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逐九州 by 烛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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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逐九州 by 烛露(上)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文案:·    天元三年,北夷入侵社稷倾危,庙堂坍圮·中原烽火四起,诸侯各霸一方· 在这大争之世,人人机关算尽谋取天下。
根本不会有人去关心:一个南方小镇中的一场相遇·也不会有人去在乎:一个行走江湖的奸商,与一个满身客尘的书生·更不会有人去深究:他是怎样破了他的棋局,他又是怎样将他拖入一个诡谲莫测的迷局。
    但这些,却在不久之后决定了天下大局·    如果人生的际遇可以改变,故安情愿这辈子从来就没有遇到过李慕歌··    若人心能够计算,慕歌却只想说:就算是一场阴谋,但我爱你是真。
    角色·    君子如玉,君子如竹·他虽如玉如竹,却满腹计谋,难当君子二字··    上位者,无私情·他虽处上位,却一生为情所困。
    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悬疑推理 乔装改扮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慕歌,故安 ┃ 配角:季意然,洛秋离 ┃ 其它:乱世悬疑·=================================·    ·    第1章 楔子·    ·    天元三年。
    塞北蛮夷三十六部结盟进犯,十万铮铮铁骑挥师南下,踏破中原万里河山··    曾经的天府之国,瞬间变为人间炼狱;昔日的千里沃野,此刻战火连天,哀鸿遍野。
    兴盛百年的“大襄王朝”,瞬间樯倾楫摧土崩瓦解,熊熊大火将皇宫连烧三天三夜,襄朝国主谨孝帝随国殉葬,太子彧年纪尚幼便葬身火海,皇亲妃嫔宫娥内侍,近千条人命尽数化做焦土。·    一夕之间,宫闱软语不再,天家威严亦逝,只有地狱般的火光卷着尸臭挟着哀嚎,在襄安城的上空扶摇直上,似在嘲笑着这座都城昔年的繁华与兴盛。
    而此时,襄朝九王爷季长风,尚在昆仑山修习武艺,因此逃过一劫·待他得知家国覆灭,中原沦陷之时,这天下早已易主·当他再次回到都城,目之所及遍地残败满城饿殍,万千宫阙只剩残垣断壁,家族至亲亦无处可寻,曾经所熟悉的一切已然物是人非。
    触及此情此景,他目眦欲裂,怒气攻心,双腿一软便扑倒在地,随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夹着刻骨仇恨满身屈辱洒于这焦土之上,亡国之耻灭族之恨自此根种,绵绵再无绝期。
    之后,他隐姓埋名潜藏于都城之中,希望能探寻到当日侥幸逃出的族人下落,可接连数日等来的俱是噩耗··    看着北方蛮夷每日在自己的国土上烧杀抢掠,在自己的国土上相互争战,自己却无力阻止,日复一日的绝望终于将他压垮。
    于是他提剑冲向蛮夷营地,准备杀到筋疲力尽,准备杀到至死方休,准备用他们的血去祭奠他的族人臣民·但却在双脚迈出的最后一刻停下了所有动作。
    可能没有人相信他这一刻的退却是因为贪生怕死,但他确实是因为“贪生怕死”··    因为在准备赴死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这条命已不再属于自己,自己的这一生,也不再属于自己。
    如今,他是季氏一族仅剩的一点血脉·所以,他早已丧失了年少气盛、冲动妄为的资格·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大襄王朝未来的命运,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如此深切的感受到:活着比死更加艰难。
    而在往后的岁月中,他将对此感受得更加深刻··    满眼的血红被汹涌的泪水反复冲刷,那一夜,他瘫倒在月亮的阴影处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是夜他潜进火场,找到暗道,从中取出襄国玉玺·于城外南山之顶他仰天长跪,指天立誓:国仇家恨,此生必报··    同年,由于塞北三十六部同时觊觎中原王者之位,因此内斗不断,不到三个月便盟约破裂瓦解,遂开始了长达四年的部落混战,中原大地因此硝烟四起战火绵延,中原文明几乎被摧残殆尽,史称“胡塞之乱”。
    在这场战争的影响下,塞北三十六部均被牵扯住精力,因此对长江以南的控制鞭长莫及·于是,北方诸侯迅速南迁,江南诸侯也一夜窜起,天下枭雄纷纷在南方建国定都,称霸一方。
但却无一方诸侯举兵北上,收复中原失地··    而在之后四年的漫长争夺中,三十六部势力此消彼长,兼容吞并之下,最后只剩三大势力进行角逐:分别是后凉、南秦和中山,其中又属南秦皇甫家实力最为雄厚,定都襄安,纵横东西,封疆南北。
    后凉与中山均向北退守,一在西一在东,三国以黄河为界,成犄角之势··    九王爷季长风一直在暗处召集旧部,韬光养晦,在乱世之中伺机而动。
最后终在东边齐鲁之地建立东襄,以图霸业·成为北方唯一的一股中原势力··    至此,天下局势初定——北方后凉、南秦、中山、东襄各据一方,互相虎视眈眈;南方侯国并连,晋、熹、楚、越四国坐大。
    极北有胡夏伺机,西北有吐蕃觊觎,西南有苗疆窥探,东南诸岛蠢动··    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十年后,东襄大军西征,历时两载,大破南秦,后先灭中山,再伐后凉,一夕之间荡平北方诸国,席卷天下,威震四海。
    从此东襄统一北方,复立襄国,迁都襄安,设开国年号为“怀兴”··    历经数载崎岖,惨遭灭亡的大襄王朝再次入主中原,迎来复兴。
可惜立此霸业的东襄王季长风却并没有看到这一天,在襄军大败南秦凯旋而归的途中,他终因箭伤发作加之多年积劳成疾心力交瘁而溘然长逝,享年三十有七,一世枭雄戎马半生却抱憾而终,令人不胜唏嘘。
季长风死后,他唯一的儿子季意然即位,子承父志复兴家国··    复国后他欲追封季长风为襄光武帝,自封襄阳帝·却在丞相顾言曦的劝谏下,只复国体、行国制、尊国礼、封国号,却不称帝。
    只因天下并未一统,如果贸然称帝,一则会令其它诸国共同将矛头指向自己,对于刚刚统一北方元气尚未恢复的东襄实为不利;二则也会引起其他诸侯纷纷称帝,令帝制尊卑秩序大乱,破坏东襄在中原的正统地位。
    所以,东襄建国称帝一事,与其大张旗鼓不如心照不宣·待天下一统或时机成熟再名正言顺··    季意然听后颇以为许,一切遵照丞相所言:改东襄为“襄”,昭告天下昔日襄国已经复立,但却称自己为“襄阳王”,令天下群雄难以借题发挥鼓噪生事。
    襄国建立后,剿前朝之余孽,履至尊而制六合,威加四海,恩及于民·对外严阵以待,对内休养生息,一年时间已将北方局势基本稳定··    北方既定,大襄开始图南,举国上下均以完成季长风未竟之志为国策之本。
    ·    第一卷:青玉案·    第2章 棋逢千里·    ·    怀兴五年·    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hou庭花”。
所以在这乱世之中,无论如何战乱不断,民不聊生,都无法阻止江南一地的繁华似锦··    尤其是在商旅络绎,权贵聚集的各大都城,更是上有醉生梦死的奢靡荣华,下有鱼龙混杂的市井喧嚣。
    而熹国的都城——盛乐,便位列其中之一··    此地四季温润,花团锦簇··    坊间青石古道沁润人心,道旁碧水浮花撩拨诗意。
耳边尽是吴侬软语,唇间溢满曲酒流觞·所经之处,美人美酒美景美不胜收,实在让人禁不住赞叹一声:江南锦绣世无双·    如此风水宝地,自是客从八方来,气由四面生,城内行人往来不绝。
    今日的市集,人气似又比往日更胜一筹,只见长街一侧凑着一群人争抢围观··    但闻人群中伴着竹板声声传来一位老者铿锵有力的颂喝:“自古英雄出少年,指点江山须臾间,长驱直入胡虏地,收复中原帝堂前。
今儿个咱要说的是北方襄国的前丞相——顾言曦,话说这位大人可是了不得,那是真儿真儿的少年英雄乱世豪杰··    据闻,他十岁便以诡谲兵法助东襄王大败中山,十三岁于朝堂上舌战群儒,以铁腕手段对东襄进行政治改革,隔年孤身潜入南秦卧薪两载。
    十六岁,凭襄秦一战横扫北方名满天下,后东襄王燕城托孤,他临危受命一力承担,仅用两年时间,就率领东襄荡平诸国一统北方,自此顾言曦之名冠绝天下,“军神”一名流芳于各国之间,当时他年仅十八,已成神话。
    在襄国,他官拜丞相加封镇国一等公,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只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因积劳成疾而英年早逝,委实令人捶胸顿足惋惜不已·北方襄阳王更是为他一夜间青丝尽白华发不再,一时传为君臣间一段深情厚谊的绝世佳话。
    前言已表闲话少叙,现在就由老朽为大家讲一讲关于这位“军神”一生中最为精彩的一段,襄秦之战,话说那年……”·    听着说书者声情并茂的讲述,人群渐渐越聚越多,方寸之地瞬间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讲到精妙处更是叫好声不绝于耳··    这时忽闻一人在人群中抚掌打断:“这位老者所讲果然生动,放佛令人亲眼所见当年种种。
只是流于戏说演义,略显失真了·”·    这时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来源处,但见一名背着木箱的蓝衣青年,执扇而立含笑自若,一双桃花眼弯出一抹艳色,撩人心弦。
    说书老头见有人砸自己的场,立即高声反驳:“公子说小老儿信口雌黄,可有真凭实据”顾言曦的一生虽然短暂却留下疑团甚多,放眼世上几乎无人可道清其中原委,他自然不信这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青年能说出个一二三。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闻言四周的看客们立即将目光齐齐投向蓝衣青年,有人揶揄有人希冀有人伸长了脖子等待一出好戏··    蓝衣青年哼哼两声,装模作样的用折扇掩在唇畔神秘道:“据我所知,军神顾言曦其实并没有死,而是避免功高盖主所以急流勇退,现正隐居尘世一隅浮生偷欢。”
此言一出登时满场哗然,不信者过半一时间哄声四起嘘声阵阵··    见状,被戛然打断的说书老头立即面露得意,附和着众人嗤笑道:“小老儿觉得公子此言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令人不敢苟同,若你只为博取他人注意,目的已经达到,公子可以功成身退了。”
    蓝衣青年闻言不怒不恼,只把玩着手中折扇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摇头兴叹:“哎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叱咤天下的一代军神,怎么可能如此轻易魂归西天何况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大业已成名利双收时去死,其中隐情浩浩历史之中自可窥见一二。”
    这话很有说服力,所谓百姓观事往往没有立场,谁说的有道理舆论就偏向谁,墙头草两边倒常常是时左时右忽前忽后··    于是围观者们又开始偏向蓝衣青年,纷纷点头称是附和声此起彼伏,原先对其怀疑敌视的态度俱转化为猎奇探究,一时间催促声四起,等待青年详叙下文。
    毕竟比起历史演义民众更爱听宫室秘闻··    蓝衣青年见形势大好,洒然一笑,手中折扇啪的一声破空展开,高声道:“举世皆知,军神之姿风华绝代宛如谪仙,若有幸望之自是此生之大幸;军神之智惊才绝艳冠绝天下,若可受其指点一二定是功成名就前途无量。
此外,如今各国逐鹿天下抢夺王者霸位,谁若是能将军神行踪奉上,金银赏赐必是成千累万·”·    “在下不才,机缘巧合下得到军神遁世前所布一残局,里面隐藏着军神去向的信息,破此局者即可得知军神的下落,找到军神顾言曦,即是找到天下至宝,可保一生荣华。”
    说书老者还未放弃,闻言高声质问:“你若有这等好东西,干嘛不自己破局寻人,却要把到嘴的肥肉让别人咬了一口去”·    蓝衣青年眨巴着一双桃花眼,像看白痴一样看向说书人,惊讶道:“在下若是有能力‘破局寻人’自不会将这等吃独食的机会拱手相让。”
言罢哀叹一声:“老爷子果真是年纪大了·”·    说书的老头被他一句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为了老命着想别让这小子气出个好歹,他立马收拾摊子走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见“砸场成功”,蓝衣青年放下身后木箱,慢条斯理的从中拿出一件件形状怪异的物什——先是两张木板,七折八折后,一块折成了一张木桌另一快则被拆成了两方矮椅,然后是一件样式古朴的铁盒,打开后里面装着一张羊皮棋盘一套白玉棋子,最后是一大袋金银珠宝装在一个极其轻薄的纱袋之中透出令人晕眩的金灿。
    准备妥当后,他双目含笑看向在场众人,眉弯弯眼弯弯,像只狡狐般轻摇着手中折扇,朗声道:“俗话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所以想要破此棋局携宝而归者定要付出一定代价,俗话又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所以想要破在下这局棋也是有规则的。”
    全场屏气凝神,静待青年说出下文,方才集市上最热闹的一角此刻安静的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下不才,首先将会摆出三局棋,凡是连破三局者即可获得破解“军神棋局”的资格,若破解成功找到军神,其所有秘闻由破局者终生所有,我只抽取其所获钱财的四成。
但是小生有言在先,想要对弈前三场棋局是需要下注的,赢者可选择拿取我桌上的一部分金银放弃继续破局,也可选择继续破局放弃金银·当然,只要连赢三关者这桌上的金银自当全数奉上,同时还将获得破解‘军神棋局’的资格”。
    蓝衣青年拿起桌上的“金银袋”掂了掂,耀眼的光芒与哗啦哗啦的摩擦声撩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此时已有好几个儒生摸样打扮的公子按耐不住跃跃欲试了。
    眼尾扫过四周人群,在目光擦过一道素色身影时,蓝衣青年嘴角的弧度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拉伸:“诸位请稍安勿躁,在下还有最后一项规则未说·”·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厌烦之声,类似“你这小子好不啰嗦”“有完没完”的斥责已从好几个地方传来。
    青年呵呵一笑:“先小人后君子,有些事情还是全部说明白得好·这最后一项规则就是:对弈三局者,破一局赢一次钱,倘若输一局……”随着他转而抬升的音调,众人的心也在瞬间被吊了起来“则要留下一件对各位而言最重要的物事之一即可。”
    话音甫落,场上响起大大小小的出气声,闻得此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这“不输钱只赢钱”的好事世上哪里可寻。
因此更多的人按耐不住争先参加,唯恐自己落后别人半分,场面之火爆堪称长街一景··    可他们从未想过这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的馅饼,哪这么容易接得住·    但酒壮怂人胆,财迷世人心。
面对桌上那一片白花花金灿灿的金银,恐怕再没有人愿意去深思熟虑,所谓人为财死,刀山油锅都可下得,何况是白接一馅饼·    所以他们都忽略了赌注——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真的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自然比钱财更贵重得多··    回头再看棋局:这第一局中红黑双方均有大将亦有小兵,虽各自只剩残子几枚,但却是群雄逐鹿一决生死的关节。
这摆的正是一出“群雄割据”的残局·此时红方明显受制于人处于劣势,而黑方步步紧逼胜券在握··    因此,谁能改变这既定之局,能让红方反败为胜,谁就能赢,谁就有可能从此改变命运。
    这时,一名风流文士首先应战,他本压下的是一块随身玉佩,道是世代家传之物极为珍贵·但此时那蓝衣青年却笑着摇了摇头,轻叹道:“这位公子,你不能破局,因为你的赌注并不合格,它不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风流文士挑了挑眉,冷笑道:“莫不是你只是个装腔作势的江湖骗子,看我不是那粗鄙的山野虎夫,便不敢与我相赌,怕被我破了棋局赢了金银”·    蓝衣青年依旧眉弯弯眼弯弯的笑意盎然:“先生此言差矣,在下巴不得有人破了我的局。
这样他才有可能帮我找到军神·只是既然先前我已订下规则,自己又岂能言而无信”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直指那文士手中的玉佩道:“但它真的不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风流文士冷笑一声:“那你说什么才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说得准,我就敢压得下·”·    他这句话问的煞是刁钻,问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那人除非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否则怎会知晓·    蓝衣青年闻言笑意更深,突然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公子可擅音律”·    那文士一怔,失笑道:“我是侯爷府的第一乐师,擅长不敢当,略精通一二而已。”
他虽说得谦虚,但却故意加重“第一”与“侯爷府”几个字的音调,此刻昂着头挑着眉,那语气神色哪有半分的自谦·    众人均一脸不解的望向二人,平民百姓哪管你通不通音律是不是乐师,只觉这二人一问一答似是闲话家常,他们是看热闹的又不是来听读书人文绉绉的聊天的。
    这时人群中已有好事者等得不耐烦,大声叫嚣道:“你俩有完没完要赌便赌,婆婆妈妈的弄这么多劳什子的玩意儿作甚”此语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哄,一时间现场嘈杂一片。
    “那便赌你右手的食指罢·”蓝衣青年的声音不大不小,无起无伏,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刚好都能听到,于是嘈杂声迅速淹没于极致的安静中。
众人张口结舌,那风流文士则一脸呆滞··    “赌,还是不赌”蓝衣青年摇扇问道··    风流文士额间渗出冷汗,看一眼对方,再扫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那桌上的一局棋、一排金以及写着“军神棋局”四个大字的木箱上,最后咬了咬牙,道:“赌”·    手起刀落,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就多了一摊血迹和一截断指。
    蓝衣青年下刀干净利落全不似纤弱公子,任血花四溅残肢滚落,那人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此时再看那风流文士,捂着血流如注的食指,早已疼痛的倒地不起。
也不知是疼痛所致还是绝望所逼,他就这样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    这时,在场有相熟之人立即过来将他背起送去附近医铺,只那食指上的鲜血却滴滴答答地涎了一街,看来触目惊心。
·    亲见如此惨烈的一幕后,其它人再不敢造次,深知天下的钱财果然都是得之不易的,世上也本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些人经不住吓便一下子兴趣索然径自散去,于是人群散了大半,剩下的人则是仍心有不甘,或对那财资心存侥幸,或对那军神之踪始终觊觎。
    但经此一事,上来挑战之人再不敢轻慢赌注,纷纷将自己相对较重要的东西据实呈上,不敢欺瞒分毫,因此接下来的赌局也不如第一局那般血腥,但依旧惨烈——有人赌上自己家中地契,有人堵上自己的公职腰牌,也有人堵上自己的妻子儿女。
    其实,这世上能赌上的又怎会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若真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谁又能真正舍得赌上·    世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摆棋局的人却懂,所以他向来只赌家财,不赌己心。
不过他却喜欢看别人赌心赌情赌生死,徜徉其中其乐无穷,他是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坏毛病的·    一连几个时辰下来,竟是连第一局都无人能破。
    数十局对战下来,鲜有人能全身而退,连破三局者更是并无一人··    桌上的金银分毫未减,“军神棋局”的木箱也纹丝未动。
    蓝衣青年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见日头西沉,便准备收拾回家·徒留一群已输的一败涂地的赌徒在原地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突然,已几近散去的“赌场内”走进一人,淡淡道:“这一局,我能破。”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    第3章 未竟之局·    ·    突然,已几近散去的“赌场内”走进一人,淡淡道:“这一局,我能破。”
    蓝衣青年抬眼看向来人,只见对方书生打扮,一袭青衫裹身,身姿挺拔却偏于削瘦;头发随意束起,儒雅之中又带几分落拓··    此人虽生得五官平平,但那一双眼眸却令人印象深刻,似是一轮明月倒映于一泓清泉之上,粼粼波光层层叠叠,皎皎月色似是笼烟。
    一眼望去,只觉气韵不凡,令人顿生好感··    他被那目光所困,不觉有片刻的失神,但随即又恢复平常·脸上依旧挂着他那眉眼弯弯的笑容道了句“请”,将对方迎入棋局。
接着问道:“敢为阁下如何称呼“从刚才开始,他从未问过一人姓名,唯独对这名书生区别以待,可见他对他只一眼就投缘得紧··    “在下姓故,单名一个安字。”
青衫书生双手一揖,报上姓名··    “故时明月夜,安逢画堂前阁下之名,意境甚是雅致·”闻此姓名,蓝衣青年有感而发,真心赞道。
    “明月难永,画堂春老·恐非兄台所意,谬赞了·”青衫书生淡淡回道,神色平静无波,也看不出这一句是客套的自谦还是不满的回绝。
    蓝衣青年呵呵一笑,也不再深究·只当自己又遇见了个怪人罢了·随即闲言莫叙直奔主题··    “不知故兄,想赌些什么”·    故安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桌上,问道:“可否”·    看着那块小得可怜的碎银,蓝衣青年面露难色,一时沉吟不语。
    故安见状,心知自己还是寒酸了,只是对方不好意思点出罢了·于是拿回碎银,歉然道:“在下,唐突了·”·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这时,蓝衣青年忽然开口阻道:“且慢·”·    他走到青衣书生面前,一双桃花眼笑意嫣然:“敢问这碎银,可是故兄全部盘缠”·    故安乍看他那一双笑眼,心中不由一震,刹那间竟觉“似是故人来”。
平静如湖的眼底也多了几分惶惑··    但无论心中如何心绪翻覆,他面上依旧如故·闻言点了点头,道了句“是”··    而此刻再重新审视面前之人,似乎只有一双笑眼略微相似却不神似,其它五官更是与那人南辕北辙。
    至此,自己也不由暗笑自己太过敏感——这天下生一双“桃花眼”的人何其之多,总不能见一个就觉得像一个吧·    蓝衣青年并不知他心中诸多变化。
此时摇着折扇,洒然笑道:“钱财虽粪土,却也英雄冢·既然如此,故兄所下赌注也算合我规矩·我李慕歌绝不会说话不算话·”·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只觉这蓝衣青年着实是个守信之人,但听在故安耳中却如遭雷击。
方才平复的心绪再次翻覆上涌,且有惊涛骇浪之势·而那一向不动声色的面上也瞬现裂痕··    “你名字叫李慕歌”他这一句问得霎时古怪,既无对对方的感谢,也无对棋局的询问,却是在确定对方姓名。
    李慕歌被他问得一怔,本能回道:“在下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一时间,故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一双漆目却顿显清明犀利,在李慕歌脸上来回巡梭。
    李慕歌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尴尬笑道:“故兄,我已答应你的赌注,怎么见你不大高兴”·    故安自觉失态,只好匆忙掩饰道:“在下一时欣喜,忘形了。”
说罢便转身坐到棋局前,准备应战··    李慕歌面上迎合,但心中却腹诽道:你这要是欣喜的表现,我“李慕歌”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故安此时心中反复琢磨着“李慕歌”三个字,越想越觉得巧合。
    只因曾有一故人对他说过“你知道吗我虽生在帝王家,却更向往平凡人的生活·在这乱世,很多人都想一统天下荣登九五,但我却觉得‘若得闲云望野鹤,自是不慕九鼎慕九歌。
’”·    那日他月下扬眉,笑得洒脱·声音不高,却有遨游于天际纵横于四方的豁达··    但那故人已逝多年,绝无生还可能。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怎么可能再重现人间·    再看面前青年,虽名字与他颇有机缘,甚至也有一双桃花眼,也喜拿一把折扇,也爱笑意吟吟。
·    但却不得不承认与他根本截然不同··    一念至此,心中千头万绪戛然而止,此时此刻只觉一片索然·看着指下棋局只想速战速决,之后转身离开斩断这无妄心魔。
于是心神又专注几分··    转眼再看李慕歌摆的那片残局,道的是:红棋只剩一帅,两車,两炮,一马,一过河兵;黑棋却是将在盘中,士立两侧,双象互看,双車,单炮,单马,一过河卒。
此时黑方一卒一車已逼近红方主帅,炮马在旁虎视眈眈,而红棋只剩一車一炮留守军中,身在敌军的的四子中,炮与兵已被锁定,单車亦被掣肘,只余一马稍能喘息··    故安并未多加端详,毫不迟疑的将红马退到黑象右侧,下指如风口中念道:“马六退四。”
    李慕歌眼底微露赞叹,这一招以退为进着实走得漂亮,不过他也不遑多让,将黑将下移一格,口中念道“将五进一”·    “马四进二,将”红棋突然转守为攻,直捣黄龙。
    “車九退七”黑车吃炮,解了主将的燃眉之急··    “車六进六,将”红棋再次直取上将首级,步步紧逼··    “将五平四”黑将吃掉红車,轻松解围。
但是这一炮一車吃得太过轻松顺利,似暗藏玄机··    “車四进二,将”红方每走一步便将军一招,三次连“将”,却不知这“第三将”是否也似前两次一样赔了夫人又折兵。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知这第三次的攻击是红方的力竭还是对黑方的终结·思及此,李慕歌笑笑,毫不迟疑的移动棋子“士四进五”·    “马二进四,将”红马吃掉黑士,已侵入九宫,再次将军。
    李慕歌这一刻已然明白,红棋方才故意丢掉“車、炮”二子,就是为了赢取此刻的局势··    “将四进一”一朝谋错,满盘皆输,现在大局已定,黑棋只是在做垂死挣扎。
那第三次将军果然不是最后一次,却只是胜利的开始··    “炮二进五,将”红袍隔黑象打将,再次绝了黑方生机··    “象五进三”黑象退开,不被红炮利用,当做炮台。
    “車四退一,将死”红車移至红袍与黑将之间,将军;红炮隔着红车,将军;黑将若退一步则有红马在后窥伺,将军··    至此黑将已死,红方获胜,棋局已破。
    看着棋局,李慕歌抚掌大笑:“好一个‘五子连伐’,攻势绵密令人毫无喘息之机·但最妙的却是那一招‘弃炮送车’,所谓欲将取之必先予之,你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吃掉炮,其实却暗自将你的马安插在有利的位置伺机而动;紧接着你又假意送出车这员大将,让我掉以轻心以为胜券在握,其实却是为了将我的黑将逼至左路,为马提供机会,最后你的车炮看似凶猛,双杀我将,但真正绝了我生路的却是一直看似毫无威胁的红马。
你这局破的环环相扣,智计迭出,用锋芒毕露掩护暗度陈仓,强中示弱虚中有实,端的是精彩绝伦·若是用作行军布阵,你这‘先发制人’与‘假痴不癫’二计的结合倒真是令人大开眼戒。”
    故安点头轻笑,嘴角弯出一个不属于这张脸的好看弧度:“多谢李兄谬赞,破得此局实属侥幸·”·    “故兄谦虚了,我在这里摆了一天的棋局,也未见一人能破这第一局。
兄台棋艺之高超令人着实令人惊艳·”他拿出桌上的一部分金银和那起初作为赌注的碎银,交给故安道:“这一局在下输得心服口服,约定好的彩头全数奉上。
只不知故兄还敢不敢继续挑战”·    说至最后一句,他目光放肆唇畔轻挑,大有挑衅之意··    故安赢了钱财,面上并未见喜色,依旧是一副寡淡疏离的表情。
    “这些银子赢来也属侥幸,我还是见好就收罢·”他拱了拱手,又道了句“李兄,后会有期·”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看着故安毫不犹豫的转身,李慕歌就像是山珍海味吃到一半被撤席,琼浆玉酿喝至兴起被倒掉,琅玉阁的姑娘抱到一半被抢走,一口气提上来却呼不出··    于是他隔着桌子突然一把拉住对方手臂,故安身形一顿,停下脚步侧身回望,看着自己被扯住的袖摆双眉微蹙。
    李慕歌弯眼一笑:“故兄虽不爱财,但难道就不想得知军神下落”·    故安摇摇头,没有半分犹疑·什么军神、什么神话,不过是人云亦云的一场荒唐。
他现在只想离开··    李慕歌见状,却依旧锲而不舍:“故兄不慕钱财淡泊名利,果然是性情高洁的人中君子·今日我与故兄一见如故,还请兄台赏脸再与我对弈几局。”
    故安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臂,双手一揖礼貌回绝:“多谢李兄不吝赏识,只是故某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起,若有缘再遇定与你下完这场未竟之局。”
    “缘分之说过于玄妙,未来之事也无迹可寻,人生在世需行乐及时,才不负‘风流’二字·所以今日之兴还需今日尽才好。”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李慕歌越过桌面挡在故安面前,折扇轻摇:“现下我有个提议,不知这样可好我们只下一局定胜负,你赢了的话钱和棋局我双手奉上,输了的话你也不用介意,就算你陪我尽兴了,刚才你赢走的钱还是你的,大家交个朋友。”
    故安忍住不快,好言回道:“李兄心意故某在此心领了,但这世上之事但凡都讲个‘公平’二字,人有所取必有所舍,这没来由的便宜还是不占为妙。”
一番话说得软硬兼施点到为止令人无从反驳,再纠缠下去就有失风度了··    李慕歌点点头面露遗憾,侧身一让,放故安擦身而过··    望着那抹淡青色的背影,他的唇畔慢慢泛起一抹苦笑——纯粹的苦也是纯粹的笑。
    人群散去,李慕歌将东西收拾妥当背着木箱与故安背道而驰,将尽的余晖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金红的残影,与渐暗的大地慢慢融为一体··    ·    第4章 军神棋局·    ·    翌日正午,故安又再次遇见李慕歌。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拐角,还是那一人一箱一袋金银一局棋·只不过这次他并没有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包围,显然今日的生意比较惨淡··    故安牵着马停在李慕歌面前,还是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是那随意挽起的长发还是那皎如明月淡似平湖的眼波。
    “李兄,今日生意可好”本想擦身离去,可到了身前他还是忍不住打了招呼··    李慕歌闻言抬头望去,见是故安立即笑逐颜开眼弯如月:“故兄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此情此景自然是惨淡至极了。”
    “营商之事,本就此一时彼一时,李兄不必介怀·”故安淡淡一笑,打了个照面便准备离去··    此时李慕歌突然起身拦在故安马前,得意道:“昨日故兄可是说了,如若有缘再见定与我下完那未竟之局,才一日怎就变了卦”·    闻言,故安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只道:“当时我只是一时客套,李兄莫非当真记进了心里”他这一句已隐有讥讽之意。
    “这世上有些人的话自然是要牢记,不禁要牢记还要揣摩,但有些人的话自可云淡风轻一带而过·”李慕歌走近故安折扇一展,于扇后轻声耳语道:“故兄自然当属前者。”
    见对方能如此轻而易举、状若平常地欺近自己,故安警戒心大起,忙不动声色的退后数步与其慢慢拉开距离,同时几枚银针滑入指间,随时准备蓄势待发。
    李慕歌这时突然转身退到摊位之后,轻摇折扇遗憾道:“我与故兄一见如故,想以棋会友,却不料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言及此,他不由轻叹一声:“也罢既然故兄身负要事,在下也不好强人所难。
不过你我毕竟相识一场,在下不才,就此奏上一曲就当为你践行吧·”·    故安闻言,微一点头便翻身上马,就此离去··    李慕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这人还真是凉薄得很。
    但依旧从袖中拿出一支玉箫,依言为他奏曲践行·一曲奏来洋洋洒洒,伴着四月泛滥的春光漫舞于离者身后··    只是曲声入耳,故安却赫然勒住了马缰。
    这一刻,世间所有纷杂之声似全部骤然停止,只剩那一曲悠扬在他耳畔袅袅而升飘飘而落,令他困在原地不知所措··    仿佛过了很久,又放佛只是一瞬。
他双眸轻合,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拉缰回马,掉头奔回原地··    李慕歌倚在摊边,正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地奏着他那“送别之曲”,却未料所送之人竟这么快便拍马折返·    一时之间也怔在当场,不知是该惊讶多一点还是惊喜多一点·    故安眼中原只有淡然,但此刻看着李慕歌的眼神却是寒冷,冷到令人在四月暖阳下都能打一个寒颤。
    而他的声音则比他的眼神更冷:“敢问李兄,方才所奏之曲,是从何处习来”话音刚落他又忽然瞥到对方手中的玉箫,于是眼中寒意刹那冻结,口中所言亦不再带有一丝温度:“你,究竟有何目的”·    如果说姓名只是偶然,样貌只是错觉,但这支曲子与这把玉箫他却是到死也不会认错。
    那曾是“他”的贴身之物,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的第二支一模一样的白玉洞箫··    李慕歌被他瞪得一身委屈,被他问得也是一头雾水 ,只好为难道:“你我萍水相逢,我能有何目的”·    故安瞪视他良久,见他眼中并无一丝心虚造作,于是缓和道:“不知可否借你手中玉箫一看”·    李慕歌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白玉洞箫,脸上困惑更深:“当然可以,只是不知故兄这突然凶神恶煞拔马回转,到底意欲为何啊”·    故安不答,只将手伸到李慕歌面前,丝毫不容置疑。
    见对方态度强硬,李慕歌苦笑一声,便将那支玉箫交到了故安手中·只是嘴上却忍不住叨念道:“故兄,我这可不是什么赃物啊,是正正当当得来的。
我看你虽面上温和,但骨子里一股冷肃,待人接物也是疏离谨慎,莫不是什么官家的密探特使之类那你可就更不能冤枉好人了。
不对不对,看你行容气质,更像江湖中人,不会是哪个帮派的当家吧这玉箫虽然价值不菲,但你也不能强取豪夺……”·    不去理会身边之人的絮絮叨叨胡说八道,故安接到那只玉箫后,便陷入永寂的沉默。
    甫触那段莹白,他的手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虽然那颤抖极其细微却还是一丝不落的尽数落入李慕歌的眼底··    到底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淡然如水疏离似月的人,有如此的情绪起伏·    李慕歌停止了聒噪,下意识地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实在不应该去打扰这个人的悲伤。
    虽然故安神色依旧,举止如故,但那彷佛已被烫贴在空气中的身影,所散发出来的不是悲伤又是什么·    仔细看那玉箫确是无上瑰宝,开前五后六个音孔,纤细精致,通体莹白色泽剔透,凝视片刻似有月影倒映其上,层层月华浮荡起道道潋滟波光,光影交错间又升腾起一片似有若无的淡淡笼烟。
    箫身上雕刻着鎏金的九曜星纹,一刀一笔都极尽精细,浑然天成,点点金光与淡淡月白交相辉映,端的是“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容姿··    箫身一侧刻着两个篆字,名为“日月”,正是萧如其名。
    篆字旁突出一截镂空,缀着吊饰·不过那吊饰却有些古怪,既不是玉坠也不是彩穗,乍看之下倒像是一张卷成筒状的纸条,感觉与此箫不甚匹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仔细端详会发现纹饰末端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一直延伸到刻着篆字的箫尾。
    但不知哪个能工巧匠却沿着这道裂痕雕刻出一幅月出流云的微景,与末端纹饰巧妙融合,同时承接“日月”二字,如此用心良苦令此箫更显出与众不同。
·    正如“桃花扇”中的“一滴殷艳灼其华”,瞬间化腐朽为神奇··    紧握着那支玉箫,不管对方有何来历,是何目的,故安心中此时已有计较。
只见他敛起一脸寒意,再次恢复成那副寡淡疏离的模样,淡淡问道:“这箫李兄可否能卖给我”·    李慕歌闻言,沉吟半晌道:“此物对我意义重大,恕在下不能割爱。”
    故安早已料定对方定然不肯,于是挑明道:“不知在下答应兄台何种条件,兄台才能割爱”此言一出,已表明他不愿再继续兜圈,只想打开天窗说亮话。
    李慕歌闻言抚掌大笑,道了句:“好没想到我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你若能破我的三局棋,我便将此物赠与你·”·    “若未能破出呢”故安做事一向谢绝天真,很多事还是问清楚得好。
    “若无法全部破出,这玉箫你自然是不能拿走,此外每输掉一局就需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一切事,任何事,你力所能及之事”·    不待对方回答,李慕歌已从背篓中拿出一张棋盘,两盒黑白。
只见他落子天元,排布星点,摆出的却是“围棋”而并非之前的“象棋”··    落子的同时他继续道“这世上从来没有身在局中的置身事外。
当初既已决定入局,又何必妄想轻易出局”·    棋局虽已变换,但故安也不甚在意·一撩衣摆,坐在木桌对面,冷冷道:“看来李兄所设之局,从不会放过一人全身而退”姓名、玉箫、军神、棋局……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蓄意的谋合无论为何,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随机应变的配合。
    李慕歌执起黑白两色迅速地在三百六十二道星罗线上纵横驰骋,落子精准到无一次反复·同时还能与故安谈笑··    只是这笑却带了几分无奈:“故兄,可莫要错怪于我。
这世上的局,哪有别人所做其实都是人心自围·好比说,虽然是我在这里摆了棋局,但选择押下赌注进入棋局的人,却是你们自己·而在我的局里也始终只有我一人而已。”
    话音落尽的同时,一局黑白也已呈现·    他抬头看向故安,手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眉弯弯眼弯弯,笑得像极了一只狐狸。
    虽然只是第一局,但却已是极难之局·重重机关算尽,处处杀机四伏·每到生出必逢绝境,于绝境处又遇死地·每落一子俱是险象环生,可谓行差一步,满盘皆输。
    所以故安落子时虽还算流畅·但眉头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唇角却时而上扬,时而紧抿,倒比他平时的表情要丰富真实得多··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故安是破局之人,心绪自然会起伏些。
但不知为何,坐在他对面的李慕歌却显得比他还要浮躁得多·时而欢喜时而忧心,自己落子时很紧张,故安落子时则更紧张··    更奇怪的是,当第一局棋被成功破解后,故安倒无甚表情,反观他却是欣喜若狂,一点也没有自己是“输家”的自觉,整个人笑得简直满面春风,一双桃花眼更是亮得灼灼其华。
    故安见状,心中自有几分明了,但面上却未表现分毫·第二局棋则又变成了“象棋”,但与早先他破解的那盘“群雄割据”的残局相比,实在不知要高出凡几。
    红方几乎全军覆没,只余一兵一炮,一个是只能义无反顾的向前,一个是只能依靠他人进攻,根本没有优势可言·反观黑方,虽也是残兵败将,但却有一車坐镇。
两相对比,实力已是天壤之别··    故安看着棋局,微叹一声·刚要拿起棋子,却突然被李慕歌制止道:“你落子可要想清楚啊,万一输了不仅拿不到玉箫还要受制于我,所以要慎之又慎。
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你看下在这里是不是更好些”·    李慕歌的手指向棋盘上一处,表情是唯恐对方不听从自己的担忧。
    故安心中无奈一笑,故作犹疑了片刻,终是把棋子落在了李慕歌所指之处··    他这一步,本就是为了试探于他,见如此轻易就达到目的,心中不由失笑:看来这人那点出众的才智全都用在了追逐名利上了。
    第二局棋虽然破得惊险,但是故安的小兵还是将死了黑方的老将·这让李慕歌忍不住抚掌大叫了一声“好”欢喜之情更甚。
    郑而重之的摆出第三局棋,李慕歌与故安脸上都显出一方肃容··    “这可是上古第一困局,珍珑”虽然是问句,但故安用得却是一派肯定的语气。
    李慕歌点点头:“能不能拿走玉箫日月,就要看你能不能破解此局了”·    “勉力一试·”既无轻视也无畏惧,故安平淡无波地说下这四字后,便开始专心破局。
    可故安毕竟是人,不是神··    任凭棋艺再高超,面对“珍珑”也不免滞涩难行,步步维艰·这上古传下来的棋局,自有其精妙之处,别说当世,就是细数前朝棋坛高手,能破解此局者,恐怕也不过二三。
    如今,李慕歌用这样一局棋来让故安破解,无疑是胜之不武,有刁难之嫌··    但看他的表情又全无刁难之意,甚至还巴不得他能把此局给破了。
    这一局,故安从骄阳似火下到金乌西沉,从身边熙熙攘攘下到两三零落,终至只破到一个和局的局面··    落下最后一子,故安摇头叹道:“抱歉,珍珑之局过于玄妙,在下棋艺尚浅,不能为你破了这‘军神之局’”。
    李慕歌一脸无精打采地回道:“没事,没事·”复又脑中一个激灵地讶然道:“你、你全知道啦”·    故安不答,算是默认。
    令李慕歌登时有些心虚的尴尬··    “一早你缠着要与我对弈个痛快,想必并不是与我一见如故,要以棋会友吧”其实故安一早也未把李慕歌当成结友于天下的洒脱之士。
毕竟他江湖漂泊乱世浮沉,见过太多的“无利不起”,看过太少的“赤诚相待”··    “你并未说过‘军神棋局’只有一盘棋局,所以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军神棋局’共有四局,也正是你所摆出的四局。”
    话已至此,李慕歌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那点伎俩已被这故安识破,于是大方承认道:“在下这点拙计皆被故兄言中,兄台才思敏捷,果非常人。”
    “所谓‘军神棋局’是由象棋与围棋交错组成,虽是难度依次递增,但从第一局开始已是极难破解·我想关于这一点,破得三局的故兄比我更要清楚得多。”
    故安点点头,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下就想,与其一人苦苦钻研倒不如借天下俊才之力将其破解,因此才有了这摆摊赌棋一事。
假使真有人破了这四局棋,我也不担心他与我分享这笔军神宝藏,反正我摆出的只是棋局而已,真正的线索机要只有我一人知道·”·    说罢,李慕歌得意地晃晃折扇,并未觉得自己在行欺骗之事,反而似在炫耀自己的聪明机智。
    见他如此,故安真不知是该骂他一句言而无信,还是该赞他一句大方坦白但用“脸皮奇厚”这四个字形容他却准是无错。
    棋局之惑虽解,但玉箫之谜尚悬··    若说他的目的只是让自己为他破局,那怎会有如此多的“故人之事”集合到他一人身上·    正思量间,却听对方说道:“故兄,你虽未按照约定破我三局,但确实已让我省了不少气力。
尤其最后一局已下至和局,实属不易·今日,我就将这玉箫赠予你吧·”·    言罢,他果真将玉箫交予故安,没有丝毫犹豫与做作··    故安一早只当他还有其他目的,恐会以玉箫相胁。
此时见他语出真心行事从容,顿时也不知是该疑他还是……信他·    接了玉箫,他面露谢意,同时试探道:“不知李兄与这玉箫有何渊源”·    李·    慕歌笑着不答反问:“不知故兄与这玉箫有何渊源”·    故安被他问得眉头一蹙,缄默不语。
    李慕歌见状哈哈一笑:“我只是随口一问,开个玩笑罢了”·    故安冷哼一声:“李兄这么喜欢开玩笑,当心有一天自己倒变成了笑话”·    闻此讥讽之语,李慕歌也不着恼,依旧笑吟吟道:“故兄,你既不愿将与这玉箫的渊源说与我听,我亦是如此。
所以咱们还是不要为难彼此了·”·    故安点头应道:“李兄所言极是,是故某唐突了·”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此人看似言行无状,颠三倒四,但其实却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看他言语行事便知。
所做之事所说之言,无一不是环环相扣·若想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他定不要与此人再打交道,以免节外生枝··    他抬步刚走,身后又蓦然传来李慕歌清越响亮的声音。
    “故兄,最后一局你并未破解,莫忘了还欠在下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故安折下身旁柳枝,扔于身后·与他订下“折柳之约”,示意自己不会食言。
    与李慕歌道别后,已是皓月当空华灯初上··    故安只好牵着马再回客栈投宿一晚··    身边霓虹擦过,人声熙攘,饶是这五光十色的红尘万丈,也不及他掌中的一点莹白。
    反复摩挲着手中玉箫,他的嘴角不禁牵起一抹淡笑·虽则只是浅浅一弯,但却令他乏味可陈的五官立刻就生动起来,隐现俊秀之姿··    “日月”静静地躺在故安的掌中,明明是块温玉此时却冰冷透骨,映着惨白的月光倒像是一缕索命的幽魂,他将它放在唇间,想打破它冰冷的沉默,也想搜寻它旧时主人的温度,几番尝试却始终曲不成调,叹了口气,遂将玉箫别在腰间,忽然瞥到缀在一旁那形容古怪的吊饰——果然是一张被卷成筒状的纸条。
    他解下绑在纸筒上的金线,将其慢慢展开,发现竟是一张小巧精致的薛涛笺,笺上用行草恣意横行的提着一首杜少陵的七言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看着这首诗,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预感:他与这个叫做李慕歌的人,恐怕不久之后还会重逢。
    ·    第5章 浮生若梦·    ·    隆冬腊月,将近年关··    在北方最大的都城——锦阳,年味更是分外浓厚。
    锦阳虽是南秦的国都,南秦虽是胡族所建,但经过多年的汉化融合,风俗已大是不同·何况此地又以汉民居多,是以目之所及,街道两旁尽是对联春花、年货叫卖,倒与昔年的中原襄朝无异。
    在这一片繁华喧闹之中,却见街角有一家面摊异常安静··    它的安静,倒不是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此时此刻踏入了一位十分特别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身着一袭水兰锦袍,外披玄狐大氅,头戴鎏金玉冠,一看便非寻常百姓·但他却信步走入这样一家朴素简陋甚至还有些脏污的露天面摊,怎会不令人奇怪,引人侧目,教人因惊诧而安静·    但这一份安静,却也绝非单单来自于此。
毕竟在这样一座皇都内,富家子弟因为好奇想体验一下市井生活的事情也非鲜有·这一份安静,更多的是来自于这位少年本身··    若说天上真有谪仙,其容姿便应如此;若说人间应有贵胄,其气韵也应如此。
    其眉眼口鼻无不精致绝伦,端的是:·    醉墨书远山,悠然眉宇间 ,·    金风逢玉露,粲然双瞳处,·    鬼斧雕绝崖,挺然若神工,·    陌上花似锦,嫣然忘归路。
    所以,在坐之人见那少年无不怔忡·一视之下,彷佛天上人间业已遍览··    这样一位少年,本该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脱俗。
但此刻却听他大声叫道:“老板,来两碗牛肉面,多放辣椒,加个鸡蛋·再来壶酒,加碟五香果仁·”·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徐不疾,无论说着何种内容,以何种语气,都似锦瑟轻拨般动听,玉磬相击般悠扬,令人如坠一片锦绣。
    正是声如其人,人如其神··    但他这一声招呼又是驾轻就熟,一下子就令周围众人既惊且惑了——看来这少年还是这里的“常客”,并非一时兴起的初来乍到。
于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    反观那面摊老板见了少年倒是无惊无惑,脸上笑容依·只是对少年的笑容又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端上面后,他笑吟吟地对那少年道:“小哥儿,今儿个怎么来得这么早这次不是偷溜出来的吧”·    少年闻言不满道:“陈叔,我才不是偷溜出来的我不是说了吗在下本是一名侠客,白日养精蓄夜晚行侠仗义,所以你见我才多在晚上。”
    陈叔胖脸一抖,失笑道:“你这孩子啊,平常快少看些传奇话本,多读些四书五经罢·”说话间他将一碟牛肉放到桌上,继续道:“难得白天来一次,送你碟陈叔自己酱的牛肉。
吃完牛肉可记得,下次白天来我这面摊可别穿得这么招摇了·”·    少·    年嘿嘿一笑:“我如此丰神如玉,穿其它的衣服不合适。”
    陈叔无奈笑道:“你呀,把我的摊子都搞得怪里怪气了·”·    少年一双桃花也似的双目轻扫一圈:“无妨,下次我再来就‘易容’好了。
说起这人皮面具还得数江湖上的‘甲乙丙’做得最好,说起这‘甲乙丙’啊……”·    陈叔摆了摆手打断少年的话头:“你陈叔我还得做面呢,下次晚些来我再听你讲故事。”
    少年闻言赶快反驳道:“不是故事,他们都是我至交好友·喂陈叔,你还差我一碗面呢·”·    陈叔边往回走边道:“小天不还没来吗上早了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少年大声回道:“你怎知他要来,两碗面都是我给自己点的”·    正说话间,一名头扎双髻的男童气喘吁吁地跑进面摊,冲到少年身边,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太…太…太爷,我可算找到您了”他这一句话又再次掀起了刚刚平复的注目与议论··    少年尴尬一笑,“啪”地一扇正中男童头顶,小声训道:“乐天,不是‘太爷’是‘少爷’我有这么老吗教了许多遍,怎还记不住”·    名唤乐天的男童“哎呦”一声,扁着小嘴看向少年,脸上无限委屈。
一双灵动的大眼更是水光盈盈·颊边两个酒窝惹人怜爱··    少年见状,立刻伸手去揉乐天的头顶,柔声问道:“怎么打疼了”·    乐天泫然欲泣地摇摇头:“如果少…少爷能赶快回…回家,就是再打乐天几下,乐天都不疼。”
    他那一扇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其实并未用上什么力道·但明知他是装的,他还是受不了这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于是妥协道:“乐天不哭,吃完这碗面咱们就回去可好你看,还有陈叔酱的牛肉。”
    乐天闻言立刻破涕为笑,刹那间哪还有半点哀容·跳上长凳立刻喜滋滋地开始吃面,却不知自己吃的是少年的面,而他的面还煮在锅里呢。
    少年不甚在意地笑笑,满眼温柔地看向乐天·同时递给陈叔一个“快点上面”的眼神··    从少年踏进面摊开始直到现在,自始至终都有一双静若平湖的眼睛在暗处隐秘观察,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是另一名少年··    与那位“万众瞩目”的华服少年不同,这名少年却是平凡低调到就连坐在自己身边的人都能将其迅速忽略。
    此时,他独自坐在面摊一角,一袭白衣一顶斗笠一个包裹,一个人,一碗面·寂得就如午夜悄落的细雪,静得就如凌晨山间的青溪··    他将自己隐藏在喧闹之下,人群之中,世俗之间,变成零化为无。
令所有人都不去注意到他,这样他才能好好地去注意别人··    他看着那个华服少年,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爱笑之人,会笑之人每一分笑意似都带着善意,温柔到轻而易举地就能融化掉所有敌意。
    这样一个人,应该会有很多朋友,也值得被很多人当做朋友··    没想到这趟来南秦的侦查,竟能遇到这样一个有趣的人也算是不虚此行·    饮下杯中最后一口淡茶,白衣少年看了那华服少年最后一眼后,便放下几枚铜钱悄然离去。
    三日后,华服少年再次出现在面摊··    只不过这一次已非人声鼎沸的白日,而是寂静寥落的深夜··    他每次晚上来的时候,都是陈叔的最后一个客人,这次也不例外。
    呵着寒气吃下打烊前的最后一碗热面,少年心满意足地帮着陈叔收起摊子,一脸兴奋地给他讲自己的惊奇见闻··    陈叔只是个小老百姓,哪听得懂他那些天马行空的奇闻异事,但还是憨态可掬地笑着倾听,没有一丝的敷衍与不耐。
    这时暗红的夜空中突然缓缓落下白雪,雪花越下越大,越飘越多,整座都城不一会儿便被裹上了一层莹莹轻纱··    少年见状顿时心情大好,匆匆与陈叔道别后,便足尖轻点跃上头顶屋瓦,再身形一展迅速掠过数间屋舍,一掠数丈翩若惊鸿。
    而他所经之处却并未留下一丝足印,也未发出半点声息·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能施展江湖上的三大轻功之一:踏雪无痕,实在是后生可畏··    他身形极快,未几已行至月梅江边。
却未料在这风雪之夜,竟碰到有人于江上练武··    此时,月洒江面,江上结冰,冰上覆雪,雪上落梅,梅上有人·人的手中,舞一条银链··    银链入冰数寸,带起冰下暗流。
暗流洒落,融掉细雪,细雪化为水珠,水珠滴落梅瓣,梅瓣又被银链划过,碎成漫天馨香,染红月光··    这一刻,只见落雪花雨红白交错,让人已分不清是该倾心于那一片无暇,还是该醉心于那一抹冶艳·    或是该赞一句那舞链之人的惊才绝艳·    少年看不清那人面目,只见一道白影于月下穿梭自冰上游走,手中银链挥洒自如,以耀眼的光芒划出优雅的弧度,游刃有余地操纵着这漫天花雨,让人直想叹一句:绝世无双·    少年越看越是啧啧称奇,越是啧啧称奇越是跃跃欲试。
身形突然一跃,已踏上江面··    白衣少年在这深更半夜突见来人,并未显出半分惊诧与慌乱·一招一式依然如故,只是不再风花雪月,而是全数招呼到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打斗间,他将目光扫向来人,不由眉梢轻挑,心道:是他·    看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虽然见对方也算“熟人”,但他下手却没有丝毫留情。
    反而招式更加凌厉,速度愈加迅捷··    只是他的每一鞭虽都疾如风快如电,且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但却始终避开要害,显然只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华服少年又岂是易于之辈·    他轻功卓绝,招式飘逸·那白衣少年虽然快,但他却比他更快··    每一次眼见银鞭就要将他击中,却又在最后一秒被他轻松躲开。
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    他唇畔轻勾,引着银鞭上下起落游走身侧,于四周再次掀起落雪花雨·而他则置身其中,满眼愉悦··    这时,他突然自袖中滑出一支玉箫放于唇间。
他一边出招应对一边奏起玉箫,武功修为之高令人始料未及··    白衣少年见状,也是面上一怔剑眉微蹙··    箫声袅袅,随着鞭式起伏,起承转合;碎花漫漫,绊着落雪纷纷,艳溢香融。
    此情此景此时此夜,已然失真··    白衣少年也非意趣索然之人,见状轻叹一声,收起一身攻势,手中银链转而配合着华服少年自如舞动,将无边月色赠予弄萧之人。
    一曲既毕,链舞亦停··    华服少年收回玉箫,柔和一笑:“在下姓广,单名一个帛字”·这一笑似融尽了天地间所有冰寒,带着朝阳的暖意,春风的和煦,包裹住眼前之人。
    本来神色寡淡的白衣少年,也不由淡笑:“我叫故安·”即使那笑容转瞬即逝··    但他这一笑却宛似江南早春海棠齐放,不笑时又如北地深冬傲梅欺霜,眉目虽描摹如画,眼波却清冷似月,只这一眼,便是万年。
    从此,令名唤广帛的少年,此生再难忘记··    ·    第6章 不速之客·    ·    “广帛…广帛…”·    故安唇边呓语未尽,人却已从梦中醒来。
    此时,月辉泻了满地,映得他本就茫然的双目更加雾霭蒙蒙·不知是否仍深陷梦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飘起点点细雨,忽然一只蝴蝶振翅飞入,翩翩带起幽幽蓝光,宛如一抹幽魂。
    故安一震,瞳孔骤聚,对那蝴蝶急切问道:“广帛,是你吗”·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蝴蝶不语,依旧扑扇着翅膀径自起落。
    故安看着那蝴蝶,扯开一抹苦笑,口中喃喃道:帘外雨潺潺,·    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余音未尽,却听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对道:窗畔芳菲艳,·    春光正盛,·    水袖绊惹四月天。
    醒时还似梦中,·    半纸狂言··    愁言莫轻许,·    天高地广,·    别非容易见非难··    青梅煮酒春醺也,·    醉眼人间。
    故安闻言摇头轻笑:“好个‘青梅煮酒春醺也,醉眼人间·’敢问美酒何处”·    “今日匆忙,美酒没有备下,酒气倒是沾了一身。”
那声音的主人此时已从屋顶跳入,稳稳地落在故安面前··    融融月色中,只见那人目若春桃笑意妍妍,不是李慕歌又是何人·    不过,此时他一身血衣,饶是依旧意态悠闲举止从容,却还是狰狞多过于风流了。
    故安见状眉梢一挑,冷笑道:“您这酒气可够腥的,常人定时无福消受·”·    李慕歌拿出折扇左右扇了扇,嘿嘿笑道:“还好,还好。”
    故安见他夜半破屋而入,满身是血,必然遭遇大事··    于是瞪他一眼,披上外衣走向窗边凭栏远眺·未倾,果然见长街不远处亮起一片火光。
    那火光迅速向他所在的客栈移动,不一会便已看清那火光是由数十个火把组成,手拿火把之人皆披甲执戈,显然是城中的官兵··    故安拢了拢外衣,转头挑眉道:“李兄,这帐可收得真快”·    李慕歌尴尬一笑,挥挥手中折扇:“这不恰巧赶上了嘛。”
    故安冷哼一声:“是真够巧的,事儿也赶上了,人也找上了·”言下之意根本不信李慕歌此时此刻的出现只是偶然··    火光此时已逼近客栈楼下,映得楼上窗棂一红。
李慕歌见状立即讨好道:“你先帮我躲过这一劫,这事儿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说话间,屋内已渐能听到官兵上楼的声音,但故安依旧倚在窗边,没有丝毫动作。
    李慕歌见状面上一沉,有些愠怒:“故安,你不会言而不信,死不认账吧”·    “有何不可你若死了,也不会有人找我讨债了。”
故安边说边脱去外衣,似有继续回床上补眠的架势·修长的手指将发带轻轻一扯,霎时一绾流瀑倾泻而下,虽然掩住了雪白的颈项,却泄露了难言的风情,伴着潋滟流动的月光,映在李慕歌眼中,似在光影中漾开的一抹月色,清雅无双。
    他不明白,明明是那么平凡的五官,那么平凡的人,一瞬间怎么可能就变成了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月·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隔壁已传来官兵的搜查声,情势迫在眉睫。
    李慕歌看了看楼下,又听了听门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此刻他已陷蓊中·于是暗自咬了咬牙,悄声道:“我知道你要什么,只要你助我脱困,我便将玉箫的事情告知于你。”
    他话音刚落,房门就被砸得咣咣作响··    门外赫然响起一声大喝:“快开门,官府搜查人犯”·    一直毫无动作的故安,此时忽然发出剧烈的咳嗽,扯着嘶哑的嗓音喊道:“官爷莫急,莫急,小的这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的将李慕歌拉到床上··    只见他一只手轻压床板一端另一只手似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直线用力推捋,只听“咯噔”一声,原先好端端的木板竟被掀起一截极窄的长条,向下望去竟有一截斜坡与床壁之间形成一个刚好容纳一人的三角暗格。
    他示意李慕歌赶快躺进暗格之中,同时手指压上他的双唇,以此警告他决不可出半点声响··    李慕歌顿时只觉唇上一凉,但不知为何自己竟对那冰凉感到有些意犹未尽。
    故安此时并未注意到他神色有异·从容不迫地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锦帕,又在他身上蹭走些血迹,这才盖上木板··    之后故安动作迅速却有条不紊的重新将床褥铺好,同时暗自催动一丝真气,只见他的脸色刹那间就变得惨白如死灰,额间亦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
    攥着手中染血的锦帕,他燃起灯烛,走向门边··    只是没等他把门打开,大队官兵已将门撞开鱼贯而入,为首的军官大喝道:“为何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开门,定是心里有鬼,来人,将他抓回去仔细盘问。
其他人,搜”·    闻令,两名官兵立刻上前架住故安,故安被吓得瑟瑟发抖冷汗直冒,唯恐被冤枉于是忙解释道:“小、小人方才已睡下,摸、摸黑下、下床点灯,这、这才耽搁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被那官兵一瞪一慌,一个气息不顺便引来一连串巨烈的猛咳,急忙用一方素帕掩口··    为首的军官扫了他一眼,见他确实身着中衣,屋内也确实刚刚才亮起的烛火,心中疑虑减半,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令其先押着此人,以观其变。
    李慕歌尚在回味故安指腹轻压唇瓣时的风情,此时赫然听到故安被拿下的声音,全身不由一震,一惊之下竟撞到床板,正在暗自大呼不妙时暗格外立刻传来强烈的撞击声,心道不愧是将军府的卫兵,果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精英,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但也不得不佩服故安的这个暗格,简单却隐蔽极易掩人耳目··    过了许久,外面的搜查声逐渐平静·只听一名官兵高声禀报道:“报告长官,并未搜到犯人,但床前有几点血迹十分可疑。”
李慕歌心下一惊,暗自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    故安见状,全身已抖若筛糠,脸色也惨白到几无人色,闻言立刻瘫倒在地嘶嚎道:“官爷饶命,小人冤枉啊,那,那血迹是小,小人咳血时溅出的。”
说着右手颤巍巍的将那方锦帕递出··    只见素白的手帕上一片暗红,透着腥气··    那领队的长官一把扯过手帕,皱眉问道:“你可知我们要抓的人是连续犯下多桩命案的重犯,而且今晚他还犯下谋害朝廷命官的重罪,你若敢欺瞒半分今夜就让你身首异处。
还不赶快老实交代·”·    说话间一把刀架在故安颈间,锐利的冰冷冻结着血液的流动··    故安颤声答道:“回,回官爷话,小,小人确实没有欺瞒大人,这确实是小人咳出的血。
小人得的是痨病,怎么有力气私藏逃犯”·    那军官闻言突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迅速甩开手中的锦帕,满脸恐惧··    常言道:“一个痨病鬼,一家活死人”肺痨算是最可怕的传染病,人人都惜命,这满屋官兵也是人,所以也怕死,也惜命。
    此时故安惨白的脸变得分外可怖,那一声声的干咳就彷佛来自地府的索命玄音·在场官兵无不色变··    故安见时机成熟,再次暗自催动真气,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巨咳登时喷出一口鲜血,立于四周的士兵一惊,忙向身后退去,生怕遭受池鱼之灾,就这样被传染成痨病鬼。
    领队的军官按下心中惊惧,立即挥手,下令收队·一直紧绷神经的官兵们则如获大赦般纷纷鱼贯而出,原本拥挤的客房瞬间只剩下一人一帕和一地的斑斑血迹。
    故安依旧伏在地上不住的干咳,不住的颤抖,只是脸上已无惊惧之色··    变得淡然、漠然、冷然··    ·    第7章 风露中“箫”·    ·    故安依旧伏在地上不住的干咳,不住的颤抖,只是脸上已无惊惧之色,变得淡然、漠然、冷然。
    一盏茶过后,屋外已无搜查之声,想是那官兵已退出客栈去往他处··    故安拣起锦帕,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拎在指尖一边端详一边摇头道:“可惜,可惜。”
不知是在可惜那锦帕还是在可惜帕上的血·不过这已不再重要,因为现下它们都已化作了一团烛火下的死灰··    床下传来阵阵拍打声,故安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双手照着先前的样子将木板掀开,放出了快被憋死的李慕歌。
    重现光明的李慕歌立即大吸一口气,喘道:“故兄你再晚些放我出来,在下可就要被活活憋死在里面了·”·    故安却道:“杀人偿命,你也算死得其所。”
    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李慕歌自动忽略故安的冷言冷语,洒然笑道:“多谢故兄仗义相助·”·    故安摆手拒绝道:“谢就不必,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提醒对方赶紧交代玉箫之事··    李慕歌却对此置若罔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不知故兄可否留我在此借宿一晚”·    故安不答,眼神却又冷了几分。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李慕歌见状,立刻将故安的行为理解为默认·于是满脸欢喜地开始脱下血衣,同时自觉自发地从桌上的包裹中翻出对方的衣服套在身上。
    “故兄,这大半夜的也没处洗澡,先借我你两件衣服穿穿吧·哎呀你这衣衫也太单薄了点吧用料也略粗糙啊,啧啧,当然更别提什么做工了,明天我带兄台上街,买几件穿得出去的吧。”
    他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快速地穿上干净的衣服,完全不理会故安已降至冰点的眼神··    他想装疯卖傻,故安却不会陪他装疯卖傻。
一开口便直奔主题:“李兄,我们来谈谈玉箫之事可好”·    李慕歌闻言却不搭话,只是边理衣衫边道:“这越是贵重的衣服呢,穿着就越是复杂,越是廉价的衣服呢,穿着自然就省事许多。
但如果非要用一种穿廉价衣服的心情去着贵重的衣衫,就未免过于心急,结果肯定是穿得一塌糊涂,不伦不类·”·    故安只道:“我一介草民,温饱已非容易,何及穿衣之道穿衣之道我虽不知,但却知刚刚你答应了我什么。”
    李慕歌双眼一弯,笑道:“在下,答应了你什么”·    故安神色一凛,沉声道:“你这是要过河拆桥,死不认账了”·    李慕歌翻身上床,盖上被子,一脸享受地安抚道:“刚刚在下不是说了吗,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要不等你我二人都好好休息一番,过了今夜我再细细讲与你听”·    故安闻言,毫不客气地一把掀起被子,扯过对方衣领冷笑道:“敢赖我帐的人,恐怕很难再看到明天的太阳了吧”·    李慕歌见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在是不太好惹,于是立刻话锋一转堆起笑脸道:“我只是跟兄台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在下这就把你想知道的全部坦白,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力求满意“故安没想到他能“回头是岸”的这么快,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松开手坐在对面,恭候对方“兑现诺言”。
    李慕歌见危机暂时解除,于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床畔,开始娓娓道来:“这玉箫是我从盛极圣的武帝手中得到的,听说曾是‘亡国遗物’,虽然寓意不祥但却是一件天下间绝无仅有的宝物”。
    “盛极圣江湖第一国”就算冷静如故安,在听到“盛极圣”三个字也难免惊诧··    李慕歌点点头,无奈道:“对,就是那个盛极圣,这也是我一开始不能把玉箫轻易拱手相让的原因。
这是一件信物,也是一件可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宝物”·    故安双眼微眯,若有所思道“从江湖第一国,武林第一人处得到的任何东西确实都该称为宝物。”
    “天下群雄割据,盛国一统武林”——凡是活在这乱世的人,就没有人不知道这句话——几十年来这天下虽是四分五裂,但武林江湖却被空前统一,独尊一国。
这“一国”便是盛极圣··    蔑视国威藐视皇权,虽是武林帮派却敢称“国”·狂妄如斯,却始终无人撼动··    究其原因,正是:·    泱泱国威虽浩荡九州,却无奈九州零落皇权微,四分五裂势难归。
    区区武派虽起于江湖,但且看江湖百年英雄酹,剑指凌霄在我辈··    所以这盛极圣,不仅被尊为“武林圣地”,更是这乱世之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而武帝便是这盛极圣的主人,每一代的武帝都叫做“武帝”,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人看过他的容貌,没有人清楚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晓他的踪迹·虽被封为武林第一人,却根本没有人见过他的招数,因为凡是见过他招数的人都已去了黄泉。
历代武帝皆是如此,他们神秘的就像不曾存在于这世上,但却影响了整个时局·而盛极圣所在地就像他的主人一样神秘,外人根本寻不见他的入口··    这也是他能一直不被各方势力摧毁的一大原因。
    这时,故安挑了挑眉,示意道:“还有吗”·    李慕歌耸耸肩:“这把玉箫是我与武帝下棋赢来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你倒是‘一招鲜吃遍天’”·故安冷哼一声便不再多问·他不相信只有这么多,但他却相信目前对方不会再多告诉他一个字。
    “我这叫‘术业有专攻,精于一,致以行’·就算你习得几百种技艺但最后仍旧只能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去钻研,否则定会落个样样通样样松的尴尬下场,不能有所成就;当然做人也一样,须知这天下间虽万理并存万道并行,但每个人却只能持一理择一道,若是心悬千种理万般道,最后不过是做个人云亦云的凡夫俗子,不能有所作为。
是以根深蒂固,守中抱一,方显大智·这正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理,这正是……”·    故安实在没兴趣听他继续废话,于是打断道:“你可能带我去趟盛极圣”他虽说的是问句,但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肯定。
    闻言,李慕歌蓦然停下他的滔滔不绝,用一种极度无奈的眼神看向对方:“故兄,我现在是朝廷头号通缉犯,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故安一向是闻弦音而知雅意,沉吟半晌,淡淡道:“我帮你洗脱罪名,你带我去盛极圣。”
    李慕歌连忙点头同意,欢喜道:“你我击掌为誓·”·    故安伸出手掌,李慕歌用力迎上,口中并道:“违此誓,烂桃花”·    故安闻言举起的手掌立刻就泄了气:这人脑袋里除了那些风流香艳究竟还有没有什么正经事·    ·    第8章 杀手青玉·    ·    “噔、噔、噔、噔,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窗外传来打更人苍老的声音··    丑时至,夜已深··    夜虽深,但故安和李慕歌却不能趁夜而眠·只因两个人、一张床,实在争执不下。
    故安内力不济,此刻正被李慕歌压在身下威逼利诱·但他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手银针早已将对方扎成了筛子··    他们二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寸土不让毫厘必争,时间被他们静止,空气被他们凝滞。
此时此刻就看谁先坚持不住败下阵来··    李慕歌突然心生一计,忍着穴位上的剧痛,将身体越压越低,把脸越欺越近,近到鼻尖相触呼吸可闻,近到那皎皎月色终于溶了他的灼灼其华。
    “你要干什么”故安已经心生预兆,忙警觉道··    “你想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李慕歌不怀好意的笑容刚刚扬起,就因一阵疼痛又被迫扯下嘴角。
只不过那疼痛虽能中止他的笑容,却不能制止他的行动··    于是他的唇就这样压下,带着玉的温润欺上一片冰凉,蜻蜓点水润物无声··    故安怒极,刚要妄动真气,却不料手腕一痛,脉门被制。
    “故兄,怎么样还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啊我其实不太介意……”·    故安瞪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很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还是让步道:“床让给你。”
    李慕歌摇头道:“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故安冷笑,咬牙道:“李慕歌,你莫不是个变态”·    李慕歌嘿嘿一笑,无赖道:“我是不是变态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故兄你感觉到我变态就够了”言罢,他的唇再次压下。
    故安看着眼前再次逼近的黑影,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道:“好,就依你所言·”·    李慕歌闻言立即翻身离开,倒是干脆利落之人。
只是脸上那份略显失望的神情却着实让人火大··    二人最终虽订下“同塌而眠”的协定,但彼此却依旧不能安睡——只因故安时刻寻找机会反败为胜,李慕歌则不得不时刻防备对方伺机报复。
    如此拖了些时候,李慕歌首先从床榻上直起身子,决定还是不要虚度光阴,不如做些“正事”··    扯过温暖的棉被,他将自己包裹严实后问道:“你可知道杀手‘青玉’”·    “略有耳闻。”
故安微微颔首的同时又蹙起了眉头,因为他对于李慕歌与他“争被”的行为十分不满·于是也坐了起来,一边用力拉回沦陷的棉被一边继续道“根据刚刚那拨搜卫队所述,显然他们认定你就是‘青玉’”。
    李慕歌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无奈,自嘲道:“我哪配是青玉这般的高手不过是他的替死鬼罢了·”即使此时他说到“青玉”却仍不忘用力拽回被子,坚决的阻止了故安“收复失被”的行为。
    “能当替死鬼,总比当冤死鬼强·”故安言下之意就是提醒他此时没变成尸体就已经很不错了,做人要懂得“惜福”·说话间手中力道却也是丝毫未减。
    二人就这样拽着棉被各执一方互不相让,战火再次一触即发··    考虑到再继续对峙下去,可能又会变回一开始的状况·同时也很可能影响到自己的“正事”,所以李慕歌决定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只见他眉眼一弯,双手迅速松开了被角,身体力行地表示出“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高风亮节··    但他这一松手,却给扯住被子另一端的故安一个措手不及。
对面的拉力骤然消失,自然令他的身体也随之失去平衡,一个踉跄眼见就要跌下床沿··    正在这时,李慕歌却迅速伸出双手拽住了他,同时曲臂往回一勾,便将对方连人带被整个纳入怀中。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然后低头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虽然他此刻一脸歉意,歉意中又写满无辜,但从他刚才那一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中,故安敢肯定: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所以故安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他,只是毫不客气地在电光火石间,将数十枚银针全数招呼到他身上,也不管扎的是不是穴位,只要对方变成刺猬就好。
    于是,李慕歌的笑容瞬间从“假仁假义”变为苦不堪言··    果然与天斗与地斗,与故兄斗,代价无穷·    毕竟是自己有失厚道在先,所以只好独自默默地拔下银针后,再次说回正事。
    “青冥灯,玉断魂·相传青玉杀人的手段极其残忍,但方式却相对固定,极有特色也极易辨识·”·    见对方还算识时务,故安也不再计较,于是也说回正事。
    “据我所闻,相传青玉杀人前,总会手执一盏泛着青光的白色提灯,人称‘青冥灯’,见到此灯便如同见到地狱冥火,因为灯亮人在,灯灭人亡。”
    “不错,故兄还真是见多识广·”李慕歌点点头,语带赞许··    “不过严格来说灯灭时这人并没有完全死透。
而是在一息尚存之际被点成‘活尸天灯’代替已灭的‘青冥灯’继续燃烧·”·    言至此处李慕歌突然顿了一顿,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
“被点作天灯前,那人将会被削下双臂斩为人彘,之后在全身脂肪最多的各处割出若干十字形的刀口,再用浸油的麻布将全身紧紧包裹起来,头脚倒竖固定在一旁,最后在脚掌的刀口处塞上浸油的麻布点燃。
这时麻布上的油会引燃火势,而此人身上的脂肪则会让火势越烧越盛,那人全身被烧得滋滋作响却意识尚存·真真称得上是凶残至极的手段,所以都说,青玉已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制造人间地狱;青玉已不是人,而是鬼道修罗。”
·    故安听后,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不免显出一丝骇然,毕竟这样的手段确实已不是在行凶,而是在取乐——不仅以杀人为乐,更以施虐为乐。
    “以前只闻青玉杀人诡谲可怖,却不料竟是这般残忍·想必他对做杀手这件事定是乐在其中·”故安虽也曾见过比此残忍十倍之事,但多在宫廷而并非江湖,看来这乱世之中无论是宫廷还是江湖都是妖孽丛生。
    “不瞒故兄,若非亲眼所见,在下也是难以置信·这下你可相信我有多倒霉了吧你不知道,当时那个情景有多么的阴森恐怖,旁边立着个滋滋滴油的人彘鬼哭狼嚎,四周全是惨绿色的鬼火,身边又散着一地残肢断臂……啧啧……现在想来我还直冒冷汗呢还有那一屋的腥臭……”这时李慕歌打了个冷颤,甩了甩头没有再说下去。
    故安知他所言非虚,毕竟是他求他帮他洗脱罪名,完全没有必要来骗自己·但他绝不相信他真会如此害怕,这种笃定虽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却来自于本能的直觉。
    “你在现场有什么发现吗”故安不去理会他的故作可怜,一副公事公谈的语气··    李慕歌见这“木头”果真是块软硬不吃的“奇材”,于是也不跟他搞心理战术了,觉得以后跟他打交道还是直来直往简单明了好。
于是他拿出一块黑色的玉片交到故安手中道:“当时情况紧急,只发现了这个·”·    故安心底冷笑一声,再次觉得自己对他的判断果然无误:他要是真害怕,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去搜查线索·    接过玉片,他放在掌中反复观察了一阵,看向李慕歌道:“这块玉叫做‘死玉’,由于它色泽晦暗、掺杂的杂质过多,因此不会被选为雕成饰品的玉料,此外还常被视为不祥之物。
但是在茅山道术之中却是封锁冤魂制服厉鬼的法宝之一·““照你所言,看来这青玉也并不是什么鬼道修罗·原来他也会怕,怕冤魂索命恶鬼复仇,所以每次犯案后才会割下被害者的舌头,再在他口中塞下这块封魂锁魄的‘黑玉’。”
李慕歌摇摇头,忽然感觉有些可笑:既有“杀人者恒被人杀”的恐惧,又何须作茧自缚呢·    见他如此,故安又怎不知他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世道艰难家国动乱,不管做不做这些恶事,不都一样得不到片刻心安·    而这个道理,既然他明白,他相信对方也会明白。
正如对方此时的疑惑,他在彼时也曾疑惑过一样··    沉默半晌,故安将“死玉”递到李慕歌面前道:“看来这个青玉确实与其他杀手大不相同,从他通晓的这些道术玄机上来看,很可能曾经受过道教中人的指点,或者说他根本就是道教中人。”
    李慕歌听到此处,突然若有所悟般喃喃道:“怪不得我只一眨眼,就被他陷害了定时中了什么妖术·”·    “只一眨眼”故安反问道。
    “只一眨眼”李慕歌坚定地点了点头··    之后又详细道:“话说我正在客栈的房间中喝茶,只眨了一下眼就突然发现周围物换景移,自己被凭空转移到了一间陌生的房间中。
身旁赫然多出一束火光——那火光便是被点成天灯的人彘·我见到此情此景自然是要溜之大吉,但刚要逃跑,那人彘就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立刻就把府里的守卫招了进来。
后来我虽仗着自己的那两下功夫侥幸逃脱,但人赃并获的罪名却是坐了个实·”·    虽然他三言两语说得极其轻描淡写,但当时之凶险,情形之诡异,绝对常人无法可想。
否则玩世不恭如他,眼中也不会闪过一丝心有余悸··    见故安听完后一语不发,神色寡淡·李慕歌只好自嘲道:“如此妖异之事莫说你不信,就连我也不信,何况我的信用一向不佳。”
言罢,嘴角又浮上一抹苦涩··    沉默片刻后,故安摇头道:“我信·”·    李慕歌闻言目现惊讶,呆呆反问一句:“你信”·    故安依旧道:“我信。”
后又问道:“眨眼前你有没有感到什么异样之处”·    “眨眼前丝毫没有,眨眼后当然是非常之异样了”,李慕歌朝故安眨眨眼,声情并茂的以作示范“但是我确定我就是习惯性的眨眼,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我没猜错,你可能中了‘一眨眼’”·故安将自己的推测告诉对方··    他虽不是“无神论者”,但亦从未见过鬼神。
所以比起那些所谓的玄法邪术,他更愿意相信是人力所为··    “一眨眼”李慕歌怪叫一声,心道哪有这么直白的毒名·    “正是,”故安微微颔首,继续道:“它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十大奇毒之一,药效和你的症状十分吻合。
此毒无色无味无征兆,中者除了感到自己眨了一下眼之外再无其它感觉·与同列为上古奇药的‘闲云七重音’一脉相承,皆为天魔教主哑红音所制·”说到“闲云七重音”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眸色却愈渐深沉。
    “看来这青玉倒还真是个‘人物’,不仅通晓道法玄术还是个用毒高手,人才啊人才·不过故兄竟能如此见多识广,也并不比那青玉差。”
李慕歌啧啧两声,感叹道··    故安自动忽略他的“称赞”,语带讥讽道:“你虽然脑袋里装得都是些不正经之事,但看着也不像个痴傻呆笨之徒,怎会无意间就被人下了毒”·    “此言前半截实在差矣,我这叫做‘不滞于物不流于俗’,再说了那青玉是‘别人’吗是‘一般人’吗我能逃出来已经算是身手不凡了。”
    “能从盛极圣武帝手中赢到宝贝的人何必动不动就玩‘扮猪吃老虎’的把戏”故安眯起双眼,一脸鄙夷。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大概是我的运气特别的好吧·”李慕歌摸摸自己的鼻子,立即露出憨厚的笑容··    故安懒得与他再做口舌之争,冷冷丢下一句:“明天一早去你住的客栈找线索。”
便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李慕歌自觉无趣,于是也径自仰面躺下·不一会便睡意来袭,陷入沉睡··    这时,故安却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    第9章 殊途同归·    ·    这时,故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悄悄转身面向李慕歌,袖口轻轻一带,几点白色粉末缓缓落入对方口鼻。
须臾过后,他俯身贴在他的耳畔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故安这个人的”·    他的声音一反平日的低沉暗哑,虽然清冷依旧但却珠玉暗藏,幽静之中带着一点犀利,但犀利之下又润物无声,令人渐渐放下戒心。
    李慕歌闻言渐渐张开双眼,只是眼神涣散神情呆滞··    “我在玉箫上下了‘千逐香’,只要放出我的一对蝴蝶便可知道他的踪迹。”
    “那对蝴蝶现在何处”故安的声音好像带着某种蛊惑般,令对方无法反抗,闻言便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瓷瓶··    故安唇畔轻挑拿过瓷瓶,眼底却迅速闪过一抹杀意。
    他将瓷瓶打开,只见两朵冰蓝扑扇而出,经过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光河,映得他一双黑眸星光点点,宛如天淡银河垂地··    故安见那蝴蝶眼熟,仔细一看果是那只在他醒来时飞入的蓝蝶。
顿时神色一黯,略感失望·他在期待什么吗不是不信鬼神吗为何还会期待故人入梦·    蝶翼翩翩,在淡淡月辉下织出一张光网,以如梦似幻的幽蓝似有若无地网住他的目光,让本就有些心神不稳的他突觉一阵晕眩。
    但他曾经看过太多的绮丽靡幻,所以刹那的失神很快便转为心底的冷笑·随后,瞳仁之中再无半点幽蓝,只见一片深沉的曜黑··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如此处心积虑地跟踪这个叫故安的人,你到底有何目的”·    “当然是为了方便找他‘要账’”。
    故安闻言,忍不住冷哼道:“你以为找到我就能要到账吗”·    “现在不是要到了吗”·    故安不语,冷睨着本该一脸呆滞的李慕歌突然间变得眉眼弯弯精神奕奕,面上并无半点惊讶,只因刚刚那幽蓝闪过,他就已料到对方并非易于之辈。
    李慕歌故作遗憾地收回他的两只蝴蝶,十分不客气地对故安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这时只听晨鸡初鸣,窗外天边已隐隐泛白。
    一夜未睡的二人见此情景,无论此时脸上是何表情,心中都不禁一声哀叹··    一大清早,官府的告示就张贴了出来,数十名官兵手执长枪挺立两侧,为本该熙攘的集市带来一股凛然肃杀之气。
    逐渐聚集的百姓对着通缉令上的凶犯指指点点,唏嘘一片·李慕歌与故安站在其中,一个苦笑,一个则是冷笑··    “我道昨天怎么如此热闹原来你一出手便杀死了这熹国的当朝第一红人——大理寺卿,洛秋离。”
故安边走出人群边啧啧叹服,语气却是十足十的幸灾乐祸··    “故兄,莫要污人清白,是青玉杀了朝廷命官,不是在下”李慕歌捋了捋两颊的连鬓胡,一脸无辜。
    为了避人耳目,此时他已乔装改扮,变身为西域来的香料商人·如今身披兽皮虎背熊腰,黑面方颌虬髯连鬓,与之前的姿质风流完全判若两人··    “现在有区别吗”故安挑眉反问。
    “虽无区别,但公道自在人心·”李慕歌正色道,坚决不背这口黑锅·    懒得与他再做争辩,故安转而道:“李兄,你对熹国当今局势,可有了解”·    李慕歌闻言,点头道:“倒是知其一二。
听闻这大理寺卿洛秋离,早年是熹国镇国将军的客卿,后被私下举荐给熹王,甚得圣宠,自此平步青云·虽然表面只是一个四品官,但却是当朝‘将军党’中的重要势力……”·    说到此处,李慕歌倏然眯起双眼,推测道:“所以说,青玉很可能是镇国将军政敌那边的人可是如今熹国朝堂之上,只见那镇国将军一人独大,恩威并重,不见有其它势力撄其锋芒”·    “恩宠隆盛怎会无人心存嫉妒我闻熹王李晟桐有一胞弟——扶摇候李晟忻,一直暗中与其不睦。
只不过二人从未正式摊牌,此事一出不过由暗转明罢了·”故安轻叹一声,似乎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颇感无奈··    故安面虽无奈,李慕歌闻言却是一脸欣慰。
    只听他语带欢喜道:“我原以为故兄能知道‘一眨眼’这种上古奇毒已是见识广博,没想到连各国朝堂局势都了如指掌,真是令我顿觉洗刷冤屈指日可待”·    故安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泼下冷水:“夹在这样两股势力之中,我看你还是不要盲目乐观。”
    “既来之,则安之·故兄勿要过分忧虑,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李慕歌拍拍故安的肩膀,故作安慰,那模样实在令对方立刻就想撒手走人。
    这时,李慕歌突见前方有一家早点铺,于是一脸欣喜道:“真是心想事成啊,肚子刚觉得饿,前面马上就有吃的在等了·”·    冲到早点铺中,他立即唤来伙计。
要了两碗云吞,四屉包子,还有若干小菜·想到马上就能大快朵颐,什么青玉,什么命案,什么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小哥,刚才他点的,统统不要。
给我来两碗白粥,一碟酱菜就好·”故安叫回刚要离去的伙计,面带歉然道··    那伙计试探地看了看李慕歌,见其并未反驳,于是应了声“好嘞”便下去准备了,但神色明显转为不屑。
    不一会儿,那白粥和酱菜便被端了上来,伙计冷冷地道了句:“客官慢用·”完全不复刚刚的热情··    李慕歌搅了搅那稀的像水的白粥,又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那干瘪发黑的菜梗皱眉道:“故兄,你也太小气了吧”·    故安不紧不慢的将勺中白汁送入口中,冷哼道:“寄人篱下,焉敢腹诽”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视对方那满眼怨怼一脸委屈为无物,继续喝一勺白粥夹一根咸菜,优雅咀嚼品尝,倒吃得津津有味。
    李慕歌见对面这位整个一“滚刀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无奈之下只得捧起碗筷将就一下了,谁叫他此时一贫如洗呢只是筷子刚到碟边,最后一条咸菜却被故安抢先夹走,于是他赶紧双箸急追,一伸一挡一挑就阻了那根咸菜的去路。
故安见状双眉一蹙,芊腕一沉,加紧双箸,蓄力往回一收又猛得向外一推,便将对方弹了回去··    他一击不成,迅速卷土重来,势必这一次将对手立毙“筷”下,因此此番攻势极为迅猛。
    故安冷笑一声,突然手腕一扬手指一松,再见时两箸之间已然空空如也,而那根干瘪发黑的咸菜此时则满身是土可怜巴巴的逶在地上,不幸阵亡··    但比它更可怜的则是李慕歌,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胡子停在半空,心更是停在半空,想他也曾千金一掷锦衣玉食,如今怎会沦落到连一根干瘪咸菜都争不到的地步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英雄落魄不如鸡。
    故安看着对面那人顶着一蓬凶神恶煞的虬髯却一脸泫然欲泣自怨自艾的模样,突然扑哧一笑,边笑边招手让小二再拿一碟咸菜上来·他接过菜碟放到李慕歌碗边,笑意未尽但语气还是冷冷清清的:“吃吧。”
    李慕歌见状立刻满眼感动地点点头,边吃边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真心’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故兄,你该多笑笑·”·    故安不答,笑意僵在唇边,心下一阵空茫。
    依稀记得,似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    第10章 闲云疑云·    ·    冬夜天寒,本就人烟稀少。
此时又加之风雪漫天,更是清冷萧索··    但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却见两名少年不畏严寒,并肩行于风雪之中,谈笑风生··    这时那锦衣少年对那白衣少年道:“走我请你吃道人间美味,是用月亮做的面。”
    白衣少年眉梢轻挑显然不信:“月亮做的面莫说大话,这天下间谁能将月亮摘下,何况还做成面”·    锦衣少年洒然一笑:“这月亮如何难摘了看我今日就把它摘下给你下面。”
    言罢他双袖一展,足不占地的向前飞掠数丈·白衣少年无奈摇头,却是紧随其后,乌发飘扬雪衣翻飞··    未倾,二人来到街角一家面摊,老板体态微胖笑容可掬。
    锦衣少年向那老板喊了句:“陈叔,两碗‘雪月’,一壶热酒”·随后捡了个安静的座位开始等待··    白衣少年其实早已在这面摊吃过,但从未听说过有叫“雪月”的汤面此时听得此名甚是雅致,也不由多了几分好奇。
    但这好奇并未持续多久,便被端上来的“雪月”彻底打破··    “广帛,我从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碗牛肉面还有如此风雅的名字”·    “小安,虽说你是练武之人但也不能如此不解风情以后怎么讨女孩子欢心这面白天的时候是叫‘牛肉面’,但是到了飘雪的夜晚就叫做‘雪月’了。
“故安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放下竹筷坐等对方“自圆其说”··    广帛见状也不介意,只起身将头上棚顶拆去·那面摊老板见状也不加阻拦,只是无奈一笑。
    这时棚顶方除,故安只觉眼前微亮颊边微凉,却是那月辉洒下,飞雪掠过·此时他似有所觉,再去低头看那两碗牛肉面时,只见雾气氤氲之中,一轮月影倒映其上,银波荡漾。
此间,又有树梢落雪被风吹入,一时间就如明月鑯下的粉末落入碗中,但被热气一腾又瞬间消失,星星点点地融进了那碗中的月影··    见此情景,故安不禁唇角轻扬,一抹笑意悄然绽放。
    这一笑,犹如冬雪乍融,芳菲初绽·教皇甫广帛神色一动,不由赞道:“有没人有说过,你‘真心’笑起来时其实很好看·小安,你该多笑笑。”
    故安有些诧异地望着那满眼温柔的少年,自此笑容多了许多··    “故兄,故兄,吃完了,走不走”李慕歌在他面前挥挥双手,白皙的双手明显与脸上的黝黑相差甚远。
    故安蓦然回神,放下两枚铜板,淡淡道:“去客栈吧·”未等对方起身,自己已当先离去··    李慕歌匆忙跟上,心中暗道:这个人真是性情古怪,发呆也能发出脾气来。
    行至主街,但见河畔一侧立着一间颇为气派的客栈,匾额上书“闲云”二字,意境风雅··    “怎样我下榻之处还算讲究吧”李慕歌双手抱胸,一脸炫耀。
    故安并不接他话茬,径自抬腿走了进去··    李慕歌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冷淡,此时早已不觉尴尬,反倒自得其乐··    虽然平时两人水火不容,但在正事上还颇有默契。
    当李慕歌走进客栈吸引众人注意时,故安则不动声色地潜进了李慕歌的房间·没过一会儿,李慕歌亦随后而至··    “那老板给我的房间也忒远了,让我这一路走得真是担惊受怕。”
李慕歌刚走进门,便急忙冲向床铺,之后双手伸向床顶一阵倒腾··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故安见状,勾起一抹讥讽:“‘担惊受怕’确没看出来,‘心急如焚’倒是惟妙惟肖”。
    李慕歌掂着手中木箱,得意一笑:“事关人生大事,怎能不心急如焚”·    他手中那木箱正是他摆棋摊时随身携带的那个“百宝箱”。
打开箱子,箱内除了那“军神棋局”外,还有大堆金银珠宝,简直宝光璀璨··    摸着那些宝贝,想着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告别食之无味的三餐,过回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眉眼俱笑,像极了一朵开得正旺的喇叭花。
    故安斜他一眼不再理他,径自在屋内来回踱步,于各处仔细观察··    这时,李慕歌在他身后道:“故兄,我看这屋子跟我离去时一模一样。
这桌上的酒壶、床上的被褥,还有我这‘百宝箱’都是丝毫未动·或许我是在回客栈的途中中的那‘一眨眼’呢”·    “那你会在大街上被人下毒吗”故安挑眉问他。
    “当然不会”李慕歌闻言不假思索地就回答了他,同时还立刻补充道:“不是我自夸,以我身手就算是青玉,也不可能进到这房中神鬼不觉地让我中毒。”
    故安没有不厚道地点破“他还是被下毒了”的事实,而是颇为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四处查看··    李慕歌见他不信刚要分辩,但又想到自己这话说得也非理直气壮,于是只好尴尬一笑哈哈带过。
    这时他见对方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利落地将身下木桌的表层削下一片,其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并且自始至终都未发出一丝声响,下手之稳之准,让他瞬间忘记自己的尴尬立即被吸引了过来。
    好奇地凑到故安身边,他拿起那木片左右观察,问道:“你割人家桌子干嘛先说好了,我可没钱赔·”·    “你当然有钱赔,你现在是朝廷悬赏重犯,一颗脑袋价值不菲。”
故安嘴上虽是冷嘲热讽,但手上却做着掩饰·只见他拿起一旁的茶壶,盖在缺口之上,又将茶杯摆在四周,让一切看来完好如初··    李慕歌看着故安的动作,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没想到这冷心冷情的冰块还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面——怕他“因债丧命”,竟真动手去掩盖事实,不过他如此潦草的掩盖明显是自欺欺人。
    而故安心中所想的却是:如此遮掩,更是欲盖弥彰·等官兵搜到这里必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将军府人才济济,这条线索定会被他们发现,到时便会同他们一样,对此案深查。
若是如此,此案昭雪将更加容易··    他将那削下的木片从李慕歌手中拿回,包好放入怀中后,丢下一句“走了·”便径自走向大门。
    李慕歌背着他那宝贝木箱屁颠屁颠的跟在他身后追问着:“这就走了那木头有什么用有办法了吗”·    故安无视身后的聒噪,一语不发闷头向前。
    李慕歌自言自语自娱自乐了半天,眼见怎么软磨硬泡都没戏唱,只好一步三晃的安静尾随··    回到故安的客栈,故安倒茶浅呷,同时递给李慕歌一杯。
    李慕歌接过茶一饮而尽,重整旗鼓继续追问道:“你拿回的那木头到底有什么用难道那‘一眨眼’是块木头不成”·    故安一脸悠然地品着手中香茗,展颜笑道:“李兄,你倒聪明。”
    李慕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心生警兆:这故安对他只爱冷笑,除此之外露出的任何笑容绝对都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果然,李慕歌还未想到他是何居心,有何图谋,便立即倒了下去。
    故安缓缓改变唇畔弧度,微笑随即转为冷笑··    拿过李慕歌面前的茶水,他扬手泼到地上,看着那褐色的茶汁,一向冷清的双眸流动着极为复杂的神色。
    ·    第11章 似曾相识·    ·    日头由东边移至头顶,对故安来说是数个时辰的等待,但对于李慕歌来说却只是“一眨眼”的光景。
    他再次很不幸的中了“一眨眼”,只不过这次下毒的人不是青玉而是故安··    所以,李慕歌醒来后只觉眨眼间屋里突然暗了许多,对面的故安也“变了”许多。
    张口欲言,终是不忍打扰那夕阳下的淡青身影··    但见那身影此时带着三分悠然七分慵懒,斜倚窗栏·一杯香茗一叠书卷,傍晚的清风拂过他的发梢,袅袅的茶雾漫过他的眉间。
    只觉:风未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正在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他时,他突然侧脸微转,与他目光不期而遇··    逆光之下,他目若点漆,眉梢挑起一抹冷傲。
    昏暗之处,他不禁放柔目光,笑意若有似无··    此时此刻,故安突然产生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那目光虽看不情却触得到,看见时很陌生触到间却似相识,见不如不见,不见彷若曾见。
    所有的情绪在他心中兜兜转转,最终化作一抹褶皱刻在眉间··    谁的目光让他兜转,他又曾将谁刻在眉间·    答案仿若呼之欲出,但口未开已忘却。
那些似有若无的片段淹没在早已沦丧的记忆中,忽然失了踪迹,没了声音··    “故兄,我是不是又中了‘一眨眼’”李慕歌首先打破沉默,笑容依旧,目光依旧,却又与方才再不相同。
    故安掩下眸中失望,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你是如何中的毒了·”·    李慕歌面上一喜,忙催促道:“快讲与我听听,我倒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故安拿出那块白天割下的木片,指向它道:“白天我在查看那房间时,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唯有那当中的木桌上有一小块油污,似是什么食物渗上去的。
本来餐桌上有油污很是正常,但又别无可疑之处,所以我就将其油污处割下来权且一试,没想到竟有收获·”·    “那你当时怎么不和我说”李慕歌话刚出口,便已醒悟到:若与他说,他还怎么拿他试药念及此,他的眼神瞬间带了几分幽怨。
    故安则视其不见,冠冕堂皇道:“还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想谎报于你,免得令你落得一场空欢喜·”·    未给李慕歌出言相讥的机会,他又继续道:“既然现在事情已被证实,该轮到你你和我说说这块油污到底来源于何处”·    李慕歌本也没打算对故安“暗算”于他这件事斤斤计较,也知道就算计较也计较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索性专心回忆起“正事”。
    沉吟半晌,他一字一顿肯定道:“是水芙蓉”·    “水芙蓉”终于有了线索,故安也是眉头一舒。
    李慕歌神色凝重道:“昨天一个叫水芙蓉的女人送了我一盒芙蓉酥,我带回来正好放在了那桌子上,那沾了‘一眨眼’的油污定是那盒芙蓉酥中的。
况且今天那芙蓉酥也不见了·”·    “你今日不是说屋中并无什么异样与不同吗”·    “昨晚饮了些酒,又发生了那么多事,谁会想起那小小的一盒糕点难免疏漏。”
    故安心道也是,于是继续问道:“李兄,现在可否‘仔细’回忆一下昨晚你与水芙蓉的事情,希望这回可别再‘疏漏’什么了。”
他刻意加重“仔细”跟“疏漏”二字的语气,提醒对方··    闻言,李慕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近对方语气暧昧道:“你确定要我‘仔仔细细’‘毫无疏漏’地全部讲出来”·    本以为像故安这样性情寡淡的端方君子闻言定会面露尴尬,却没料到他竟面不改色地冷哼一声道:“李慕歌,你要是不要脸,我当然也不介意看你不要脸,你说是吧”·    李慕歌被他一句话噎在当场,也不知道改回些什么好。
于是只好自己给自己生硬地搭了个台阶,坐回到原来的位置,老老实实地将话题转回··    “这件事还要从昨晚你我二人分别之后讲起……”·    ·    第12章 出水芙蓉·    ·    那天傍晚他与故安分开后,便打算找个馆子打打牙祭。
    但经过“琅玉阁”时,却从半空中忽然飘下一方锦帕刚巧不巧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见那帕子上绣的是一蓬水莲摇曳于湖央,便立即会意一笑,唇畔也随之勾起一抹风流向楼阁望去。
    而他这一望也恰好与那帕子的主人眼神交回··    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若有佳人相约他又岂可不解风情何况这佳人又是这盛乐城中的第一美人,这琅玉阁中的第一花魁而且每次但凡由她主动相邀,他都能在这软玉温香中白吃白喝,所以这种天大的的好事怎可何乐而不为于是他折扇一展,旋即转身走进了“琅玉阁”,直奔佳人处。
    佳人名唤水芙蓉,一颦一笑都似出水芙蓉般令人惊艳,一举一动也都似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正是人如其名美如其氛·花般娇艳水般温柔,将这盛乐城中的男人们迷得夜夜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上至权贵下至平民无不想一亲芳泽。
    只是但凡绝世佳人都是有些脾气的,因此水芙蓉每次在选择客人时则常常凭己所好,不投缘的人是绝对不见的·这虽然令她得罪了不少权贵,但也在无意中令她抬高了身价——正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而李慕歌则幸运地成为了那些无数不多的与她投缘的男人之一,并且还是其中的第一,否则怎么可能每次来都分文不掏·    只是他虽与水芙蓉情谊匪浅,但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却突然觉得那晚的水芙蓉好像较之以往过于殷勤。
而且一向不留人过夜的她,那晚竟在他与她一番缱绻后一反常态地拉住了他··    她当时的说法是:·    有一位富商已要给她赎身接她过门,所以今日与君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而年华易逝朱颜易改她虽对他一网深情却也等他不起·今夜只望郎君能陪她一陪,日后也算做个念想··    他见她一改往日欢颜,此刻泪水盈盈,又说得字字情真意切,句句惹人怜惜,于是心中一软便陪她到了半夜,但终是没有留下过夜,在“琅玉阁”转入安静前便推脱着离开了。
    临走前,水芙蓉站在门边一脸哀伤地对他道:“我知你心中并没有我,但你心中又有过谁”声音哀怨至极··    他温柔一笑,不置可否。
    于是水芙蓉从柜子中拿了一盒芙蓉酥赠予给他,说是自己亲手做的,想留与他做个纪念,希望他品尝这糕点时多少能想起她几分·他当时虽觉得有一丝异样但也未曾多想便提着那盒芙蓉酥回了客栈。
    故安自动忽略水芙蓉对他情根深种的部分,直问重点:“所以你是吃了那芙蓉酥才中的毒”·    “没有,我性不喜甜。”
李慕歌摇头,接着他又补充道:“如果我吃了,便早会想到毒在芙蓉酥里,但我确实一口未吃·”·    故安拿着那木片,摇头道:“若是如此,恐怕那‘一眨眼’并非下在芙蓉酥里,而是下在包裹它的油纸上。
上古奇毒‘一眨眼’本就是依附性极强的毒药,哪怕你只是沾上一丁点,也能轻易中毒·而你虽未吃下那糕点,但手却肯定能碰到过那油纸,而谁又会自己的手设防呢所以很有可能是你自己给你自己下了毒。”
    说罢,他将木片包好,径自走到水盆前,将手反复搓洗,复又擦干··    李慕歌见状不禁自嘲道:“看来我是失策于‘疏于清洁’这点上喽果然是一桩冤案啊,真是旷古奇冤啊不过还好上天然后我遇见了故兄。”
    他忽然将脸凑近故安,一脸笑意地看向他,一双桃花眼少了平时的魅惑倒多了几缕温柔,令故安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为何这一刹那,他觉得他的目光如此熟悉,仿佛光阴忽然倒退,退回到一个星光散漫的夜晚,高高的屋顶上有风带来梅的清香……“你确定遇见我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上天无意的安排”故安一顿之后继续倒茶,茶水倒得滴水不漏,就像他的喜怒哀乐一样,在脸上也从来滴水不漏。
    李慕歌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而说道:“大理寺卿洛秋离是将军府的人,所以我们早上推测他的死应该与镇国将军的‘政敌’——扶摇侯李晟忻关系匪浅。
而现在我们又发现我是因为水芙蓉才中的毒·所以说是青玉与水芙蓉合伙将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嫁祸给我,而他俩很可能都是李晟忻的人”·    故安点头道:“他俩是不是李晟忻的人我不敢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水芙蓉肯定与这桩‘青玉案’难脱干系。”
    “但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敢坦言自己从未与熹国朝堂有过任何瓜葛·”因为无论是他商人的职业还是江湖人的身份,似乎都与这个国家的朝廷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而这次来到盛乐也不过是他刚好经过而已。
    “你是本地人吗”故安对于这件事的疑点也在于李慕歌与这座都城的联系实在过于微薄··    李慕歌闻言,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你在这里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故安再次发问··    李慕歌依旧摇头,并且补充道:“在下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但每次来也只是做些生意,停留的时间都不会超过月余。”
    故安听后沉默半晌,最后沉声推测道:“那或许就是与盛极圣有关了·”说这话时他的眸色深不见底,似带着很多言下之意但抬眼再望又觉得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李慕歌闻言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第一次语带笑意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故兄的推断虽然一向是八九不离十的精准稳妥,但恐怕这回却要马失前蹄了。
在下其实与盛极圣并没有太深的渊源,更谈不上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像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根本不配作为二者之间的交集,兄台向来心思缜密机智过人,但还是不要思虑过深,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好。
而且故兄,我既已答应带你去那‘江湖第一国’,便不会食言·但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一无所知·就算你我现在是互相利用,也请你不要再对我王家揣探,同时我也希望你能对我心存一丁点的信任。”
    故安此刻,感觉自己就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相遇时已各怀心机,重逢后又相互算计,就算如今联手查案,也不过是彼此间的一次利益交换·这样的两个人有什么资格与立场去要求对方的“信任”·    看着故安的表情,李慕歌也觉自己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于是不由放声大笑。
    日已落,月未升,昏暗的屋中此时虽笑声朗朗,却令人呼吸困难··    “走吧·”李慕歌边笑边起身对故安道,至于去往何处二人均心知肚明。
    故安也笑,只不过笑得不动声色,似浅还深··    放下茶盏,他跟在李慕歌的身后走了出去··    至于刚刚的那个笑话,二人也都只当笑话一笑而过。
    琅玉阁作为盛乐第一妓坊,自是夜幕甫降便门庭若市,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故安与李慕歌二人绕过门前繁华,行至一僻静之处,方才停下。
    “此处离水芙蓉的居所最近·”李慕歌指着面前一道高墙悄声道,同时伸出一臂,示意故安拉好··    故安表面虽淡泊无争,但本性却甚是孤傲。
此时见了哪会领情于是未及对方反应已纵身一跃,当先翻过墙去··    李慕歌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无奈苦笑,随即也翻了过去··    “我摸过你的脉,你内力不足时断时续,何必在这种小事上逞强”落地后,李慕歌还是忍不住拉住故安责怪道。
    故安对他的关心,依旧并不领情,只淡淡回绝道:“李兄,要事当前,我们还是各自顾好自己吧·”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少管闲事”。
    李慕歌虽早已受惯他的冷淡疏离,但此话听在耳中还是不免有些失落·而这种失落却又是令他始料未及的··    生硬地干笑两声,他歉然道:“在下,逾矩了……”·    故安看着他眼底的失落,不知为何心中竟悄然升起了一丝愧疚。
可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点了下头,默然前行··    像他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关心,也不应该与任何人再有任何的瓜葛··    这一路两人似有默契般都不再言语,直至行到一座假山旁,李慕歌才指着前方一处院落道:“前面就是水芙蓉的院子。”
言罢,他却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停在原处若有所思··    故安并未问他止步不前的缘故,而是指尖轻弹,只听“喵呜”一声一只花猫从屋顶落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那院落中的树丛同时突然无风自动,只见“咻”的一闪那只花猫已被一箭贯穿,之后,黑夜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月神眨了一下眼。
    “故兄,我能不能说咱俩真是心有灵犀、默契十足的一对”对于故安的出手,李慕歌并没有惊讶,反而一脸不负所望的欣喜。
    “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不都是如此并不限于你我二人·”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何事,故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从未变过。
    “那烦请聪明的故公子告知在下,现在该如何是好院子暗处已守了人,敌暗我明,如今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李慕歌虽然再问故安,其实也在问自己。
    故安淡淡扫了一眼那“暗藏玄机”的院落,方道:“既然不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我们就‘光明正大’地进入,只是希望那水芙蓉此时此刻还能活着。”
    李慕歌闻言立刻会意,但看故安一身书生卷气又清冷寡淡,怕其从未去过烟花之地,一会儿装起嫖客会略显生硬,于是心中不免担心·几番思量,最终仍是忍不住嘱咐道:“故兄一会儿若觉拘束紧张,尽可递我眼色。”
    故安根本就不理他,径自走向前院··    李慕歌见他如此,只当他是因为男人的面子而故作镇定,没想到这“冰块”也有人之常情,心中不免对一会儿的发展有所期待。
    不消多时,李慕歌便与故安绕到正门·刚入琅玉阁,立刻就有花娘迎上招呼,待客之周到无愧于其“盛乐第一”的名号··    李慕歌原就是常客,此时虽易了容别人认他不出,但他依旧驾轻就熟应对自如。
只是没想到那总是一副清心寡欲模样的故安到了此地竟也从善如流,丝毫不显局促··    他虽貌不惊人,但那一身清淡雅致的气韵,倒令无数花娘倾心不已。
是以身边环肥燕瘦争相围绕,一时间却比李慕歌身边还要热闹许多··    见此情景,李慕歌真是大出所料·于是趁隙在故安耳边悄声揶揄道:“故兄真是深藏不露,没想到也是情场高手花丛蜂王啊。”
    故安饮下一支玉手递上的琼浆,亦在对方耳边悄声道:“我的事,岂非你能想到”·    李慕歌搂过身边花娘,将其吻得娇喘连连,随后笑道:“要是想不到,深入了解一下就想到了。”
    这时,他轻轻放开怀中女子,将一枚硕大的金元宝掷于桌上道:“快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叫来”·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老鸨见了金子整个脸都笑开了花,忙去吩咐。
    李慕歌却一手将她拽回,重新强调:“我要的是最好的姑娘,除了水芙蓉,你可不要拿其他的庸脂俗粉来糊弄我”·    乍听“水芙蓉”之名,那老鸨突然神色微变,但转眼间又已挂上一脸谄媚。
    “我说这位大爷,芙蓉可是这里头牌中的头牌,哪是这么好容易见的,并非有钱就能…”·    她话未说完,李慕歌又砸下两颗金元宝,抬眼问道:“够了吗”·    那老鸨虽然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但嘴上仍狠心拒绝道:“芙蓉今天有客,不如您改日再来我今天先让落玉招呼您,这落玉也是这里一等一的头牌……”·    说话间,李慕歌突然把老鸨揪到眼前,冷笑道:“怎么,刚刚还说不见现在又变成水芙蓉在接客了吗那好,只要你把我领到她接客的房外让我暗中瞧上一眼,这些金子就都是你的了。
怎么样,不为难你吧”·    他的手越缩越紧,已在那老鸨颈项处勒出一道红印··    老鸨看看金子,又看看李慕歌,于是咬牙道:“好,我这就带你去看。”
    这时,故安注意到角落处有几个花娘迅速退出大厅,惧是神色古怪步履匆忙·他也不忙揭穿,只安静地跟在李慕歌身后,去看“水芙蓉”。
    来到一间客房前,老鸨让李慕歌从虚掩的门中向里望去,果见一绝色女子正在陪酒献艺·虽有层层纱幕令其若隐若现,但身姿容貌却是水芙蓉··    此时老鸨得意道:“人也看了,还望客官莫要失言。”
    她话音刚落,没料到李慕歌竟推门而入,于是立刻一脸惊骇··    李慕歌大步上前,一手揽过那女子道:“姑娘,你神情意态虽也模仿了个十成十,但终究却不是她。”
他虽面目粗犷但声音温柔,一双桃花眼更是摄人心魄·那女子一阵呆愣,竟也忘了挣扎逃跑··    这时,故安挡住欲要溜走的老鸨去路,淡笑道:“鸨母,要去哪里可是要为我们去请真的水芙蓉”·    他·    虽在笑,那老鸨却觉得全身冰冷如坠冰窟,一时抖若筛糠,哆嗦道:“水…水芙蓉…她…她已另投它处。”
    “鸨母,又在说笑·刚刚不是还说水芙蓉在接客吗我与她也算相熟,知她住处,不如现在就去”李慕歌上前抓过老鸨,不由分说便走向水芙蓉的那座院落。
    他二人都身负武功,这一路虽有打手横加阻拦却自然抵他二人不过··    如此招摇入院,令那些躲在暗处的守卫也是措手不及——不知自己是该现身阻止还是该按兵不动,是该暴露还是该继续隐藏·    而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在未得到任何命令前,还是该静观其变。
    他二人进到屋中,屋中却是空无一人··    那老鸨见机,忙告饶道:“二位客官,你们就饶了老奴吧·这回老奴真没骗你们,这水芙蓉是城中第一花魁,她要走我也是拦不住的。
刚才不明说,是怕她离开的消息一旦走露影响琅玉阁的生意·”·    李慕歌手劲稍松,把玩着手中的金子轻笑道:“是吗那倒是我们兄弟俩莽撞了。”
    老鸨见事有转机,忙摆手道:“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客人啊就是我们的天,这老天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您高兴,就是拆了我这园子也无可厚非。”
    “呵呵,我们来此也只为寻欢,拆你这园子作甚,你多虑了·”李慕歌揪着那老鸨堵在门边,一边与她周旋一边为正在搜查线索的故安进行掩护。
    这时他又抛出一锭金子给那老鸨,笑道:“刚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小小心意权当补偿·”·    老鸨捧着那颗硕大元宝,双眼都笑开了花,立马一个劲儿的谄媚逢迎,此时根本无暇它顾。
    李慕歌见状,又将二人位置向门边挪了几分,完全挡住了门外所有目光··    不消一会,故安递给李慕歌一个“完工”的眼色,李慕歌接到后立刻与老鸨结束这次“漫长”的寒暄,天知道对着一张脂粉直掉的老脸,时间过得有多“漫长”。
    ·    第13章 白露未晞·    ·    二人走出琅玉阁时,李慕歌心情颇为愉悦·想着自己离沉冤得雪又近一步,不由自主地就哼起小调。
    反观故安却眉头轻锁,不喜反忧··    李慕歌见状,于是奇怪道:“故兄何故一副愁容我刚刚没了一锭元宝都没你这般愁云惨淡。”
    故安斜他一眼,不予置评··    “莫不是刚得的那线索不甚乐观”李慕歌知故安不喜玩笑,于是只好问回正事。
    故安摇头道:“线索十分有用,我在那屋子里发现了一个类似密道入口的机关,只是…”他略作沉吟,继续道:“只是你不觉得,在这短短一天之内,所有的线索都来得太过轻易了吗”·    李慕歌不甚在意地摇头笑笑,洒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是陷阱,我们不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故安点头,知他所言非虚。
只没想到此人平日看似言行无状,但从另一方面看也算行事洒脱·而这样的人通常心态成熟心性坚韧,善于将一切不利的因素转化为有利的筹码,算是极其难对付的类型,若为良朋自是庆幸,若为宿敌必成大患。
    而他既不可能与他成为朋友,也不想与他结怨·所以此事一旦完结,定要及早与他划清界限··    只愿萍水相逢一场,相忘江湖之远。
    正思虑间,突然有一白色身影自他左侧擦身而过··    只这刹那,不知为何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忽然漫过全身,令他不由自主地骤然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这一望却只见琅玉阁的牌匾下人来人往,其中白衣者又不知凡几·灯红酒绿中声色依旧,哪还有半点熟悉·    睫毛轻颤几下,掩去眸中异色。
    故安转过头依旧是故安,神色寡淡,清冷无声··    李慕歌见他举止古怪,刚要发问,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二位兄台留步,这可是你们落的东西”那声音低沉醇厚,就如丝缎般包裹住人的耳朵,令听者不由全身蹿过一道颤栗,入耳久久难忘。
    李慕歌闻得此声,心中暗忖:声音已是如此动人心魄,不知那声音的主人又是何等的绝代风华于是忙回头一睹彼人风采··    转头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立于阶前,向他摇了摇手中拾到的白玉折扇,笑意柔和。
    此间,阶旁霓虹似锦天地一片璀璨,却不及厮人万分之一··    李慕歌虽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姿容气韵·倒真是人如其声,声音如丝如缕将人缠绕,人也如锦如帛把人包裹,分分寸寸令人深陷沉沦。
    只道:见之误终身,不见终身误··    李慕歌怔忡片刻,蓦然省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忙上前笑道:“多谢兄台赠还之谊,这把折扇正是在下不慎落下的。”
    那男子温柔一笑,将折扇递与李慕歌:“我刚恰巧见它从兄台腰间滑落,拾起物归原主不过举手之劳·”·    李慕歌接过折扇,再三称谢,两人开始攀谈。
    这时那白衣男子微笑问道:“看兄台穿着似是西域人士,为何腰间却别了一把中原的风雅之物我看这扇子又不似新物,想是也佩戴许久了吧”·    他现在身份特殊,当然不能据实以告。
于是立刻胡编道:“不瞒兄台,此物本非我所有·是我见其别致,死皮赖脸地新向我一中原朋友讨来的·故兄,故兄…”·    说话间,他转过身向故安招手,却见对方此时仍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二人,听他叫唤也不搭理。
    他心中见疑,不知那边生出什么事端,只好笑着掩饰道:“我这朋友是个书呆生性木讷,许是被什么事情吸引住了,没回过神·”·    言罢,他忙走过去拉住故安,小声说道:“那位仁兄问我的扇子了,你快帮我圆场几句,好掩下我的身份避免节外生枝。”
    故安闻言,依旧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李慕歌焦急地看向他,这一眼却令他霎时怔在当场手足无措··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个一向神情寡淡之人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
    惊讶错愕狂喜恐惧悲痛亦或激动……好像全都有又好像全都没有。
各种复杂的情绪俱汇聚于他的眼中,相互抵触相互兼并再相互融合,瞬息万变影影绰绰,一时大雾弥漫,一时又波澜不惊··    他不知道故安怎么了,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二人该速速离开。
思绪略作沉淀,他已挂上一脸爽朗的笑容迎向那白衣男子··    却不料故安也随即转身,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那白衣男子,未等李慕歌引荐,便已上前礼貌寒暄,尽述自己是如何将玉扇赠与李慕歌种种。
    李慕歌见状心中稍安,刚要松下一口气,却见故安脸色已是苍白如纸·未等他有所反应,他已伏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他吐得满身脏污狼狈不堪,那白衣男子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李慕歌却赶忙上前搀扶,也不知自己此时心中该作何感想,是该疑虑多些,还是该…担忧多些·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故安也没料到自己的身体已是如此不堪重负,竟承受不住与他面对面的相见·    不由暗自苦笑。
早知就不要逞强转过身来··    无论是刚才的成熟表演,还是此时的狼狈不堪,见,怎如不见……为何不将那一声珠落玉盘、锦帛抚弦的“轻唤”,当做一场擦身而过的误会。
何必要转过身来亲自印证呢·    那此时此刻他又印证出了什么·    是他果真没死吗·    还是他皇甫广帛其实并不恨他所以此时此刻才会穿着他曾经最爱穿得白衣,做着他曾经最常做的打扮,告诉他,他从未食言·    可是他却食言了,或者说他从未实现过对他的任何承诺·    ·    第14章 皇甫广帛·    ·    “小安,其实我并不姓广,我姓皇甫,我的全名是皇甫广帛”·    “南秦的皇族怪不得那天你会说出‘不慕九鼎慕九歌’这样一番话。”
    看着故安不甚在意地表情,一直小心翼翼的皇甫广帛忽然眉舒目展:“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那不怪我”·    故安依旧保持着仰枕双臂的姿势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天家贵胄更是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    皇甫广帛闻言欺过身来,一张俊脸挡住故安遥望天河的目光,故作威逼:“那你有没有秘密啊”·    故安眉梢轻挑,抬眼望他,过了许久也未回答,只是眸色愈渐深沉。
    皇甫广帛见他不语,眯着一双桃花眼又欺近一分,佯装逼问··    却不料这毫厘之差竟是千里之别,只这一分的接近便乱了一身的分寸。
此时他与他鼻端相触,彼此呼出的寒气纠缠在一起,霎时在二人的视线中腾起一阵白雾·而雾气袅袅,又令两两相望的目光更加扑朔迷离,一如他一直对他的感觉··    明月楼高,寒声窃窃。
    此时只见,烟笼春江月,雾里桃花醉 ,情愫暗生夤夜绘··    也许是他今夜喝得有些多,也可能是他此刻离他有些近··    皇甫广帛已不能控制自己的头慢慢低下,自己的脸一毫一厘地向他徐徐接近,直至双唇触到那两片凉薄的冰冷,才惊觉自己已让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才惊觉自己很有可能从此将与他形同陌路。
    才惊觉自己终是没有办法将那个“肮脏”的想法深藏于心··    但他却没有半分的后悔··    暴露了也好,谁让自己已是对他情根深种即便他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份感情是如何的违背人伦、不容于世,可他却不能欺骗自己。
    唯一的克制就是怕给他造成困扰……故安先是感觉惊讶,然后有些僵硬,此时已变得手足无措·就像是迷了路的孩童,跌跌撞撞不知何去何从,恍恍惚惚不知向谁求助,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前方,期盼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虚假而又短暂的梦。
    但皇甫广帛并没有给他这个“做梦”的机会,去撒一个“手一软没撑住,我只是不小心碰上去“的谎,来挽回二人偏离的关系·而是连宣判的过程都没有就直接手起刀落,让事情再无任何转寰的余地。
    “小安,我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你,但我还是喜欢你·”他静静地望向他,熟悉的温柔之中多了几分歉意,但却并无一丝悔意··    故安闻言,立刻一脚踹开对方,身形一展掠下屋顶落荒而逃。
    今夜过去,他虽然害怕有些事再不相同,但他更害怕那些事又不无不同··    比如:他依旧是东襄的探子…比如东襄王已经对他下了命令…比如他对他注定是一场骗局…再次相见时,已是三四日后。
    当一向高贵如华的皇甫广帛一身落拓胡子拉碴地出现在故安面前时,故安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逃避还是该坦然面对·而以他的立场,无论是逃避还是面对也都是多余的。
    所以他站在了原地,听候命运的发落··    皇甫广帛见到故安后,暗淡憔悴的脸上立刻有了光彩·他一个跨步向前紧紧拥抱住了他,眉眼间尽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故安面罩寒霜,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若是那夜之前,这不过只是朋友间一个普通的拥抱,但那夜之后,这拥抱已不复单纯··    可他推开他,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拥抱已不复单纯。
    不单纯的还有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的真心……皇甫广帛见状,心底也是明了·于是有些歉然地笑笑,又颇为自觉地退后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安,那夜是我不对,我们就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过,还继续当朋友,好吗”他的语气近乎哀求,眼底尽是乞盼··    故安默然,良久劝道:“皇甫广帛,北方第一大国南秦的太子殿下,是金风玉露是天悬星河,是九州瑰壁是上古紫金,是天下风云出我辈的佼佼者,是群雄逐鹿一统天下的未来霸主,又何必要为我这等无名之辈而遭世人唾弃呢”他想如果他拒绝了他,他就会远离他,那么他就不用再骗他,不用再利用他,不用再与他走到兵戎相见真相大白的那一步……皇甫广帛唇角扬起一抹嘲讽,有些落寞道:“你既不愿意,为何不正面回绝我却要用这种理由打发我”·    故安冷笑道:“毕竟你现在是这里的太子殿下,在下怎么敢还向以前那样口无遮拦”·    皇·    甫广帛倏然一震,亦冷笑道:“如果你是因为我太子的身份,那我保证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再不愿听到故安说出一字一句。
    当夜,故安站在他们初识的月梅江边整整吹了一夜的冷风··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想的都是他与皇甫广帛的一点一滴,念的都是皇甫广帛的一言一笑。
    只是他越想越怕,怕所有的美好到头来都将沦为一场骗局,付出的真心也只能变成处心积虑的工具;怕他终有一天会拆穿他的身份,揭开他的谎言,恍悟所有真相;而他最怕的却是如果真的等到那一天,他将会彻底毁了他,以及他的人生。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害怕··    待到东方微白时,他掸了掸身上的白露,迈步向东走去··    最后再望一眼锦阳这座注满很多回忆的都城,他知道再见时,他与他可能就要隔着千军万马遍野横尸。
    但就算是兵戎相见,总好过一场欺骗··    故安回到东襄后,自是避免不了一场责罚·但好在东襄王一向待他如子,因此当他在大殿外整整跪了一夜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就在他以为这一切将会就此终结之时,却忽然听闻南秦储君被罢黜贬为王侯的消息·于是他才恍然大悟:最后一次见面时,皇甫广帛转身前所说的话的意思。
    他·    知道,他下一步肯定是要去追查他的下落,而他绝不能让他来到东襄·如果他来到此处定将性命堪忧··    苦笑一声,他只盼望自己能瞒过东襄的耳目找到他,他只希望这副好不容易卸下的负疚自己不会再去背上。
    故安找到皇甫广帛时,他正在赶往中山国的路上··    一身客尘,满面疲惫··    那个如织似锦高贵如华的男人,又何曾如此这般过·    那个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瑰丽,只笑容就绚烂如四月春光的男人,又何曾如此这般过·    那个长了一双天底下最好看最醉人的桃花眼的男人,又何曾如此这般过·    所以他愤怒了,只因他不该因为他变成“如此这般”·    扬手抽出腰间软剑,他将那薄如蝉翼细如绣针的剑尖直抵他的胸口,一字一顿道:“皇甫广帛,你回去”·    皇甫广帛笑笑,那双桃花眼并没有因连月来的辗转漂泊而蒙尘,依旧在这天寒地冻间开出一抹冶艳。
·    他笑着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故安,完全不顾胸口处闪耀的寒光,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你以为我不敢吗”故安眉间紧蹙,手中软剑竟不退反进。
    “你不是不敢,是不会·”皇甫广帛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利刃刺破胸口的衣物而停下··    “皇甫广帛,你疯了吗”故安大喝一声,将剑收回,但还是不免在对方的胸口上刺出一点殷红。
    “我是疯了,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为你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疯子·”说话间他没有再向前一步,而是依旧停在了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这时故安忽然发现,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的白衣竟与自己平日的打扮极其相似,可他明明记得他向来只偏爱黄色与蓝色,很少着白衣··    是因为他吗·    就算是因为他,可他也不能再容自己有一丝的心软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别过头望向远方道:“我不喜欢男人,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小安,原来我打扰了你吗我还以为……”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因剩下的话全都哽在了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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