言语之间似从前一般随意··经历清心寺竹林一事,楼云在恼怒之下仍能为自己挡那一剑,燕离陌心中其实震动异常。
他一直以为既然自己的秘密被他们发现,那这段从无人刻意维护的友谊就此中断便好,离了对方,他们又不是不能活下去·可是,人的生命中除了那些非他不可的存在,也需要有这样需要时随时随地可以出现的朋友,平时嬉笑打闹,患难时并肩杀敌,这样的人生才会生动不至阴沉。
就像是头顶这苍穹一样,不止需要日月光辉的浸润,也需要群星璀璨的点缀··“要你管,你不是要与我们分道扬镳了吗”·楼云脸颊微红,却仍记得当时在清心寺后院他跟许淳说的那番话,跟遗言一样,让自己忐忑了好久。
现在又这副平时的骄纵样子,这人还真是任性啊,让人摸不准他的心思··“我说了吗”燕离陌开始装糊涂,“哦,好像是有一个人一直追着要跟小爷绝交,阿璟,是谁来着”·楼云懊恼更甚,瞪着燕离陌让他适可而止。
尚璟却安心一笑,这便是所谓知己,任何事情都不会让这份为彼此着想的心有一丝褪色··“好了,既然你们两个解开心结,那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片刻,尚璟转了话题,有一事他可一直萦系于心,百思难解,“阿陌,太子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燕离陌也收回看着楼云的挑衅目光,继续喝酒:“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他师傅吗怎么还来问我”·尚璟见他故意岔开,不愿多说,若是放在以前,他也就当真不问了。
可是此事可大可小,万一无法收场,朝堂定会有一番风云动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那位适太子不对眉眼·”提及此事,尚璟语气竟有些愤愤,大概是栽在一个小孩子手中,让松雪居士也心有不甘吧。
燕离陌饮酒的动作一顿,眸中突然多了一抹奇怪的笑意··“是你故意让他这么做的”尚璟心思细密,岂会不注意到这一点,电光火石一闪,他忽然抓住了些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楼云被他们俩的哑谜弄得头昏脑涨··燕离陌瞧他们两个实在是求知若渴,也不想隐瞒下去,经过上次一事,他总算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这朗朗世间,大概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成为永远的秘密·既然如此,还不如把一些不必成为秘密的事当真不变成秘密,无论是竭力隐藏还是不断挖掘的人,都能轻松许多。
“我不过是让他找个由头赶你出宫罢了,你不是不愿在宫里呆着吗”·尚璟不傻,自然知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稍一联想,一个骇人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阿陌,你不要告诉我,太子这次做的事,也与你有关”压低了声音,尚璟皱眉问道。
燕离陌但笑不语··“你做这种事干嘛闲得无聊”楼云不在朝堂,暂时想不通其中关键··“阿云,你小声些。”
尚璟却心思通透,当日太子突发此举,他还有些懵怔,但事后冷静下来一想,这件事当中除了太子自己,只有管家是直接的受害对象·所以可以猜测,适太子这样玩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是为了对付管家。
这事听起来诡异难测,寻常之人根本不做此想·即便城府深者心有怀疑,也会因为姜适现在是皇后之子而推翻自己的猜测·大概连管丞相自己,都还想不到这一层,只当做收了个祸害,童言无忌,为管家惹下滔天大祸。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他”沉思片刻,尚璟抬眸盯着燕离陌·楼云听他们提起这件事,撇过脸去冷哼一声,以示自己不满··“你说呢”燕离陌眼波流转,不答反问,其意明朗。
尚璟摇头苦笑:“咱们这位天子还真是有福,你燕离陌天纵之姿,神采风度,智计胆识无一不是人上,竟然甘心为他驱使,为何我竟有一丝暴殄天物的感觉”·他们几人相识甚早,何曾当面称赞过对方,尚璟今日如此直白,当真是心有所感了。
“哼,早说是他自甘下贱了”楼云一怒之下,又口不择言··燕离陌眼眸一沉,放下酒杯,凝望着对面神色迥异的两人,他绝美笑容竟有些凄楚:“阿云果然一针见血,可是,不如你们告诉我如何解这情蛊”·这一下两人俱是沉默,虽然不曾动情,但情爱之苦,早有耳闻。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过几日朝中会有大事发生,你们只要安安稳稳地呆着,就是帮替我分忧了·还有阿云,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楼云梗着脖子看他,粗声粗气:“我现在两只手都伤了,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燕离陌勾唇一笑:“这忙除了你,别人还真帮不上”·尚璟和楼云面面相觑,不知他又卖什么关子。
许淳和莫莫自始至终都在墙角玩着泥巴,一开始许淳还不情不愿,到后来却弄得满身满脸,还意犹未尽·莫莫自不用提,燕离陌拉他走都拉不动,还是许淳答应了过几日去看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燕离陌回去了。
燕离陌嘴角抽得更厉害,他觉得日后一定会有一件让自己悔不当初的事,可是现在,他却怎么也阻止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风向转换只是一瞬的事。
七日之后的早朝之上,大理寺卿上奏,管家子弟侵占良田,伤人性命一事有了结果·他们走访多日,终于找到了目击当时情况的一个证人,百般劝说保护之下,他才答应上堂作证,指证此事确有发生。
不止如此,那位管姓子侄,因为事情败露,竟然畏罪自杀于家中··他选择此时死去,无论自杀与否,都于事无补,反而让管舒的嫌疑更重··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姜桓把奏章重重掷于地上,便是管舒平时上朝所站之地,如今他称病不朝,只余一纸奏章孤零零地躺于地上,让群臣都噤若寒蝉。
第二日,姜桓便派了人到管府宣旨,斥责管舒御下不严,让门下子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有违国体的事来,并命令他五日之内对此事做出表态,还那些无辜百姓一个公道··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气势紧绷,皇帝因为上次太子“无心之失”已经迁怒管家,如今又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管舒在朝多年,门生众多,心腹不少·虽然管舒闭门不见,但他们恐此事处理不好,丞相失势牵连自身,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个个坐不住了,你来我往地去丞相府门前转悠,吃了不少闭门羹。
五日很快过去,姜桓给管舒的期限已至,即便他已经“病入膏肓,不能下床”,他也得出府露面,给皇帝,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早晨的朝堂之上,任何人都无事可奏,凤元帝安坐于宝座之上,闭目养神,不辨喜怒。
群臣垂首立于殿中,却一个个神色古怪,心浮气躁的已经按耐不住回身往殿外偷瞄,就等着看管舒会不会出现··燕离陌今日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而且也来了宫中上朝,只不过他来这上元殿之前,先去了一趟别处。
此刻站在这久未来过的朝堂上,冷眼旁观者众人反应,他嘴角一抹嘲讽的笑意始终未淡·哼,即便学富五车韬略满怀又如何,这般世俗丑陋之态,已足以让人不屑一顾。
他忽然有些理解尚璟的雪间青松之说了,他不是心无大志,只不过不愿做这随波逐流之人·青松长盛不衰,直入青云,可是若是长于污秽不洁之地,同样会光华大失。
唯独在纤尘不染的白雪之中,才能守得熠熠神采··正当众人苦苦等待他们的管大丞相之时,一个不速之客突至··“父皇,你不能处罚管大人”·一个明黄身影从后殿突然跑了出来,稚嫩的嗓音在沉寂大殿中响亮异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姜桓缓缓睁眼,一片愠怒之色:“朕不是关了你软禁吗你为何在这里”·姜适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气息也有些不匀,倒像是刚刚跑过来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显示出这个年纪的单纯幼稚。
“父皇,管大人是母后的父亲,又是三朝老臣,于皇家有恩,没有他就没有父皇的皇位和现在的晟轩,您不能为了一个草民处罚管大人”·姜适一席话说出口,朝堂之上鸦雀无声,风雨欲来之感铺天盖地,众人几乎都忘了如何呼吸。
“这话你从何处听来”·姜桓脸色沉郁如墨,直视着脚底下的小人儿,一字一句,怒意尽显··是了,现在姜适表现得完全像是个八岁的孩子,哪里会说得出这样一番话来。
群臣一下又都看向那个跪伏在地的人··姜适接受众人瞩目,神色未变,仍是方才单纯直率的语气:“母后说的啊·”·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众人顿是一片抽气之声,没想到平时深居简出的皇后娘娘,竟然有如此野心。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姜适所言,未必全是夸大之辞,最起码姜桓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全因为有当时的皇后娘娘做太子妃,得到管丞相一门支持··可是,心里面明白是一回事,在这朝堂之上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一些心思玲珑者,已经开始低眉顺眼不再关注,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处处透着蹊跷,今日看来,定会有一场狂风暴雨在后面,还是眼不见为净,免受牵连··“而且我去管大人府里的时候,也常常听到一些在府里和管大人议事的大人们讲呢”姜适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有多让众人震惊,继续抛出一个个一点就着的炸药,“既然这样,父皇,不就是抢了块地,打死个人吗您把那块地赏给管大人,再给那户人家一些钱不就行了吗万一惹恼了管大人,父皇位置不保,晟轩朝堂不宁,这可就大事不好了我刚到皇宫,可不想看到父皇的天下不安”·“哼”姜桓被戳中痛处,神色一凛,霍然从龙椅上起身,满朝大臣登时跪了下去,口称皇上恕罪。
燕离陌也缓缓跪下,只是秀目微垂,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瞥着姜适无辜的模样,他心中暗叹:这少年焉能不成大事,连做戏都这般毫无瑕疵,似是而非,最能让人不辨真假之下完全相信。
姜桓正待发怒,忽然一道光芒闪过,原来是姜适袖口上的一颗珍珠,他这才注意到姜适的服饰··“你为何身着明黄服饰谁准你越矩的”·明黄是天子之色,天下只有皇帝与储君二人能用,姜适虽有适太子的名号,却不是储君,按照礼制自然不能使用。
“这个啊”姜适装模作样打量了自己上下一番,“这个是母后看儿臣喜欢,就让儿臣换上了,宫里还有好多呢,还有一件绣着九条龙,更漂亮呢母后说儿臣再过不久就可以穿上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连皇上恕罪都不说了,俱是一片震惊··九龙黄袍,乃是天子之服,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可穿,就是这正殿之上已经满眼怒火的那人··“来人”沉寂片刻之后,姜桓一声令下,御林军统领常远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
“马上带人去摇光殿,给朕仔仔细细搜索全殿,若有异常,迅速来报·”·“是”常远领命而去··“父皇,您干吗要人去摇光殿啊,我偷偷跑出来,母后还不知道呢”姜适把自己的无知从头演到尾,毫无一丝生硬。
“来人,带适太子去北宸殿,没朕的吩咐,任何人也不准见他”·又有两个魁梧侍卫走了进来,奉命到姜适身边,把他一下子就提溜了起来,往殿外走去。
姜适一边踢蹬着小短腿,一边回头喊着姜桓:·“父皇,父皇,您为什么要他们抓我啊,父皇......”·众人听着越来越小的声音,俱是胆战心惊··燕离陌却是几乎忍不住要笑了起来,这少年演得还真卖力,等完事儿之后有得笑话他了。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常远就回来了,身后的侍卫手中捧着一堆明黄色的衣服,最上面一套,果真是九龙花纹·除此之外,常远竟然还拿了一卷的空白圣旨,所用绢帛完全是皇家御用。
众人看了一眼,震惊之下都垂了头屏息不动,姜桓也慢慢坐了回去,眸中怒火渐息,却换上了如冰霜如利剑的冷意··“丞相管舒,自恃功高,先是纵容子侄犯法,如今又教唆太子犯上,立即撤去其丞相之职,打入天牢”·常远领命而去,众大臣中有出自管氏门下的,人人尚且自顾不暇,焉有余力替其求情,即使有心向着丞相,事发突然,他们也是一盘散沙,难成气候。
一场在有心人看来就是闹剧,却足以说明一切问题的宫变就这样起于无形,又消弭于无形,众人在还懵着的时候,朝堂已经变了风向··管家除了皇后管宁,尽数下狱,牵连者更是数不胜数,每一日都有新的官员下狱,不是本来出自管舒门下,就是平时与管舒私交甚好者。
一时之间,鄢都的气氛凝重无比··三日之后,皇帝着内侍颁布废后圣旨,将此事推向顶峰·至此,管家一门彻底败落,再无回还转机·                    ·作者有话要说:·☆、春日嬉戏图。
摇光殿,一如既往的雍容端庄,与北宸殿遥遥相对,本是相辅相成互相辉映之所,丝毫不因一人的来去而变化··曾经与帝同尊的皇后娘娘,正在佛堂里念着在这里的最后一次经。
除了贴身侍女风荷,其他人都识时务地避而远之,这便是这座深宫里最真实的人性,让人几乎以为从开始便该如此,都忘了温情是何模样··“娘娘·”看到燕离陌进来,风荷小声打断管宁,后者却仍然波澜不动地敲着木鱼,手中念珠也是一颗一颗以一样的速度转动,仿佛是设定好了的齿轮,转着转着便是一生。
“你下去吧·”燕离陌挥手让风荷退下·风荷有些踟蹰,如今管宁身边只剩下她一人,离开半步都可能是永别··“风荷,你下去吧,燕大将军不会伤害我。”
管宁忽然睁眼,凤眸里竟然是一片沉静,恍若佛堂之中安坐的佛像,俯瞰世间欢乐离别却是一派安然·虽然风荷仍以娘娘唤她,她却不再以本宫自称,而且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迫不及待的感觉,仿佛那个称呼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她早想卸去却苦于不能。
风荷虽不信燕离陌,却对管宁笃定至深,一步三回首地离去,房中终于只剩下两个看上去不像有所牵连的人··不知是不是窗户没有掩好,佛堂内忽然起风,香烛烛光摇动,点点火星跳跃,将息微息。
半晌,还是管宁先开口:“明日就是你娘的忌辰,一切准备好了吗”这样开口的时候,她仍然拨动着手里的佛珠,仿佛心中还在继续未完的佛经。
“还好,这些事都是下人在忙,这么多年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燕离陌站在一边,细细端详着佛龛旁边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看着有些旧了,大概是很早之前画的,简单的春日嬉戏图,一个端庄华贵的豆蔻少女背影窈窕,正在凝神抚琴,而对面的百花深处,一个纤细灵动的身影若隐若现。
“弦表姑名中带弦,却是五音不通,偏偏还喜欢听我抚琴·”管宁眉眼不抬,却仿佛知晓燕离陌在看什么··“娘也喜欢听我吹笛,可是我也遗传了她的五音不全,学了十一年都没学会一首完整的曲子。”
燕离陌伸手,细细抚摸画上那个掩映在繁华之中看不清容颜的身影·两人一言一语,却似在话家常一般,只因这画上之人,是他们与之各自有一段回忆的人,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共同怀念的人。
管宁口中的弦表姑管弦,正是燕北靖之妻,燕离陌之母··管舒早年丧妻,家里亲戚又多,孩子们虽然都是独自长大,却也有看对眉眼的人·管宁未出阁之前,便是和弦表姑最亲,只比她大了六七岁的弦表姑不爱琴棋书画,不擅刺绣织锦,个性天真烂漫,最喜欢花间扑蝶,还常要她一旁抚琴,蜂飞蝶舞,落英缤纷,姑侄两个在花园里一呆就是一下午,管宁一直以为,自己一手天下无双的琴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后来管弦出嫁,两人见面少了;再后来管宁入住东宫,两人更是渐行渐远,再难见面·这幅画是管宁大婚之时,管弦送与她的,在这摇光殿内一挂就是十几年··“是吗”管宁眉目间染上一抹柔色,仿佛又回到了十一二岁的年纪,不知忧愁为何物,“那弦表姑一定寂寞了很久,你爹也不怎么通音律。”
室内的风小了下来,烛光渐渐明亮,愈发衬得管宁手中的佛珠晶莹温润··燕离陌却忽然垂了手,转过身来走到一旁靠柱倚着,似乎不打算再继续忆旧··“再等我片刻,马上就要念完了。”
管宁也不在意他的反应,或者是心领神会便可··“我不是来催你做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件事·”燕离陌眼角瞥了瞥那幅画,却仍然看着管宁。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管宁竟然笑了一下,毕竟不再年轻,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滋生·果然美人迟暮是世上最让人遗憾的风景。
燕离陌一哂,世事变幻无常,谁能尽在掌握·“你能为了管家在宫中煎熬二十年,应该也不会因为名节这等虚名而任人利用,那为何要帮我做这件事”·的确,如果没有皇后开口请求从宗室过继,姜适根本不会出现在皇宫之中,何来他与燕离陌的携手又何来管家的衰亡·“结果都是一样,用什么罪名又有何干”管宁仍然一动未动,回答燕离陌之时还能专心念经。
一句话说完,房内沉寂了片刻,知道燕离陌不是来听这种虚话,大限将至,管宁自觉也没有再矫情的必要,索性再像年少时一样,说几句真心话又有何妨,捻着念珠的手指一顿,她从坐席上起身,跪了太久双腿有些发麻,她扶住供奉佛龛的桌子才能站稳。
燕离陌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握住桌角已然青筋微露的手,这才发觉原来一向雍容之姿的皇后娘娘,竟然如此纤瘦,仿佛只是一副骨架支撑着这天下女人最向往的华贵凤袍。
“你毕竟是弦表姑的儿子,当年的事,管家对她有愧,我对她有愧,这一次全当是还你了·”管宁忽然看向燕离陌,眸中似有深意,“不过我在这深宫做了二十多年哑巴,有些事即使并不清楚也还是能看出一二分的,无论你真正的用意是什么,那都是你的造化,一切随缘便好。”
燕离陌闻言一怔,看着管宁的目光也骤然复杂,竟然有一丝杀意闪过,却又转瞬消失,变换为不知名的情绪··“好了,你走吧,我还没有念完,只剩最后一章了。”
管宁丝毫没有在意他的神情,仿佛突然苍老了许多,摆摆手继续跪回佛龛之前,她重新捻起佛珠··燕离陌再不说一句话,走到佛龛边上,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放于其上,最后看了那副画一眼,转身出了佛堂。
管宁微微睁眼,看了那光滑小巧的瓶子一眼,手中念珠不停,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欣然笑意,仿佛那里装着的,就是通往极乐之地的法宝一样··又有风透进来,缀了太多宝石的凤袍难以起舞,倒还不如绣帘轻盈翩跹,跃动着的烛光中,只余一张倾国倾城清静如莲的容颜安然。
入夜,废后管宁于摇光殿内服药自尽,凤元帝连最后一面都未曾去看,当真毫不在乎二十年结发之情,更是下令不准管氏入葬皇陵,单独在京郊为其修了一座孤坟,草草入殓,荒凉至极,让人不胜唏嘘慨叹,这便是所谓的一朝繁华一朝落。
                   ·作者有话要说:·☆、谁耍了谁·所有人目光都在管家这场风波,却几乎也是所有人都忘了挑起此事开端的那个人——适太子姜适。
被御林军带到北宸殿后,就再无人来问津·此时他正在偏殿之内写字,真不知一向温和的尚璟公子看了会是何感受,原来这孩子果真并不是不爱笔墨··忽然房门打开,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姜适掷笔,转出书桌之后,拉住内侍迫不及待地询问·毕竟还是个八岁的孩童,再心思深沉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回主子的话,事情办成了,娘娘已经带到安全之地,其余的事也都安排妥当。”
“母后情况怎么样她还好吗”姜适松了一口气,却仍拉主内侍的衣襟不放,小小的手竟然微微发颤··“主子放心,一切安好,最迟明日便能醒过来。”
“是吗”姜适闻言松手,继续回到案前写字,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写的简直惨不忍睹,随手撕掉扔在一旁,他头也不抬地冲那个内侍说了句:“你退下吧,好好保护着,莫出什么差错。”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内侍躬身领命而去,明明对方不过是个八岁之龄的小孩子,他却是发自肺腑地恭敬尊崇,果然人之造化各有不同,天纵之姿,每朝每代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否则便枉费称霸天下一次了。
就在管氏一门彻底衰败,官员们还心有余悸之时,这一日的早朝之上,凤元帝却突然吩咐大理寺停止对此事的调查,已经涉及的官员,也依据悔改程度从轻处罚,这一举动让举朝哗然之余,也让人赞叹凤元帝胸中有韬略。
管家位高权重,涉及之广可以想象,若是一味调查下去,难免动摇朝堂根本,又不能及时有新晋官员补上,所以适可而止是最明智的选择·凤元帝受丞相一门牵制许久,如今终于有机会翻盘,能秉承过犹不及之理,不穷追猛打,一泄心中之愤,可见凤元帝姜桓深谋远虑,非目光短浅逞一时之快之辈。
燕离陌自从那日上朝,这几天也是日日在朝,管家抄家一事,便是由他承担·虽然众臣对此心有疑惑,但是这位朝堂新秀是圣上的心腹,也不容他们多加置喙··下朝之后,燕离陌冷言冷语将两个围过来打交道的官吏赶跑,独自去了北宸殿,却是直往偏殿而去。
哼,两个没眼色的家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赶在皇宫里就公然结党营私,也真不知道底下是怎么选上来这么一帮子废物的··一直到进门之时,燕大将军的脸色还因为那两个笨蛋而沉沉如暮。
“哟,这不是燕师傅吗这么快就过来了·”姜适正在写字,听见门响也只是抬了抬头,手中的动作仍在继续·见进来的是燕离陌,他毕竟稚气的脸上露出一抹看似灿烂的笑容,如果不是那一双狡黠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往一侧偏着,表示眸子的主人心中其实正有百般想法,还真容易让人以为是个乖巧可爱的少年·“以后私下里还是让尚璟教一教你怎么写字,难看死了”燕离陌走到他的书桌面前,二话不说抽了姜适正在写的字来看,普通的四书之言,字儿看着还不错,充满了蓬勃朝气,又有与众不同的一股气势。
“能看就行,要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尚师傅虽然厉害,但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燕师傅的剑法,不知道燕师傅打算什么时候传授给弟子啊”·姜适夺回自己的字迹,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绕过书案笑眯眯地看着燕离陌,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这被软禁的现状。
“你还真有自信能不被陛下责罚”燕离陌嘴角一勾,往旁边坐下,自己倒了茶来喝··“有这么能干的师傅,徒弟自然只要吃吃睡睡就好。”
姜适紧跟着坐到另一边,似乎突然转了性一样,这会儿的他还真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小爷一向觉得自己够厚脸皮了,没想到适太子青出于蓝啊。”
燕离陌细长的桃花眼泛着涟涟波光,看得姜适一阵心惊肉跳·自己修为还是不够,有这家伙在,自己迟早会被他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适太子”正想着燕离陌话里深意的姜适忽然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继而心中了然,“父皇这么快就想起我了,还真是让人感动呢。”
“哼”燕离陌冷笑一声,他就看不惯姜适能若无其事地表现虚伪这一点··“那适儿就多谢师傅相助之恩了,唉,还不知道沁妃娘娘会是什么样一个人呢”姜适往椅背上一靠,似乎真的好奇一样。
“虽然我很想夸你聪明,但你这次想错了,陛下说了,你暂时还住在东宫,不用再去别的地方祸害其他人·”燕离陌瞅他一眼··“嗯”姜适转头,着实疑惑,“父皇真的这样决定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又不是亲生父子,何况这事自己参与其中,不责罚就是好事,竟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还让自己住在东宫,怎么听都不是一个脑袋正常的君王会做的事。
“陛下膝下只有一子,看着还不怎么成器,你看着好歹机灵一点,他留下也是意料之中·”·燕离陌语气随意,姜桓不会降罪姜适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姜桓子嗣不多,一直是朝堂不稳的一大祸端,如今大费周章地从王室中过继了一个,即使发生这么多事,他应该也会暂时留下来观察一番。
毕竟像姜适这样年龄适合,又不用担心其父篡权的人选,在王室中也并不是好挑的··姜适撇撇嘴:“原来师傅心里只认为我好歹机灵一点啊我还以为是很机灵呢”·燕离陌闻言却是眸中闪过不明情绪,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本来是要打算把你送到沁芳殿的,不过,见识过你的真正手段之后,小爷才突然改变了决定。
在沁芳殿那个笨女人的教养下,说不定你真的就越长越无聊了,还是让你一个人自生自灭的好,指不定哪一天就有你师傅一半的本事了·”·姜适心中一震,面上却兀自笑着掩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开了燕离陌的注视:“师傅在说什么适儿怎么突然听不懂了。
更何况沁妃娘娘不是很温柔可亲吗师傅为了楼云公子,应该也会让我去沁芳殿的才是·”·“你有遇上两个娘已经是造化了,太贪心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
燕离陌兀自笑意盈盈,对姜适的装傻视若无睹··姜适正自踌躇,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唤进来一看,正是昨日向他汇报的那个内侍··瞧着有燕离陌在场,内侍显然有些意外,神态不自然地回答姜适的问题。
“你家主子问话就好好回答,这样子可没办法保护他,如果就这点本事的话,趁早还是换个饭碗的好·”燕离陌瞧着内侍就是不怎么待见,连最基本的镇定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在宫中生存·“说吧。”
俗话说大狗也要看主人,自己的人被燕离陌这样毫不留情的教训,姜适也是脸色不虞,却不好在燕离陌面前表露··“回主子的话,好像情况不对,明明药效已过,但是人还没醒过来。”
内侍自知羞愧,头垂得更低了,身体却不再发颤,声音也平稳了不少··“怎么回事不是嘱咐过你们了吗”姜适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愤怒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可是刚刚拉住内侍想问清情况,忽然想到了旁边坐着的那一位儿,平复了一下心情,少年转过身去,还未长开的身体和坐着的燕离陌差不多平齐,两人倒是正好彼此对视,止不住地就有活化四溅。
“不用谢我,我也有自己的原因·”燕离陌开口,一股子茶香味儿飘出来,如果主人的表情不是那么欠揍的话,还真容易让人沉醉··“你本来准备的就不是毒药”姜适小脸阴沉,显然是心里不痛快。
“本来是见血封喉的好药,只是被你的人换过之后突然就不想用了·”燕离陌起身,俯视着才到自己胸前的小家伙··姜适沉默半晌,才咬牙切齿地继续:“你多此一举,就是为了耍我是吗这很有意思吗这么大的人欺负一个小孩子。”
“有意思·”燕离陌收起笑容,回答得一本正经毫不犹豫,“毕竟你可不是普通的孩子,来鄢都不过几个月,竟然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了,师傅不防着点儿,怎么能行呢”·姜适头抬得憋屈,也不想仰望面前这个老奸巨猾的人,兀自往后退了几步,缄口不语。
“今日晚了,明天搬家,记得把你那惨不忍睹的手迹收拾干净,别给尚璟丢人·”燕离陌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毕竟对方年龄还只有八岁,可是他怎么也忍不住脸上得意猖狂的笑意,没办法,都习惯这样的表情了呢。
勉强收一收,他迈步往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少年压抑而坚定的声音:·“总有一天,我也会笑着站在你面前,不,我会让你仰望我的·”·燕离陌止步,顿了片刻才回身,认真盯了少年片刻,直到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眼中的纯粹与真挚,才忽然展颜一笑,走了几步回到一脸羞恼倔强的少年面前,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那小爷就好好期待着了,适.....适儿·”语气是一贯的戏谑,除了叫他名字时还是有一瞬间的不流畅,燕离陌突然伸手,揉了揉少年梳得整整齐齐的乌发,才悠然转身。
方才还豪言壮语的姜适太子,如今却是因为对方一个动作愣在了当地,半晌回不过神来,果然还是修为不够啊·一旁来不及出去的内侍恨不得就地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他这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啊,难道真要换口饭吃了瞧着自家小主子脸上莫名其妙升起的红光,他缩了缩身体,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被当场灭口。
                   ·作者有话要说:·☆、父子相见·管家的事到这儿也算暂时告个段落,姜适虽然仍留在东宫,却是每日规规矩矩上课睡觉,完全像个寻常孩子,倒也引不起其他人注意。
除了远在石月的管家少爷管晋,管家在京都的势力基本散了个干净··姜桓借机培植自己的势力,提拔了大量新秀,刚刚考取功名上来的这些年轻人还没有机会结党营私,此刻沐浴皇恩正是一心报效皇帝之际,所以这些天他一心扑在政事上,御书房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燕离陌去了两次,终究是连门都没进就退了回来,再不进宫··眨眼便是管弦的忌日,燕离陌带了府内众人去郊外燕家墓地,一番诵经焚香之后,他命管家带人回去,自己却仍旧立在白玉刻的墓碑前一动不动。
“将军,我留下来陪您吧·”温酒一身白衣,看着比往日更温和,只一双明眸愈加干练··燕离陌从他手里接过一壶酒,仰脖饮了半壶,颊生红晕,偏头看一眼温酒,他勾唇一笑,端的是魅惑众生。
“怎么,想清楚了,不打算择良木事明主,要跟小爷我在这荒凉之地挣扎吗”·温酒似乎被他的妖艳目光蛰了一下,气息局促,神色却是从未有的认真:“温酒受将军赏识,由西北蛮荒之地入得京都,由无知俗子变成今日光景,不说大恩,只觉同道,温酒不才,从此愿随将军肆意人生,为心而活。”
“好好好”燕离陌仰天长笑,单手拍上温酒肩膀,“好一个肆意人生,为心而活酒,记着你今日的话,来日做了违心之事,小爷我可会拿你今天说的话抽你两巴掌”·温酒重重点头,浅浅一笑,如天际流云。
人活一世,草木一生,贵在从心所愿,不得拘束,若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走,委实憋屈,不如不活··安照骨碌碌一双眼来回在他们二人之中打量,半天才咬着嘴唇在原地跺脚,哼,将军总是偏心温酒,明明自己更招人喜欢啊·“回去吧,我一人在这儿呆会儿,不会有事的。”
燕离陌将剩下的酒喝完,空酒壶扔给温酒,又走几步到安照那儿拿了壶新的,瞧着他瞪眼咬牙的表情,就猜透了他心中所想,当头给他个响栗,语气促狭:“这瞪谁呢,人小鬼大的,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
安照耐不住性子:“将军偏心,总与温酒有悄悄话说,我也要听·”·燕离陌好笑,温酒也走了过来,难得神色轻松,一把拽了安照就拖着他往回走:“将军,那我们先回府去了。”
安照还踢蹬着不想走,非要问出来他们说了什么悄悄话,可是力气武功均不如温酒,他也只能被拖着离开··管家也带着两个丫头收拾东西回去了,墓地重归往日冷寂,若不是还有未燃尽的香火和未飘远的纸钱在,真正仿佛百年不见人至。
“娘,你看他有多狠心,十年不来看您一眼,亏得您最后一句话还是留给他·”·一个人站在墓前,刚刚的畅快嬉笑不复存在,燕离陌用夕阳下拖长的身影描抹出长达十一年的孤寂与怨怼,幽幽话语在空旷的燕氏墓地里缠绵甚远,清风呜咽,似与相和。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燕离陌微微侧头却不转身,只是声音越来越近,他嘴角的冷笑也越来越深,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呛出了不少,沾湿了披散乌发,他却忽然拔剑起舞高歌,墓前顿时狂风四卷,冥钱横飞。
来人在墓碑五步远处顿足,剑光闪烁,剑气逼人,他已再近不得一步··“墓前舞剑高歌,成何体统”低沉的嗓音响起,是浸润了数十年岁月的沧桑和丰富,只是此刻在凄凉之中听来,倒有几分悲怆与愤怒。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燕离陌不理,反而越舞越狂,只见剑光,不见人影··“父亲有话,不与相答,何人教的你忤逆不孝”·来人声音又低沉了几分,此话一出,却是忽听龙吟一声,一道剑光流泻而来,不及他躲避,便从身侧呼啸而过,风声沉寂处,来人黑金的锦袍袖子处裂开,一截断袖在风中摇曳,怎么看都有些滑稽难堪。
“谁是我父小爷要守谁的孝”燕离陌收剑而立,又灌了一口酒,冷笑不见,眼神如霜··能以燕离陌父亲自称的,除了曾经的朝堂大将军燕北靖,不做第二人。
“你认不认父是你的事,但只要你姓燕一天,一言一行便都与燕家休戚相关,你若是一意孤行要行祸国乱邦,我必亲手了结你的性命,替燕家替天下除害”燕北靖不理政事多年,此番进京,自然是为管家一事而来。
虽然十年未见,他与燕离陌甚少相处,但知父莫若子,燕离陌在做什么,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明白··燕离陌闻言愣了一愣,忽又展颜一笑,不知是酒多迷醉还是杂草荒芜,他转身时踉跄了一下,堪堪抱住管弦的墓碑,语气凄然而凛冽:“娘,你听到了吗我费劲艰难一个人熬了这十一年,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取我性命,你说,他是我爹吗世上有这样不顾妻儿的爹吗”·燕北靖看到自己亲题的亡妻墓碑,深沉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再开口时语气也软了几分:“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可是当年的事与你无关,如今天子在朝,政局清明,你何必再为旧事闹得天下不宁。
管家的事我听说了,既然已成定局也再无他法,就算是管舒命该如此·我此次进京,就是来告诉你,这事到此为止,你若再纠缠下去一意孤行,我必不饶你”·“呵”燕离陌转身,盯着燕北靖的眼神桀骜而凶猛:“与我无关当年受尽折磨而死的是我娘,如今日日历刺骨之寒的是我,你告诉我,什么叫与我无关”·燕北靖染上岁月沧桑的容颜上浮起一抹愧疚,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却在燕离陌冷漠疏离满含警告的眼神下止步:“陌儿,我对不起你娘的,来世必定偿还。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明医良药,如今已有些眉目,你的病,我会帮你治好的,你就解开心结,忘记那些事,也让自己活得轻松些不好吗”·燕离陌嗤笑一声,毫不动容:“别叫我陌儿,我听了恶心,我那个叱咤沙场无可匹敌的爹在我十岁的时候就死了,你一个陌生人没资格教训我,也没资格干涉我做的事。
我的人生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管他天下安不安宁,只要有人欺我骗我负我,我必定百倍千倍地让他偿还,黄泉碧落,绝不放过”·燕北靖看着十一年未见,如今长大成人俊逸非凡却被旧怨缠身形容癫狂的儿子,一声沉重的叹息逸出,却是半晌无话。
命运总爱这样折腾人,上一代的恩怨如今留给他一人承受,难免会性情乖张行事不羁,唉,一切都是造化,就让老天爷来决定吧,是福是祸,不过命一条··燕北靖回了京,自然要去宫中觐见皇帝,先皇早逝,如今的君臣二人无多少情意在,自然除了场面话再无话说,回到将军府,一干子老仆们早已跪在院中等候,十年未见,俱是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燕北靖这些年除了替燕离陌到处寻访解药,平素就跟着北疆王念佛吃斋,性子清冷了不少,如今重见故人,心思倒有几分起伏,在厅中做了任他们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京中的事,偶尔也开口回应几句。
·这边旧日主仆相见气氛融洽,倾颜阁的潇湘苑里,也是丝竹管弦乱耳,觥筹交错迷眼··尚璟楼云许淳三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燕离陌一壶接一壶地狂饮,千杯不醉的他已经双眼迷离,双颊泛红,显然是醉意深深。
这也无法,看看地上那数十个酒坛子,就可以知道这人灌了多少进去了,这还不醉的话除非是酒仙下凡··“阿陌,你别再喝了,有话就说,咱们在这坐着光看你喝酒了。”
尚璟滴酒未沾,此刻却觉得有些酒气熏蒸,这屋子现在都快被酒香包围了··“就是,知道你燕少爷美若天仙,醉态迷人,也不用让我们这么拿眼看着吧”许淳手上拿着个九连环,仔细看看可不是燕离陌给莫莫买的那一个,他一边冲燕离陌翻白眼,一边可着劲儿地拆那个九连环。
只是凭他的智商,大概且得弄几天了··楼云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对此无力抚额,侧身看似无意,却下手稳准狠地一把夺过了燕离陌手中的酒壶:“上次莫名其妙地问我们怎么解情蛊,这次又什么都不说地借酒浇愁,你不是一向自诩随性吗怎么去了一趟西北回来,就变成了这般罗里吧嗦的德性”·燕离陌不满被夺了酒杯,眉头微皱,俯身又去地上找,拿了几个却都是空的,心怀郁闷,他索性随手砸碎了几个,听着噼里啪啦的倒也解气。
尚璟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总算看出了端倪,从小到大,燕离陌这副小孩子表现只说明了一件事:他不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啊考试,你啥时候才能结束啊·☆、耍酒疯。
刚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四个整日在街上混来混去,一次碰到个卖身葬母的少女,许淳这爱管闲事的上前打听,原来是少女母女两个被父亲抛弃,上京寻父,母亲却生病而死,这才出此下策。
四个人闲得无聊,便找了这少女亲生父亲出来,一顿教训,让他好生安葬结发妻子,又替少女寻了亲事,才算了结·只是那日回府之后,燕离陌不知何故到处摔东西,楼云家里富贵的物件儿不少,着实损失了一大把。
从这之后,但凡燕离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们一定都会先把珍贵易碎的东西收起来,否则一定会在燕大少爷手下死无葬身之地··“你那个没良心的老爹不是回来了吗家里好不容易多个人,怎么还不开心”许淳暂时停止了与九连环的较量,撇嘴看向燕离陌。
许少爷心思单纯,饶是许大人天天棍棒伺候,他也觉得爹就是爹,是为了自己好才动手的,而且他不知燕氏父子的纠葛,一句话戳中了燕离陌的痛处··“哼小爷我大仇得报,怎么会不开心,我开心得要死,是这天底下最开心的人”燕离陌冷笑一声,又有几个酒坛子报销,明明说着开心,可那般咬牙切齿悲怆凄绝的模样,看着倒像是天底下最不开心的人还差不多。
尚璟和楼云对视无言,大仇相识这么多年,他们怎么不知燕离陌竟然身负大仇··但是即便亲如兄弟,知己相交,也必定有难以分享的秘密,这倒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若是这秘密沉重到让人失了本性,那边引人注意了。
“那你报了仇,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你如今还是朝廷的征西大将军,将来也要在朝堂为官吗”尚璟没有提及报仇之事,正如之前所说,燕离陌不说,他们便不问,而只要他开口,即便难入登山,他们也会一力支撑。
燕离陌醉意朦胧的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半晌才喃喃:“将来对啊,我还有一个仇人,我要先去问清楚他,才能去找另一个仇人报仇”·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尚璟和楼云听得糊里糊涂,还没怎么回味过来,就见燕离陌已经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准备冲出房去。
两人赶忙起身拉住他,这位大爷如今有几分醉意,还满腹的不痛快,放出去一定会惹是生非的··“你们不要拦着我,我去问他答案,我等了这么久,再等下去说不定仇人就死了,那王八蛋也死了,我就没办法让他给娘守墓了。
我问清楚了就回来,要是他敢负我,我就杀了他,杀了他”燕离陌挣扎着,嘴里还狂言尽出,那般撒泼姿态,纵然俊秀之颜,也不怎么好看··“我的个圣母娘娘诶,这是怎么了怎么老爹一回来,儿子就跟疯了似的”许淳上去帮忙却差点被燕离陌挥舞的手臂打肿了脸,蹭的跳到后面,他揉着鼻子叫唤。
你还别说,许少爷这句话着实说到了点子上,平时燕离陌虽然恣意任性,但还是将真实情绪藏在心底,不许人窥探的,今天却是忽然变了个人一样,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秘密和委屈都宣泄出来。
这般转变自然与突然出现的燕北靖脱不了干系··醉酒之后的燕离陌其实没几分力气,挣扎了一会儿,就被尚璟点了睡穴昏睡过去·许淳看着他睡熟这才敢过来揪揪头发捏捏鼻,醒着的时候打不过,还不许醉了趁机欺负欺负啊。
“阿璟,你真勇敢,上次他醉酒发酒疯的时候,我点他睡穴醒来可是一顿好揍,你不怕明天挨打啊”许淳一脸钦佩地盯着扶燕离陌到床上休息的尚璟说道。
“那是你技不如人·”楼云吩咐再度成了炮灰而且还要被迫腾地方的潇湘双姝出去,回头替尚璟回答许淳的疑问·“哟,我技不如人,那不知道上次在十里亭是谁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许淳幽幽呛了一句,楼云恼羞成怒,拿起他的九连环就要摔。
许淳赶紧示弱讨饶,一把抢过九连环抱在怀里跟个宝贝似的··“你们两个别闹了,阿璟的事还没头绪呢,他什么时候有了大仇,仇人还不止一个的”尚璟替燕离陌盖好被子,坐回桌旁。
 ·“对啊对啊,咱们四个除了他去当大将军那一次,怎么也说是形影不离吧,怎么从来没听过此事呢”许淳对八卦向来感兴趣··楼云食指敲着鬓边,也在桌边坐下:“咱们是十岁之后才认识的,这事一定是十几年前的事,而且很可能跟燕将军和燕夫人有关。
他上次耍酒疯就是燕夫人忌日的时候,这次燕将军回来,闹得更厉害,可见脱不了关系·”不愧是出身商家,分析得精明细致,条理清晰··尚璟的目光陡然深邃,看向昏睡中仍然皱眉呢喃的燕离陌,他犹疑开口:“我以前偶然听父亲提起,说阿陌的母亲,本是管家的远方表小姐,十多年前从边关回来,忽染重疾,可是燕将军在边关被军务缠身,始终未回,管家似乎也未伸出援手,燕夫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留下阿陌一人。”
·楼云心领神会,目光灼灼地看着尚璟:“你是说,阿陌说的仇人,就是管家和他爹这次管家倒台的事,就是阿陌所说的报仇”尚璟沉默以对,这样的解释似乎通情合理。
许淳听得不甚明白,歪着脑袋询问:“你们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好像阿陌变成坏人了一样”·尚璟和楼云同时眸光一沉,不再言语。
坏与不坏又岂能轻易评说自古成王败寇,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只是换作自己亲近的人,总还是不忍他们手上沾惹鲜血,身上背负罪孽,唉,难怪燕离陌之前一直要让他们好好活着,随心所欲快乐安宁地活着,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选择了这一条彼岸花开的路,真如他所说,通往修罗地狱的路。
这样感叹之余,尚璟楼云心中又起疑惑,如果燕离陌在入朝堂是为了让管家从此衰亡,那他与皇帝的关系又是怎么回事之前种种为情所困的模样,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入了夜的倾颜阁人声鼎沸,琴乐铮琮,隔了这么远的潇湘苑里也依稀可闻这靡靡之音,沉醉如水的夜晚,本该好梦连连,只是遥望窗外夜幕如盖,只偶有一点亮光逸出,没由来让人觉得甚为压抑,是山雨欲来之前的茫然与惊惶。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不想做坏人,不适合编小说,总觉得坏一点点都是坏,为了任何理由都不能坏,这怎么办呢写不下去了啊~·☆、花有刺,风无边。
第二天果然是个阴风阵阵的天气,半缕阳光都不见·尚璟他们三个醒来的时候,差一点都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咦阿陌呢”许淳第一个叫了出来,楼云揉着僵硬的脖子转过头来,床上果然只剩下一片狼藉,却没有燕离陌的身影。
昨夜他们三个恐燕离陌半夜叫人,所以也都一同在这里留宿了,桌上榻上一个个睡得难受,不过以前在一起玩乐的时候也都是如此,所以也没什么介意·不过这大早上的玩消失倒是第一次出现,尤其还是昨天那个醉的一塌糊涂情绪激动的人。
“也许是先回去了,天亮了,咱们也先回家一趟再说吧·”尚璟从榻上下来,神色平静·楼云许淳点头赞同,一道开门出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十字街口分手前,许淳打着哈欠先走,楼云在原地踟蹰了片刻,还是将问询的眼光投向一旁沉思的尚璟··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让他去吧,是好是坏终会有个结局,不过早晚而已。”
摆了摆手,尚璟也转身离开·楼云叹一口气,往另一条道上走了··忍不住回首处,剩下那条路的尽头,阴云笼罩下的皇宫,比往日更多了一份孤寂和冷漠。
姜桓这几日志得意满,心情甚好·下完早朝回来,带着齐斯一路进了御花园,前些日子新来了一个花匠,能进得皇宫见得天颜的自然是精于此道,本来看厌了的御花园,在他手下又重焕生机,特别是新开的那一圃玫瑰,红粉白蓝,美不胜收。
“这花种的不错,赏”玫瑰丛中走过,姜桓拈了一枚花瓣,细嗅清香·龙颜大悦,随身在侧的齐斯自然轻松不少,忙唤来那花匠。
花匠进宫许久,第一次直面圣上,甚是紧张,哆哆嗦嗦站在一旁,连话都说不顺溜了··姜桓心情不错,也不在意,还颇有兴致地跟他聊了几句关于养花的事,花匠认认真真地回答,还一边想着有没有说错话。
齐斯站在那里听着,不知听没听进去,眼角一瞥,倒是在园子口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影,可再仔细看又是空无一人··花匠退下之后,齐斯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接见大臣的时候了,便上前提醒还在兴致勃勃赏花的姜桓。
“无妨,让他们等片刻就好·”姜桓一点都不着急,反而上前几步蹲在地上将落了的花瓣集中在一起,埋在靠近根部的土壤中··“化作春泥更护花。”
齐斯赶紧跑上去也蹲在他身后,替他捧了龙袍免得弄脏··姜桓拍掉手上的泥土,起身,然后摸了摸齐斯的脑袋,眼中流光闪过,意义难明·“落花护不护新花朕不知,但小齐斯护朕之心,朕却一清二楚。”
齐斯听他如此亲密之语,登时红了脸,又不自觉抬起双眼看向这个他敬若神明的男人,泪光盈盈·自小入宫,服侍在姜桓身边多年,能得他一两句知心话着实难得。
“护着陛下的可不只奴才一人,奴才只是个宫人,什么都不懂,不能为陛下分忧解劳·”垂头拭去脸颊上的泪水,齐斯小声嘟囔了几句·也许是此时的姜桓看着太仁慈,让他有这样的胆量吃一回醋。
果然,姜桓见他如此情态,朗声大笑,毫不动怒:“没想到你这奴才还有这点心思,怎么你也想替朕出兵打仗替朕肃清左右”·齐斯言语所指可以想象,姜桓帝王之心,岂能不解只是他这话出口,对那个替他出兵打仗肃清左右的人,却仿佛并无深重情意,在满园鲜花怒放,遍地落英缤纷之中,未免寒凉。
连过往的风都有些不忍,停住了片刻才重新远去,带上了残花无数··“奴才怎敢与世间无二的燕将军相提并论,陛下说笑了·”依然是轻轻软软的语气,听不出来是真心望尘莫及,还是酸涩之语。
的确,一个深宫宫人,一个少年英雄,放之四海让世人评判,优劣之分一清二楚·只是,凡事无绝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优秀也是一种负担,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
姜桓收手,掩在宽大龙袍之中,目光越过眼前小猫一样的齐斯,一直看到了昏暗不明的远处,骤然深邃,语气幽幽:“世间无二这世间无二的的应该只有一人......”·齐斯猛然抬头,看着凤元帝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惶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请饶。
不错,这世间无二的应该只有一个,就是那站在最高处睥睨天下的九五之尊,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俯视终生恍若蝼蚁,生杀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起来吧,该去见见那些年轻人了,让他们等久了不好。”
姜桓倒是没有怪罪,摆摆手让齐斯起身,转身往前殿去了,仿佛刚刚的那句喟叹当真只是一时兴起,并无深意·齐斯抹去额上冷汗,收拾了心情小跑着跟上去,圣心难测,他在宫中多年,自然有此觉悟,姜桓这话说给谁听他并不在意,他只知道,将一颗心完全地交付给这拿了自己命在手的人,做他所想,随他所愿,便能在这深宫之中,稍稍轻松地多活几年。
出了园子,在宫道上走了一段,看着齐斯跟了上来,姜桓忽然开口吩咐了一句:“问问那花匠会不会种海石榴,明日朕要看海石榴·”正好龙撵过来,宫人们扶着他上轿,齐斯随手拉来一人,将那话传达下去,那人便一溜小跑着通知花匠去了。
·说的是要,而不是想,所以那花匠会种则已,不会种便冒犯天颜·刚刚受皇帝亲赏,还有幸与之交谈,可是不过片刻,性命便已在危难之间,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那株株怒放的玫瑰。
还在极力将自己的美展现世间的它们,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便是最后的花期,等了整整一年,等来的却只是一瞬的绽放·明明那位人间王者还亲自为它们施肥,一转身却也是他金口一开,整园玫瑰便要遭受灭顶之灾。
可是再多不甘懊恼,终究还是要归于尘土,这便是强者为尊的世界··宫门马上要到换班的时间,趁这个空隙守卫们也随意说几句闲话,就看到有人从宫中出来,在阴沉沉的天色里,那身影似乎有些踉跄。
“是燕将军啊”等那人走近,守卫才看清容貌,正是在倾颜阁一早消失不见的燕离陌·“燕将军,您这就要出宫了啊,要不要属下帮您叫辆马车,您......”守卫还想说些什么,燕离陌却已经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停也不停地往大街上走去。
守卫们面面相觑,摸不着这是什么个情况,刚刚进去的时候还风风火火的,怎么出来的时候像丢了魂一样··温酒和安照按着往日的惯例在后院练武场过完招到前院,正准备各忙各的事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口晃了进来。
“将军·”两人齐声唤住,可是那身影却置若罔闻,直直向花园飘去··温酒给安照一个眼色,让他还接着做他的事去,自己跟着就好·安照虽然担心,但毕竟任务在身,也只好先一步三回首地去了。
燕离陌捧着一颗还未完全醒酒的脑袋,浑浑噩噩地走到花园湖边,那里种了几株月季,这会儿开得正好,比之湖里的荷花妖艳明媚,此时看来却未免触目惊心,俗不可耐。
温酒轻功见长,走到燕离陌不远处时停下,连花枝都未惊动·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询问,燕离陌与一般无异的声音已经响起·不知是不是温酒晃神,他竟然听到燕离陌是在问他这花漂不漂亮。
跟着燕离陌已有一段时间,这位少年将军虽然平时性情乖张,但从未见他有过赏花之好·温酒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呵呵·”听不到回答,燕离陌自个儿笑了,忽然抬手揪下一朵月季,大红繁复的花瓣拿在手里,却掩盖不了被花刺划伤的痕迹,在白皙修长的手指上蔓延出一道绚丽的血痕,顺着手臂一直滑落到袖子里去,一如七日夺心散留下的朱印,让人看之惊心。
温酒脸色一变,连忙取了手绢上前要替他擦拭·燕离陌也不躲开,任由他一手握了自己的手臂,一手缓缓拭去血迹,但白嫩精细的皮肤上依然有残存的红晕··“温酒,你喜欢玫瑰,月季,还是海石榴”手指慢慢捻着花瓣,鲜红的花汁不停渗出,又重新弄得一片狼藉。
温酒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拭着,口中沉稳地回答他的问题:“比起花,属下更喜欢大漠的荒草风沙·”·燕离陌微微一怔,然后莞尔,眸光中褪去一抹苦涩,逐渐清亮。
玫瑰月季,外表一样的华美繁复,可惜却横刺加身,让这炫目的绝美之中添了一丝危险,靠近之前要仔细衡量,攀折之时要小心翼翼,最初单纯的喜爱也就在这样的忌惮之中渐渐褪色。
而海石榴虽然美感上稍逊一筹,略失华贵,但却可以任意亲近,而不必担心受伤,日夜防范··可是,花虽美,却花期短暂,太过娇贵,只适合闲暇时候赏玩,偶尔兴起施爱,哪里比得上荒草蔓蔓,风沙四起这雄浑壮阔之景,地久天长,耐人寻味。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四天,熬过去就可以放假了,吼吼吼~·☆、束缚·那日从宫中回来之后,燕离陌又生病了,一个人呆在房中整整三日,不吃不喝也不让人进去,温酒放下手边的事情,就守在院门口,寸步不离。
安照回来之后,本有关于水离教的情况上报,听说这事也是笑意一收,与温酒一人一边,再度恢复燕府守门大将的身份··燕北靖从回来之后就一直神出鬼没,整日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两个主子踪影全无,偌大的燕府,一时沉寂的恍若死宅。
尚璟他们几个又结伴而来,这一次却也被拒之门外,甚至连许淳借口进去与莫莫玩耍都没有成功,可怜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莫莫在后院大喊大叫着要找泥巴哥哥,许淳后来当真急得脸都涨红了,温酒也未尝后退半步。
他们这里纠缠,为燕府添上一抹生动,郊外空旷的燕家墓地,风斜斜,草细细,寂静之中别有轻狂··本该在府中养病的燕离陌,在墓碑前苍白的台阶上随意而坐,旁边是一圈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子,淡绿色长袖中伸出的修长手指中,还握着一只汩汩流出琼浆玉液的酒壶。
天色已晚,夕阳西垂,没有人知道长发遮掩下这位年轻的大将军绝色的面容上表情如何,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无边旷野中独自苦饮了多久,只周围青草的香气,都缭绕上了淡淡的涩涩的酒意,醺人欲醉。
一个清瘦却不失强健的身影踏过青草迈步走来,隔着三步的距离在燕离陌身后站定,瞧着他醉卧酒坛之中的唯一的儿子,两道剑眉紧蹙,被岁月划在眉间的三道浅印,隐约可以追述年轻时候的严肃与正直。
久饮不醉的燕离陌自然知道燕北靖的到来,抬头看他一眼,被酒气染红的双眸波光潋滟,这是他第一次在重逢后对这位一消失就是十几年的父亲展露笑意:“是燕将军啊......”他撑着台阶坐起,握着酒壶的手往前一伸:“要来一杯吗你看,没有爹教,小爷我也学会喝酒了,是不是很聪明”·眉头皱得更深,正准备骂他几句的燕北靖忽然就张不了口,纵使当年离开他们母子,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义务。
“别喝了,跟我回家·”上前一步夺过燕离陌手上的酒扔掉,燕北靖拉起他,沉沉道··燕离陌反手一挣,甩开了那只小时候曾摸过自己脑袋的宽厚的手掌:“回家小爷我十几年前就没家了,你是谁我凭什么要跟你回去我娘在这里,我要跟我娘在一起”踉跄着脚步,他越过台阶,扑到墓碑前,手指一下下划过粗粝的墓碑,‘不孝子’三个字在上面的划痕最重,显然是时常有人抚摸的缘故。
燕北靖看着似醉非醉的儿子,低低叹了口气,眉间的印记更深··“什么人”·燕离陌忽然抬起了头,瞬间犀利的目光直指墓碑后面繁茂的松柏。
燕北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树后一闪而出的那道魁梧身影,蓦地全身一僵,垂着的手也紧握成拳,消瘦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露,似乎身体的主人正在忍受巨大的震惊和冲击。
·“是你”燕离陌也看清了来人是谁,缓缓起身,他收敛了方才落魄颓废的神色,重整精神,毕竟世人皆知已经死去的人,此时正站在他面前,“大王果然洪福齐天,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不错,出现在燕家墓地燕氏父子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正是石月国赫赫有名的前国王月阔御察,此时的他一身简洁的晟轩服饰,掩去凌人之姿,只剩气度不凡,似乎很难与那高居神台之上可一燕定生死的九五之尊联系在一起。
“我现在已不是石月的王,只是天涯一断肠人而已·”月阔御察开口回答燕离陌的问题,一口纯正的汉话,精光内敛的视线却并未落在他身上,反而一直向后看去。
燕离陌自然将此情景尽收眼底,一丝不安涌上心头,他强稳心神,往旁边一错身,使得身后的燕北靖与月阔御察直面相对,才抱臂道:“怎么,故人相见,你们不打个招呼”·燕北靖僵硬地站在原地,偏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对燕离陌的话也置若罔闻,仍是月阔御察开口回答:“故人相见,自然要打招呼,阿靖,你说是不是”·他的话一出口,燕北靖脸上尽失血色,身体微微发颤,却不知是气极还是怕极。
 ·燕离陌初闻阿靖这一称呼,一颗心也沉入湖底,继而是无边蔓延的愤怒和心痛,登时笑得发狂,眼泪都快出来,他看着自己曾经奉为天神的父亲,脑子里全部都是娘亲被病痛折磨,缠绵床榻时的痛苦挣扎,还有弥留之际喃喃念着的那个负心人的名字,此时看着面前这两个显然‘颇有渊源’的两人,顿时觉得娘亲所有的痛苦和深情,竟然无比讽刺,根本就是个笑话·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和·“你可真是我的好父亲,我娘的好夫君”·指甲在手掌心刺出血印来,又一遍遍加深,燕离陌终于将所有的情绪咽下,他踉跄着走到兀自一言不发的燕北靖跟前,目光冰冷如利剑,刻在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字字咬牙,声声气血,也道不尽此刻心中绝望。
忽然一道风起,漫山绿草轻舞,萧萧飒飒,燕离陌浅绿色的身影如断脚之鸟,从草间掠过,片刻已不见身影,恍若融入了那一片浓淡之中··“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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