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劫+番外(出书版) by 眉如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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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劫+番外(出书版) by 眉如黛(2)
·……·咯咯咯咯……(母鸡下蛋的声音)·33[3P]·丹青劫·唐尘有些惘然的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极黑极清,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然后又把视线偏向了其他的地方。
萧青行满意的看出他做了怎样的抉择,于是不再留他,摆摆手,静静的看着他有些趔趄的走出院子·他的膝盖稍稍动了一下,让那女子迷迷糊糊的从梦中惊醒,懵懂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去,却突然惊讶的伸出手去,轻声问:“你是在笑吗”·萧青行一愣,轻轻抓住女子想要触摸他嘴角的手,淡淡的说:“你看错了。
继续睡吧·”·唐尘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那堆小东西,还是按照原样在床上摆着,把原本宽大的床榻堆的满满当当·唐尘看着它们发了会呆,似乎要把不久前那种忘乎所以的欢喜记在心里,记得那种像蜜一样甜的滋味,一如醉醺醺的躺在柔软的落叶堆上,凉风习习,而他醉到什么都忘了,不记得家国,不记得恩仇,不记得生离和死别,嘴里咬着半颗含化了的糖葫芦,水流花开,月满人聚,惬意幸福如斯。
可这些小幸福都是要收拾起来的·唐尘一件件把它们收拾起来,塞到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去·看着床头斜插着的小风车,竟是再舍不得移开视线·就在内心那丝犹豫浮上心头的时候,他突然记得了,记得他为什么会喜欢风车。
不知道多久以前,那个穿青袍的少年,坐在扭了脚的孩子身边,捡起民房前编簸箕的柔软竹条,默默的折了一个漂亮的风车哄他··“送给你·”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总是扳着脸的人会跟自己说话。
“这是什么”“风车·它会转,你看·”风轻轻缓缓的,那人手里的风车慢悠悠的转动着··他情不自禁伸手接了过来。
“为什么会转呢”那样懵懂的年纪,什么事情都想问个为什么·那人斟酌着答复,想了很久似乎才想到合适的答案:“因为有风,风吹的它很舒服,所有它就转了。”
“舒服”他不是很懂,脚还是很痛,可他一时忘了哭·那人认真地点着头:“舒服·你现在在哭,风车不舒服,它不快乐,不舒服,就转的慢了。”
“因为我哭”他仰着脸问,那张记忆里也还显得稚气的脸孔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嗯,和煦的阳光,轻柔的风,天上的雨露和彩虹,都会让它舒服。
花感到舒服会绽放,稻苗抽穗,树会结果,风车会转·这世上开心的事越多,你的笑容停留的越久,都是能让它转动的风,它越舒服,转的越快·”··“所以你要笑,不要哭了。”
小小的唐尘那时候才明白,原来这个总是沉默的哥哥有多温柔·虽然他们开始傻乎乎的笑着,手里的风车还是慢悠悠的在转,可是脚上的伤似乎不怎么痛了。
穿着红色衣服的哥哥在远处看着,似乎气鼓鼓的样子,他们走的时候才发现地上的竹条又少了很多·再后来,那个红衣服的哥哥也拿着一个丑丑的风车来找他,唐尘看到他伤痕累累的手,那个少年嘟嘟囔囔的说:“风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做啊。
尘儿,我的手虽然没有严木头的巧,可是我比谁都更喜欢看你笑阿,最喜欢看你笑了·”他身后是雇来的平板车,车上像小山一样堆满了一个比一个丑的风车。
唐尘抱着头,慢慢的蹲到了地上,无声的哽咽着·突然想起的回忆,让原本是拉近距离的信物,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把利刃,横插在思念上,每想一次就多痛一些,多恨一分。
唐尘咬着唇把风车用力的扔到角落里,低低说了一句:“可恶,可恶,为什么我会忘了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忘了,如果我不是忘了从前,他对我再好一百倍一千倍,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用力的抱着头,有些冰冷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打湿地面。
唐尘本就不是个多情的人,顽固而专执,一段情足以刻骨铭心,至死方休,就算往后遇到多温柔的,多俊逸的,多富有的,也统统入不了眼底,怪只怪——“不要怪我。”
唐尘大哭起来,却死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变成嘶哑的呜咽·记忆中到处是风车的小屋里,少年玩笑般半真半假的笑容里却隐隐约约忧心忡忡:‘今天去社戏,柳家少爷一整天都在偷偷看你,我和严木头教训过他了。
可是以后,以后尘儿长大了,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就算尘儿遇到比我们更好的人,也不要喜欢,好不好喜欢和爱惜不一样的,我怕他们不能像我和木头一样爱惜你。
尘儿喜欢哭鼻子,容易受伤·’那时候的他用力点着头,用毛笔在自己袖口里面发誓般的写着:我有两个好哥哥,最最喜欢他们……·只喜欢他们,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结果在风里被遗忘脑后,被吹变了味道,甜蜜蜜的思慕变成咽不下喉的苦涩·他低声道:“我发誓过的,可我不记得了,若非我不记得了……”为什么要忘记了,为什么要记得了,为什么要爱上了,声音里的苦涩字字滴血:“我对不起你们,我还怎么还在想和他一起走,我怎么能忘了,是他杀了你们,是他杀了你们啊……”·角落里的风车,孤独而缓慢的转着。
一念之间,就是背道而驰的路,南辕北辙的决定·温柔的话语,被人遗忘了原本的期许——·所以你要笑着,不要哭··最喜欢看你笑了··————————·……下蛋母鸡母鸡母鸡,母鸡中的劳模鸡·34[3P]·丹青劫 ·一阵秋雨一阵寒,最后那场夜雨还未完全干涸在土中,拂晓挑帘一观,已冻成白霜。
每间屋子里的暖炉都点了起来,紧闭的门户,死死裹住屋里那一团浑浊的空气,混着身上毛裘上未散的腥檀味和刺鼻的燃香,越发的薰人欲睡·头顶飞檐覆雪,琉瓦垂冰,满城银妆,于是才恍惚明白,这年的冬天,提早到了。
 ·青州至皇城,路途遥遥,但连日来紧赶慢赶,终于也得归故土·萧丹生身穿一袭油光水滑的黑狐裘长袄,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不凡·他不在萧王府的日子里,下人们每日的打扫也不敢懈怠,为的就是等他车马疲顿后,能舒舒服服的住着。
 ·这一去虽是数月有余,但他生性不拘小节,走的时候也是轻装便行·行李不多,回府后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不消片刻就将东西安置妥当·空寂许久的王府又重新热闹起来,沏茶的沏茶,点灯的点灯,做菜设宴的川流不息。
萧丹生一壶新茗见底,见还没有知情识趣的人看透他的心思,也只好咳了几声,佯装无事的问道:“有人去接了吗” ·管家一愣,随即笑道:“接谁”萧丹生一时气苦,大概是他几年未发脾气,这些人个个学的油嘴滑舌的和他装浑装傻,登时板下脸来:“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我自己去。”
那老管家忙拉着他,轻声说:“已经叫人去了,王爷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唐尘,听说了吗,对你,或是佳音呢·” ·暖室之中,薰香靡靡,空气中情欲的味道久久未散,唐尘拉过被褥遮盖住自己赤裸的身子,或是纵欲过度,全身都是隐隐的钝痛。
萧青行难得的半倚在他身边,刚披上外袍,就无头无脑的说了一句· ·唐尘回头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漂亮的想把它挖出来,萧青行淡淡一笑,把地上缠绕的外袍拎起来,劈头盖脸的丢在他脸上,轻声说:“他今天回来。
管家说,已经进了城门·” ·唐尘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去,开始穿衣服,萧青行冷笑了一下,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里,对着永远不可能回嘴的人用尽嘲讽,只能越说越是百无聊赖。
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肌肤被衣物一件件遮掩起来,套上裘袄,穿好鞋袜,这才表情冷漠的开始穿衣束带·明明知道讨人的人就要跨进门槛,却硬是强求云雨,说到底,不过是想看看这个少年濒临崩溃的隐忍神情。
 ·老管家在门外压低了声音说:“大人,萧王府的丫头我让她在正厅等着了·”萧青行应了一句:“知道了·”他刚说完,就看唐尘准备推门出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少年拽了回来,仔细审视一番,想看看有无不妥之处,偏偏越看越觉得唐尘鲜红的唇色刺目异常,于是伸出手指用力抹了抹,哪知抹到最后色如鲜血,更加像是新承恩泽的样子。
 ·管家在外面等急了,又敲了敲门,轻唤着:“王爷,人等着呢·”萧青行又用力抹了几下,最后只好皱着眉头放开他,唐尘表情漠然的侧过脸去,一推开门,寒气就迎面冲来,冷风呼啸着包裹着立在风中的每一个人。
管家绕在少年身后,微微凑过脸去,轻声问:“唐少爷,要在我们这里多留几日吗,摄政王府里许多有意思的地方,您怕是还没去看过呢” ·萧青行扫他一眼,彼此都明了的居心,偏偏能在这老滑头嘴里一滚,就变得舌绽莲花。
老管家看着少年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问:“走吗”唐尘低下头,良久才摇了摇·管家生怕自己没弄明白,又多问了一遍:“那就是要留下来了”他见唐尘点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只是跟萧青行打了个眼色,就到前面引路去了。
 ·一见两人进了正厅,来讨人的两个丫头连忙站起身来,她们穿着一色的石榴红对襟长褂,笑靥盈盈的说:“大人,我们这是替我们家王爷迎唐少爷回府来了·”萧青行看着她们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坐在了主位上,接过了下人递过来的茶,将茶盖在茶沿上擦了几擦,轻抿了一口,才轻声道:“不急,坐下说。”
 ·那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不禁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到了下位上,显然不明白还有什么可多说的·萧青行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唐尘,突然温柔一笑:“尘儿,坐啊,怎么站着。”
唐尘微微僵了一下,还是顺从的坐在他身旁的檀木坐椅上· ·萧青行又抿了一口茶,轻声说:“君山的茶,确是极品·”他侧过身子,亲手替唐尘倒了一杯,“尝尝。”
碧绿色的茶水偏偏乱人心弦,唐尘默默地接过茶杯,一时满室无言·就这样沉默许久,直到两个丫头露出坐立不安的神色来,萧青行才重新开口,轻声道:“回去和你们王爷说一声,唐尘想在我这里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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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揖说:“唐少爷请随我们回去吧·”萧青行嘴角似笑非笑的,那张俊颜于无声处气势凛然,他慢慢看了她们一眼,轻笑道:“我可没工夫开你们的玩笑。”
 ·两姝又是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丫头行礼道:“大人请稍候,我去请我家王爷来·”萧青行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他转过头去,对着唐尘笑说了一句:“尘儿,你好大的面子啊。”
管家见那个丫环急匆匆出了正厅,才若有所思的回了一句:“王爷,我仍觉此事不妥,这事情怕是闹大了·” ·唐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淡淡的,有些漠然,有些冷酷,说不上来的滋味,落在萧青行眼里,像是扎人的钉子,他轻轻抚着少年的颅顶,一字一字的叮嘱道:“唐尘,不要太得意了,你可要记得自己去解释,我弟弟若是执意不肯,我绝不会和他翻脸,我不留你,是你的事情,我不会有一丝半毫的不舍。”
 ·唐尘看着他,表情有些错愕,萧青行也不知道他懂了还是没懂,冷着面孔,用力替他紧了紧那身裘袄,就是这半盏茶的功夫,正厅的大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撞开,凛冽寒风一下子刮在每个人脸上,吐气成白,人人都是瑟缩了一下。
那门口处突兀的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黑色长裘被卷在风里,浓如泼墨的发丝在风中散开,只有那脸是苍白的· ·“弟弟·”萧青行看着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也敛了。
萧丹生却似看不见他,一步一步走进来,眼睛只看着端坐在座位上的唐尘,走到还差四五步路的时候才停下来,露出一个让人从心底温暖起来的笑容,低声说:“傻尘儿,还呆坐着干什么,跟我回去了。”
 ·萧青行斜睥他一眼,淡然重复道:“弟弟·”萧青行似乎没听到的样子,只是盯着唐尘看,声音越发柔和:“是不是我送的东西你不喜欢,是不是萧哥哥出去久了,你生我气了。
你看,我也是万分不舍得离开尘儿的,事一办完就赶紧回来,往后我去哪里,统统带着你,好吗” ·萧青行有些不悦的站起身来,他此刻才发现,唐尘尽是一直低着头,直到此刻依然没有看萧丹生一眼,他皱着眉头,冷冷又唤了一句:“丹生……”萧丹生猛的抬头看着他,眼睛竟全是血丝,看他的时候,全是可怖的杀意,很快又转头死死的盯着唐尘,良久,才重新笑起来:“尘儿,为什么不看我呢” ·萧丹生笑着一遍遍重复道:“你看着我呀。
你抬头看看我呀·”萧青行心中微微一动,不禁将唐尘微微挡在身后·萧丹生连那消瘦落寞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嘴里还是那样闻声细语,可脸上的俊容却越发扭曲起来:“尘儿,尘儿,抬起头阿……” ·萧青行伸手去拍他,这样的情况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丹生……”他正待宽慰几句,不料萧丹生一招孤鸿顾影朝他毫不容情的拍过去,萧青行一惊之下险险错开,见萧丹生又是两招月惊狂澜,云横秦岭朝他攻来,俊眉一蹙,一招童子礼佛隔挡住攻势,随即飞起一脚踢去,两人都是各自踉跄着退了半步,萧青行正要出声呵斥的时候,只听到那男人大吼了一句:“唐尘” ·他不禁随萧丹生的声音回头看去,唐尘的头还是那样低着,似乎毫不关心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丹生又朝他走了一步,大笑起来:“尘儿,你抬头看看我啊·这一路上,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这几个月里,你难道没有半分思念过我吗” ·唐尘低着头,白皙的手安安静静的放在膝盖上,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拘谨,又像是酣然午睡的小猫,在喧哗声里安然入梦。
萧丹生轻声说:“他们都说我瘦了,尘儿,你来看看,看看我瘦了没有……” ·他看着唐尘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力气被抽走一样,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轻笑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尘儿,你朝我开过一扇门,你又把它关了,我会疯的,你这样我会疯的……”萧青行伫立一旁,见这一个痴,一个狂,似乎有些明白。
他几次见唐尘,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都只印了一个人,可他现在连抬头看那人一眼都不肯,相思如疾,数月不见却要细品这前后落差,难怪萧丹生诸多怨言· ··他想着,缓缓坐回主位,轻声道:“弟弟,此事非你所想。
唐尘……尘儿在我这里这些日子,我见他虽然天姿聪颖,也识几个字,但不通典籍,不识音律,这样的资质多少是可惜了·说到武艺骑射,你是萧国翘楚,胜我半筹,可若论丹青,音律,玄白之道,你不如我。
偏偏尘儿又想学这些,我也乐教,于是想问问你,可愿让他在我这里多逗留些时日,多则数月,少则月余,他就跟你回去,尘儿,还是你的尘儿·君子不夺人所好,你为我鞠躬马前,我怎会负……” ·他从未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但萧丹生似乎没听见一般,轻声打断道:“哥哥,你也喜欢他吗” ·—————— ·谢谢票子~活活~开始反馈了 ·100票1更,请继续砸我~ ·投票地址:·http://209.133.27.102/GB/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085560·36[3P]·丹青劫·萧青行愕然笑道:“不。”
萧丹生抬头看他,似乎第一次认识他,眼神陌生而疏离,轻声说:“我总记得你第一次进萧家大门的那天,老头子说过,萧家从此马入狭道,不能回头,从进往后,就是兄弟,必须是兄弟,携手则生,阋墙则死。”
他笑了一下,挑高嘴角:“你习帝王策,我修兵法道,这些年并肩而战,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总有些许情谊·哥哥,要成大事,总要有人替你领兵谋反,九部兵符尽归我手,只等你一句号令,就会出生入死。
可是,哥,莫说你不喜欢他,就算你喜欢他,我也是一万个不答应·我丑话说在前头,别等到到时候四面楚歌,才怪我不顾情谊·”·萧青行开始只是不满的皱了眉头,不该听的,全被那孩子听见了,听到后来,却是一股无名邪火上了心头,可还在秋水不惊的笑:“论到情谊,我替你又遮挡了多少丑事你想要的东西,哪次我没帮着你从小到大,哪次我没让着你打宣州城的时候,若非我替你挡下那一剑,你早被……”·管家听得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大人”·两人默默凝望一会,这次交锋,彼此都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萧丹生慢慢握紧拳头,又咬着牙松开,一字一字的低声道:“总之一事归一事·尘儿不跟我走,可以,我不强求他,我不求他·可如果是你要用兵符,就先得把我的人还我,我见着了他,才认你这个哥哥,到时候一切好说。
就算你要撕破脸,我也还是这句话·”·“哥,求你放过我们·”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唐尘,裹紧裘衣,掉头就走·萧青行手中慢慢用力,茶盅一下子碎在他掌心,碧绿色的茶水在空中绽放开来。
萧青行轻笑起来:“意外啊意外,唐尘,让我猜猜你的计划实现了多少,十之一二,十之三四,还是一半总之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开端吧·”·他用力把唐尘一直低垂的头抬起来,看着少年空洞的表情,猜不出他究竟是在哭泣还是微笑。
老管家双膝跪地,声嘶力竭道:“大人,这人留不得·”萧青行低笑起来:“好,好,那我就不留了·”·唐尘直到此时,才露出一丝惊愕的表情,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拉住萧青行的袖袍。
萧青行静静的看着他,微冷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年的脸,嘴角是清冷的笑意:“很惊讶吗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你要自己去解释,我弟弟若是执意不肯,我绝不会和他翻脸,更不会有一丝半毫的不舍。
’没想到你从未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上·不过也没什么,我现在便把你送回去,我弟弟喜出望外感激涕零,从此马首是瞻,也不算是坏事·”·老管家以头贴地,低声道:“大人英明。”
萧青行用力把袖子从唐尘越拽余越紧的手里抽出来,轻声道:“只是可怜你了,大概需要花费不少功夫跟他解释,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去,为什么不看他,是不是变心了……”唐尘颤抖了一下,难以置信的抬头看他。
萧青行把头低下来,凑到他耳边说:“呵,看来你猜对了,我原本就没打算留着你,小庙哪里容得下你这尊大佛·我最怕就是祸起萧墙·”·唐尘几乎是惊惧的抬起头来,颤抖的抱紧男人,萧青行皱了皱眉头,倒也没有急于挣开他,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我那可怜的弟弟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尘儿不跟我回去呢,不是说好在一起的吗不是说好一生一世的吗他为什么骗我,把我当成什么了他怎么敢骗我”·他看着唐尘苍白的脸色,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颅,低笑起来:“你也觉得他会这么想,是不是”·——————·继续求票ing·后章应该开始高潮了……·小青,哼哼,嘿嘿,你的死期,哼哼哼哼·大家努力砸我吧,旋转ing·37[3P]·丹青劫·他并非看不出来,唐尘眼睛里不但有惊惧,祈求,还有怎么也遮掩不了的恨意。
萧青行看了他好一会,才轻声嘱咐道:“去收拾他的行李,我送他回去·”·管家连连应声,躬身退下·萧青行怀里是少年冰凉的身体,萧青行嘲笑似的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将他推开,低笑道:“也许我会记得你,你在床上的时候……”萧青行并没有说下去,一幕幕片断不合时宜的在他脑海里闪过,湿润的眼眸,鲜红的唇色,无声的喘息和迎合,如同融化一般销魂蚀骨的快感,他轻轻摇了摇头,将一切置之脑后。
门外已经备好了暖轿,唐尘拿到行李之后,就一直缩进轿子的角落里,萧青行不时的打量着少年,似乎觉得这孩子随时都会逃跑,只恨嗅不到半点迹象,他伸手放下轿帘,轿身微微摇晃着离了地,这几个月无时无刻不防备着明枪暗箭,此刻眼看着要舒一口气了,他却越发的绷紧神经,不苟言笑起来。
唐尘的发丝微微落了一束在颊边,随着轿身波动,不停的晃·郊外是行人渐渐明朗起来的吆喝推攘声,还有厚底靴子踏进泥地里吱吱的轻响,汇成一片异常刺耳,但萧青行总觉得听不分明了,密闭的轿中,眼前只能看见唐尘颊边的那缕乱发,静静的晃,静静地擦过如血的唇瓣。
他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替少年将发丝挽到耳后,无论情绪如何起伏,他的声音总是清清冷冷的,像没有绿意的冰原,没有游鱼的寒溪:“等你回去后……”·唐尘眼睑微微颤抖着,耳畔是萧青行难得迟疑的话语:“如果他肯原谅你,就别再出府了。
我那弟弟,确实爱你至深·”他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也许他自己也没发现,那口气多少带着怜悯,甚至是怜惜,所幸停了片刻,他又恢复了正常的口气,漫不经心地轻笑道:“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已经是手下留情。
无论你现在在打算什么,我都劝你放弃,这鸠酒亲者痛仇者快,不是你品的起的·”·唐尘有些惘然的看了他一眼,萧青行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猜错了,萧青行不禁又是低笑起来:“你骗不了我的。”
唐尘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在萧青行摊开的右手上写了几个字·萧青行大笑起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唐尘只是静静看着他,萧青行与他对视良久,才轻笑起来:“好,那就听你的,吃过晚饭再回去。”
他朝轿夫打了个招呼,轿子转向最近的酒楼,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暖轿,酒楼前扑鼻而来的酒香饭香,在寒风里汇成温暖的错觉,大堂明明红烛,照着各桌大口喝酒暖胃的客人,一杯又一杯,欢歌永无尽,却偏偏觉得形单影只。
萧青行带着唐尘上了二楼,半斤黄酒,一小碟茴香豆,一小碟牛肉,很快摆上了桌子·萧青行滴酒不沾,只看到唐尘捧着杯子咕噜咕噜的喝酒,心中居然有化不开的滋味,等到酒尽杯倾,少年已是泪流满面。
萧青行第一次认真看他哭的样子,眼睛里蒙蒙的水气,嘴角却是上翘的,像是强作欢颜一般,格外让人心疼·萧青行不禁放下手中筷箸,良久才说:“后悔了我早就劝过你,是你硬要和我斗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说完,却有些后悔自己说重了,犹豫了很久,还是用袖子替他拭去泪迹,轻声说:“说起来,还是你我第一次在一起吃饭·既然以后再见不到面了,有些话相识一场,我不妨摊明了和你说。
你怕回去,谁都看得出来,可你得知道,你今日负他一分,尚且无脸归家,若等你日后负他千分万分的时候,‘从此萧郎是路人’也好,反目成仇也好,再想回去,早已回去不了了。
你应该谢谢我让你悬崖勒马·”·萧青行说着,看着唐尘杯中残酒,缓缓倒在桌上,淡淡笑道:“唐尘,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覆水难收·我不知道你的情况究竟糟糕到了哪一步,不过还是要劝你一声,即便你失去了很多东西又如何,你不是在挽回,你是在毁去你仅有的。”
唐尘醉的迷迷糊糊的,看着桌上慢慢蔓延的酒迹,伸手沾了一点放在嘴里·萧青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那番话,只能轻笑一声,临别在即,他只有此刻才稍稍卸下心防。
付过酒钱,领着少年重新回来寒风之中,两人沉默着步行走出好远,才到了萧王府院外,此时已是繁星满天,萧青行看着少年被人簇拥着进了府门,才轻笑起来,站在门外,听门里突然响起的喧哗,看院内一层一层院子点燃的灯笼。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将厚重的披风盖上他的肩膀,口里笑道:“大人恩威并施,果然神机妙算·”萧青行笑了一下,接过披风,自己系好,摇头轻声道:“我已经分不清我在算计他,还是他在算计我了。”
“大人……”·“记得年初的时候吗,伽叶寺的和尚说我抽的是下下签·我当时就在想,也许那位置,有人在挡着我呢后来我又觉得,也许不是一个人在挡着,好多人都在挡着呢。
若是天下人都挡着我,我该怎么做呢”·“大人……”·“我跟丹生吵过之后,突然觉得好累·”天气这么冷,那么多的人手心是暖的,却一个不敢握着。
——“也许我会记得你·”·谁能料得竟一语成谶,墨染一般的茫茫苍穹,天幕如盘,群星作子,风起云涌因缘际会,却已经统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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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尘身上还有未散的酒味,他似乎也知道此时狼狈,看到院井旁搁着盆子,就摇摇晃晃的走到跟前,用手掬满清水,仔细地洗了脸,蘸着井水将乱发理到耳后·他何曾像这样在意过皮像,但此刻就是害怕那个人看到蓬头垢面的自己。
冬日的井水冰冷入骨,扑在脸上就是一阵颤抖,顷刻间酒也散了,人也醒了·但是胸口还是闷的,几滴水珠还在顺着脖子滑进余温残存的裘袄里,搜刮仅剩的温度·就这样冻了很久,那口屏在胸膛里的浊气,才能缓缓吐出来。
·下人见他梳洗完毕,才将他领入内厅,诺大的饭桌还是照常摆着,桌上只余一盏豆火,照亮倒在地上的两张椅子,桌上残羹剩饭,杯盘狼藉的惨状·那下人低声多了句嘴:“本来这桌酒宴,是王爷晌午想和唐少爷一起吃的,后来您不肯回来,王爷就一直在这里一个人坐着,不肯下箸,谁劝都不听,直到天黑才撤了酒筵的,我猜,王爷大概还是想等。”
唐尘还是没听到的样子,只是把椅子扶了起来,在酒桌旁坐下,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该做的位置上,他伸手扶正了自己身前的碗碟,又在桌下找到了一双筷子·下人有些看不下去,不禁说:“菜都凉透了,先热一热您再吃吧。”
唐尘摇了摇头,夹了一块糯米红枣放在碗里,想了想,又把旁边的那个碗扶正了,替那个碗夹了一筷子···往日这张饭桌前的絮絮叨叨不合时宜的在耳边不停的回响着。
“这勺水晶虾仁是特意为你做的,尝一口看看·”·“这芙蓉醉鸡味道如何,料酒换成了花雕,你吃多了会醉的·”·“别喝那么快,汤还是热的,用勺子,别捧着喝。”
那么多话,在耳边轰鸣着,缠绵如网,细腻如丝,温柔如茧,可不能想不能看不能听,唐尘捂着耳朵,好一会,又看到了旁边只放了一筷糯米红枣的碗,似乎对碗里的空空荡荡很不满意,唐尘歪着头,又往那个碗里夹了好几筷子,直到满的像小山一般。
“萧哥哥也吃,多吃点·”·站在旁边正在打盹的下人微微一惊,是他听错了吗,总觉得听到有人说话了,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另一个又是哑巴·唐尘还在满不在乎的夹着菜,冷饭难入口,但每吃一口,都会记起热腾腾的味道,明明酒意已经散了,唐尘却觉得自己越来越醉,最后瘫软在桌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那下人一愣,正准备背他去内室的时候,内厅的门吱呀的开了,那人见是萧丹生,连忙行礼道:“大人,你不是已经睡下了”萧丹生轻声说:“我怎么可能睡的着,管家说他被送回来了,我来看看。”
他说着,看见桌上那两个饭碗,目光渐渐柔和,弯下腰将唐尘横抱起来··看着唐尘并不安稳的睡颜,笑着点了点少年的鼻子,轻声说:“我猜,你不是自愿回来的吧。
你做的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不过……”·他将身上的狐裘裹在少年身上,抱着他朝卧房走去·“你回来了就好·”·远处的亭台楼阁上脂香靡靡,一个身着华缎穿金饰玉的漂亮公子倚在栏杆上看风景,不是楚三又是何人,栏杆外的琉瓦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鹅黄衣衫的少年,两缕墨染似的鬓发垂在肩上,头束九龙抢珠冠,容貌温润如玉。
“星河,”那少年微笑着,看着远处那幢灯火通明的府邸:“那孩子已经回了王府·你的计划似乎要变了·”·“没有的事·”楚三伸出一指放在唇下:“我怀揣二十七种锦囊妙计,万变不离其中,小景你只要信我就足够了。”
那少年低低笑起来,那和煦如风的笑容,像悲悯像宽容,烦者忘忧,俗者消愁:“你总是这样,什么计划都不告诉我,只说了一句让我在凌霄楼宴请萧青行,这样的宴请,我哪里还敢去”·楚三大笑起来,轻声道:“谁让你心肠那么软,我要都告诉了你,你还不得哭个十五六天,再把人统统都给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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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响了许久,光线才渐渐射透窗楹··今日不设早朝,可此时的摄政王府门口,已经备好了车·老管家站在门口,居然没有了笑容,一脸愁苦的说:“大人,我还是觉得,这趟浑水,不该去趟,要不推病辞了吧。”
萧青行一正衣冠,轻声笑道:“你敢推皇帝御笔送到府上,设宴邀你一聚,谁敢推谁推的了”老管家嘶声道:“大人权倾朝野,这一次,只怕是鸿门宴。”
萧青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笑了笑:“景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成什么气候,九部雄师整装待发,他此刻要敢轻举妄动,岂不是自取灭亡·更何况我身边有的是影卫,且放宽心。”
他说着,朝管家一挥手,正待上车,管家又上前半步,低声说:“大人莫要嫌老奴啰嗦,小心驶得万年船,此事非同小可,大人多带些人手,又或是,通知萧王爷一声。”·萧青行叹了口气,一甩袖袍:“好,听你的。”
管家大喜,一使眼色,便有僮儿给萧王府送信去了·马车滞留良久,车轴才终于缓缓转了起来,越转越快,车前摄政王府的纹章,更让清晨原本就稀少的行人唯恐闪躲不及的让出一条大道,一路快马加鞭畅通无阻,两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凌霄楼。
凌霄楼,楼高有十余丈,在宣州城中高度仅次于望海楼,立在无忧湖上,用原木水台支着,只有一座虹桥连着湖岸,楼下碧波万顷,楼上歌舞升平,做的是酒肉食色的买卖,往来的都是腰缠万贯的行商和大官,隔着楼顶栏杆能俯瞰全城景致,但一入冬,天冷下来后,人倦马乏,生意也多少萧条了。
这日门外还挂上了谢客的牌子,便越发清冷起来·萧青行歪着头打量了一会,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安,他站着虹桥上,回头仔细看了一阵,见几个影卫还牢牢跟着,这才踏进楼中,诺大的大堂里只站了一个宫装仕女,见他进来了,轻声问道:“萧大人”·“本官便是。”
那女子随即一笑:“请大人先行解剑,再随我去面见圣上·”萧青行皱了皱眉头,解下腰间饰剑,轻轻搁在桌上·那女子只是站着不动,轻声道:“冒犯了。”
她说着,身子轻轻俯过来,又飞快地摸了一遍,没有检查到什么凶器,这才垂手道:“大人,请随我来·”萧青行默然,几步跟上,眉宇间的不悦之色却越来越重。
通向楼顶的楼梯紧紧贴着墙面,盘旋着上升,几乎要绕晕人一般,每上至一层,都换上一个新的宫装女子提着长明宫灯替他引路·原本推杯换盏的销魂场,此刻却变得这样空空荡荡,灯火昏昏,不禁让人觉得杀机暗藏起来。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光景,早已毛发倒立,即便引路的女子妆容再如何千娇百媚,腰身再如何不盈一握,也害怕她们转身的下一个瞬间,就是银芒出袖··可萧青行却还是那般清清冷冷的,举止得当,进退适宜,又带着居高临下的贵气。
就这样一前一后到了楼顶,装潢极尽奢华的地面和琉瓦,四周是缠着缨络珍珠串链的珊瑚树,汉白玉烛台水晶灯罩的立灯,点缀着七彩美玉和诺大的宝石·萧青行早就知道那个少年设宴的地方定然会重新布置一番,哪想的竟会铺张至此,一道柔软的轻纱垂吊在白玉钩上,横在眼前,轻纱后是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一个华服公子倚着栏杆在看风景,一个少年坐在摆满瓜果的长几后替自己斟酒。
萧青行微微颔首:“下官参见圣上·祝圣上龙体安康,国祚绵延·”·那华服公子闻声转过身来,低笑起来:“萧大人可来了·”一阵寒风刮过,吹得轻纱扬起,萧青行这才发现那是楚三,斜背着长弓和箭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萧青行心中微微一动,低声道:“圣上邀萧某前来一聚,不知陛下人在何方·”·虽然轻纱扬起只是一瞬,也足够让他发现那斟酒的少年面容鄙陋,根本不是萧景帝。
楚三大笑起来:“萧大人慢吞吞的,陛下等不及了,只留着楚三一人来招待大人·”他笑着,环顾着身边镶金嵌玉的美景,低声问:“大人对此处可还满意”·萧青行皱着眉头,后退半步,轻声问:“满意如何,不满意又如何”·楚三大笑个不停,从身后箭筒里抽出三根羽箭,搭在弦上,箭尖分指男人上中下三路,缓缓拉弓,轻笑道:“墓室修好了,墓主人不满意,那可不行。”
————·擦汗,开始了……·票啊,票啊……·http://209.133.27.105/GB/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085560·40[3P][变态的一章~_~]·丹青劫40[3P]·萧青行微微蹙眉,轻声道:“楚公子真是风趣,冒犯朝廷命官,也是死罪。”
楚三歪着头看着他,手上却还在拉弓,直到弓如满月,这时,空气中却渐渐弥漫出一股暗香,像是墨香,又像是别的什么,被风一吹,越散越开,萧青行手里流淌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楚三欢声笑道:“大人捏碎了什么,你是在求助吗”·他说着,笑靥盈盈的四下一望,果然看到藏在岸边的十多个影卫此刻通通现形,身法如箭的向登霄楼冲来,楚三轻声道:“世人以讹传讹,只谬赞楚某剑法,却不知道是此箭非彼剑……”他说着,瞄准密林深处,拉着弦的手指终于放开,三根羽箭去势如风,萧青行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瞄准的,就听到楼下遥遥传来几声惨叫,三个影卫连对手都没看见,就这样被牢牢钉在了地上。
楚三看也不看,伸手又在箭筒中拿了羽箭瞄着楼下,搭在弓上,弓还未满,这边萧青行却已经动了,一招天王盖塔正攻向楚三背部的破绽,楚三听到身后风声呼啸,拉弓放箭,紧接着就是一个铁板桥,上身间不容发的向后倒去,然后右手在地上一撑,双腿如闪电般踢向萧青行前胸。
萧青行见招拆招,使一个左右逢源避了过去,这时才听到楼下又是几声凄厉的惨叫,陡一分神,那边楚三又重新在箭筒中拿了箭,楚三大笑着吟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萧青行被这笑声一震,内心又是一阵寒意,正准备再与他缠斗的时候,却发现丹田一阵绞痛,再使不上劲来,竟是眼睁睁看着楚三又是三箭连珠射了出去,隔了十多丈的距离,一丝未偏的将身手千挑万选的暗卫牢牢钉在地上,神情从容的像是在猎场狩猎一般。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这个人……怕是疯了··腹中剧痛愈演愈烈,他中了毒,何时中的,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也许最开始那个女子劝他解剑的时候,沾衣一摸,就已坠入瓮中。
萧青行额头上隐隐布满冷汗,只能咬牙硬撑着看着眼前这个疯子,一边吟诗一边射杀,整个耳膜里轰响的都是那人狂狷肆意的笑声……楚家书香门第,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人‘天下文采占一分,武艺占三分’,这传言,他一向只当笑谈,从未放在心上,到头来只能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只是萧青行仍是不懂,常言图穷匕首现,这人为什么甘愿受尽冷眼,忍到此刻才动了杀意,他不怕大军压境为什么孤注一掷·“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楚三箭筒已半空,却行云流水般又拈了三根羽箭瞄准射出,他所吟的诗古往今来,杂糅不堪,这诗变成了那诗的头,那诗变成了这诗的尾,每个字都带着笑音,伴随着弦声呼啸,箭羽破空的轻响,暗卫惨死的悲鸣,越发让人觉得可怖。
弓弦连响,箭法如神,楼下已经横七竖八的躺满尸首,剩下的四五个人再不敢前冲,只是拿着宝剑挽起朵朵剑花,拼死护住周身·楚三弹琴一般在箭筒里轻点了五下,摸出五支羽箭,搭上弓弦,似乎是杀的尽兴,又是一阵大笑:“欲饮琵琶马上催,古来征战几人回” ·萧青行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萧大人,没有碍事的人了·”楚三笑眯眯的看着他,萧青行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身体,才能让自己不跪倒在地上,这毒……好生厉害。
“我学箭的时候,开头的三个月,连弓都没摸,老师只教了我一首诗,大人要听听吗”楚三噩梦般的吟诗声又悠悠响起:“挽弓当挽强,用箭须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定擒王。”
“萧大人,你说这诗说的好不好”楚三笑嘻嘻的走了过来,手拍上了萧青行的肩膀,逐渐用力,想让他跪在地上,但这萧青行性子极硬,竟然按不下去,于是伸腿朝他脚弯了狠踢了一脚,男子这才单膝跪地,但很快又想挣扎着站起来,楚三又是一脚踩下,咯吱咯吱的碎响,竟把萧青行右脚腿骨硬生生踩断了,男子的惨叫被自己忍在喉咙里,只是无声的喘息,和大汗淋漓扭曲的脸孔,显示他并非无动于衷。
楚三大笑着鼓起掌来:“好大人果然硬气,楚某其实万分仰慕大人高名,举国上下,提起用兵如神的摄政王大人,谁不是钦佩的紧,没有大人,又哪来的萧国大好河山怪只怪你想抢小景的位置呢,这可不行,我第一个不答应。
偷偷告诉大人一个秘密,我那死去的二哥五年前其实是想辅佐大人您登上王位的,可我不答应,我生气了,他如果是打我骂我伤我辱我,我还会一样的敬他爱他,可他要欺负的是小景,这可不应该。
您看,二哥尚且是这个下场,大人你就别有怨言了·”··萧青行脸色惨白,那双眸子却越发如寒冰般无情清冷,盯着他,一字一字的问:“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事不明白,你为什么挑在此时杀我……”·楚三歪着头笑着,把箭筒解下来,和长弓一起放在桌子上,轻声道:“杀大人的时机很容易把握,这要有两件事情做成,就足够了。”
他看着萧青行,把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第一,要找到能够代替大人的人·大人势力如盘根错节,一弄不好就是朝局动荡,那可就麻烦了·”·萧青行用力握紧不停流血的伤处,强忍剧痛,勉力保持清醒,冷笑着问:“你找到了”·楚三笑起来:“楚三名满天下,总得有些过人之处吧。
先母精通此道,一把小刀,剪子,羊筋线,芙雪膏,麻沸散,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我耳濡目染,自然学的也不差,只要身材仿佛,无论是什么人,我都能让他们长得像萧大人。”
他说着,竟是眉飞色舞起来:“我怕我技艺不好,还特意送了一个成品给大人鉴赏呢,如何,我送的那个女人,像琳琅郡主吗”·萧青行良久才苦笑出来:“像,像极了。
我此刻倒有些钦佩起你来·”·楚三微红着脸说:“大人谬赞,楚三铭感五内,等会就不毁你的脸好了·啊,说到那个像萧大人的,此刻应该快从凌霄楼出去了才是。”
他说着,竖起第二根手指放在唇边:“至于第二个要做的事情,自然是让萧王爷懒得插手管这件事·”·萧青行几乎要冷笑起来,他之所以苦苦拖延时间,就是想等到萧丹生来到楼下,毕竟他今天还唯一做对了一件事情——听管家的话,通知了他的弟弟。
萧青行想着,轻声道:“哦你认为你办的到”·楚三轻声道:“自然办的到了,毕竟……唐尘被你玩了这么久,如果萧王爷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萧青行猛的抬头看他,楚三却只是笑:“话说完了,大人也该上路了·”他说着,又伸脚踩碎了萧青行左手腕骨,确定萧青行再也动不了后,才拿起水晶灯盏下的灯油,随意泼洒着,笑着说:“凌霄楼就是这个好处,全是原木,烧起来火最旺了,楼下还有二十多缸香油,就摆在大堂里,萧大人刚才来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他说着,将燃烧着的火信子扔到油里,施施然下了楼,飞喷起来的一道火帘挡住了他的背影,只听到楚三大笑着吟诗的声音,渐渐远去··“仰天大笑出门去,喜见天公重抖擞,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加量的汤水……·不用怀疑,小楚筒子的笑声是我配音的~_~+·40章了,票子奖励一下勤奋的我吧·http://209.133.27.105/GB/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085560·41[3P][没有最变态,只?·丹青劫41[3P]·“驾”一匹乌蹄踏雪的良驹疾驰过天衢大道,身后紧紧尾随着四五骑随从,横冲直撞,吓的零星的行人个个抱头鼠蹿,刚险险避开,还在惊魂未定,马蹄又撞翻了一个菜摊,一车耐寒的蔬果满地乱滚。
萧丹生嘴里轻轻咒骂了一声,头也不回,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反手扔了过去·就在这时,后面的随从惊叫起来:“王爷你看那里”他闻声抬头看去,看到前方不远处,那座伫立在无忧湖心的酒楼,已是火光一片,滚滚浓烟从楼顶直冲云霄,将整片天幕渐渐熏黑。
“该死·”他大声咒骂着,驱马向前,到了虹桥,见人群逐渐拥挤,立刻下马狂奔了起来·就在这时,萧丹生远远看见楚三和几个下人扶着一个青衣人急匆匆地从楼里逃了出来,正燃烧着的梁木从他们身后掉落,恰好堵住半个入口。
萧丹生看到他们被火熏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却舒了口气,几步迎上前去,低声问:“楚公子,我哥他”·楚三半面脸上都是油灰,此刻一边苦笑着用袖子拼命擦脸,一边回道:“萧大人大概是吸进了浓烟,嗓子哑了。
其他的倒是不碍事,不过怕有好几天说不上话了·”他说着,和萧丹生一起回头看去,‘那个人’正捂着喉咙一脸不快的轻咳,楚三后怕的轻拍胸口:“真真可怕,幸好陛下今日临时要见毕州府尹,只有我和萧大人赴宴,不然陛下遇到了这群刺客……”·萧丹生一愣,轻声重复道:“刺客太平盛世,哪来的刺客”楚三捶头顿足的咒道:“真不知哪来的杀千刀的刺客,王爷你看看,这满地伏尸,个个都是萧大人手下的好手,若非有他们挡着刺客,我们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一边擦着脸,一边涕泗横流的蹲着哭了起来:“哎哟,我的脸,好痛,痛死了·”·萧丹生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禁有些不耐,几步走到那个人身边,轻声道:“既然哥哥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我昨天说的话,言出必践,从今往后,哥若有用的到我的,尽管吩咐·”那人抬头看了萧丹生一眼,点了点头,这时,随他来的一个侍卫快步走到他身边,附耳道:“王爷,那里有个女的想见你。”
萧丹生一愣,摆手道:“可笑,赶她走·”·那侍卫又凑过来轻声道:“可她说她是摄政王府服侍过唐少爷的丫鬟,有些事想告诉王爷·”萧丹生一愣,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那个人,低声道:“叫她过来。”
那侍卫显然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凑过来,把那女子的请求一次说完:“她说此处不方便,想和王爷换个地方详谈·”·萧王府··唐尘一个人站在树后,抱着膝盖坐着。
片片枯叶蜷曲着躺在土地上,风吹一阵,它们动一阵,被风吹得四下飘零,想停停不了,只能无奈的等待久候不止的瑞雪覆盖残躯·他昨夜醉的早,今朝醒的晚,迟迟没见着萧丹生,一个人在卧房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心乱如麻,只得随意披了件衣服,躲在无人的地方吹起风来。
院内突然传来了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至近,直走到树前,才停了下来·这两个丫鬟没发现院子里还藏了人,只顾着讲自己的·这个说:“你可看到凌霄楼那场大火,真真可怕呢。”
那个道:“我怎么没听说,你听谁说的,那么大个酒楼,哪能说着火就着火”·这个说:“我骗你做什么,你自己搬个椅子往南边看,刚烧起来的,火那个大呀,无忧湖都映红了。
我就奇怪了,咱们王爷刚去的那个地方,不就是凌霄楼吗”·那个丫鬟似乎吓了一跳:“你这么说我就记起来了·今天一早摄政王府就来了人,说皇上和楚三公子在凌霄楼邀了萧大人一聚,咱王爷似乎是担心才过去看看的吧。
按理说如果没什么事,应该回来了,难道是在外面找乐子”·另一个丫鬟做出了掌嘴的动作,低声喝道:“别瞎说,小心给人听了去·不过我听厨房的人说,王爷说去看看就回的,我看这事蹊跷,不会是被困在火里了吧”·那两个丫鬟又是嘀嘀咕咕一阵,才各自散了。
唐尘却如坠冰窟,别人不知道,他怎会不懂楚三是怎样的人,说深藏不露不为过,说心狠手辣更不为过·他越想越是心惊胆寒,几步爬上身旁古树,看到天幕尽头那团巨焰,明亮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数只寒鸦被火光一吓,厉声叫着朝北飞来。
唐尘脸色一下子煞白起来,这样大的火,谁信是无心之失·漏声欲断,过了不久,一个丫鬟捧着刚刚顿好的莲藕百合汤,轻轻敲了敲卧室门,叫道:“唐少爷。”
房门却空掩着,一敲就开了,丫鬟犹豫着,将头探入房内,又轻声问了一句:“唐少爷”·噼里啪啦一阵碎响,紧接着是女子慌乱的叫声:“唐少爷……唐少爷不在屋里……”这声并不算大的惊呼,却惹得下人们统统从房里跑出来,面色惊恐的对望着,很快又一起搜寻了起来,哪里寻的到半个人影,但是很快又有人惊呼起来,马圈里,也空了。
此时的唐尘已经骑马狂奔了好一会,整条道路上,都簇拥着出来看火景的闲人,并不熟悉骑术的他需要努力拽紧缰绳,才不会被甩下马背,好在凌霄楼和萧王府隔的并不算远,在撞倒好几个行人后,他就看到了站在虹桥桥头打算离去的楚三和‘萧青行’,他们被几个侍卫护在身后,看上去狼狈不堪,只有唐尘敏锐的看到了楚三眼里的得意之色。
楚三在这里,萧青行在这里,还有一个人呢唐尘心急如焚,纵马急驰,撞翻那一圈侍卫的包围,跌下马背,又歪歪扭扭的站直身子,连痛都感觉不到。
楚三一见他,脸色登时变了,皱着眉喝道:“唐尘,来这里做什么,回去”·唐尘愣愣的看着楚三,那人身后是不停燃烧着的高楼,万千奢华,终归尘土,他只能用力,用力的从喉咙里,生硬的挤出几个字:“他呢,在哪里”·楚三脸色阴沉起来,他有些搞不明白唐尘怎么看破自己的把戏,却没有听懂唐尘究竟在问谁,只是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现在就给我回去,你不是,也很想看他死吗”·“在里面吗”唐尘用恍若做梦一般的轻柔语气,自言自语的说着。
身后燃烧着的楼宇,曾是销魂窟,却作了送命场,多少爱恨,眼看着就要一笔勾销,为什么偏偏要难过,要这么不舍得·楚三死死盯着他的表情,身形一晃,拦在唐尘身前,厉声喝道:“我再说一次,回去”·于此同时,被撞开的那几个侍卫一起朝唐尘背上抓去,同时喝道:“请留步”·可唐尘歪着头,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人拦得住唐尘这一步··甚至还没有看清楚他的袖摆怎样飞扬起来,那身影就擦肩而过了··这究竟是怎样绝望的一步,甚至让旁人以为,他如果被拦了下来,这个少年就会立刻痛苦的死去,就像是被紧紧勒住喉咙正苟延残喘的人第一次伸出双手在空中虚抓。
那涉死的力量抓到什么就能捏碎什么,充满着疯狂,绝望,凄厉,痛苦··楚三有一瞬间的失神,只觉得眼前一花,就是少年衣袖轻轻擦过的声音·他愕然回头看去,只见到唐尘消失在入口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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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尘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他努力弯下身子,寻找上楼的通道,却看到了大堂中心眼看就要被殃及了十几口油缸,不必多想就能猜出当香油漫出后火势会蔓延到何处地步。
可他甚至连把外袍浸湿的机会都没有,看着被浓烟笼罩的大堂,恍惚间竟是一筹莫展,就在此时,唐尘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才来过这里,虽然那时魂不守舍,只顾着喝酒,但上楼的楼梯依稀是在右边。
唐尘想着,朝入口处的右侧看去,那里是火焰最猛烈的地方,桐木的楼梯被烧的摇摇欲坠,但此刻哪里容得他犹豫不决,唐尘趴在浓烟的下方,用袖子捂住口鼻,再度施展轻功,从烈焰中窜了过去,霎时火苗在唐尘衣袖和背部燃烧了起来,唐尘咬牙急冲,直到上了二楼才就地一滚,压熄火焰,这时他一头长发已经在烈焰中微微卷曲了起来,脸上布满汗水,他仰望头上不知高度的楼梯,突然面露惊愕,朝旁边抱头一滚,还未滚出数米,就看到紧贴在楼壁上,盘旋上升的数层楼梯,被火焰包围着,从高处轰鸣着狠狠落下来,砸在他刚才落足的一隅。
无数火星嘭的升起,木屑飞射,唐尘只觉得背部一阵剧痛,紧接着,火舌烧在唐尘手背上,一下子红肿了起来·他又是踉跄的避开四五步,发现脚下的地板也在摇晃,于是再不迟疑,看着失去木梯连接后,头顶楼板上露出的四方形空隙,秉住呼吸,向上纵身一跃,约有半丈来高,唐尘见去势将绝,双脚又在墙壁上猛的一登,身形又向上飞窜了数尺,同时右臂舒展,牢牢扣紧木板,接力使力,一个屈身后翻,又上了一层。
·只是这几个动作使完,唐尘的力气也几近枯竭,楼道里四处都是滚滚浓烟,连喘息都极为费力,唐尘能用袖子护住口鼻,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被毒烟一熏,竟是流泪不止,疼痛难忍。
唐尘用袖子刚擦拭了几下,又是一块横木掉下,擦着唐尘的右臂过去,木上的长钉硬生生的钩下一块肉来··唐尘呜咽一声,又后退了一步,拼命捂住流血不止的右手,用牙齿扯下布料死死勒紧伤处,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匕首,插在墙板上,手指抠进木板,就这样向上攀爬起来。
浓烟由下往上冲来,直直熏着唐尘的眼睛,习武之人再如何练金钟罩铁布衫,也无法保护这人身上最脆弱的罩门·越发昏暗的视线里,只看到一股一股翻滚的热浪,足于融化残躯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不知不觉中已经汗出如浆。
·唐尘就这样拼命挣扎着又接连爬上了好几层,手臂每一次抬起都是刺骨的酸痛,头顶那层楼已经被火焰完全包裹起来,根本无路可走,漆黑的浓烟大片大片的喷薄着,无尽的烟尘夹杂其中,唐尘呆愣的趴在地上,不停的拍打着点燃袖角的火苗,四周只听到火焰噼啪燃烧着的清脆声音,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死寂,浓烟中异常疼痛的眼睛,渐渐模糊的视线,努力在黑暗降临前寻找最后一线光亮,濒临绝境时,唐尘终于不再掩盖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喊起来:“萧哥哥,萧哥哥……在哪里我是唐尘,尘儿……来找你了。”
他不知多久没说话,发音生硬而喑哑,但喊了一遍又一遍之后,渐渐大声起来,浓烟呛进喉咙,他就一边咳着,一边在燃烧的楼道间摸爬着寻找,指尖不知道被烫起了多少水泡。
就在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听到楼上哗啦几声巨响,顶楼中中心开始断裂,四周的木板向下崩塌着,唐尘微弱的视力早已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他只能用手摸,用耳听,用声音问,他大声喊着:“萧哥哥,萧哥哥,你……你在上面吗我是尘儿,我是唐尘。”
顶楼火焰略稀的地方蜷曲着一个身子,以袖遮脸,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虽然虚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楚三事事周密,只是忘了朝廷一品官员的官服都用得是水火不侵的冰蟾丝,即便如此,全身上下长时间的被火舌的温度舔舐,也足于让他死去活来几百次,更可怕的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他经历着一场漫长的窒息,似乎唯一能够吸进的氧料,就是他之前呼出来的那口。
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他已经分不清楚是不是幻觉,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萧青行努力抬起完好的右手,触摸到矮几上的水晶灯罩,用力一扫,然后是一声破碎的轻响。
那人听见了吗,萧青行已经无力去想了,他侧着脸,试图再离头顶浓烟远一些,身旁木板断裂的空洞中,突然伸上来一只手,那原本应该是白皙的,修长的,漂亮的手,现在却满是红黑色的烧伤和点点水泡,沾满了鲜血,然后他看到了另一只手臂,已经被血染红了的胳膊,看上去更加惨不忍睹。
那人从楼下手足并用,狼狈可笑的挣扎着爬了上来,中间好几次让萧青行以为他会惨叫着重新掉下去,可那人还是上来了,跪在他身边,用陌生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笑着问:“萧哥哥”·萧青行努力抬头看他,眼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仁变成了黑灰色,不停往外淌着泪水,那个人用力擦着眼睛,似乎看不见一样,只能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在他脸上摸索着,好像有些迟疑,又往衣襟上摸去,最后笑起来:“除了你,还有谁会穿这样料子的衣服。
萧哥哥受伤了,没关系,尘儿在这里,现在轮到尘儿保护哥哥了·”他说着,用牙困难的撕下衣摆上的布料,一条又一条,把萧青行牢牢捆在他背上,手绑着手,腰绑着腰,那个少年踉跄的站起来,走了数步,似乎也嗅到了无处可逃的火焰的清香,却偏偏猛冲数步,撞破栏杆一越而下,十多丈的高度,萧青行以为他疯了,却只能看到那人张开的袖袍,像是鸟类舒展着翅膀,有些烧焦和卷曲的发尾,在他面前飞舞着,柔柔拍打在他的脸上。
满天火星飞散开来·萧青行这才注意到身边呼啸而过的风,还有下面的水·凌霄楼,本来就建在无忧湖湖心,只是从这样的高度落下,又是两个人的重量,那无异于……一声巨响,百尺飞浪,身体仿佛撞在了钢板上,意识渐渐的模糊起来,碧色的湖水漫过头顶,一丝一丝的红色细线从头顶晕染开来。
楚三站在虹桥下,紧紧盯着坠入水面的身影,脸色阴晴不定·身后侍卫惊叫起来:“凌霄楼怎么还有人在里面,刚才那是”·楚三猛地握紧左手,似乎决定了什么,从袖中掏出御赐令牌,一字一字的嘱咐道:“自然是刺客。
传令下去,各部官兵封锁湖岸,放下入海口的闸门,抓到刺客后就地格杀,今日之内,提着他们的脑袋来见我·”·————————·擦汗,接下来……·厚着老脸继续讨票……·43[3P]·丹青劫·萧青行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当他有力气睁开双眼的时候。
四周却是一片黑暗,角落里传来嘀嗒的水声,在这寒意渐重的冬日,简直如同索命的咒语·官兵拥攘呼喝的声音从上方隐隐约约传来,换了一拨又一拨人·身体中的毒,此刻看来,大概是十香软筋散之流,并不致命,过几个时辰便径自解了,否则楚三也不会这般急著找他。
正在盘算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火光,他这才看见唐尘原来一直坐在他旁边,湿漉漉的长发紧贴著脸,发带上两颗圆润的明珠衬得他脸颊越发白皙消瘦,那个孩子手里点的火折子,大概是从他怀里找到的。
幸好身上是水火不侵的冰蟾丝,不然照他此刻的伤势,如果穿著湿透的衣服待在这种寒窟,就是有九条命也活不了·萧青行这才发现自己浸湿的鞋袜已经除下了,被踩断的手脚,大概是找不到固定的原料,只是用冰蟾丝包扎止血,这样简陋的处理,根本称不上一个好字,可是对比起来那孩子一身湿透的衣服,他的处境简直能算高床软枕。
借著那点火光,他看到唐尘满布黑红色的烙印的手,受伤的右臂还是照原来那样包扎著,裹伤的布条全湿了,伤口外翻著白肉,淌著淡红色的水迹,傻子也知道这样总容易化脓感染。
可唐尘只是专注的看著火折子,紧接著,萧青行吃惊的看到唐尘傻乎乎的伸手去碰那簇火光,似乎想确认是不是真的点著了,只听少年哽咽了一声,飞快的把被火苗烫到的手指含在口里,呲啦一声,息了火,又静静坐在原处。
过了好一会,他又伸手去碰萧青行的脸,掠过结痂的唇,挺直的鼻梁,落在男子微睁的眼睛上,唐尘轻声问:“萧哥哥,你醒了”他的手异常冰冷的,甚至有水珠从湿透的袖子里滑出来,滴落在男子脸上。
他似乎想起什麽,又重新燃起火折,搁在一旁,似乎是为了方便男子审视四周·可萧青行一时间只能盯著唐尘的眼睛,他眼睛有些红肿,泪水不停的流著,瞳仁是看不见光亮的黑灰色,唐尘表情很安静,只是不时的拿袖口去揉眼睛,萧青行一瞬间仿佛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想开口,却只能从干渴的喉咙里,发出些喑哑破碎的字句:“你……眼睛……”·唐尘又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哦,似乎被烟熏瞎了,不知道到了外面,能不能治的好。”
他说著,亲昵地靠过来,似乎是怕压著萧青行的伤处,小心翼翼的贴著男子的脸颊,轻声道:“幸好萧哥哥还活著·”·少年的发丝不停的滴著水,滴落在萧青行脸颊上,流进男子鬓发里,唐尘似乎觉察了什麽,连忙把自己的湿发挽在耳後,用冰冷的手心胡乱的擦拭著男子脸上的水迹,低声呢喃著:“我真对不住你。”
他似乎想碰触男子轻微烧伤的喉咙,“我急急忙忙出门,身上没带药·”·萧青行喉咙嘶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你……自己的……伤。”
唐尘的手感觉到他在摇头,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一边擦著眼睛一边笑起来:“哪有功夫这种闲功夫啊,我身子骨硬著呢,”他想了想,摸索著把火折子熄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大伤。”
他似乎不想再聊这个,於是又把冰冷的脸颊靠过去:“丹哥哥,你对我真好·”·萧青行僵硬在那里,突然不想再听了,滴滴答答的水声凄清入骨,但可怖的是心头那点寒意,纵然一开始就隐隐约约明白,这又是一场阴错阳差,但还是禁不住这样轻易的被点破。
他权倾天下,在生死之间却,却只有这样一个……狠狠轻贱过的少年,罔顾生死,罔顾生死的……萧青行突然觉得有些惘然,罔顾生死,却救的是这样一个仇人,等唐尘知道真相的那天,到底会是怎样的表情,自己又将情何以堪。
他知道自己应该沈默,直到脱离险境,直到伤势痊愈之前,都该竭尽全力的扮演一个‘受伤的萧丹生’,否则依他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样子,他的下场,未必会强过落在楚三手里。
可他偏偏不想这样做,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萧青行沈默良久,然後用他常用的冰冷腔调一字一字的开口:“你……错了,我对你……并不好。”
唐尘静静的听著,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你终於对我说真话了,我还以为,你要瞒我一辈子·”萧青行不明所以,耳边是唐尘清澈而陌生的声音:“过去的事情,我早就记起来了,好多话都憋在心里,好难受。
从月老庙回来,我自己拿刀挖那根长针,心里想著,以後能说话了,事事都会方便起来·可越到後面越糊涂,为什麽过去说不了话的时候,用手写,用眼睛看,什麽都不说,就能够互相明明白白的,你知道我,我懂得你;可後来能开口了,却用手写不出,眼睛看不懂,嘴里说的都是假的。”
唐尘话说得多了,晦涩的语调也渐渐流畅起来,他依稀抚摸出萧青行吃惊的表情,低声笑道: “萧哥哥做得那麽过分的事情,我永远忘不了,可是当哥哥要死在里面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过来,人心都是肉做的。
就算伤害哥哥能够报仇,可哥哥受了伤,尘儿又要杀谁去替你报仇呢”·萧青行慢慢闭上眼睛,他在此之前,也曾怀疑过唐尘记起一切,但谁料得到真是这个最坏的结果,这个孩子隐藏记忆,隐藏声音,隐藏武功,竟然无人堪破,单就这份心机就让人毛骨悚然。
可他更知道萧丹生错过了什麽,按照唐尘的性子,这段诉错的衷情,这一辈子,怕是只说这一次了··───────────·因为大家都忙著过年的样子·母鸡也偷了下懒,失踪了下下,看了一天电影~_~·大家给点鞭策吧,发动机没油了,擦泪·44[3P] 情人节快乐·丹青劫·唐尘见他沉默,以为他累了,于是摸索着往旁边挪了挪,不再把脑袋靠在他胸前。
这个时候,马蹄声又从上面响起,但显然比上一次来的焦躁杂乱··“这边没有”·“再去那边看看·”·“去湖边找,别挤在一处。”
诸如此类的琐言碎语说个不停,头顶悬刀的危险味道让人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几分·唐尘突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像是学童在夫子面前等待夸奖一样,低声说:“萧哥哥别担心,他们哪能找的到我”·萧青行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唐尘的笑容。
少年歪着脑袋,玩着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这宣州城,暗道潜流,谁能有我知道的清楚我在胡同里玩大的,一天没离开,一步没离开·原来城里众人皆知,藏猫猫的好地方,被那些畜牲一赶尽杀绝,都变成了小秘密,更别提原本就三缄其口的机关暗卡。”
唐尘说着,轻笑起来:“更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萧青行不禁蹙眉,听他这一说,一直如同天府一般的宣州城,倒像是一个布满杀机的巨大陷阱,仿佛只要这少年心情不顺,动动手脚,城里就会喷出毒水火焰,甚至被炸药轰平。
从五年前的那一天开始,萧青行的这种预感就愈演愈烈,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是他头顶高悬的一把刀摇晃着,摇晃着,随时要掉下来——·谁会喜欢一把刀。
他努力挤出些声音:“这是……哪……儿”··唐尘看不到萧青行这样如避蛇蝎的表情,轻声道:“这里是跃马桥下。”
“跃……马……”·“就是连接登霄楼和岸边的那座桥·也对,人都死绝了,一草一木的名字,还会有谁告诉你们。”
萧青行心口一窒,这才发现少年虽然一直轻笑着,语气中的酸楚,却是那样沉甸甸的·“这里原来只是一个刚没膝盖的小水潭,到桥洞下水就枯了,我和我……我喜欢的人,总是躲在桥洞下面玩,桥下还有一条排水的旧道,用黄铜大锁翻扣着,是我用小树叉把锁捅开的。
后来萧国破城的时候,护城河水倒灌进这里,这才成了湖·”·唐尘的声音,如潺潺溪水,清澈宛转,涓流不息,偶尔夹杂着仿佛是羞涩的轻笑声:“最后的那天,我和他们,就是站在那桥洞下面,月亮好圆,照在水里,清清冷冷的,偶尔听到人的哭声,还有白天未散的战鼓声,他们跟我说:‘尘儿,外面太危险了,等我们走后,你就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
’”·萧青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想听,又不得不听·他厌恶……唐尘这样毫不设防的脆弱和亲昵,痛恨……这些急于倾吐的心声。
他不过是个局外人,却被人狠狠的推了一把,毫无防备的让唐尘伤痕累累的回忆撞进眼帘··唐尘笑了一下,点起火折子,四处照着,低声道:“就是在这里,他们在这里面为我屯藏了一个多月的存粮,清水,灯油,火折子,几件用油布包好的萧国衣袍,原本按照他们的性子,应该更加的巨细无遗,只是没有时间了,你知道的……计划很周到:等我一个人进去旧道之后,反扣上翻板。
他们去刺杀敌军主帅之前,会先破坏护城河水闸,让河水淹没这个入口·没有人会发现这里,直到萧国的百姓都陆续迁来,城门不再封锁,我再趁夜深人静时从水底游出,去岸边僻静的地方换好衣服,装成萧国的良民,变着法子混出城去。”
·萧青行吸进一口寒气,轻声问:“为什么……不……救……多一些……梁国的人”·唐尘笑起来:“萧哥哥,你看看这里有多大的地方,还能再藏几个人何况,已经围城三个月了,哪来那么多的口粮。”
萧青行想冷笑几声,以示对这种国之将亡苟且偷生的不屑,但每每想到他聍听的是他一手策划的惨案,面对的是唯一的幸存者,这种高尚者对卑劣者的嘲讽就怎么也发不出来,他注意到唐尘惨败的脸色,那些未干的水珠,冻的发白的唇,如果他是萧丹生,也许也愿意拥他入怀,可惜此刻的他,也不过是跟少年一样在寒冷和伤痛中挣扎的可怜虫。
嘴里挣扎了半天,吐出的,居然是他也料想不到的安慰:“至少……你活着,这……就很好,对不对”·唐尘突然暴怒起来,他一下子站起大喊道:“我活着有什么好我为什么要活着他们以为我还小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唐尘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目喘息良久,才轻声道:“对当时的我来说,没有他们,我根本不愿意多活一日,可是他们说,要抽签,中了签的人……我应该要听他们的话,乖乖藏在这里,这样根本不会遇到萧哥哥,更不会发生以后的事情,可我做不到。
我当时根本没有进来,我悄悄地,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从望海楼上往下看,看着他们被人群包围,然后看不见了·我当时想,我应该去藏起来了,可我根本做不到,我一直站在望海楼上看,我跟我说,我要看清楚。
看清楚是谁走在军队的最前面,撞开宣州的城门·我要记一辈子,这是血债,我要看清楚仇人的脸……”·唐尘最后的一个字,语气逐渐低缓,阴气森森的,显然是沉溺在回忆之中。
萧青行一瞬间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他几乎发不声音,却依然忍不住开口:“我……不懂,你说过……要释然·”·唐尘低下头,眼神空洞,陌生而怪异:“我说过吗刚才背哥哥进来的时候跟你说的可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现在的愿望,总是变来变去的,我说过的话,哪一句能做的准我舍不得伤害萧哥哥,是真的,我一定要报仇,更是真的,萧哥哥,我今天都告诉你听了,你不妨帮我拿个主意吧,我究竟该怎么做”·萧青行几乎要苦笑出来,谁知道怎么做,谁能说出答案但他无疑只能选择最卑鄙的一种:“自然是……看开……”·唐尘的姿势,似乎是在看着他,可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少年伸手缓缓抚摸萧青行消瘦的脸,轻声道:“萧哥哥想和我在一起吗,忘记仇恨,去找个水青水秀的地方,不管身外事。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喜欢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屋前有稻田,屋后种茶花·”·萧青行别过脸去,可他知道自己的呼吸变了,面对这样温柔的语气,他的心几乎有了一种疼痛的错觉。
心疼谁,唐尘可笑,他怎么能沦落至此·唐尘轻笑起来,重新把头小心的靠在男子的胸前,低声道:“老天何其残忍,它让我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路,能和萧哥哥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另一条路,却要杀了你,杀很多人。
报仇不报仇我一直不知道要选哪条,我不停的犹豫,不停的犹豫,不停的决定,也不停的变卦……然后我才明白过来,我之所以这么难选,因为我仅有的两条路,都是错的。”
唐尘轻声道:“萧哥哥,今天我都跟你说了,这些秘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帮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好·”他说着,有水晕染化开在萧青行胸前,他不知道那是唐尘发梢的水滴,还是冰冷的泪水,唐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我……我不知道怎么走。
一个人,看不到尽头……这是一条,太过……漫长的征途·是一次太过……孤单的征战·是一段太过……绝望的征程。
是……没有岸的海,我看不清……我不会选·”·“萧哥哥,求你教教我·”·45[3P]·丹青劫·萧青行只能沉默。
唐尘哭了很久,大概是心力交瘁,此刻安静的睡在他胸口·在寂静的让人窒息的寒冷中,周而复始的水滴声敲打着坚硬的石板,空彻,而寂静·他明知道少年站在悬崖边上,只差一步就万劫不复。
可他只能缄默·能教什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只有一死,才能恩怨一笔勾销··萧青行习惯了不留余力的折辱这个人,可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唐尘乌黑的颅顶,那个人从未这样温顺的依靠过他,甚至露骨到连失明的眼睛里都能看出残留的炽热和温存,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少年是用怎样的面孔和萧丹生相处,原来不是冷漠的,不是拘谨的,更不是恐惧和猜疑心里一丝陌生的愤怒突然涌出来,还未来得及细品,另一个声音便开始大吼着,将他推开,将他推开这声音咆哮着,让萧青行拧着眉头,尝试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点点,一点点的够,几寸的距离,竟是力不从心,才刚刚碰到唐尘黑如鸦羽的发丝,就狠狠落回地上。
推开他啊萧青行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唐尘睡的不适,微微转了下头,将脑袋更深的埋进萧青行怀里,湿漉漉的发丝将他胸口都染湿一片··萧青行脸色铁青的盯着他,猛的闭上双眼。
他终有一天……会害死他··扶摇殿里··明黄的纱帘一幕一幕的落下来,汉白玉的廊柱支撑着巨大的华顶,一只金龙盘旋其上,龙头从华丽的壁画中伸出来,口悬诺大一颗明珠,正照着伏案书写,身穿龙袍的少年。
楚三跪着阶下,手捧玉圭,微微仰头看他·少年的面庞被从高冠上垂下的,几排东珠半遮着,一颗红宝石点缀其中,更称得他脸庞温润如玉·只见这少年左手撩起袖角,右手拈起小毫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重新写下几行朱批,嘴角笑意浓浓:“星河,怎么这样急着见我,是找到人了”·楚三于是垂下头,低声道:“小景……我……我沿湖十里都翻过一遍,还是无法……”·那少年猛的抬起头来,楚三只看到他广袖一扬,右脸就是一阵疼痛,那支毛笔擦着他的脸颊扫过去,用手一摸,掌心一片殷红,不知是笔尖的朱砂,还是……血。
楚三有些惘然的抬起头看他,嘴里轻声叫道:“小景”·迎接他的是一道冷如寒冰的视线,楚三瞪大的瞳眸里,映着那人虬领广袖,高冠垂珠的影子,楚三手不禁有些发抖,握紧了又松开,再握紧,他嘴唇哆嗦着,良久才更正道:“陛下……”·他将鼻子贴在地上,眼里的不解还是浓的化不开:“我……微臣无能,请陛下再……宽限数日。”
那少年静静的看他良久,突然又笑了起来,几步上前双手扶起他,笑道:“星河见外了·”·楚三还在发抖,他死死看着少年唇角和煦的笑意,在最不设防的角落里,有一些事情,似乎和他原先设想的,完全不像。
————————————————·恢复更新了……·厄,我知道……这章更新有些寒酸……·46[4P]·丹青劫·唐尘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渐渐传过来,身旁未灭的一点豆火静静伸长了烛焰,照着少年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的模样。
唐尘把找到的几个油布包放在地上,笨拙的打开层层包裹,细细摸索分辨了一会,才轻声道:“火折子,衣物,还有一些碎银,不过盖着梁国的银印,已经无法用了·”他思索了一会,叹息了一声:“萧哥哥,我只找到了这些,那些干粮已无法入口,我们在这里呆不久了。”
萧青行将视线从少年渗出血迹的手指上移开,无论身体疲乏到何种地步,饥饿都是如影随形的梦魇,甩不开,摆不脱·可囤积的干粮在终日滴水的甬道里早已腐朽成一堆烂渣,他们迟早得出去,幸好那些整日在湖岸来来回回的兵卒,大概是久寻不获,似乎离开了此处,已有许久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萧哥哥”·萧青行沉默良久,看着唐尘苍白的脸色,和那孩子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一个单音·“嗯·”唐尘轻轻笑了一下,开始尝试把萧青行背在背上,重新用带子绑紧,萧青行任他忙碌,即便被碰到伤处,也只是蹙紧眉头,呼吸偶尔一窒。
他看着少年勉力而为,背着他去拉翻板,看着湖水灌进甬道里,看着少年逆水划行,死命托着他向上浮去,笼罩在夜色中的无忧湖,像是巨大的黑色漩涡,衣物尚且是沉重的负担,何况是背负着像他这样只有一息尚存的累赘,如同善水者被绑上一块巨石推进湖里,萧青行能感受到少年一点点筋疲力尽,在水里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少个刹那,他才被唐尘托出水面,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感觉身子又骤然向下沉去。
千钧一发之际,萧青行不知从哪里伸出的力气,用手肘撑住一根横在水畔的树干·唐尘只觉身上一轻,几个挣扎浮出水面,反手一抓,拉着萧青行的衣领,踉跄爬上岸去。
湖岸边只有几棵稀疏的垂柳,朗月皎皎,任何人只要靠近了,都能发现这两个瘫软的身影·男子蹙着眉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唐尘弯着腰不断吐出清水,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很累吗……”那身影嘶哑模糊的几乎听不清楚,唐尘却朝他笑了起来,明明前一刻还在大口大口的喘息,现在却偏偏强作欢颜:“怎么会……我,我……身体可是好着呢”他似乎想蹦跳几下,却再挤不出半分力气,只好笑着摸出油布包里的衣物,摸索着替两人换上。
明明是冰冷苍白的手指,又是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但萧青行看着那双颤抖的手摸索着为他替换衣物的时候,却骤然乱了呼吸·少年因为不能视物,衣带不断的绑错,不断地碰到男子的肌理,又因不断的出错而越发的焦急和慌乱。
最后只好草草换上衣服,就搀扶着男子向街巷深处走去···深巷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更鼓声,清晰的让人心胆俱寒,细碎的石子路咯的脚板生疼,湿透的鞋面上都沾了一层细砂。
但还未走出多远,身后就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那些晃动的灯笼照亮的道路离他们只有数十米之遥,萧青行眉头紧蹙,低声道:“人……追来了……”唐尘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紧抿的唇线还透着一丝薄红,他扶着萧青行又紧走了几步,轻声说:“我知道。”
萧青行喑哑的笑了起来:“你……很累吗”唐尘压低了声音骂道:“你听着,我会有方法,我既然敢来救你,就会有方法。”
巷中犬吠的声音越发凄厉,又过了一阵,官兵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过来:“楚大人,刚才似乎有人在前面,可现在……不知去哪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答道:“把灯笼给我。”
那侍卫连忙将手中那杆白纸糊着,写了大大一个楚字的灯笼递了过去,楚三接过去四下一照,看到地上有两行未干的湿脚印通向远处,呵斥道:“蠢货,不会跟着脚印查访吗”周围侍卫连声称是,一行人向前追了不远,便发现那几行湿漉漉的脚印在沙粒中越走颜色越淡,在下一个分叉路口已经模糊不清。
有一个机灵的凑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谄笑道:“大人,看这几个印子,他们分明是往这边逃了·”·楚三面色并不好看,脸侧还有一道未愈的浅浅血痕,轻声道:“谁知道到底是哪边,说不定他们在这里停下来过,将鞋子倒着穿了……”他环顾那群侍卫呆头呆脑的模样,眼中更是戾气暗生,低骂道:“听不懂”他伸手一指:“你们,去那边,一户一户的搜,其余的,跟我到这边来。”
那群官兵此刻才如梦初醒,连连唱诺着分开挨家寻找,楚三站在这个三岔路口,看着头顶月明星疏的黑色苍穹,突然心中一动,眼睛扫向停在路口的一辆平板车,密密麻麻的干草堆盖在车板上,楚三歪着头,右手玩弄着左袖角,一步一步地朝平板车走去,近的直到藏在车底下的人,都能看清楚三的白绸云纹的鞋面,才停了下来。
楚三嘴角抿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正准备弯下腰去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大人”楚三一惊,连忙直起腰来,转身看去,见是刚才那个献媚的侍卫,正从袖里摸出一瓶伤药,巴结的凑过来,脸上一片逢迎之色:“大人,这是小的家传的药,您脸上的伤,用这药一抹,三四天就能好了。”
楚三一愣,手下意识的摸上脸颊上细长的创口,那原以为麻木的疼痛突然苏醒了过来,晃动的东珠下,那人冰冷如刀的眼神··“大人”那侍卫看着楚三捂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不由试探的又问了一句。
·“罗嗦·”楚三那一瞬间的失神并没有维持多久,似乎有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左右了他,他将双手背在背后,转过身去,如同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大步离开平板车,他见侍卫还愣在原地,又骂了一声:“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走啊”·————————————·我……我更新了,我真乖……(远目)·47[3P][三八节日快乐~]·丹青劫·那侍卫这才如梦初醒的跟了上去。
唐尘一点点放开抓着男子衣襟的手,这昏暗狭窄的车底,在他漆黑一片的视线里,和光明宽敞的地方没有任何分别,同样的无依无凭·脚步声逐渐远去,而他听见身边男子嘶哑的声音。
“他……为什么……放过我们”·唐尘额角的冷汗未干,身子也还是僵直的,他飞快的答了一句:“他不可能放过……他认定的事情,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根本没有理由放过……除非,除非是……做给什么人看。”
不能视物之后,异常敏锐的听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常的轻响,竟像是又有人朝这边走来,浑身一抖,竟是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萧青行深沉如海的眸子静静看着车外,突然呼吸一窒,视线里,一双明黄色绣着蟠龙云海的软靴,静静的在车前,安静的停留了一会,然后向前走去。
唐尘侧耳听了很久,才低声问:“刚才……是谁·”萧青行的脸色异常的凝重,良久才从烧伤的咽喉深处挤出几个字眼:“是……萧景心。”
夜幕如同一面巨大的黑布,像为鸟笼蒙上笼罩一般,将微弱的光亮也遮挡的严严实实,那一丝冰冷如水的寒意,顺着脊梁往上蠕动·半空里传来一声寒鸦哭啼,竟是无边萧瑟,唐尘良久才惨笑出声来:“萧哥哥,他……真是疯了。”
萧青行不答,任由唐尘将他重新搀扶起身,少年散发着水气的发丝擦过脸颊,惨白的面孔,黑灰色的瞳仁,大大小小的擦伤和创口,夜色里异常柔和清秀的五官,像是夜幕里唯一的一点光芒。
但这并不是属于他的光明,他依赖的越多,被狠狠撕毁的时候也就越鲜血淋漓··唐尘似乎察觉到萧青行的抗拒,于是越发用力的搀扶着,勉力支撑着男子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边都是低矮的房舍,远离了先前的繁华地段,这才放慢了脚步。
萧青行看到不远处破旧的医馆,轻咳了一声,唐尘立刻醒悟过来,一边搀着他走过去,一边低声安慰着:“他们不敢四处张贴画像的……我们不怕·”·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扣了扣陈旧的木板门上生着铜绿的圆环,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动作,里面才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里面打开那两扇旧门。
被雨水冲淡了颜色的红绒线,带动悬在门口的褐黄色药壶不停的摇曳着·当那个一把花白胡子,骨瘦如柴的大夫还披着衣服,骂个不停的时候,唐尘已经对着声音传来的位置,掏出随身的小刀牢牢抵住他的脖子。
那大夫这才看清楚两人身上的斑斑血迹,欲要呼救已经迟了,只剩下牙齿碰撞的咯吱声,唐尘用刀背狠狠地抵着他,一字一字的威胁:“怎么了,怕了,怕了才好·嘴巴闭紧点。
你想通风报信也可以,就怕别人杀人灭口的时候,连带你一起斩草除根,见过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了·”·那大夫哪还说得出半句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唐尘想着,咬咬牙,用手扯下装饰在发绳上的两颗东珠,低声道:“只要你听话,把他治好了,这就是诊金。”
那两颗东珠均有一个指节大小,温润可爱,放在手上辉映成趣,价值斐然,弄得这老大夫先是大悲,又是大喜,连声唱诺··萧青行静静的打量了唐尘一会,突然开口道:“珠子……你自己收好吧。
我……衣服上……有一块玉佩……你拿它·”唐尘惊愕了一会,这两颗东珠从小带在身上,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只是万料不到男子细心至此,只能低声呢喃了一句:“萧哥哥。”
那老大夫见唐尘分神,还试探着想挣扎几下,却被萧青行一个眼神吓的动也不敢动·唐尘犹豫了一会,还是从包袱里的那堆湿衣服里,摸出了那块玉佩,递给那人,顿了顿,又收回小刀,扶起男子往屋里走去。
进了屋,就是几堵土墙,能睡下五六人空荡荡的大通铺,两床散发霉湿气味的被褥,被角上甚至还有黑色的血点,但一时也来不及挑剔了··萧青行不时出声提点,唐尘才得以顺利的走到床边,扶萧青行在大通铺上躺好。
那老大夫提心吊胆的站在一旁打量他们良久,才低声道:“这位先生……手足俱断,恐怕得好好养养了·”·唐尘低声纠正他:“你好好诊断,看看他是不是余毒未清,还有他的喉咙。”
少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厉声质问:“你到底会不会接骨,若是庸医,让我哥哥瘸了拐了,我定然要你好看”·萧青行不置可否,只是低声道:“若接偏了……打断……重接……便是了。”
唐尘登时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兽,跳起来大声道:“那怎么行”男子看着少年火冒三丈的表情,似乎有过刹那的犹豫,薄唇紧抿:“倒是……他的眼睛,你得……好生看看……”·唐尘反手握着男子未伤的那只手,低声哽咽着:“萧哥哥……你真是傻。”
萧青行那一刻微微垂下眼睑,他想说,将来再相逢,你要记得我的好·可看是唐尘那双黯淡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都和血咽在肚里·少年像只乖巧的猫,用脸颊轻轻蹭着男子的手,萧青行静静看着他,却觉得渐渐透不过气来。
“你想毁了我们” ·楚家祠堂上,近百牌位,分别对着案前的一盏长明灯,点点豆火,几柱高香,在昏暗的祠堂间缕缕飘散·在御赐的一门忠良的横匾下,瘦骨嶙峋的楚丞相一身宽大的官袍,背手而立。
楚三跪在暗黄的蒲团上,被晃动的烛焰照亮了半边脸庞··楚三嘴角倔强的抿起,低声申辩着:“我不是背叛他,我只是想弄个明白”“孽子。”
楚渊回头呵斥着,指着他的眉心大骂:“凡事都有个轻重,你这这样糊里糊涂断送我楚家满门性命,让我狠不得,恨不得……”·楚三突然抬起头来,大声道:“我不过是要弄个明白,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他看见我放过他们,小景……陛下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我一直以为他宽厚,仁慈,怀政以德,这天下交到他手里才是万众归心千秋万载”·楚三喘息着,握紧胸口的衣襟,低声哽咽着:“就算我错了,我也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治我的罪。
如果他真对我没一丁点的情分,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拼死拼活的为他”·楚渊厉声道:“他若是惩戒你,你就不辅佐他了吗”·楚三愕然看着他的父亲,只见楚渊勃然怒道:“若是他生你气,你就不愿为他肝脑涂地九死不辞”楚三怔然,许久才答道:“还是……会辅佐他。”
楚渊看着他良久才骂道:“既然如此,你还试探些什么你可知你将楚家置于何种地步”楚三轻声道:“我只是放过他们这一次罢了,日后将他们擒获,不就将功补过了吗。”
楚渊一拳打在梁柱上,长叹道:“逆子,帝王将相的眼里,哪里容得下沙子,只需一次,便定了生死,你看看现在的萧丹生,难道还不懂吗”·——————·关于……上次的标题上标注成4P的事情,完全是笔误·当时的事件发生在凌晨,虚弱而昏昏欲睡的母鸡,凭借着自己坚韧顽强的意志,拼死写着第46章,这个时候,整栋宿舍楼黑灯瞎火,舍友们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母鸡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清明,与梦魇殊死搏斗着……·但因为敌众我寡,所以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发送的时候标题打错了……哦,仁慈的大人们啊,请宽恕一只想睡觉的母鸡吧,阿门·祝大家节日快乐……·48[3P]·丹青劫·“大人,到了。”
晨光微吐,星斗未散,朝房里零零星星的坐着等待上朝的官员,身穿暗红官服的男子坐在最角落的一隅,手随意的搁在扶手上,摩挲着一枚玉板指·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暗青色官服的男子端坐着,脸颊上有几块瘀伤,表情冷漠,带着大病初愈的倦色。
“还是不能说话吗”萧丹生随口问着,眼睛却只看着手上的青玉扳指,几缕鬓发拢入束发金冠里,眼睛平静而专注,那男子朝他微微颔首,萧丹生哦了一声,又去看别的地方,就这样沉默许久,萧丹生突然说了一句:“我记得往日,大哥总是随时带着一块玉佩,近日却没见着,是不是在火里丢了”·男子闻言微怔,萧丹生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眼底似乎有一丝厌恶,低笑着说:“也对,不过是块玉佩,要多少有多少,丢了也没什么。”
那青服男子不置可否的时候,有一个笑嘻嘻声音的凑过来:“萧王爷,摄政王随时带着的玉佩,是不是有些特别呢”··萧丹生见了楚三的笑,轻轻皱了眉头:“你说呢。”
楚三转了转眼睛,低笑起来:“莫非是红粉知己送的”萧丹生弯了弯唇角,站起身来,轻声道:“若要造假,做的像一些不是更好吗”楚三面色一僵,看着男子大步离去的样子,突然低声道:“楚三今日便要辞官了。”
他看着萧丹生脚步一顿,追上去几步,压低了声音说:“没了楚三,王爷是眼不见为净,看不到那个人,不是也同样乐得轻松,毕竟,唐尘那个孩子……”萧丹生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楚公子。”
楚三愕然答道:“是”·萧丹生笑笑:“你是聪明人·”·楚三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他看到他父亲坐在朝房另一个角落里,状似枯槁,无怒无喜,似乎有些明白楚渊的意思了。
他有些拘谨的坐回他老父亲身边,轻声道:“反正我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呆在这里·”·“嗯·”·“小……陛下会放过我们吗”·“……会的。”
斗室之中·唐尘用湿帕揉着眼睛,老大夫坐在旁边端着木盆,低笑着说:“眼睛熏坏了,我们这里有个偏方,拿几滴人奶擦擦便是了,公子又不肯试,我也想不到什么别的法子,除了用冰敷,用清水洗,再吃些明目的杞菊地黄丸。
我也说不清能好几成,有没有效果·”·唐尘自己擦了擦眼睛,将湿帕扔回盆里,低声道:“我也没指望你会看什么大病,金疮药什么的去多买些,接骨接正些,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顿了顿,又高声说:“萧哥哥呢,你成天说要静养要静养,这都几天了,我要去看看他·”·那老大夫不停的挫着手:“这位公子,他刚刚才睡下,你看不如……改天再看”·唐尘沉默了一会,自己裹了床脏被子蒙头睡倒。
一墙之隔,萧青行半倚在床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抹上了厚厚一层药膏·老大夫端着木盆走进来,反手掩上房门,就是一叩至地,恭声道:“大人·”·“……起来吧。”
萧青行一直在听隔壁的动静,嬉笑怒骂,字字句句·夜色中,唐尘目不能视,后半程本就是他领的路,狡兔三窟,宣州大大小小的角落,总有几个他布置的地方,原来真有一天会用上。
半棵雪莲捣碎在冰糖水里,再加几颗绿慈母心丸,喉咙的疼痛便大为转缓,府里藏药无数,只要未死,都能吊住半口气··萧青行斟酌着词句,轻声问:“家中如何。”
“有人……李代桃僵了·”·萧青行轻笑一声,淡淡道:“宫中呢”·“前几日,听说楚三本想自己辞官,不过一进扶摇殿就被左右按倒,贬为庶民,楚老头却又加封了个南书房行走,皇帝小儿看来是要用大动作了。”
萧青行似乎是倦极,轻声道:“我再躺一会便得动身,要成大事,由不得他们搅局·那个孩子,若是……眼睛有治,你便用心医治·若是……发现我不见了,只说我走了。”
那老大夫连声唱喏,过了一会,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双手呈上:“大人·”萧青行并没有用手接,过了很久,才说:“你先留着·如果他……发现救的是我,就让他拿着玉佩来找我。
如果没发现……就当是黄粱一梦,梦醒人散,谁也休提·”·————————·更新了……更新万岁……·49[3P]·丹青劫39[3P]·唐尘总会无数次的想起,当他推开隔壁那扇门,发现人去楼空时的心情。
破旧的木床,叠放的整整齐齐的被褥,刚换洗过,没有余温的床单,让他眼前失而复得的光明,变得有些可笑·老大夫不停在后面说着他如何尽心尽力,如何妙手回春,偏偏都听不进去了,唐尘不是不明白萧哥哥为什么走了,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不带着他。
他坐在医馆大堂的椅子上发呆,院里几棵未枯的藤蔓爬上竹竿,在风中晃动的让人心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大夫还在看着门前稀落的行人摇头晃脑时,就发现脖子上又抵上了那把匕首,唐尘站在他背后恶声恶气的说:“把银子交出来。”
那大夫不经意间皱了眉头,正犹豫要不要突然发难,可想起自家主子和他的些许纠缠,还是放低了身架,低眉顺眼的交了银子,上锁的钱柜里还放着那块玉佩,竟也不能幸免于难。
唐尘将能搜刮到的所有财物都塞进包裹里,又抢了顶帏帽,恶语威胁了一番,然后才扬长而去,两粒东珠搁在柜台上,算是此番迁怒的补偿··那老大夫拈着珠子在灯下赏玩了良久,才苦笑着擦拭了一番,锁进钱柜里,明珠沾尘,向来最惹人痛心。
唐尘带了帏帽,顺着天衢大道朝南走去,那座萧王府还是过去朱墙琉瓦气象万千的模样,似乎不曾易主过·若非是无忧湖心的那片废墟,他几乎以为这些天的饥寒交迫不过是一枕黄粱。
唐尘想去叩门,但又觉得肚子里憋着火气,在门外转了一会,还是掉转了方向··不远处袖珍楼里有卖各式的点心,唐尘买了一笼芙蓉包,坐在路边吃,蒸笼里的白气一阵阵的扑过来,把他包在里面。
唐尘大口大口的吃,嘴里塞满了却咽不下去,馅汁掉在石板地上,他愣了一下,抬起袖子粗鲁的擦着嘴角,结果泪水也突然蓄满眼眶,唐尘只觉得委屈·拼死救那个人,满心只以为萧哥哥会越发的对他好,哪曾料想到那人治好了伤,他还瞎着眼,就丢下他不管了。
路边那条大黄狗闻到肉香,摇着尾巴走过来,却被唐尘踢了一脚,痛得不住狂吠,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更是惹人生厌·就是这个时候,道路中突然想起几声锣响,人声突然静了,鲜衣驽马的随从,簇拥着一个暗红华服的青年男子,带刀的侍卫硬生生在人潮里分开一条大道。
唐尘认的那冠盖下的脸孔,却从未觉得如此疏离遥远过·人群中夹杂着几个鹅蛋脸的少女,穿着杏黄或石榴红的裙子,驼红着脸在看着什么,唐尘不知不觉被惹怒了,手上抓起一个包子朝那人狠狠扔过去,却斜斜落在他身前,碎成一团恶心的油浆。
那行光鲜的队伍突然停了,骑在马上的萧丹生超这边看了一眼,唐尘的手有些抖,站在他旁边的人推攘尖叫着退避,露出他有些消瘦的身子,唐尘遮在纱帽下的脸苍白而愤怒,他犹豫了一会,将那笼包子都用力扔过去,几个侍卫怒骂着冲过来,唐尘甩开几个,向前又冲了数米,他挥舞着沾满油污的手急着想抓着什么,竟连不算精通的武功都没想到要用,被几个壮汉死死按着,脸紧贴在地板上。
帏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踩落,露出了面孔,他听到萧丹生的声音,并不嘶哑,也绝不温柔,他看到马蹄踩在不远的地板上,再高的地方就看不到了,“是你啊·”那人说,没有下马。
————————·勉强挤出一章……筒子们凑合吃吧,明天继续挤……·50[3P]·丹青劫·十几双靴子在眼前晃动着,然后又渐渐匆乱的散开,唐尘听到风声,马鞭卷起的飒飒风声,那鞭子从半空中甩下来,卷起他的胳膊,然后是马蹄的声音,尘土飞扬,拖着他走。
唐尘最开始还跟着跑几步,仓促间脚下一滑,双膝跪倒在地上,可那匹马还在狂奔,堵在路上的人推攘尖叫着让开道路,双膝被拉拽着狠狠磨过地面,拖过十余米路,留了两道长长血痕。
少年觉得疼痛入骨,眼里蓄了一眶水气,却一滴不肯流下,只是脸色苍白的扯着那条马鞭,企图将解开它,又是一阵风声,那鞭子陡然间松了开来,唐尘闷哼一声,再次摔在地上。
他听到萧丹生吁了一声,勒紧缰绳,停在不远的地方··唐尘不敢看身上的伤,他只是不明白,于是哽咽着骂:“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萧丹生俯视着他,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很久才笑了,轻声道:“唐尘,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
他沉默了一会,连最后一点笑意都敛去了,低声道:“这只是小施惩戒·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知道会做什么·”·唐尘愕然,看着萧丹生策马转向,良久才大声说:“你不能……”他还没说完,就看到萧丹生微一侧头,反手又是两鞭,唐尘下意识的用手挡了一下,然后是火辣辣的疼痛。
马蹄声细碎的响起来,唐尘呆呆倒在那里,低声道:“你不能这样对我·”他这样说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伸手用力拽住了萧丹生的腿,大声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辱我负我,独独你不行,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丹生顿了一会,才怀里套出一块白帕,用绢帕盖在少年的手上,然后隔了那块白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唐尘惊愕的抬头看着他,看见萧丹生轻轻笑了笑,然后把那块弄脏了的白帕轻扔到他脸上,几不可闻的呢喃:“尘儿,你好脏。”
唐尘怔然看着他,似乎完全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就被随从推攘到离他更远的地方,他满口要想问的,那些偏执和自尊却刺痛他,让大脑如空蒙白雾,让字句变得晦涩难言,最后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萧丹生闻言,回头最后看了少年一眼,嘴角抿着半丝嘲讽的笑意·侍从们蜂拥而上,簇拥着他走远了·等回了萧王府,下人迎上前来,牵过马匹,再有婢女送上盛满清水的银盆,萧丹生洗了手,将巾帕扔回盆里,满盆涟漪,晃着他扭曲的影子,他静了一会,又重新拾起巾帕,擦了擦脸颊。
有人在身后问他:“刚才,大人不生气”·萧丹生擦着双手,他的手有些抖,但是稍微克制一下,就变得依旧灵活而从容·“不生气。”
他说,把绢帕搁在盆沿··侍卫们跪在身后,王侯将相,滔天富贵,都与他们无关,这一双耳朵生来只为聍听一个人的旨意·萧丹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还留了一部分爱我自己。”
·车水马龙,少年瑟缩在最角落,繁华依旧,物是人非,一个人走到他身旁,停了一会,坐了下来·唐尘侧眼看他,见楚三穿了白衣,手里攥了一个青瓷酒壶,乌发不簮,笑嘻嘻的。
唐尘先惊后笑,低声道:“我此刻只欠一死,你来取我性命”·楚三大笑着摊开双手,让他看自己一身布衣,“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无故杀人可是死罪。”
他将酒壶递过来,轻笑道:“喝酒吗我请·”·唐尘狠狠推开,低喝道:“不动手就滚”他踉跄站起来,这一身皮肉伤,只是痛,却未触及筋骨,楚三在后面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你到底怎么了,萧青行呢,他们不管你”·唐尘未愕,随即冷笑:“你不是都看见了走投无路,丧家之犬,你看了可开心”·楚三拉紧他,小声道:“喂喂,美人……”他见唐尘回头怒视他,才怯怯放开手去。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在宣州,已经没有靠山了,要不要投奔我,我们当初的协议还……”他没有说完,就似乎看清了唐尘眼里的轻蔑和不屑,脸色先是变得惨白,然后是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撕扯着最柔软的破绽,楚三握紧拳头一字一字的低吼道:“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是布衣没错,可我是……我是楚三阿。”
———————————————·我继续挤,继续挤……·51[3P]·丹青劫·楚三大概是第一次如此失态,若单论自尊心,他们二人也许不分伯仲,只是因为楚三以为能够遮掩,被揭穿后才这般恼羞成怒。
他开始只是略显尴尬的把头发挽到耳后,渐渐的那几分苦涩的滋味,酝酿成迁怒的火星,他本就是个疯子——来回的踱着步,小声地咒骂:“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在笑我,笑吧,尽管笑。”
·他说着,伸手抓着唐尘的衣襟,将他半拎起来,像是拈了一片绿叶那样毫不费力,唐尘的脸色并不好看,但此刻万念俱灰,根本懒得挣扎·楚三似乎一时想不出要将他拎高些,还是将他狠狠扔出去,于是保持着那样威胁的架势,过了很久,才从红唇白齿挤出低语:“你……你不比我好,我从未负过我喜欢的人。”
唐尘看着他,眉宇微蹙,似乎有些不明白,然后身子突然一轻,竟是被楚三扛在肩膀·两人虽然差了七八岁,但楚三身形并不高大,性子也轻浮不端,还长了一张少年人的面孔,这样一扛,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唐尘正要出言嗤笑,就感到软麻穴上一酸,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楚三那张漂亮的脸上异常严肃,广袖高领的宽松白衣,穿在他身上,像是变了一个人,楚家的名士气节,似乎真在他身上镌刻了几丝风骨。
在商旅纵横的天衢路正中,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但眼眸里的愤怒和悲哀却是血淋淋的·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用恒定的脚步踏出毛骨悚然的旋律,长发乱舞,呼吸纵歌,唐尘却能感觉到楚三的颤抖。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才听见楚三的声音·“唐尘,你看·”他说,唐尘被他扛着,腹部抵的发痛,只能看到地上建筑投下的巨大黑影,他在阴影中辨别出粗大的铁链,高高的石柱,小小的祠堂,于是眼眶有些发酸,身体有些发冷。
楚三说:“唐尘,你进去看过吗”唐尘发起抖来,明明不受控制的身体,还是能听到血液凝噎的呜咽,牙齿碰撞的悲鸣,楚三像是又陷入了残忍的快感中,他带着唐尘,轻轻微笑的走过去,周围的人群只能依稀看到一道白影,稍纵即逝,楚三的脚已经落到了实地,那四面凌空的平台上,低矮的祠堂看上去破旧而灰败。
楚三伸出左手,轻轻碰触着门上的木痕和封条,虽然被一次次的重新封好,但是朱红的漆封总是很快又被雨水冲洗的摇摇欲坠·他沉吟了一会,才轻声说:“我这一辈子,我的心意,从未变过。”
他说着,冰冷的手,轻轻抚过唐尘的眉眼·“唐尘,你喜欢过,多少人你负过多少人你可有面目……站在他们面前”他移开手,微微用力,就推开了那扇门,一股淡淡的白灰从门里飘出来,喑哑的木板门,呻吟尖叫着。
楚三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将唐尘扔进去,又大力的重新合上门,在门外死死反扣着·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一点心软,不过大概是错觉,那股莫名的悲恸,比起怜悯,更像自怜。
楚三用身子堵住门口,靠坐在门板上,拿着右手的酒壶,一口一口的抿酒,醉人的琼浆咽进肚里,却像是烧穿肝肠的烈火·唐尘的发抖声,隔了门板,就再也听不见了。
楚三在朦胧醉眼里,微笑着睡过去·风吹动屋檐上的一片片符录,像是蝴蝶在煽动翅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几声梦里的呢喃醉语,最后几不可闻。
——————·我挤出来了……·52[3P]·丹青劫·唐尘斜卧在祠堂的地板上,陈封已久的空气,像那些漆痕久远的粱木一样,斑驳而抑郁。
唐尘动不了,只能死死闭着眼睛,不看,不听,不想,但那悲哀的气息却是无孔不入的,像回忆一样发黄却动人··就像是粱国下雪的时候,开错时节的报春,在皑皑白雪中绽放着的嫩黄。
新酿的美酒还没启封,新订的华袍还没裁剪,新赋的诗篇,还搁在案榻上等待做荡气回肠的收笔,只要再宽限些许时日·只要再宽限些许时日,就能看到他们更加宽厚的臂膀,更加稳重的资仪,却统统无缘了。
冰冷的泪一点点流出来,像是飞沙入眼,那样不可遏止·唐尘哽咽了一会,还是睁开了眼睛,半帘被撕落的幕布后,他们就坐在那里·唐尘的视线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分毫,先是怕,后是悲,再是痴,痴痴的看着他们。
他像是被遗忘在这里了,楚三没再管他,让他可以好好的看,好好的想··不知多久,他的穴道都已解了,可唐尘迟迟才动,有些麻木的手臂,尝试着去触碰,但是气血不畅的后果,却让他的手只是轻轻擦过他们颜色不再鲜明的衣袍,一个陈旧的锦囊,顺着被翻动的衣襟掉落了下来。
未曾束紧的绳结,让锦囊里仅剩的玻璃弹珠,一颗一颗的滚出来,像是滴落的鲛人泪,这些乳白的珠子··为什么都是白色的,他不懂·他的脸色僵在那里,眼里残存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最后只剩下漆黑如夜的两汪死水。
小时候那些人温淳清澈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吟唱··尘儿,尘儿,你在听吗我们一个一个轮流抽,抽到红色的去杀武官,抽到绿色的去杀文官,抽到白色的人便想办法活下去。
尘儿,不许发呆,你先抽··他们朝他挥着手,眼神好温柔·那时还太小了,还不算太懂,为什么要那样用力的挥手··尘儿,尘儿,我和你严哥这便要走了。
楚三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来,他揉着眼睛,拉开门,有些恍惚的看见唐尘苍白的脸·那个孩子坐在案台的下面,一个看上去有了年月的锦囊,被他握在自己胸口·可握的再紧又如何,一些人的生命永远凝固,另一些人无休止的苍老,渐渐的就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楚三歪着头笑:“回忆真让人心情愉悦,不是吗”唐尘有些踉跄的站起来,祠堂之内很整齐,没有发泄时摔破的瓷器,踢翻的桌椅·唐尘说:“我能帮上什么。”
楚三微微愕然,唐尘几步走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襟大笑起来:“你还没想好,你还没想好就来招惹我……你这疯子,你就是妒忌别人过得好,你就是……”·楚三蹙眉,一甩广袖,便将他推开几步,黑如乌木的长发被风高高吹起。
“我你应该谢谢我·”唐尘被推的跌坐在祠堂门口,透过他身后的缝隙,看到檀香阵阵,满墙黄符,两座人像端坐在祭台上,衣饰黯淡,相貌如生。
“谢谢·”唐尘低着头,嘴角轻轻抿着·楚三一惊,狠狠瞪着他··我有两个好哥哥,一个是丹哥哥,一个是青哥哥··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对他好,此言非虚,他至今才知道。
——————·呼~呼~~虽然很寒酸,呜呜……·53[3P]·丹青劫·扶摇殿··楚渊手捧玉板长跪在阶下,景帝斜倚在龙椅上,朝冠置于案几,一根剔透的玉簪,绾住发髻,两条明黄饰带,长及胸前。
楚渊颤声喊他·“陛下……”·萧景心看着他微微一笑,高高玉阶上下,天地悬隔,他隔空做了个平身的手势,带动广袖缓摆·“楚丞相,无须如此拘泥,有事请讲。”
楚渊长跪,良久才微微直起身子,从袖里颤巍巍的摸出一块四尺见方的白绢,一个小太监颤抖的小跑过来,跪着接过,膝行着爬上铺满织龙绣毯的玉阶,双手捧着呈给萧景心。
那人唇角笑着接过,一点点展开,笑容顿了一下,几眼扫完,然后将白绢轻轻扔在地上··大红的朱毯上,素白的绢帕,上面的字体比绣毯的色泽还要殷红,年少的景帝轻声笑了:“这是……血书”楚渊以头抵地,高声呼道:“陛下赎罪……犬子确有要事求见陛下。”
那少年笑道:“星河已是庶民,我根本无须去见一个……”楚渊悲声道:“陛下”萧景心怔了一下,脚底白帕上那些血字色浸绢背,触目惊心,他突然恍惚间记起来楚星河的那双手,修长,灵活,苍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那样的手,那样的脸,流着血,一次次重复咬破指尖书写,是怎样美丽的画卷。
萧景心开始微笑:“我不见他·他说要杀萧青行,萧青行却活着,他说萧丹生会交兵符,兵符却影都没有,他说要用那个孩子离间,我却只看到他们兄弟和睦。
我交给他仅有的三千禁卫,沿路阻杀萧丹生,他领导有方,让他们死伤过半·”他笑了一下·“我不信他·你让他把人给我·我要的东西,我自己来。”
他的手在空中虚握,少年温润清俊的面庞踌躇满志,堆金砌玉的殿宇间,满地余辉··萧丹生坐在檀木大椅上,椅背上苍松迎课,灵鹿衔芝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变了颜色。
对面的大椅摆在分庭抗礼的位置上,萧青行的手上还是拿着茶杯,轻轻摩挲着杯盖和杯缘·两人中间的地方,一具男尸横卧在那里,地毯上浸着汪汪的血迹··老管家站在萧青行背后,低声道:“老奴无能,白白让人蒙混了过去。”
萧青行轻轻点头,低声道:“没有铸成大错,无妨·”萧丹生听了他们这话,冷笑了一声,坐在椅上,又用靴子踢了几下那具尸体,相似的面孔,终究解不了恨意。
萧青行静静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去,老管家躬身接过他手里的茶盏,“你真不打算管”·萧丹生大笑起来,那血迹溅在朱红的袖角靴面,印染出点点深红。
“管什么”他低声问:“什么值得我管”·萧青行沉默了一会,声音冷如寒泉,轻声道:“昨夜子时,扶摇殿出了刺客,听闻……是前朝余孽。
余孽,我猜,不会再有第二人选·”萧青行说着,似乎是有些不悦,于是用手指轻轻揉着紧蹙的眉头:“他被吊在城楼,日晒雨淋,满身鞭痕,你……不去救”·萧丹生的手,藏在袖里,竟不知道是不是握指成拳。
“不救”他沉默良久,突然大笑起来,“要想救你去你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哥哥”·萧青行猛的看向他,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脚下的地毯,血液像是泼墨一样溅开,像是一朵颜色绚烂的花盏··——————·我已经忘了……不寒酸的更新长成什么样了,呜呜……·第 55 章·丹青劫54[3P]·一滴雨水落在唐尘开裂的唇上,先是隐隐的刺痛,然后是似有还无的温润。
他情不自禁伸出舌头,轻轻舔去那滴难得的甘露,又一滴雨水落到他的鼻尖,一滴,紧接着一滴,唐尘往天上看去,看到漫天银色的细线翩跹,风声呜咽,势如雷霆,云间原本还半透出刺目而绚丽的光圈,转眼间就被漆黑和暗紫色的云层遮蔽,风起云涌,幻化惊雷。
原本围观的人群惊呼着往回跑着,企图找到躲雨的地方,少年冷眼看着四散的人群,有些想笑,只是唇上刚刚结痂的口子,扯动的时候总会疼痛·三天水米不进,背上的二十鞭伤也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孩童围观时,挥舞的小手,拼劲全力扔向他的石子,大人的指点和谩骂,让唐尘总会想要微笑。
宣州古朴苍然的城楼,初夏时年年如是的风絮,一样的金黄色的阳光会刺破云层,染的满城碎金,还有日落,那轮红日沉浮如昔·如果不是物是人非,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何尝不是幸事。
他双手缚在背后,被吊在城头·雨势连绵,雨点淌满青石板上每一片微凹的路面,石缝间涓涓细流汇成溪水,冲刷飞尘,洗涤万物,润湿泥土·唐尘张开嘴,接着雨水,艰难的饮下,·他还不能死,他是那些活生生被刺透,穿挂在鱼钩上的蚯蚓,它们要活着,垂落水底,在那里疼痛的扭动身躯。
吸引鱼群··他记得那个身穿龙袍的少年朝他静静微笑·“古人说,愿者上钩·诚不欺我·”·垂钓清溪,恩怨情仇向来是最好的鱼饵,他是鱼饵,亦是痴鱼——天下之大,再无故园。
他恨··大雨婆娑,唐尘看到脚下的雨水,将满身血污冲刷,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他看到空荡荡的街道里,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下人披着蓑衣,替前面那个青服的男子撑着十二节的竹伞。
唐尘静静的看着他们走过来··“唐尘·”萧青行轻声道,“记得我吗·”·唐尘沉默了一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男子脚前,他被吊在半空的身子,因为这个动作晃动了起来,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本就承载着全身的重量,此刻更是被人扯断双臂一样剧痛。
萧青行像是早便料到他的反应,淡淡笑了一下,清清冷冷的笑容,眉宇间的竟是寂寥···他踟蹰了一会,轻声开口:“你……”少年毫不遮掩的疏离和厌恶,刺进眼里,原来真的有几分疼痛,萧青行摩挲着玉扳指,顿了好久,才微微伸出手去,斟酌着词句:“自己……何苦为难自己,只要你开口,我……或许——”·雨声中突然传来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萧青行猛地回头看去,看到路尽头,一骑飞腾,细碎清脆的马蹄声,像是将密密雨帘冲开一道缺口,唐尘看着马背上暗红华服的人,赫然睁大双眼,刀光祭起,他看到自己像块被推入深渊的大石,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沉重的跌落,落在马背,被人拉进怀里,那在雨水里依然炙热的怀抱。
城门被狂风卷的不断颤抖,那良驹腾空一跃,冲向城外更无垠的雨幕·萧青行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冷,他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看到自己青色的袖角,不知何时被纷飞的雨丝染成墨绿,浸满了雨水的沉重和无力,让他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白油纸糊就的竹伞,伞沿滴落的雨珠,遮住了望眼·青色的衣袍,映在石板路斑斑的水痕里··——————-·薄酒一杯,呜呜……好,虐攻就虐攻,等着,呼呼……·丹青劫55[3P][慎入]··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唐尘安静的闭着双眼,马背颠簸,那人用单手扯开他双手的桎梏。
在雨声里嘶哑的骂着··“为什么做刺客以卵击石”·那人用力摇晃着他的身子,“自不量力”·唐尘竟是微笑。
和那两人的满手鲜血比起来,他和萧景心又能有什么宿仇·楚三说小皇帝想见他,他只当是痴人梦呓,直到那天站在殿前,才如梦初醒——·他捧起贴身收藏的景帝亲笔,“陛下当日的承诺,可还算数”那个孩子笑着说:“若你立誓效忠于我。”
“唐尘愿效牛马之劳·”他说着跪拜,宠辱皆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也不外乎一个瞬间·景帝将手放在他的颅顶,轻声道:“赵丹,严青,先朝之骁将,哀其寿夭,悼其忠勇,悲其慷慨,立碑大葬以表万世。
唐尘,你功成归来的那日,就是这道皇榜昭示天下的那天·”·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红宝石镶嵌着纯金的手柄,吹毛断发,笑着递给他,“刺吧,随便那里……”唐尘双手接过,在少年天子的手臂上划破一道血痕,当抓刺客的人蜂拥而上,他被左右按倒在地,他看到景帝朝他微笑。
“蠢笨不堪愚不可及”那人还在嘶哑的大骂,摇晃着他·唐尘嗤笑,不过是一个苦肉计罢了,为了给他制造一个绝好的契机,锋芒毕露的鱼钩,苟延残喘的鱼饵,为何他们都看不破。
萧丹生狠狠勒绳,纵身下马,也将他拉下马背,山岚环伺,朦胧的雾气,像是不可捉摸的巨网,将他们困着,让他们错失,让他们迷路·萧丹生卸下食水,从怀里掏出大张大张的银票,马绳递给他,统统扔给他,大声吼道:“走,你现在就走消失在我面前越远越好”·唐尘被他几乎推倒在地,过了很久,才低声问:“你……真要我走。”
萧丹生大笑起来,指着远离宣州的地方,那里有少年想看的稻禾,想要的安宁,“滚,这生这世,我见了你便生气·”·唐尘越发的低着头,轻声道:“你……你说不喜欢我了,也是真的”·萧丹生笑着说:“你说呢,你还真是……”他突然噤声,左胸口有些冷,在最不设防的时候,那柄匕首没入他的左胸,他愣着,踉跄后退了半步,靠在树上,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唐尘的脸色似乎很平静,手紧紧握着刀柄,没有发抖,没有迟疑。
“我……”萧丹生看着他·“……我……原以为……人心……都是肉做的·”·“你……”血汩汩的从伤口冒出来,萧丹生的身子,突然顺着树干向下滑去,他挣扎了一下,还是跌坐在地上,“……是我……蠢……”·周围是葳蕤林木,山草葱茏,树叶被雨水洗的油绿发亮,雨水被枝叶稍稍一阻隔,再碎珠一般的跌落。
唐尘看到跌坐在地上的男子,手渐渐松开了刀柄,他看着血液一点点染红周围的野草和泥土,突然轻声……轻声地说:“你……你只要现在说你刚才……说谎了,告诉我你还是喜欢我喜欢我的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他的手开始不可遏制的颤抖,声音也在颤抖,越说越快,越抖越快,他剧烈的颤抖着开始打开萧丹生给他的包裹,看到衣服,还有伤药,他的手突然有些稳了,声音也稳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放缓声音,轻声说:“……只要……只要你说你刚才是骗我的,我就给你上药,我……其实……”·他看到跌坐在地上的男子,深红的长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可血却渐渐缓了,唐尘唤他:“你……快些……说话啊。”
他摇摇晃晃走过去几步,探视男子的鼻息,摇摇头,呆坐在哪里,良久,又摇了摇头,用力的摇头,他反手扯过包裹,将所有的伤药洒在伤口上·仔细涂抹,细细擦匀,轻声道:“你……”那口气哽在喉咙里,竟是一时说不下去。
·“会好的,不要……不要骗我·你睡一觉,再起来……”他勉强笑道,试图欺骗自己些什么··“不行……不行。”
他突然更加用力的摇着头,“只差最后一个人……”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雾气更深重的地方·凄声呢喃着:“赵丹,严青……先朝之骁将,哀其寿夭,悼其忠勇,悲其慷慨,大葬……以表……万世……”·露深雾重,雨势渐疾,湿尽离人衣。
——————————·哪来的砖头,哎呦……·哎呦……谁又扔过来一块·哎呦痛,呜呜……某母鸡在砖雨中缩成一团……·丹青劫56[3P]··几点晃动的残烛,照亮了狭长的甬道,老管家手里提着白面纸糊就的灯笼,有些臃肿的身子晃动着向前走去。
萧青行跟在他后面,偶尔有几滴渗水从砖缝中滴落,阵阵阴风,刮得人好生不快··“大人,这里是前朝旧道,若非是数月前有闲人拆建房舍,怕永远见不了天日,再往前面不远处就是个石厅。
知道入口的人都已……”他说着,回头做了一个在脖子上一抹的手势,“大人在那里会见高朋贵客,想必是更加安全·”·萧青行随着他的话四下看了看,微侵在地水里的道路,随着前进的脚步,发出清晰的水声,某些阴暗的预感,像是吐出毒信的蛇,蠢蠢欲动着。
“小心为上·”他突然这样说了一句··老管家先是一愣,然后挤出满脸笑容:“大人真是未雨绸缪·”他说着话,身前不断有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飞快的,擦着他们掠过去,他大致的数了数,才恭声道:“大人,请放宽心,我们带够了人马。”
萧青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在想别的要事,跳跃的烛火偶尔照亮他的面孔,那张清冷的俊颜,天生的高贵华美,眉宇间的凛然像是刻在那里的,像山巅不化的积雪。
转过甬道,便是一个稍大的石厅,有几个裁缝有刀架着脖子,嘴里被人赛了布巾,跪在地上颤抖着不停·一张八仙桌,两张大椅,这些后来添置的东西,便是石厅里唯一的陈设。
一个消瘦的老者坐在其中一张大椅上,被反绑双手,身上的朝服甚至还来不及换下,他恐怕穷极一生也没想过今日的遭遇,面圣,下朝,还未来得及走进楚家大宅,轿夫们就被人拧断脖颈。
萧青行走到他身前,笑了笑,伸手拽出塞在楚渊嘴里的布料,纵容的看着那人将一口唾沫吐在他脚边,他大笑:“丞相·”·“乱臣贼子,你……你竟敢挟持朝廷命官,你……”那些咒骂声,在密室中喑哑无力,剧烈起伏的嶙峋瘦骨,挤出的声音都是苍老的。
萧青行笑道:“乱臣贼子……”他转身在另一张椅子上施然坐下,“这江山……本就是……我的·”他说着,伸出手来,像是在温柔的抚摸着连绵山峦。
“呸”楚渊咒骂着,却伴随着一阵遏制不住的猛咳·“圣上是真命天子,你,你……就算功高震主……”·“真命天子……”萧青行挑眉,手指轻敲着扶手,原本站在他身后的老管家,听到这句话,却几步走到楚渊面前,半褪下肥胖的裤子,将那丑陋的残缺暴之人前。
楚渊愕然:“你是……阉人”·管家嗤笑着重新系好裤子,原本刻意压低的嗓音,陡然尖细起来·“当初,就是老奴带着大人逃出宫的赵皇后蛇蝎心肠,一直无所出,妃嫔一旦有了身孕,轻则灌服红花,重则断绝食水,就算侥幸生下婴孩,旦夕之间便被活生生溺毙,这些丑事,一直持续到她三十二岁生了那个小皇帝楚相……难道一点都没听说过”·楚渊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苍白,死死盯着萧青行安静的侧脸。
“幸好……大人命不该绝,我抱着襁褓,带着密旨,见到了萧老王爷,求他像养自己的儿子一样,大人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脉论长幼,论贤德,论功绩……”·楚渊死死抓着一个字眼,低声道:“密旨……”·他看到萧青行接过身后递过来的一个雕金镂玉的匣子,漫不经心地打开,那里面是他见过无数次的式样,紫檀的卷轴,白色的绢纸,衬着绣满云龙纹的明黄色绢锦,萧青行站起身来,让他仔细辨认圣旨上的字迹,还有血红的玺印。
楚渊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倒在大椅上·萧青行却不放过他:“若说……你是三朝元老,却忤逆先帝遗愿,若说……你是忠臣贤相,却不选贤举能。
骂我是乱臣贼子……呵,真命天子”萧青行轻轻笑着:“楚相,我才是受命于天·”·他说着,拍拍手,几个影卫替楚渊松了绑,那几个裁缝受到示意,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跑入内室,端出一个翡翠托盘,里面盛了一件龙袍,密密麻麻的金线,串着珍珠,玛瑙,翡翠,玳瑁,还有不计其数的小宝石,一针一线巧夺天工,在石厅中陡然展开,让人目眩神迷。
萧青行看着楚渊铁青的脸,轻声道:“丞相,替我披上吧·”·楚渊像是被人勒紧了喉咙,好久才伸手去碰那件龙袍,刚要碰到,又缩回来一点,萧青行只是笑:“楚相,今日之事必无善了,你若执意让先帝九泉难安,我也……”楚渊消瘦的身形一颤,慢慢伸手,终于颤抖的捧起那件龙袍,缓缓抖开,往男子身上披去,萧青行垂下眼睑,轻声道:“很好,楚家今日宣誓效忠于我,他日……”·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一个少年,站在石厅的入口,手,下摆,前襟,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少年对着他在笑,笑的真好看·“嘻嘻……”·楚渊的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吓,那件龙袍就这样从半空掉在地上·那件明黄色的华丽衣袍,半浸在积水里,零落成泥,只是一瞬,萧青行突然记起管家说过的话。
——“大人,这里是前朝旧道……”·——“萧哥哥,这宣州城,暗道潜流,谁能有我知道的清楚”··萧青行看着他,渐渐微笑起来,他张开双手,轻声道:“尘儿。
你真是我头上的一把刀——”·——————·颤抖着缩成一团·丹青劫57[3P]··唐尘笑个不停,拿袖子擦着脸上的血迹,却将那一点血渍抹的化开,越发的狼狈和阴森。
“我似乎……是来送死的……”·萧青行笑着:“你说呢”·十余个影卫从暗处显露身形,瞬间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他身边藏着那么多人,刺杀变得越发渺茫,少年最后一丝飘缈的笑容也渐渐的敛去,两方对峙着,直到萧青行看见唐尘血迹半干的指尖··他轻声问:“你手上的血,是谁的。”
唐尘怔然,将粘满鲜血的双手藏在身后,竟是后退了半步··“让我看看·”萧青行向前了几步,他自恃甚高,神态步履,向来从容·他将唐尘藏在背后的手拽出来,一点点展开,口中嗤笑着:“你这次又杀了谁,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唐尘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就被影卫压跪在地上,那只手从他掌心挣脱·手心上全是血,大片的殷红··他顿了一下,笑道:“还是说……是你的血”·少年满身的伤,鞭伤,瘀痕,重重叠叠,已经将他身体掏空。
再如何健壮的人吊在城楼,日晒雨淋,也早该瘫软·萧青行看着被压制的少年,沉默了一会,用袖子亲自去擦少年脸上的血污,试图掩饰在心里微微蠢动的东西,似有还无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不是有人救了你吗,为什么回来,”他向来平静无痕的面孔,似乎也泛起几丝波澜,“他不要你了对不对”·唐尘眼睛一下子睁大,他此刻的状态极是古怪。
萧青行呼出了一口气,将九龙玉冠下披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淡淡笑道:“也对,他的性子,从过去就是那样,小时候他喜欢的东西,谁碰了一下,就立刻丢在地上不要了。”
他说着,似乎还没发现自己在微笑·“多傻,对不对,入的眼底的东西本来就屈指可数,他还要挑三拣四·”·他看着唐尘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由得又将声音放缓了几分:“唐尘,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过,等我他日君临天下,无论什么愿望,我……会替你实现,”他伸出手,嘴角是胸有成竹的笑容,他想起硕大的华盖,横踞山巅的连绵行宫,天下跪拜在他脚边,“那个时候……”他的声音向来清冷,此刻听来,却像是在静谧的寒池上燃起了一片通红的火,清淡的眸色里,就像每一个凡人那样,有着功成名就的微醺,太多事情摆在面前,琳琅满目,销魂蚀骨。
万事俱备,皇位空悬,只差最后一件事,他就能心满意足——·他再一次伸出手来,眼睛里透出焦急的光来,“尘儿……”萧青行不知不觉间叫错了称呼,唐尘静静的打量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容,这么些年对这个人的惧意,突然间就散了,他突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身上所有的破绽,都赤裸裸的露着。
他往前走了半步,男子还未说什么,暗卫们却扑上来,将他压着跪在地上··唐尘低下头,唇角的那抹笑容,急需好好隐藏·他说:“你怕我,也对……我这辈子……所有的幸福,都被你毁了……”·萧青行僵了一下,耳边是唐尘清如溪水的声音,如同碎玉溅满琴弦,“我仅剩的愿望,是杀了你,可是,好累……累的连……仇恨,都不能让我再……站起来……”·“放开他。”
萧青行突然嘱咐,唐尘感觉到肩上的桎梏骤然一轻,或许世上真有能战胜仇恨的东西,心中无穷无尽的悲哀,铺天盖地的压下来,让他站都站不起来,可爬……又能爬到哪里这世上哪有让他苟延残喘的活法,这一生——只欠一个了断。
唐尘笑:“我只欠一死·他们说……死了,就无忧无虑的,是真的吗·”萧青行看到那张笑脸绽放在眼前,苍白的脸孔上的如画眉眼,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开始疼痛,如何逃得出这五指藩篱……萧青行弯下腰去,似乎要将少年揽入怀中,轻声道:“我其实……很想信你。”
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笑,他手里反握着唐尘的手,那手心里有一片刀片,萧青行死死抓着他的手,只差半寸,那刀刃就会穿透他的腹部,剜出肠子,轻声道:“只可惜我……至少很清楚一件事情。”
“你恨我·唐尘·”·————·某人还在流血……可怜的……·丹青劫58[3P]··他说着,停了一会,然后用力甩开少年的手,有个暗卫试图取出唐尘手里的刀片,可少年死死握着,像是握着最后一根稻草,痛得面色铁青也不肯松手。
萧青行背对着他们,过了很久,才伸手扶起瘫坐在地上的老者:“丞相·”·楚渊脸色苍白,似乎依然没有回过神来,花白的几缕须髯越发让他显得风烛残年,萧青行却不放过他,轻声道:“丞相,今日促膝一谈,终成共识,你理应高兴才是。
日后,便有劳丞相提拔了·”他最后‘提拔’二字,说得轻缓,在老人心里却像是一阵轰轰的雷鸣··楚渊哑着嗓子,断断续续的挤出几字:“你……是在逼我们……父子……相残……”萧青行不禁笑起来:“令公子也是聪明人,高不可攀的景帝,平易近人的萧景心,你猜,他更喜欢哪一个。”
楚渊面孔扭曲了一下,闷声道:“不许……直呼……陛下名讳……”萧青行嗤笑了一声,猛地抓紧老人的衣襟,然后又慢慢着松开,替他漫不经心的抚平领口,轻声道:“丞相,生死……往往只在人一念之间。”
他还未说话,就听到唐尘在身后呸了一声,楚渊却似乎什么也没听到,直愣愣的看着前方,仿佛过了几个春秋,他才幽幽回过神来,叹道:“我知道了·”萧青行笑了笑,就像没有唐尘那个人一样,自顾自坐在大椅上,除了深藏在广袖里死死攥紧的双手,再也看不出一点失态。
·“萧……萧青行·”唐尘被几个影卫按着,似乎想引起男人的注意,用力挣扎着,焦急不安,这稍纵即逝的机遇,不甘心承认它已经错过了。
“我有话要告诉你·”·萧青行漠然看着他,但心里的绝望却像是遏制不住的洪流,他只想放声大笑,他竟然对这样的人动心了,对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杀他,处心积虑的,不择手段的……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唐尘用同样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他和萧青行一样,只差最后一点点,所有的希冀,便能臻于完美·一个想成就,一个要毁灭,却是……一样的不可能··唐尘看到男子眼里的嘲讽和决绝,影卫们重重叠叠的包围,再前进不了一步,敌我悬殊,他所有的依靠,却只有那把将他掌心割伤的刀片。
老管家旁观已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呆站着干什么,那是刺客,杀了他啊·”影卫们竟是下意识的看看萧青行的脸色,才亮出利刃·“去啊。”
管家大声呵斥着,唆使着,不知谁先动的手,手轻轻一动,血就溅出来··唐尘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会死,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还在定定看着男子,直到刀刃在脖子上划开半指深的血口。
他最开始只觉得痛,于是挣出一只手捂着流血的伤口,可是血却止不住,滴滴答答清晰的流淌到地上,在少年惘然无措的视线里,竟是满堂寂静,萧青行似乎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从大椅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的看着唐尘。
唐尘终于苦笑了出来:“若早知道……这是一场痴想,我会死在这里……”他似乎痛的说不下去,全身蜷曲着·在寂静的石厅中,炬火重重,他哇哇的号啕大哭起来。
“好痛,萧哥哥……萧哥哥……”·树影斑驳间,一个人背着暗红华服的男子飞快地穿梭其中,布靴在苍黄野草擦出稀稀疏疏的轻响,身后男子血迹斑驳的手死死勒着那人的衣襟,让他惶恐不安的答道:“王爷,你放心,属下一定追拿刺客。”
不料,那只满是血迹的手,竟然又抓紧了几分,几乎将他的前襟撕裂·“王爷,属下一定……”·背后那人,发出嘶哑的声音,他伤得不轻,气若游丝,一听便清楚。
他说:“要活的……”·那人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脚下越跑越快,这一条性命,再禁不住片刻耽搁,“王爷”·萧丹生在他身后一字一字的重复,鲜血湿透了那人布衣,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临死一扑的野兽那样,那几个字从他齿缝中挤出来,“……要活的。”
—————·躲在墙背后,怯生生的露出半只鸡头……·丹青劫59[3P]··楚三静立在城楼上,看着街头巷陌用糨糊粘牢的新画像,那些面目狰狞的逃犯面孔中,偏偏有一张画着单薄瘦弱的少年,寥寥数笔,那种沉寂的眼神就跃然纸上。
春意未退,却是满城萧瑟··楚渊得知他下落后,就急匆匆带了几个仆人朝这边赶来,城楼巍峨,他边走边喘,爬上好几层楼梯,陡然间看到楚三白衣广袖,背上背着一把枯黑的古琴,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轻唤道:“星河。”
楚三回头看他,过了好久,才道:“父亲,我准备走了·”楚渊上去几步,楚三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说:“天下之大,我走到哪里,哪里风景好,就在哪里停下来。
诗词曲赋,我都荒废了,这也许是个机会·”·楚渊嘶哑的嗓子,怒道:“他不肯见你,这多大的事情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楚三委屈的叫了一声:“可他不用我”他的模样多少窝囊,看不到昔日半分精明算计。
他似乎觉得城楼上风沙大,于是脱下外袍,将那把琴接下来,裹好,抱在怀里··楚渊低声笑道:“他不用你,自然有人用你……”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看到楚三愕然的表情,不由缓声劝道:“他不适合当皇上,你我都看得清楚,你听我说,萧青行身上流的原是先帝血脉,若你我辅佐他,不单楚家居功至伟,福祚绵延,你也可以和皇……萧景心平辈相交,遍访仙人遗迹——”·楚三从未看到父亲这样激动的样子,几缕长髯微微发抖,他这样迂腐古朽的臣子,若不是真被逼到了山穷水尽,哪里说的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辞。
可这些话偏偏如此悦耳,让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某个烟波浩淼的湖面,他们轻摇折扇,吟着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滩头白鸥青雉,楼槛流丹滴翠··楚三几乎哭了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低声道:“我不能。”
楚渊勒着他的领口,然后用尽全力推开:“那你走·”楚三犹豫了一会,转身急匆匆地走下城楼,楚渊看着他背着琴的单薄背影,努力压下喉咙里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息半晌,也甩袖而去。
唐尘睡在马车里,点了,动弹不得,颈侧的伤口敷了厚厚一层金疮药,又点了穴道,还是有几道细细的血迹蜿蜒,那马车门帘做得像厚厚一层黑布,密不透光,像是一个漆黑的牢笼。
车夫为了避免颠簸,一直是停停走走,路过城外柳堤的时候,看到柳根上系了一叶扁舟,摆渡的船夫拿草帽盖了脸,在柳荫下小睡·不由也生了倦意,招呼随从坐下,靠着树根,拿了酒葫芦出来,一人喝上几口冰镇的汾酒。
远处有人向这边走来,边走边将出关公碟拢入袖中,看到这边渡口,犹豫了一会,拿出半两碎银,放在船夫脚边,低声道:“船夫,过江·”船夫听见银子的声音,连忙把草帽拿下来,在银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发现成色十足,乐得眉开眼笑,跳起来去解舟绳。
·唐尘在车里听见响动,不由得睁大双眼·赶车的几口烈酒下肚,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对着车里唠叨个不停,那边客人已经上了船,船夫拿着船桨跳上小舟,眼看两拨人马分道扬镳,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队锦衣侍卫从城门口出来,手上拿着镣铐和寻人的画像。
路上的这拨人对视一眼,眼急手快的拽住了船桨,从怀中掏出几片金叶子,塞在船夫手中,轻声道:“船家,多载两个人,划到江心去·”·船家哪里舍得将眼睛从那金叶子上移开片刻,自是连声唱诺,赶车的见那队人马朝这边走过来,再不犹豫,背起唐尘几步跳上船,躲进船舱,连声催促道:“快划。”
船家这才反应过来,将船桨往岸上一抵,小舟登时前行了数米,车夫还不放心,也站在船头打量,少年蜷曲着躺在船舱里,角落里坐着那个渡江的路人··唐尘轻声道:“救我。”
那路人紧紧抱着怀里一把枯黑的古琴··唐尘轻声道:“楚星河,救我·”·楚三愣了很久,才慢慢除下脸上那层人皮面具,轻声道:“我已下定决心,不问世事,只是想……安静的过日子。”
唐尘低着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若不救我,我会想方设法了结性命·就在此刻,就在回摄政王府之前·”·楚三犹豫了一会,又重新戴好那层薄薄的面具,低头看着怀中古琴,像是无动于衷那样。
唐尘轻声道:“你知道吗,萧青行……想再一次……除去我的记忆·”·————————·昨天一口气写了10篇作文,前天写了5篇……今天终于完成了学校的作业·鸡爪子努力抠着地上的泥土,鸡心滴着血……·丹青劫60[3P]··楚三怔然,他突然记起唐尘第一次找他的时候,背上乌紫的针痕。
他过了很久才说:“那个时候,你比现在过的好·”·唐尘怒视着他:“谁稀罕那样的好”·赶车的听到动静,把头探进来打量了几眼,又站回船头。
楚三抚弄着自己的琴,焦黑的木质,密密的木纹,轻声道:“我这次出来,没有带佩剑,也没有带那把惯用的弓,荷包里是几十两碎银,如果是花天酒地,一个晚上,也就花光了。”
他看着唐尘阴郁的眼睛,笑了一下:“把这一世光阴,与桃花流水相赌,似乎也不错·忘了有什么不好,难道还要学我浑浑噩噩,学我父亲蹉跎半生去吧,随便找一个爱你的人,一眨眼,生老病死,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唐尘死死看着他,那眼睛还是黑白分明的,只是那些清澈的光,不知何时死去了,少年用力的侧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全都死了·”·楚三没听懂:“什么”·唐尘的声音阴郁而沙哑:“爱我的人全都死了”·楚三微微一愣,他看到唐尘眼里的戾气,还有碎成片片的绝望和希冀,就像是最触目惊心的伤口,在他面前流血。
像是在笙歌不闻的日子里,突然回忆起门外搂头,白衣绕墙的过往·赶车的再度探头进来,吼道:“谁在……”楚三看着他,终于低声呢喃:“算了。”
他说着,将怀里的琴轻轻放在地上,扭断车夫的脖子,也只是白袖轻扬一挥间的光景·楚三看着唐尘愕然的面孔,不由皱起眉头,伸手解开他的桎梏·“我不是在可怜你。”
他说着,顿了一会,将少年从船舱里拉起来··楚三在舱中不停踱步,来来回回,然后弯腰出了舱外,看着还在划桨的船夫一眼,低声嘱咐道:“回对岸。”
那船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涎着脸要讨价还价,回头却看到船舱里横卧的尸体,楚三倒是好脾气,只是轻声细语的重复了一次:“回到对岸去·”·那船夫哪还说得出一声不字,吓得只是拼命划桨,楚三背对着唐尘,低声道:“你回去后,在刺客祠放把火,看能不能收些骨灰回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安葬,之后,再别进宣州一步了。”
唐尘大笑起来,仿佛听到这一辈子最可笑的事情·楚三漠然看着他:“你有什么可笑的,宣州大街小巷都贴的是你的悬赏令,你真去行刺了”·少年笑着揉着双眼,低声道:“当然是真的,我下的手,我杀的人,怎么会忘了。
真没想过萧王府的悬赏令来的这么快,这下可麻烦了·”·楚三听了这话,后退几步拎着他的前襟,低吼道:“萧王府不是,不是萧王府发的,那是皇榜,是景帝要杀你,唐尘。”
少年良久才反应过来,河水荡波,耳边满是泠泠的水声,唐尘努力刻制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低声道:“我已经照他说的做了,他为什么杀我·”楚三看着逐渐靠近的堤岸,轻声说:“因为和实现你的愿望相比,杀掉你会容易的多。”
唐尘在一瞬间差点哭出来,他死死咬着下唇,肩膀颤抖了很久,才低着头问:“你是说……萧景心,萧景心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理会我,我那么一丁点愿望,他也从未……”·楚三看着唐尘苍白的面孔,几乎以为自己学会了恻隐,那孩子眉眼低垂,只看到他抖动的长睫,那被逼到了极致的脆弱和绝望,像风中瑟缩的,嫩绿的新叶。
楚三沉默了一会,还是抱起了自己的旧琴,轻声道:“他的心思,也不是那么难以捉摸·我过去总怕他受人欺负,于是想方设法的带坏他,想教他帝王之术,想教他玩弄人心,怎样……怎样算计……他原来早就学会了。
大葬前朝刺客……呵,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梁人,投降的才算是功臣,不投降的就是贼子,定的规矩,天下人看着呢,谁敢改·”·唐尘摇晃了一下,坐倒在地上,像是有人把他仅有的那点东西,从胸腔里抽去了。
仅有的尊严碾为尘土,也只为了那一个卑微的盼望——去杀萧丹生,去杀萧青行……然则,这天有人告诉他,就算杀光了他们,他那一点卑微的奢求,也全是痴望。
楚三看着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没有人,没有人能帮你的,唐尘,如果你不肯忘了,倒不如听我的,放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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