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逐九州 by 烛露(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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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逐九州 by 烛露(上)(3)
·    湖水用一双柔荑抚去伤口的殷红,流云以恬淡的柔软融化体内的蒸腾·此时耳边忽然传来袅袅箫声,余音绕林似远还近··    故安闭目沉醉,指尖在湖面轻轻地拨弄,竟用溅起的水花弹出空灵的乐声。
    此时那箫声的语调轻转,竟渐渐和着故安的“水乐”开始起承转合··    箫声愈加低婉水音亦渐空灵,水音退至伶仃箫声又升平故情,此间伴着林间鸟语竹露清响,情之所至意之所及,仿若仙乐临境不似人间。
    一曲既毕,但见李慕歌手执玉箫负手立于岸边,微风拂过自他唇边漾起一抹温柔笑意,直达眼底··    故安游至岸边探水而出,如瀑黑发挣开湖水束缚,甩去水滴淋着晨光倾泻而下。
水光交错间那乏味可陈的五官竟蓦然散发出一种极致的出尘,令李慕歌不禁眸中一亮但又迅速隐去··    “吹奏的技艺堪称完美,美中不足的是曲中之情经过刻意打磨,难触人心流于空洞。”
故安略微摇首,眼中隐有遗憾··    “这箫本不属于我,自是吹不出它原来主人的韵味,你又何须对我寄予厚望”李慕歌把玩着手中玉箫笑得毫不在意。
    “我从不把愿望寄托到任何人、事之上,只不过稍加点评一下,李兄莫要误会·”故安斜他一眼,准备再次游回湖心··    “你从不寄托愿望是因为你从未有过愿望。
而我对你也从未有过误会,若说有,也应该是故兄你一直在误会我·”李慕歌蹲下身子,俯首望他,眼中笑意依旧··    “哦”故安顿住身形剑眉微挑:“李兄可做出什么让我误会的事了吗”·    看来他们的对话永远都无法变得坦白诚恳,哪怕是在共历生死之后,琴瑟和鸣之时。
    李慕歌该对他失望吗还是该对自己失望或者怀有失望的情绪本就是多余——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从很久之前不就已经看清何必事到如今又执迷不悟·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这时,他忽而莞尔一笑,将藏在身后的“那捆恶臭”准确无误的扔到故安脸上,故安原本蓄着风流的眉眼被一团脏污遂不及防的打个正着,瞬间怔在当场全身一僵。
    “我从来不做让人误会的事,向来磊落只喜欢正面冲突·”李慕歌饶有兴味地看着故安因被戏弄由呆楞渐渐转为负气的脸,因不满再次标志性皱起的眉,以及灰土沾脸水花溅面的狼狈……便再也抑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并且笑得极为嚣张与开怀。
    当有些总喜欢拐弯抹角的人瞬间被简单直接打败,当有些从不开玩笑的人忽然间被开起了玩笑,怎能不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之事·    但乐极生悲永远都是预言中的箴言,李慕歌的笑声还未散入山林,惨叫声却已响起。
    看着变成落汤鸡的李慕歌,这回轮到故安在他对面幸灾乐祸好整以暇了··    “报复心很重吗”李慕歌咬牙切齿,不太能接受情势的急转直下。
    “非也非也,我这叫‘以德报怨’,反正你人也脏衣服也脏,早晚都要下来的,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故安无辜的眨了眨眼,说罢灵活的窜入水中游向湖心。
    “没想到故兄还有‘装无辜’这么有趣的表情,那在下这‘以身试水’也算无怨无悔了·”李慕歌载满促狭的声音尾随其后,令故安恣意游倘的身形瞬间一滞。
    见状李慕歌再次哈哈大笑,笑声荡过湖面穿过山林,感染着周遭万物,愉悦着宁静的清晨·他爽朗的脱下身上衣物,一个纵身也窜向湖心快速追向故安,在身后留下欢快的水痕。
    此时,火红朝阳冲破晨雾为碧湖镀上一层灿金浮光,光芒跃动间两抹身影追逐其中,一来一往溅起水花无数··    李慕歌向来推崇兵不厌诈,于是他潜入水下意图偷袭故安,却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专心搜寻目标时脚踝却突然被人拉住,随之身形一沉跌向湖底。
    他低头望去,果然不出所料的对上故安一向冷清此时却夹杂得意的眼神·李慕歌冲他无奈一笑,随即一个借力使力,身体一沉一浮后成功摆脱了对方的束缚,与此同时他迅速绕到对方背后将其禁锢在怀中,两根手指在故安受伤的腹部悠悠打转,以示威胁。
    他能胜他完全凭借“武力支持”,但他并不以此为耻反而为荣·反正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世上的生存之道··    故安见状。
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不顾伤处威胁,出其不意的将左手袭向李慕歌的咽喉,摆明了是就算拼个两败俱伤,也绝不让对方占得一丝上风··    李慕歌没想到就算是个玩笑他也如此决绝,于是慌忙闪避。
但那停在对方伤处的手指却本能地就要按下,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又被他自己及时收住了力道··    而强收力道带来的恶果便是李慕歌虚悬在胸腔的一口气猛然泻出,自嘴边涌出一连串窒息的气泡。
    故安见状,立即毫不迟疑的托住李慕歌向上游去,怎奈自己没有武功又重伤未愈,从水底到水面的这短短几米竟耗时甚久仍未到达··    眼见李慕歌嘴边气泡越来越多,瞳孔圆睁表情痛苦,故安双眉紧蹙,当机立断地将自己的双唇覆了上去。
    不同于湖水的清冽,李慕歌蓦然感到一股温润潮湿淡淡地融化在他的口中,沁入他的唇齿,涌进他的胸腔,冲散他盘旋于脑中的晕眩但却带来更深的晕眩。
而唇瓣上的清香柔软则令他不禁双目轻合娓娓回应·就这样任自己深陷不可自拔的迷恋中,任心底蓦然升起“但愿长醉不复醒”的念头··    但此时的故安,既没有沉醉也没有迷恋,他只是全身瞬间僵硬,双唇突然冰凉。
    不是因为这出乎意料的一吻,而是因为突然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气息在鼻端萦绕··    是什么让他感到如此熟悉,熟悉到令他几乎就要闭上眼睛,淌下热泪·    可他的眼泪早已在很久之前便已干涸,所以他只能睁大了双眼,用灵台的一点清明驱散所有的迷惑。
    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什么顾言曦·    一口气渡过,他果断地脱离与李慕歌的纠缠不清,然后双手一推一撑,迅速浮上水面,再不管水下之人到底能死能活。
这一刻,他只想逃离,逃开熟悉的梦魇,逃开心脏的颤动,逃开,李慕歌·    良久,李慕歌浮上水面,一脸淡漠的看着已遥远如一豆的故安,唇畔悄悄的浮起一抹淡的难以察觉又浓得无法化开的讥讽。
    ·    第28章 昨日少年·    ·    接下来的几天,故安对那天在水中所发生的一切只字不提,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而对于他这种自欺欺人的态度李慕歌也只是一笑置之,极度配合的和他一起装傻充愣··    此种默契就在二人的心照不宣下暗自缔结,随之带来的则是相安无事的惬意光景——一起纵情山水,相互琴瑟和鸣,白日狩猎为乐,傍晚把盏言欢,日升月沉间做尽遁世美梦。
    只是每一次不经意的偶然相触再也不能像当初般平静如水心无旁骛,每一次的眼神相接也似乎悄悄的沾染上几分暧昧不明语焉不详的情愫·更遑论聊天聊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微妙时刻,夜深人静背对背各自浅眠时,刻意留下的那一段似远还近的距离……“你的伤,恢复的怎么样”李慕歌头枕双臂面朝漫天繁星,叼着根稻草悠然问道。
    “已经痊愈,没有大碍·”故安眯着双眼望向月下湖面,融融月色荡出粼粼波光,偶尔几只飞鸟飘然掠过溅起几朵晶莹··    “外伤自然是没有什么大碍,你这人恢复力好得惊人。”
李慕歌扭头看着故安,叹口气继续道:“我指的是你的内伤·”·    “你既知这内伤已是顽疾入骨久病难医,自然是恢复与不恢复并无太大区别。”
故安淡淡道,仿佛身受重伤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我说的是难医又不是不治,你不用紧张·”李慕歌夹起那根稻草搔向故安清冷淡泊的脸,玩心大起。
    “我什么时候紧张了”故安一边不耐烦的左右闪避一边语气不善的反问,当他看到李慕歌越玩越起劲儿的脸时终于抑制不住心烦,一把抢过那根稻草撕得粉碎,将其悉数抛入风中扔进湖里。
    “是没紧张,都恼羞成怒了·”李慕歌夸张的叹了口气,从旁边又摘了根稻草冲着故安得意摇晃··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这人虽是性情冷淡了些,但刚遇见你时你也算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怎么咱俩日渐熟络后你就开始变得总对我冷嘲热讽怒目相向了呢请问我能理解为你这是在‘杀熟’吗”·    手指按上故安欲启的双唇,李慕歌继续发问:“你先别急着回答,我还有第二个问题,你真的能看淡生死吗既然能看淡为何还要拖延伤情蓄着性命苟延残喘呢”·    “‘杀熟’是我的惯用伎俩,你若跟我再熟一点我定会让你深有体会,”毫不客气地挡开他的手指,故安斜睨着李慕歌冷笑出声:“看淡生死这世上哪有真正能看淡生死之人,其实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既能苟延残喘,谁又愿意命丧黄泉”·    “可你用这样一双傲不可攀的眼睛说贪生怕死,又让我怎能信服”李慕歌摇摇头,自故安那孤傲的眼尾一路向上巡梭,他看到了满天星光,看到了月波潋滟,看到了倒映在他眼中的自己,但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心。
    他没有看到他的心,没有看到故安这个人,看到的只有完美无瑕的瑰丽··    顾言曦一直都是顾言曦,永远都不会因为被唤作故安而变成故安。
    而顾言曦,则永远像一件旷世珍宝般存在,给人惊艳却不能给人真实,带来吸引却又难以企及··    让人总是忽略他也是一个人,而并非一件冰冷的宝器。
    而渐渐地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宝器,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把自己当做一件工具,那他的悲剧就注定任谁也无力回天··    与李慕歌对视良久,仿佛是感到倦了,故安倏尔垂下眉眼对他恹恹道:“俗话说山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既然没有遁世归隐的打算,便该是你我二人离开的时候了。”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终有时”李慕歌一把扔掉稻草,手中蓦然多了把玉箫,“那我要问你一句,虽然你已知道这玉箫的答案,但可愿随我到盛极胜再走上一遭”他料定他旧疑虽去但新忧又添,在盛极胜,永远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    故安闻言果然沉吟不语,半天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盛极胜乃武林百年至尊,在这乱世虽无一国之名却有一国之实,但它既有逐鹿天下的实力怎会不存逐鹿天下的野心何况权力与财富本就是世人竭尽一生的追逐,盛极胜既做了武林霸主没有道理不想做这天下之王,他实在无法置皇甫广帛与这股神秘势力的关系而置之不理,毕竟这关系着襄国的命途国运。
关系着季氏王朝的兴衰荣辱,关系着九爷穷其一生的志愿,至死不渝的执念··    此间,星光散漫月华收,云淡霜天曙·曾记否,当日亦此晨暮,相逢苍夷处。
    奈何,金戈铁马半生戎,身陷金銮囚·别少游,此去天遥地远,山水几更重·    时间溯回十多年前,东襄与中山对战于“长平”,东襄王季长风带军途径一座荒村时,见一少年满身浸血双目赤红,在路边与野狗秃鹫抢食尸体。
    食尸的野狗凶猛,秃鹫更是阴狠,纷纷攻向少年·季长风心下骇然,当即命令手下军士帮少年驱赶猛禽·就在此时,只见那少年屈指反扣,一枚石子破空而出,正中扑向他的野狗眼窝,登时令其血流如注哀嚎不绝。
随后他执起手边长剑反臂一扫,其它猛禽即被震开,但他终归已是强弩之末明显劲道不足,刚被吓退的猛禽又再度迅速围上·血腥的撕扯似近在眼前··    少年倔强的环视四方,扯下一口腐肉继续咀嚼,唇畔带笑,嘴边噙血——此时他需要迅速补充体力,才能挡下接下来的攻击,才能活下来。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与其绝望放弃不如竭力应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戈一击·在他看来世上本无绝境,绝处才能逢生··    季长风对少年的一举一动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激赏,于是他拍马上前,长剑一挥银光乍起,那一圈猛禽已然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驱马来到少年面前,俯身向他伸出右手,微笑道:“小子,随我走,可好”·    少年仰着头怔怔的看着那只手,有些恍然有些惊骇——那是一双如此干净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连着金丝臂铠高贵无双。
而他的手却满是脏污粘着血腥,皮肉溃烂处黄脓泗流蛆虫附着··    眼前这个人怎么伸得出手,握得下去·    季长风看着僵在原地的少年莞尔一笑,主动反手一握将他拉上马来,少年惊呼出声,满脸狐疑的回头望去,但见一双笑眼温暖和善,在他死灰丛生的心底投下一点生机。
    他不知道,只这一眼,他的一生将就此改变··    将少年带回军中,季长风挥了挥手,身边侍卫立即心领神会从后方拿来吃食,端到少年面前。
少年看着那白花花的馒头喷香的腊肉,立即抓了过去狼吞虎咽起来,直让旁边人替他担心会不会被噎住··    季长风微笑的看着他,问道:“小子,你可愿从于我麾下,随我征战四方,建功立业,打拼江山”·    少年闻言,咀嚼到一半的动作突然戛然而止,含着满口饭食的口中喃喃自语道:“生逢乱世,自是走到哪里都躲不开这漫天烽火生灵涂炭。”
    此时他那点漆如墨的双瞳中悄然浮起一丝嘲讽,带着超越他年龄的世故与凄恻··    季长风见状,心道这孩子虽然年龄尚幼但却心智成熟,定是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困苦。
而也正因为这份困苦,令他心存悲悯,心怀天下··    于是他充满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小子,既然无处可躲不如坦然面对·你可想过,这乱世若有终结的一天,岂不就再也不会有战火纷飞尸骨遍野了吗等到那一天,不仅是你和我,所有的人都能迎来一个像前朝般的太平盛世,过回那些蛮夷还未入侵时的安乐生活。”
    少年听后,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但又令人觉得其中暗流涌动,深深浅浅虚虚实实··    季长风并不觉得这两道目光复杂,他只觉得这两道目光静似平湖皎若明月,令他似曾相识。
    少年见他始终神情坦然行事磊落,眉目之间又自有一番心存天下的凛然正气,于是傲然问道:“你可愿信我”·    他这一句说得没头没脑又语气狂傲,立刻引起四周臣属的不满。
只见他们刚要开口斥责,却被季长风抬手制止··    季长风和蔼一笑,向他点了点头,目光诚恳而真挚··    少年见状,唇畔轻扬洒然一笑。
    此时他虽满脸脏污,但这一笑却清雅若梅傲然胜雪,一时间天地万物都像失了颜色,乾坤众相也都湮了风姿··    看得在场众人不由全部一愣,季长风也顿时有些怔忡。
    少年本性冷淡,因此笑容也是稍纵即逝··    此时他敛容而跪,俯首于地道:“陛下心胸阔达仁怀天下,乃当世之明主,万民之洪福,合当天下有志之士誓死追随,以兴盛世。
况今于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我无以为报,必将竭尽一生为陛下扫荡四合一统天下·”·    此时,他一反先前的狂傲不羁,一言一语都极其郑重,令人闻之不禁心绪激荡肃然起敬。
    季长风闻言,登时抚掌大笑:“我乃东襄的君主,季长风,也是前朝的第九位皇子·毕生之志就是复立襄国再建盛世,我不要你竭尽一生,只需你十年,只因十年于我,复国足矣”·    少年抬头望向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双眸灿如星子,承诺道:“好,一言为定。
我叫顾言曦·”·    “顾言曦么果然是个好名字·”·    这一刻,季长风紧紧攫住少年的目光威严毕露,顾言曦则不卑不亢淡然从容。
    半晌过后,他揽起顾言曦的肩膀走出营帐登上高台,对麾下十万大军朗声吟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一言激起沙场男儿方刚血气,万丈雄心直冲云霄。
    于是十万将士齐声呐喊 “丈夫未可轻年少丈夫未可轻年少”一时喊声震天动摇大地··    大丈夫立于世,当征战天下建功立业,一展抱负方无愧于心无愧于生死。
    正所谓:大丈夫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两月后,东襄与中山大军会战于长平,东襄以寡敌众大败中山二十万铮铮铁骑,成为历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之一。
    长平之战东襄大获全胜,逼中山割东南五郡,退守彭山以北·经此一役彻底奠定逐戮中原的王者霸位,坊间传言,此战东襄得一位谋士相助,战术诡谲屡现奇谋,逼得军队数量双倍于东襄的中山大军节节败退,不堪一击直至全军覆没。
    襄军旗开得胜班师回朝,百姓纷纷出郭相迎夹道相庆··    但见君王身旁有一白衣少年相随而行·少年眉目如画,俊逸绝尘。
一笑之下宛似江南早春海棠齐放,目光所及令人如沐月华,端的是无双之姿,惊为天人·但他面上始终淡然自持不滞于物,但眸色深处却刻着几分狂傲不羁英气逼人,令人望之不禁心生敬畏。
    于是市井有歌曰:盛襄有少年,惊才豆蔻年,面若广寒月,色冠春花艳,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若桃瓣,眸似烟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傲立此间,芝兰玉树,秋水长天皆失色,孤鸿寒枝拣尽不肯栖。
    这一年顾言曦十三岁··    距今已是光阴飞逝,岁月无痕··    只见“今日少年明日老,功名尽在长安道。”
    回首往事,才知有些人,有些事就算逃可逃得一时,避也能避过一世,可人心又能逃向哪里,避向何处·    既然前尘难了,只能善始善终,对别人对自己总要有个交待。
欠下的债总要还,受过的恩总该报,种下的业障终要赎,既定的天命怎可违·    故安眼中愈是清明声音就越发冷静:“盛极胜,希望此行能不负所望。”
    此言一出即是回头,回头但见血雨腥风··    李慕歌闻言洒然一笑,转身面向天光初绽的十里平湖,幽幽吟道: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转身的那一瞬没有人看见他眼中乍现的落寞,正如诗前的那一叹没有人知道饱含了何种意味。
    ·    第29章 林间奇遇·    ·    翌日,二人离开了山林开始向盛极胜出发··    这一路竟出奇的平静,身后不见半个追兵,前路也是一片坦途。
    “从逃出将军府我就觉得很奇怪,任我轻功盖世也不可能将闻名天下的‘无面军’甩在身后不见半分人影·躲在山林中的这几日更是奇怪,不用躲也不用藏。
有时我都真以为自己是在此处游山玩水而不是刚刚虎口脱险含冤在逃了·”李慕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虽算不上好酒,但这份闲暇惬意却令他心情大好··    “李无名似乎并没有追捕我们的打算。”
故安端起茶盏低头浅啜,茶虽算不上什么好茶,但也品得兴味盎然··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李慕歌一边摇着那柄玉扇,一边望着渐渐炽烈的日头。
    “既然李兄都不知道为什么,恕在下驽钝就更不得而知了·”故安依旧不紧不慢的喝着茶,眼角眉梢一派平静··    嗤笑一声,李慕歌盯着故安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看故兄这般老神在在的模样,我看在下也不用瞎操心了。”
    “李兄此言差矣,虽然现在暂时没有追兵,但为了以防万一,你我二人还是要多加小心·所以在下倒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故安此时忽然扬起一抹笑,令李慕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我兄弟二人,哪有什么当不当说的故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李慕歌表面摆出一副慷慨大方,但实际上却暗自严阵以待。
谁让对方每次只要使出“以退为进”,保证“没安好心”··    “我建议你我二人还是绕经苏杭,取道光福峰而行,以免被李无名掌握行踪。”
故安言语间深藏忧思,看来对那个“面具将军”十分忌惮··    见故安只是提议改道,李慕歌终于放下心中忐忑,顿时眉眼舒展:“也好,这样还能顺道去看一看那远近闻名的‘香雪海’”。
    故安在听到“香雪海”三个字时,眸中迅速一颤,举杯的手亦是微微一晃·一抹浓到化不开的苦涩悄悄溢满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没想到只是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更遑论看到那漫山遍野的花海·    但他仍难以抑制地想去看一看,哪怕一眼也好··    即使那一眼会令他心如刀绞万念俱灰,也是他的选择,他亦无悔。
    “走吧,既然要绕道就得赶路了·”故安饮下最后一杯茶,便起身走出茶亭··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李慕歌“啊”了一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反应过来。
满脸苦笑地看着自己手中还剩大半的杯中之物,也只好忍痛割爱·然后自觉的付了银子匆忙跟上··    真不知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这辈子要如此“委曲求全”·    李慕歌跟在故安身后,一路上碎碎叨叨聒噪不停。
一会儿问对方“认不认识路”一会儿又问对方“以前去没去过香雪海那里美不美”一会儿又自顾自地赞美沿途风景,一会儿又诗兴大发地大做文章……令故安这一路都眉头紧锁,郁郁寡欢。
    直到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想要冲李慕歌大声吼出“闭嘴”二字时,却被一声从林木深处传来的少女惊呼抢先一步··    闻得此声,他二人相视一眼,同时迅速奔向呼救处一探究竟。
毕竟见死不救的事情他们谁都干不出来··    那声音与他们的距离并不算远,因此穿过一片竹林后他们就找到了那呼救的少女··    此时只见一条两人粗的赤鳞巨蟒正紧紧缠住一名少女的脚踝,吞吐着紫黑蛇信的血盆大口亦向她凶猛袭来。
    生死一线间,少女的哭喊已从嘶哑接近无声,最后只能认命地闭上了双眼,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可是当日晷的指针走过生死的界限,她并没有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没有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死亡。
试探性的将双眼打开一条缝隙,她只见一道蓝色身影挡在身前,为她隔绝了死亡的阴影··    “快跑”李慕歌对身下犹自发怔的少女大喝一声,抵住蛇口的折扇微微颤抖。
    少女闻言本能的向后逃去,却忘了被紧紧缠住的双脚,于是一个踉跄再次跌坐于地·惊恐万分地看向自己的双脚,她忽然拿起身旁的石头猛地砸向缠住他双脚的蟒身,但这一砸并没有令她逃出可怕的桎梏,反而令巨蟒兽性大发,缠得她双腿几乎断掉。
    看着自己心爱的玉扇上,迸出的一道长长的裂痕,李慕歌不禁一脸哀怨地看向正不紧不慢地走向这里的故安,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兄弟,你能快点吗”·    少女砸得越疯狂,李慕歌的扇子就颤抖得越厉害。
此时那巨蟒口中的涎液已滴了他一身,尖利的獠牙也与他喉间近在咫尺,令他不得不对那少女出声提醒:“喂,姑娘,你能安静一会吗”·    少女对他的话放佛置若罔闻,依旧奋力挣扎,显然已经被惊吓过度。
    突然,血雾乍起,只见那巨蟒奋力甩起已剩半截的身体痛苦不已·这时,一直抵在它口中的玉扇顶端,也忽然蹿起一道耀眼的雪光,雪光过处只见那巨蟒瞬间被竖着一分为二,“噗通”一声无力倒下,只震得周围一阵地动山摇。
    李慕歌收起玉扇长吁一口气,回身对那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少女温柔一笑,扯下缠在她双脚上的半截蛇尾,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出此地··    故安在确认巨蟒已死透后也跟了上去,但却在离开前割下了一块蟒鳞。
    “‘寒玉匕’一出,果然是销金断玉所向披靡,一刀就将那怪物拦腰截断·”李慕歌一脸艳羡地看着故安手中那把“外形质朴”的匕首,赞赏之情不加掩饰。
    “你那把千变万化的玉扇也不赖,只可惜裂了个缝·”故安摊摊手表示遗憾,但他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遗憾··    自动忽略掉对方事不关己的冷淡,李慕歌转向怀中少女温柔道:“姑娘,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只见那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是惊魂未定。
    李慕歌好笑的看着她的“头无伦次”,理解地将她放到地上,蹲下身子轻抚她的脚踝问道:“是不是这里痛”·    惊魂初定的少女看着李慕歌温柔俊逸的脸庞,俏脸不禁一红,垂着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李慕歌不由分说地背起少女,引得少女一声惊呼,本就粉嫩的双颊瞬间就被红霞映透。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绮莲村’,从这条小路一直走下去就到了·”少女将头埋在李慕歌肩膀上,已害羞地声如蚊蚋··    “‘绮莲村’,好名字,一听就是地灵人杰,想必姑娘芳名也定是清雅不俗。”
李慕歌继续扮演温柔公子,回眸一笑时更是眸若桃花灼灼其华··    看着他明明一身血污发丝凌乱,却还偏要摇着他那把‘负伤’的玉扇笑得自命风流,对着少女佯装倜傥。
故安除了摇头苦笑只能摇头苦笑··    “奴家名叫向春花,让公子见笑了·”少女含羞带怯报上芳名··    “春华春华秋实果然风雅。”
李慕歌大笑赞叹,折扇晃得那叫一个风流写意··    “不是‘春华’是‘春花’,公子·”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的更正。
    李慕歌闻言,手中的玉扇极其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蓦然一僵·干咳一声迅速掩去自己的尴尬,他还是硬着头皮接道:“春花,春天的小花,也不错,也不错。”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数声窃笑,李慕歌眯着眼不满地扫向身旁,只见故安眉梢眼角蓄满揶揄,嘴角更是噙着一丝幸灾乐祸··    “春天的小花,果然妙极,妙极。
李兄真有你的·”故安接到对方的瞪视后,立即换上一脸“心悦诚服”的表情,但看在李慕歌眼里就是要多刺眼就有多刺眼··    “谬赞,谬赞。”
李慕歌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便转了话题:“春花姑娘,不知刚才袭击你的是何怪物这么‘巨大’的蟒蛇在下还真是头一回见。”
    “叫我‘春花’就好,公子不要见外·”春花已不复刚才拘泥,但脸上仍旧嫣红点点,“不瞒公子,像刚才那种怪物,奴家也是第一次见……”谈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还是不由瑟缩一下。
    “看来姑娘的‘第一次’真是非同一般啊·”李慕歌喜爱调戏人的本性适用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及任何人·所以此言一出,立刻令春花的脸瞬间红成了又大又熟的番茄,唧唧呜呜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李慕歌见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心底直道: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姑娘刚才说到第一次见这怪物时似乎欲言又止,可有什么难言之隐”故安的注意力和李慕歌完全不同,他只会被“有用”的事情吸引。
    春花闻言一愣,抿了抿仍有些发白的唇轻轻道:“村里是禁止村民出村的,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哦所以擅自出村者就会遇到这样的怪物”一个被赤鳞巨蟒看守的村子,倒是引起了故安几分兴趣。
    “这…奴家倒是不知,只是从小就被告诫不能离开村中一步,但我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但我并不知道出村会遇见令人致命的巨蟒,爹娘也没告诉过我。”
春花讷讷道,眼中盛满困惑亦残留着恐惧·恐怕这一次的经历会令她一生都心有余悸··    故安笑笑,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春花,外面的世界也并没有多么的好,若真的走了出去可能会遇见比刚才的怪物还要可怕十倍的事情。”
    “比刚才的怪物还要可怕比死还要可怕”春花睁大双眼问道,脸上半信半疑··    故安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这一笑令春花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五官平平,但却有种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这种魅力从他淡若秋霜清冷似月的双眸直射人心··    “故兄就是喜欢故作深沉,什么比怪物还可怕,我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好得很。”
李慕歌不动声色地摇着折扇挡住春花看向故安的目光·他不喜欢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望着他,就算是一个小姑娘也不可以··    “对你这样的人,自是如此,对她,未必”故安看向李慕歌时立刻收起了笑容,语气也变得冰冷。
    “那对你这样的人呢”李慕歌以扇端轻挑故安下巴,眼含促狭··    “当然…”他停顿了一下,望着李慕歌挑眉道:“也很好。”
    春花被这二人之间的对话搞得云山雾罩,此时也弄不清外面的世界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是当她看到“绮莲村“三个字时,心情是真的变好了。
    ·    第30章 此莲非绮·    第二十九章村无绮莲·    ·    绮莲村,并没有名副其实地栽满清雅的莲花,相反连片荷叶连棵莲蓬都看不到。
    这里就如普通的村落般稀松平常——茅草搭建的屋舍错落相连,屋前有良田几亩、宅后置畜棚几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往来耕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全无特殊之处。
只除了那方立在村口刻着村名的石碑··    但见那石碑,漆黑乌亮不似普通石材,而刻在碑上的两个字也是颜筋柳骨笔风不俗·只不过字迹上那暗红发紫的颜色却将其清逸出尘完全掩盖,隐隐透出一股不祥。
    无意中瞥到故安也在观察那座石碑,李慕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却在途中与对方相遇,互相尴尬的别过头,同时假装对这次的心有灵犀视而不见··    这时,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大叫着“姐姐,姐姐”奔跑过来,李慕歌怀中的春花立即笑逐颜开,也回叫着:“阿弟。”
    小男孩儿见李慕歌一身是血,背后的姐姐也一身是血,跑过来就是一阵乱打同时大嚷着:“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    李慕歌看着那如雨点般砸落的小拳头,只好无奈苦笑,故安则乐得在一旁幸灾乐祸。
    春花赶紧从李慕歌背上下来,拉住弟弟小声训斥道:“阿弟,休要无礼,这位公子并不是什么坏人,他是姐姐的救命恩人·”说到“公子”二字的时候,她俏脸不由一红。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小男孩儿闻言立即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跐溜一下躲到姐姐身后不敢抬眼··    这时,春花的爹娘也跑了过来,看见女儿浑身是血,立即面如土色语无伦次:“孩子…孩子…你这是,这是”·    春花见状赶忙拉着双亲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番,只是刻意忽略掉“出村”的环节,只说是在村口附近踩花时遇见的巨型怪蟒并遭到了袭击。
    “那你的脚”二老看着女儿不能站起的样子,脸上一齐露出了担忧··    这时李慕歌带着一脸笑意上前安抚道:“两位老人家放心,在下已经看过了,春花的脚踝只是一时血脉不畅无法行走,只要经过按摩与静养,不日即可痊愈。”
    二老听罢,这才惊魂甫定,同时又不放心的将女儿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唯恐伤到分毫··    这时两位老人赶忙邀请眼前的两位“救命恩人”到家中做客以表谢意。
本来他们二人是要婉拒的,但是一来因为实在盛情难却,二来也是天色已晚,所以也就答应了··    此时周围往来的村民渐渐越聚越多,但却都只在周围徘徊竟不见一人上前做出邻里间该有的询问。
    故安默默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跟着李慕歌进了春花家··    当天晚上,春花的爹娘杀鸡宰猪盛情款待了李、故二人,以感激他们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在谈到那条“巨蟒”时,春花的爹向九富沉吟良久,抽了口旱烟,若有所思道:“二位与小女所述之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饶是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没见过这样巨大的怪蟒,而且还浑身赤红,实在蹊跷,蹊跷啊。”
    “是很蹊跷,村中近年来从未发生过什么诡异之事吗或许冥冥之中会有某些联系·”李慕歌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他一向是喝得越多越清醒。
    向九富呵呵一笑,磕了磕手中的烟袋锅子肯定道:“村中向来太平,从未曾出现过任何诡异之事·”·    “那为何小宝晚上总会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春花的弟弟此时嚼着饭菜突然语焉不详的在旁小声嘟囔。
    虽然说得不太清楚,但他的意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明白··    “小孩子家家的净瞎说,那你姐姐、你娘和你爹我怎么半点声响儿都听不到呢”向九富敲着烟袋锅子冲着向小宝大声吼道。
    向小宝瑟缩一下,赶忙躲到姐姐身后··    “小宝,别瞎说,咱住在山里,晚上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很正常,山里野兽猛禽那么多。”
春花护着弟弟轻声劝道··    “明明是人声,我分辨得出”·    “你这小兔崽子,看我不…”向九富的烟袋还未砸过去向小宝早已一溜烟儿跑得不见踪影。
讪讪的收回烟袋向九富陪笑道:“犬子无状,让二位见笑了·”·    李慕歌笑笑:“童言无忌,挺可爱的·”·    故安所有菜都是浅尝辄止,所有的酒都是点到为止,此时他放下碗筷微笑道:“童言虽无忌但也无假,小孩子六根清净,听到一些咱们成人听不到的声音也实属平常。”
·    将目光在向氏夫妇脸上淡淡一扫,他继续道:“虽然老汉说村中一向太平,可据在下耳闻这绮莲村是禁止村民出村的,这样听来又似乎不甚太平了。”
    暗自瞪了春花一眼,向九富抽一口旱烟眯起双眼沉声道:“禁止出村是祖上传下来的的规矩,当年先祖为了躲避战乱来到这穷乡僻壤重建家园,已对外面的现世心灰意冷,所以才立下规矩不让子孙后代再到外面去受苦受难。”
    “不知您的先祖是避哪一朝哪一代的战乱”李慕歌倒了倒酒壶,发现只剩一滴··    向九富不料他有此一问,忙借拿酒之故打着马虎眼将此问含糊带过。
李慕歌也不追问,拿了新酒便开始自斟自酌,只淡淡道:“虽然您说村中一向太平,但如今出了此等怪事也算隐患,村里还是应该多加提防以防万一·”·    向九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已不大好看,完全不复初时的热情。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门外忽然走进一人,只见那人一袭玄衣,束带飘扬,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也随着脚步的临近逐渐变得分明起来··    当他完全进入众人视线后,李慕歌只能说,他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他是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人。
    一双狭长凤目嵌在一张如雕刻般英挺的五官中,丝毫不显违和·相反却把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琢磨不定的深沉完美融合··    而故安在看清了那张脸后,则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近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李将军”认出来人后,刚刚还黑着脸的向九富,立刻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笑脸上前迎接:“将军,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请进,春花他娘快去准备座椅。”
    “今日听闻你家中出了些事,所以过来看看,恕本将军打扰了·”眼尾轻轻带过李、故二人,黑衣青年一撩衣袍,旁若无人地坐到了屋中上首。
    “不打扰不打扰,反正我们这顿饭也正好要散了·”向九富暗自朝李慕歌和故安使了个眼色,却没想到前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依旧又吃又喝,后者则像是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依旧不紧不慢的细嚼慢咽。
    向九富见状是又气又慌,赶忙催促:“二位公子,明天还要一早出村,要不先跟我老伴去看看住房,要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及时安排,省得到时耽误了你们休息的时间。”
    李慕歌洒然一笑,折扇轻摇:“不耽误不耽误,这好酒好菜的还没尽兴,何况我们两兄弟也没打算明天就走·”·    狠狠地瞪了李慕歌一眼,向九富咬牙道“村里有规矩,不留外客,今天留下你们已属破例,明日一早你们必须离开,还望二位别让我难做。”
    “那为何他能留下,我看他可不像村中之人·”折扇在李慕歌手中打了个圈,最后指向端坐在上首的黑衣青年··    “大胆放肆,李将军是堂堂朝廷命官,当然并非你等贱民能比。”
向九富已经快被李慕歌气炸了,所以语气也变得极其恶劣·但不知为何,他的怒气之中潜藏着的却是更多的慌乱与恐惧··    “哦哪一国的哪一个官啊当今朝廷那么多,你们遁世已久,能分得清自己归哪一国管吗”李慕歌依旧不依不饶,故安则一直作壁上观不发一言。
    “熹国,镇国将军,李无名·”此时,黑衣青年忽然开口,一字一句皆铿锵有力··    闻言,李慕歌左眉轻挑,对峙半天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好放声大笑。
    他不该笑吗此事不可笑吗·    整得他死去活来,追得他狼狈不堪的“李无名”此时此刻居然坐在他面前,像是第一次见面般对他“自我介绍”,是他疯了还是“李无名”疯了。
何况……止住笑声,李慕歌双眼微眯正欲开口,却被故安在桌下踢了一脚··    “我这兄弟生性张狂,举止若有不当还望将军海涵。”
故安双手一揖,此时终于抬起了头,冲“李无名”歉然一笑··    “李无名”这时才注意到故安·望着那抹笑,那张脸,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无以名状的熟悉。
    这时,他突然越过饭桌,五指微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对面的故安··    故安见状立刻双手推向桌沿足下一蹬,借力弹开身体。
同时连人带椅在半空中一个后翻,勘堪躲过面上一击··    “李无名”一击未得便收住了手,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但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却将故安狠狠攫住,从头到尾前后左右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过。
    在场所有人看到这一幕虽然都感到奇怪,但谁都没有说活,全都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安静以待··    这时李慕歌有些看不过去了,刚要发难却被故安挡了下来。
    只见故安既没有被人无故袭击的愤怒,也没有一点被人莫名打量的反感,反而极尽配合地走近了几步,此外还转了几个圈,以便对方观察地更加仔细··    李慕歌不可置信的瞠大双眼,没想到故安也有如此“乖觉”的一面,不由在心中大声控诉:权利的伟大·    “李无名”一语不发地看着故安的配合,刚刚涌上的那股熟悉感忽然间就如潮水般转瞬退去,心中只剩一片荒凉的浅滩。
    这样一张乏味可陈的脸,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他又怎么配被认成他·    更何况那暗沉低哑的嗓音,简直难听得像只老鸦,又怎么会让他想到他·    那个人明明是天上的明月,就算堕落凡间也是那洒在圣山上的皑雪,绝不会粗鄙至此·    况且那个人的武功早就被“闲云七重音”所废,绝不可能再动用丝毫内力。
而眼前的这个人显然是个高手·    虽说此次离国,他是一路追着“顾言曦”的消息而来,但唯独来这个村子是因为另有要事要办。
    处心积虑的追索尚且无功而返,难道无心插柳的偶然竟能美梦成真·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不禁泛起了一抹苦涩——一抹浓得化不开,苦到不能言的苦涩。
·    这时他将目光从故安脸上果断移开,转头对向九富淡淡道:“我今夜前来,是有些事要交代与你,其他不相干的人赶快打发了吧·”·    此话一出,逐客的意思已非常明显。
    李慕歌与故安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况且也不想再招惹麻烦·于是连忙“拾阶而下”离开了向九富的家··    向春花见状悄悄尾随在后,为他们安排了住处。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李慕歌看着春花安排的住处,眼神立刻变得有些古怪:先是一惊,后又大喜·紧接着迅速染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同时那笑意之中还夹着几分不折不扣的幸灾乐祸。
    偷偷觑了故安一眼,他故作无知地对春花道:“小春花,这间还不错,就给故兄住了·我住另一间·”·    说罢,他转身就向外走去,却正如所料地被春花一把拉住。
    只见春花低着头,结结巴巴地有些难为情道:“李…李公子,不好意思,家里挤,多出来的屋子就…就那么一间·委屈…委屈二位公子了。”
    李慕歌见状立刻抓住春花的手,满眼感激道:“春花啊,你能给我们安排一个栖身之所已经很不错了,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这时他又转向故安问道:“是吧故兄”·    故安虽然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也不可能去为难一个小姑娘。
于是只好点头“嗯”了一声··    李慕歌见自己已经成功将故安逼至想发飙也不好意思发飙的地步,于是赶忙哄走了向春花,令“同屋而住”这件事再无反转的可能。
    向春花走后,他立刻呈大字型躺倒在了床上,语带无奈道:“故兄啊,没想到这没过多久咱俩又要同塌而眠了,你就将就将就吧·”·    此时他仰望着对方脸上那种怒也不是,怨也不是,喜也不是……只能强装若无其事的表情,心里都快笑开了花。
但脸上还是要保持淡定··    故安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岂不知这人一向“人面兽心”——表面故作正经,心里还不定想了些什么。
    于是丢下一句:“我这人不爱将就”便开门离去··    ·    第31章 醉也无休·    ·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故兄,好雅兴·”李慕歌抬头望向斜倚枝桠邀月同饮的故安招呼道··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月下霜·要不要上来把酒一叙。”
故安眼尾轻挑唇畔微翘,显然已有几分醉意··    李慕歌对他的邀请有些意外,但这却并没有阻止他跃上树冠的身形··    刚刚屋内昏暗,此时月色皎然。
他这才看清故安的脸色似乎过于苍白,额头也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暗自一想,恐怕与方才在向九富家的擅动内力有关——他经脉脆弱气海悬虚,经他多次观察,每次只要他一动武功就会变成这般。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他暗自轻叹一声,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有没说,只接过对方递上的酒坛一饮而下··    此时的故安,也一反平日的冷静自持淡漠凉薄。
单手拎起酒坛仰头就灌,辛辣的酒液沿着他的唇角、下巴、颈项一路蜿蜒而下,浸湿了衣襟烫到了心··    “今夜有些反常啊,故兄可有心事”李慕歌斜睨着故安,神色中三分调侃七分探寻。
    “怎么我就不能如此喝酒吗”故安眉梢轻挑,侧头看向李慕歌··    “能能,怎么不能尤其是在‘美酒逢知己,他乡遇故知’的时候任谁也当开怀痛饮。”
再次抢过酒坛,他将剩余的多半坛佳酿一饮而尽,眼中隐有戏谑··    “你又知道了”故安歪着头,第一次被戳破“真相”后没有冷眼相对,而是眸中带笑。
    李慕歌见状也是受到鼓舞,于是大方承认道:“那个冒牌货看你的眼神明显就是久别重逢,而你又恰好带了张人皮面具,我要是再没知道点什么也太‘装傻’了。”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他脸上却是摆出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毫不掩饰对自己那敏锐的洞察力与天生的聪明才智的欣赏··    “有句老话叫‘傻人有傻福’,而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惜福……”故安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拇指与食指狠狠掐住了对方咽喉,眼中杀意大盛。
    “你可知,有时若是浪费了太多的福气,说不好以后沾上的就全是晦气,最后也就丢了性命·”·    李慕歌虽然觉得整个喉咙疼得就要炸开,吸入的空气也逐渐稀薄,但还是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
只是弯着一双桃花眼注视着对方,似乎在说:你不会也似乎在赌:他不会·    而最后,他也确实说对了,赌赢了。
    故安有些挫败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苦笑一声:看来他还是没办法对有着一双桃花眼的人下手··    摇摇头,他将剩下的酒全部一饮而尽。
    李慕歌赶忙揉了揉已经被他掐出两个青紫手印的脖子,有些沙哑地不满道:“喂,故兄被掐的人可是我啊·你怎么倒比我还‘委屈’呢不会是因为内疚吧”·    故安没有理他,依旧不停地灌酒。
李慕歌终于看不下去了,于是一把夺过酒坛,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好了,我不会怪你的,小安·”·    故安闻言一征,有些错愕地望向他。
望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刹那间心中竟涌起一种等了好久终于得偿所愿的慰藉··    良久,他低下头闷声道:“答应我,无论你对这个假的‘李无名’有多好奇,也不要拿我的事去试探他而且我希望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李慕歌笑着点点头,撞了一下故安手边的酒坛道:“好,都听你的。”
    故安闻言,这才脸色稍霁·拽过手边的酒坛,利落的揭开泥封,托起坛底仰头灌入,动作熟练的一气呵成··    在这样一个针落可闻的寂静夜晚,李慕歌此时此刻只能听到酒液划过故安喉间细微的呻吟,一声一声,缓缓地淌过他心上的沟壑。
    而故安这一仰头就没有停下过,不知是要一口气将这一坛子酒喝干,还是要一口气将所有的心事醉倒·直到酒液呛住了他的口鼻他也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这时,李慕歌一把夺过他的酒坛,酒液霎时四下溅起,落在他与他之间,浸透了一方修长有力的指节,却打湿了另一方似醉非醉的眼睫··    “再喝光一坛酒,明天恐怕就不能‘一早’离开了” 掂了掂酒坛,李慕歌发现其中的酒液已所剩无几,剑眉蹙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也不知该向他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难道这一辈子,我都要这么逃下去吗”故安怔怔地看着落在指尖的海棠花瓣,似在问花又似在问李慕歌,似在问李慕歌又似在问自己。
    一阵夜风吹过,吹落故安指尖的花瓣,却又带来更多的花瓣··    一时间落英缤纷,花海飘零,渐渐吞没故安的眼角眉梢,弥漫过他那随风散开的柔软黑发,栖息于他宽阔却单薄的肩头之上。
    李慕歌欺身上前,近到与之鼻尖相对眼神交会,近到他可以闻到故安唇齿间诱人的酒香与温润的呼吸··    蜻蜓点水地一吻,不掺杂任何情欲地将那份融入骨髓的温柔与怜惜印在他微启的薄唇。
让连日来那些心照不宣、刻意回避的暧昧悄然浮上水面··    稍纵即逝的熟悉感,一闪而逝的画面·这一吻令往事如跑马灯般在故安脑中迅速掠过,挟着酒意冲起一阵致命的晕眩。
    原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故安空洞着双眼,就这样直直地栽倒下去,落下的瞬间他希望听到自己身体摔碎的巨响,这样一切就能全部在今夜了结——无论是襄国还是熹国,谁一统江山又与他何干无论是季意然还是皇甫广帛,谁坐拥天下都与他无关·    谁的债谁的仇也都将一笔清算·    但他终究没有听到身体的碎裂,也没有迎来该有的死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失望的笑了笑,故安轻轻的闭上了眼··    闭上眼之前,他好想紧紧的抱住眼前这个人,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双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有些事情,无法更新,今天先提前更了,请各位见谅~·    第32章 龙困浅滩·    ·    绮莲村的清晨并不是被鸡鸣叫醒的,而是被急促的拍门声和惨烈的哭喊惊醒的。
    当故安披着衣服出来时,所看到的一幕便是村里唯一的医馆门口围满了人,宿醉令他头痛欲裂,双眉颦蹙··    来到人群中间,他看到满身是血的向九富抱着儿子小宝跪坐在院子里苦苦哀求,而一旁的大夫只是默默摇头,表示病人已无力回天。
而春花则抱着已哭至昏厥的娘亲怔在当场,浑身已抖若筛糠··    这时,向九富突然抱起小宝,撞开人群朝村外奔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句:“老向,不能去,你忘了这个村子是出不得的吗”·    但此时的向九富已顾不上许多,小宝是他唯一的儿子,老来得子的他怎么能忍受丧子之痛,事到如今就算要赔上这条老命他也在所不惜。
    可就在他迈出村口越过界碑的一刹那,一条浑身赤红的巨蟒突然出现,半米粗的蛇身一甩,就将向九富缠了起来·而他怀中的小宝则被巨大的惯性甩出了向九富的怀抱,落在地上摔成一摊肉泥,脑浆涂了满地。
    而被卷在蛇身中的向九富突然变得呆若木鸡再没有了哭喊,不知是被眼前巨蟒吓傻了还是因为亲眼见到儿子变成肉酱而受到了剧烈打击,现场能听到的只有村民们的惊叫而再没有他声嘶力竭的哭喊。
    故安见状立即催动内力准备救人,却被一双手按住了气海穴··    反手扣住那双手,一种熟悉的温度侵入指尖,他抬头回望,果然看见了李慕歌那张写意风流的脸。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刚想开口责问,却见一道黑影越过人群从他眼前凌空掠过,直奔赤红巨蟒··    仔细看去,那黑影正是昨夜遇见的“李无名”。
    但见他纵身一跃,一个鹞子翻身已轻松落到巨蟒背后·随后银光乍起,一条直线从上至下流畅划过,直线所过之处那条赤鳞巨蟒霎时被一分为二,血浆溅出染红天地。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这震慑人心的一幕时,李慕歌不动声色的瞥向故安,虽然他此时和平常一样冷冷清清神色寡淡,但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依旧能看出端倪。
    只见他的目光略过了所有此时值得注意的事情,而单单只停留在了“李无名”的那把劈蛇的匕首上··    李慕歌看着那把匕首,眼中一亮。
    这样外在锈迹斑斑犹如破铜烂铁,但刀锋却如寒江映月,瞬间销金断玉的匕首可不多见··    而他刚好在故安的手中就见过一模一样的一把。
    唇畔上挑,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故安一眼,心道:这么冷清寡性的人,风流债倒是不少·    事情果然很有意思·    不过当李慕歌与故安双双站在祠堂正中,被千夫所指之时,他就觉得没那么有意思了。
    此时此刻他只能无奈苦笑··    这一来人不是他俩杀的,二来蛇也不是他俩引的,何况他们还救了村里的一个小姑娘,就算不知恩图报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结果现在居然全村都同仇敌忾地说是他俩触犯了“蛇魔”,才害得村中遭此劫难,群情激昂的要拖他俩去祭祀以平息蛇魔怒气,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简直是愚不可及,果然是蛮夷之地·    李慕歌在心里已经将绮莲村从上到下,从祖宗十八辈到眼前的第十九辈通通都骂了个遍。
冷哼一声,他拉起故安抬腿就走·这乌乌泱泱的一通讨伐,简直令他头痛欲裂··    这时,几个村中壮汉拿着粗木大棍挡在了他们身前,抬棍就要打下。
·    李慕歌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身形一闪,不仅躲开了攻击,还带着故安走到了门前··    在场众人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惊诧之下不免畏惧,一时间再也不像方才般气势汹汹。
    这时“李无名”拍了拍手,大笑道:“兄台,好身手,这么俊的功夫恐怕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不知可否报上姓名·”·    环视一周,李慕歌无奈一笑:“看今日这番光景,恐怕也是多说无益,不如后会有期”言罢他挥了挥折扇抬步就走,却在左脚刚要迈出时停在了原地。
只因“李无名”已在一瞬间将他的前路铺满了“毒针”··    虽然那毒针已细到几不可见,但由于数量众多又在白天,所以阳光一照自能反射出截截亮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李慕歌见状,心道这毒针为何如此似曾相识,倒让他不禁想起了水芙蓉屋前的那一夜——那漫长而诡谲的一夜··    这时“李无名”走到李慕歌身边,右手一扬,祠堂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既无呵斥也无议论。
    “看来‘朝廷命官’的待遇果然不一样啊·”撇撇嘴,李慕歌不置可否··    “确实,我也深有同感。”
“李无名”轻轻掸去李慕歌肩头的灰尘,继续道:“所以无权无势时还是要学会识时务·”·    “恐怕你这‘权势’也来路不正吧……”李慕歌饱含深意的看向对方,似是一语双关。
    这时,从刚刚一直安静的就好似透明人的故安突然挡开了徘徊在李慕歌肩头上的手,将李慕歌拉向身后··    这时他附在“李无名”耳边轻声道:“我们是从熹国来的,见过真正的面具将军李无名。”
    “李无名”不自觉地扫了他一眼,之后立刻轻蔑一笑,如法炮制对故安附耳道:“没有人见过真正的‘李无名’·反正戴上面具,谁都可以是‘李无名’,只要面具够真、够精致”这时他手中突然多了一副血色玉面,玉面上半部嵌着一张状似蝶翼的黄金面具,此时看来,除了五官轮廓与皇甫广帛的那副不同,其它地方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精细程度简直令人拍手叫绝·    故安静静地盯着“李无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再开口。
    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无论他们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眼前这个人都不会放他们离开··    但他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不想放他们离开·    他当然绝不会相信他只是和那些村民一样,为了平息什么蛇魔之怒而打算拿他俩去祭祀;也绝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只是要留他俩在此澄清误会。
    那是因为他吗·    可他昨晚明明已经暂时消除了对方对自己的怀疑·    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虽然他没有怀疑自己,但无论是之前在熹国权贵眼皮底下的只身犯险,还是现在处心积虑地冒充敌国将军,来到这样一个蹊跷古怪的村落,他的出现似乎总是与自己的行踪不谋而合。
    这样想来,只有一种可能:他的行动与自己的行踪,被有心人刻意绑在了一起,进行了利用··    那这个人到底会是谁·    这么做又有何目的·    巨大的失望在心底层层漫起,但很快又被一种深切的担忧所取代。
    季意然,你堂堂大襄君主,竟被人利用至此·你怎么对得起九爷穷尽一生拼来的那半壁江山·    如果令你犯下这重大错误的人是我,意然,你又让我如何对得起九爷拼来的这半壁江山,对得起他自己为这半壁江山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故安在心中苦笑一声,看来他是暂时去不了盛极胜了,因为在那之前,他必须要把威胁到季意然的这个人给揪出来。
    “处决处决处决处决……” 彷佛是受到某种蛊惑般,周围村民开始齐声大喊。
    “咱俩是落入某个邪教组织了吧而且这组织的头儿,不仅武功高强还擅长使毒,假冒他人还有恃无恐” 李慕歌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引得那此起彼伏的讨伐声明显一滞。
    故安一如往常般冷着脸没有理他,但李慕歌却不知为何心头一跳,隐约间感到一阵不安··    “此等不祥之人只会招灾引祸,不如速战速决”假扮成“李无名”的季意然说话间已身形一闪,翻过手掌屈指为爪直取李慕歌的咽喉。
    李慕歌未料到对方说出手就出手,迅速甩开心头的不安立刻向后弹开,但不料还是慢了半拍,虽然躲过了劲指锁喉却怎么也避不开毒针刺心··    所谓生死有命,而他又一向自诩“命不该绝”,所以干脆双眼一闭听天由命。
    不过上天果然待他不薄,没有预期的疼痛也没有死亡的笼罩,他只觉一阵劲风在身前从容划过,一股熟悉的茶香穿过鼻端,张眼看去只见数枚毒针已被故安紧紧夹在指间,同时对方也被其逼退了数步。
    故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不由心下讶然:原来保护他,在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没有给李、故二人任何喘息的时间,季意然见一击不中立即继续猛攻,一掌直取故安面门。
    故安拉起身后李慕歌闪身避开,指尖毒针齐发,以牙还牙··    季意然轻蔑一笑,长袖一挥抛出一捧紫雾·李、故二人忙掩住口鼻闪身躲避。
这时只见雾中寒光一闪,一道锋利激射而出,赫然竟是刚刚剖开巨蟒的那把匕首,直直射向故安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一柄白玉折扇掉落于地,与此同时一只苍劲有力的手紧随其后,电光火石间狠狠地攥住了那把直取故安要害的匕首,将其击飞了出去。
    李慕歌挡下这一击后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顾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掌转头看向故安道:“你没事吧”·    故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的右手面无表情。
·    “能接桩寒玉匕’固然不简单,但你再不简单,这只手恐怕也要从此作废了·”说话间季意然再次发起进攻·只见无数暗器瞬间齐发,各种剧毒漫天袭来,夹杂在这死亡的阴影中的是他残忍而冷酷的声音:“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既然右手废了,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我送你一程”·    季意然抽出腰间软剑,打算给对方最后的致命一击,却不料眼前的目标突然消失,且消失地无声无息毫无预兆。
    正在此时他心下乍然一惊,惊魂未定时颈项处已被贴上一层冰冷的锋利·而那柄锋利则正是淌着李慕歌鲜血的“寒玉匕”,威逼着他的脉搏嘲笑着那一层皮肤的脆弱。
    “放我们走·”李慕歌起了杀意的声音在他耳后冰冷响起,一反平日的漫不经心,此刻只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    季意然闻言扯起嘴角立刻冷笑道:“就算我放你们走,那些徘徊在村外的巨蛇能放你们走吗”·    “那你就送我们走”他话音刚落,刀锋就下压一厘,季意然瞬间只觉颈项处划过一种细微而尖锐的疼痛,于是眼中不由闪过一丝阴鹜。
    故安见状,心下一惊,但见李慕歌只是虚张声势未下狠手,因此也没阻止··    “送走你们送走你,你的手,必废无疑。
他的命,也绝不久矣”冷哼一声,季意然用眼神示意故安刚刚接下毒针的手指,“我射出的暗器向来只能躲不能接,尤其是这‘毒针’,看似细小无害却是个雪花的形状,每一边都是利刃,碰到就是一道极细的划口,我想他的手上现在恐怕已有上百道肉眼不可见的细痕。
毒性也早就四散开来·”·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李慕歌受了伤的右手,一直吊在一侧微微颤抖,而他脸上却从未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但当听到故安身中剧毒后,他的眉头却紧紧地打了个死结··    “你给他解药,送他走·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留下来帮你·如何,将军大人”李慕歌虽是询问的口气,但握着寒玉匕的手已开始慢慢加重力道,寸寸逼近,由不得对方说一个“不”字。
    与刚才的浅尝辄止不同,他这次是下了杀心发了狠劲··    只因,这个人竟敢伤了故安·    这时,故安突然伸过手来握住李慕歌的手,止住他下压的力道,沉声道:“你这样是无法逼他就范的。”
    季意然闻言,挑了挑眉有恃无恐道:“这位兄台,倒是个聪明人·”·    李慕歌有些不满地瞪向与他暗中较劲的故安,神色中毫不掩饰地写着四个字:妇人之仁·    尽管如此,他还是顺了故安的意,没有再加重手中力道。
    只是他也没有放过季意然意思··    “他是比我聪明,但这刀子下的事还得小爷我说的算所以我提出的条件,你还是莫当儿戏的好”·    “兄台放心,本将军若将二位当成儿戏,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试炼二位的身手。”
季意然虽然心中不悦,但一双凤目看过去已化解开脸上所有的戾气··    “哦试出又当如何”李慕歌见状,也学着他的模样,露了一脸的笑里藏刀。
    跟他虚以委蛇简直是白费力气·    “既是实力不俗者自当物尽其用,在下只是想请二位帮我一个忙。”
季意然此时脸上虽已挂了和善的笑意,但话语之间却暗藏着不容他人拒绝的胁迫之意··    “既然要帮忙,你这可不是求人帮忙的态度”李慕歌这时突然发难,被故安握住的手刹那间就在季意然洁白无瑕的颈项上又划出一道触目惊心伤口。
    这道伤口完全不同于之前划下的那一道浅浅细痕,此刻只见汩汩鲜血登时汹涌而出,令在场众人无不大骇··    故安见状,大喝一声:“李慕歌”同时本能地扣住对方的脉门。
    李慕歌霎时腕间一酸五指一麻,寒玉匕顿时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这时,那些原本守在季意然身边的侍卫也都反应了过来,立刻抽出兵刃将李、故二人团团围住。
    李慕歌有些诧异地看向故安,那双一向明媚的桃花此时悄悄遮了一层阴影,阴影之下则是一抹由来已久的失望··    故安淡淡地将眼神移开,不愿去看他的眼睛。
而他的心底也不知为何,竟陡然升起一抹心虚··    而这抹心虚竟鬼使神差地让他破天荒地编了一个谎言,去向李慕歌解释自己的行为·而他做事向来不曾向任何人解释过,也从不需要他人理解。
    但这一次,他竟不愿让他误会他··    所以当那个解释脱口而出后,连他自己都不由一怔··    “你的手和我的命还在他手上,你不能杀了他。”
    李慕歌抖了抖发酸的手腕,向他抬眼笑道:“故安,我没想杀他·”·    那个笑容并不真诚,所以看得故安心头一阵火起。
    ·    第33章 当时明月·    ·    推开那根手指,故安笑着问季意然:“谁的这里又不柔软呢”·    季意然看着那抹笑,想要出口的反驳,终是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对四周村民高声宣布道:“这两个人是本将军的人,刚刚不过是我与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各位莫要当真·至于什么惹怒蛇魔之事,我觉得应与他二人无关。”
    权柄在握,自然说黑就是黑,说白便是白·虽然绮莲村虽只是个山野小村,但面对强权时也懂进退·即使村民们都心存怀疑,但谁也没有站出来质问。
    除了向九富一家··    他仍旧抱着儿子那支离破碎的尸身老泪纵横·此时闻言,眼中立刻涌上熊熊怒火,咬牙切齿地向季意然怒吼道:“将军大人,为了对付那蛇魔,我帮了你这么多,以至落到幼子惨死的下场,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哦原来真有蛇魔”李慕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转了转那把“受了伤”的玉折扇,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    向九富的话,就如一颗石子投入到暗涌起伏的平湖之中,刹那间就令滚滚波涛翻上了湖面··    人群之中开始传出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再不似方才般隐忍顺从。
    “老向,你怎么能去招惹那怪物”·    “咱们村这几年好不容易刚平静下来,你却招来这种祸事”·    “哼我就说这些外人带了晦气进来,什么将军皇帝的,在这个世道,谁能管上谁的死活”·    “谁让你去招惹那怪物,你儿子小宝恐怕也是死有余辜。”
    向九富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的愤怒已转为杀意,身体毫不犹豫地已扑向来人·但他还未扑到那人眼前,那人已身体蜷缩着蹲了下去,同时脸上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
    向九富见状呆了一下,但手中的拳头还是挥了出去·这一拳,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死去的幼子··    若真是死有余辜,也该是他死有余辜。
    李慕歌依旧转着那把玉折扇,脸上也依旧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丝毫没有受到那只血流不止的左手的影响,整个人意态悠然··    季意然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心中不由为他赞了句:好·    这时,李慕歌偏头贴在故安耳边,悄声道:“真没想到,你这人竟然这么有正义感,都伤成这样了,还动用内力多管闲事”·    他指的当然是对向九富出言不逊的那人忽然蹲下身体疼痛不止这件事。
    故安收手还袖,斜他一眼,冷哼道:“你又知道了”·    李慕歌的一双桃花弯出一道温柔的弧,语带宠溺道:“谁让我的眼睛总是离不开你呢”·    这话虽然听着像句轻浮的调笑,但他却说得无比诚恳,甚至诚恳得还有些无奈,有些身不由己。
    故安虽然外表冷淡,但却心思玲珑··    闻弦音而知雅意,窥一点而晓全貌··    所以,李慕歌对他是个什么心思,他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但他却只能佯装不知。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情之一字,伤人伤己··    他又何必再去着相·    所以,他无视他的温柔宠溺,不接他的暧昧试探,只转了话题淡淡道:“我不喜欢那些借题发挥的人,何况还是借“逝者”之题。”
    李慕歌的表情并没有因他的回答而有丝毫的变化,反而笑得比刚刚更加漫不经心写意从容··    他点头道:“确实,逝者已矣,生者又何必再去打扰。”
    季意然见堂下嘈杂之声越来越大,眉心逐渐攒起,眼中已有不耐之色——这些山野鄙夫,真爱无事生非,要不是需靠他们来当诱饵,他早就把他们清理干净。
    见他目露杀机,这时一个腰滚肚圆、和气憨实的男人立刻站了出来忙打圆场··    “各位乡亲们,稍安勿躁·将军大人帮咱们对抗那‘蛇魔’是好事,老向也是为了咱村才身先士卒的,大家不要被恐惧蒙了心。”
    这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一村之长··    村长见自己的话,令人群中的躁动缓和了一些,于是再接再厉道:“大家看,这蛇魔也祸害了咱两三代人了,这村也出不得,还要时时活在恐惧里,如此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现在朝廷派了李将军来,帮咱脱离这种日子,大家又何必畏首畏尾呢你们想想,要是继续忍辱偷生下去,早晚也是个被灭村的结果·”·    他说下这番话,立场已经再明显不过:支持季意然对抗蛇魔。
    而村中那些年轻一派,为了自己的今后着想,也都开始纷纷支持村长·于是情势开始急转直下,绮莲村中的各人开始起了分歧··    一直冷眼旁观的季意然,此时冷哼一声,忽然大喝道:“全都闭嘴”·    他这一声大喝灌入了五六分的内力,震得堂下村民全都心头一颤脑中嗡嗡作响,有些上了岁数的或身体孱弱之人,竟都被震得栽倒于地。
    狭长的凤眼冷冷地扫过那些村民,季意然不说话,那些村民也不敢再说话··    看来他以前是对他们太过“温柔”了··    巡梭了一圈,最后他将目光停在向九富的脸上,对他道:“你不是要一个结果吗”·    向九富此时被他气势所慑,已不复刚刚的疯狂愤恨,此时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不再出言不逊。
    “那本将军就给你一个结果”他吩咐侍卫将一柄长剑扔到他眼前,继续道:“我让你手刃杀你幼子的蛇魔,可好”·    向九富看着季意然眼中那成竹在胸的自负呆了片刻,慌忙捡起长剑跪在地上道:“求将军帮小人报下血仇。”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他这一拜,其他的村民也有些动摇·毕竟他此时的神情气势,处处散发着了令人不得不信服的讯号。
    此外,他们又想起早上他斩杀赤鳞巨蟒的情形,心中燃起的那道希望已开始茁壮··    李慕歌见季意然已经收服了村民,自己再没什么热闹可看,于是便领着故安拱手告辞。
    季意然也未加阻拦,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没想到这热闹来得快,散得也快·这个冒牌将军倒也手段了得。”
李慕歌将折扇抛了又接,接了又抛,慢悠悠地跟在故安身后··    “如果这伤也能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好了·”瞥了一眼李慕歌的手,故安的脸色比平日还要冷肃几分。
    此时离了季意然,他也不必再强掩伤痛·他用扇骨抬起自己的右手,满眼心疼龇牙咧嘴道:“看来在下这只风流倜傥的玉手,怕是要留下个难看的疤了。”
    故安冷哼一声:“敢问你这玉手是如何风流倜傥了”·    李慕歌眼梢一挑,眸中浮上一层绯色,语气暧昧道:“哦故兄真想知道”·    故安见他此番神情,立刻心领神会。
闭口不答,快步向前走去··    李慕歌见状,紧步跟上·同时高声叫道:“喂故兄,你这是要去哪啊不该先找那个冒牌货去要个解药吗”·    “我要他就会给吗”故安停下脚步挑眉反问,眼神中明确地写着“你是猪吗”四个大字·    李慕歌被问得哑口无言,有些郁闷地自我辩解道:“我也是关心则乱。”
    这时他抬头看见“医馆”两个大字,心中忽然了然·耳边听得故安那依旧冷淡的声音道:“若不想废了这只手,就跟我进来。”
    闻言,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进来,那模样有多殷勤就多殷勤··    原来,他…竟在关心我…·    医馆里的大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刚子承父志,成了这村里唯一的郎中。
但他毕竟年纪尚浅而且村里也封闭太久,因此只会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见了李慕歌那只皮肉外翻血流如注的手,整个人倒是被骇住了·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故安见了,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兄弟,这伤你不用管,只要帮我找了这几种药来即可,麻烦了。”
    那年轻的小郎中也是个朴实之人,忙摆了手道:“做大夫的治病救人,哪还有麻不麻烦的·公子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药·”·    故安双手一揖,算是谢过。
    李慕歌有些心虚地坐在木椅上,看着蹲在他旁边的故安,将那些不知名的粉末往他手上一股脑地倒去,还未来得及心惊,已经疼得面部扭曲··    “故兄,公报私仇枉为君子。
你不是趁机整我吧”倒吸一口冷气,他已疼得冷汗直冒··    “刚刚皮开肉绽时也不见你皱一下眉头,此时何必装得疼到哭爹还娘”“刺啦”一声,故安已扯了干净的纱布,裹了上去。
    他的手指苍白而冰凉,指腹处还生着一层厚茧,想来也曾有过十年磨一剑,日日修习苦练的光景··    想到此处,他的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人年少时,也曾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飒飒风姿。
那时的他,或许冷淡依旧,但眉宇间必带了几分疏狂,谈笑间也尽是意气风发··    但如今,却敛了所有的风华,带一张乏味的人皮,顶着风霜伴了夜雨,飘零于世。
诉说着“少年子弟江湖老,一梦十年两鬓斑”的残忍与遗憾··    但这个人明明还是个风华正茂的朗朗青年,至少在他心里,他依然是那天上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的手指在他的手上来来去去,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竟也带了些酥酥麻麻的微醺··    阳光透窗而入,在那人身上映出花棱的纹路,就像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衣上绣下缠绵的金线。
霎时就令往日那个身着白衣雪锻,镶绣金线红梅的俊逸少年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    李慕歌忍不住悄悄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轻抚他低着的头,却在指尖堪堪要触到那随意挽起的乌发前蓦然停在了半空。
    故安将最后一个结系上,唇角勾起一抹释然道:“这样一只手,废掉…就可惜了·所以再疼你也忍着点吧·”·    他说这话时眼睫低低地垂着,这一刻李慕歌忽然发现他的眼睫竟是这样长,就像是蝴蝶轻盈的双翼,一扑一闪间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最后,他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伸了出去,又默默的收回,只能落寞地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故安见他许久不语,心中奇怪:想着不会是疼得晕了过去吧·    刚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怅然若失的眸子。
更意外的是那双眸子正在怅然若失地望着他··    刹那之间,他忽然觉得风起涟漪,落红满地··    今年的春天,早已逝去··    这时,他眼前忽然一暗,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栽了下去。
    意识消失前,他似乎在那春末的尽头,于一片草色烟光的残照下,依稀见得一袭锦衣迎风而立,袅袅箫音自那迎风的袖袍中姗姗而来··    李慕歌接住忽然晕倒的故安,眉头一皱。
    这是他近来第二次毫无征兆地晕倒,看来上次酒醉从树上坠下也并非偶然··    伸手探向他的经脉,已跳动得有气无力·他心下骇然,抱起他立刻回到他们的落脚之处。
    回到屋中,他立刻把他放到床上,毫不犹豫地将右手抵在他的背心,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一炷香过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故安那近乎透明的脸色也渐渐浮上层红晕。
    李慕歌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枯瘦如柴的人,神色渐渐变得与平日大为不同——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为故安轻轻拭去额上薄汗,屈指慢慢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沿着整齐的发际触及那苍白的面颊。
    “忧思成疾,旧患新伤,我看得出你的身体每况愈下,但我也决不能因此而罢手·”·    “顾言曦,就当是你对我的偿还罢”·    这时一只雀鸟从窗外翩然飞入,悄悄地停在他的肩头。
    李慕歌走到窗前,取下绑在鸟脚上密信,信上赫然写着四个字:蛇已出洞··    故安醒过来时,只觉气海处盘绕着一团暖意,全身经脉也畅通不少。
登时挑了眉,看向正拎着酒壶自饮自酌的李慕歌··    李慕歌见他醒了,立即目露喜色,跑过去殷勤道:“我的故大少,故公子,你可醒了刚才你突然晕倒,可把我吓坏了。
你说你要是就这么突然间撒手人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形单影只的,该有多可怜·”·    言罢,他怕自己言辞还不够恳切,立即声情并茂地做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故安被他逗得心底一笑,但面上却未表露出来·只淡淡道:“耗费内力救我,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言谢,李慕歌立刻喜上眉梢,摆了手道:“如果我早知道用内力就能得故兄一个‘谢’字,早就每日让你把我‘吸干抹净’了”·    故安听他说话又没个正经,真是给他三分颜色,立刻开起染坊·    于是斜他一眼,揶揄道:“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按一日三餐般吸些李兄的内力,可好”·    李慕歌闻言脸上一垮,举了举那包的跟粽子一样的左手,苦笑道:“在下,有伤在身。”
    故安刚要开口继续揶揄,却听得门外出来“笃笃”的敲门声··    他挑了下眉,李慕歌立即心领神会屁颠屁颠地跑去开了门。
    只见一个侍卫立在门外,一丝不苟地传话道:“李将军传话,让二位过去一叙·”·    李慕歌点头回道:“烦请官爷回禀将军,我二人这就过去。”
    ·    第34章 与虎谋皮·    ·    故安醒过来时,只觉气海处盘绕着一团暖意,全身经脉也畅通不少。
登时挑了眉,看向正拎着酒壶自饮自酌的李慕歌··    李慕歌见他醒了,立即目露喜色,跑过去殷勤道:“我的故大少,故公子,你可醒了刚才你突然晕倒,可把我吓坏了。
你说你要是就这么突然间撒手人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形单影只的,该有多可怜·”·    言罢,他怕自己言辞还不够恳切,立即声情并茂地做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故安被他逗得心底一笑,但面上却未表露出来·只淡淡道:“耗费内力救我,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言谢,李慕歌立刻喜上眉梢,摆了手道:“如果我早知道用内力就能得故兄一个‘谢’字,早就每日让你把我‘吸干抹净’了”·    故安听他说话又没个正经,真是给他三分颜色,立刻开起染坊·    于是斜他一眼,揶揄道:“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按一日三餐般吸些李兄的内力,可好”·    李慕歌闻言脸上一垮,举了举那包的跟粽子一样的左手,苦笑道:“在下,有伤在身。”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故安刚要开口继续揶揄,却听得门外出来“笃笃”的敲门声··    他挑了下眉,李慕歌立即心领神会屁颠屁颠地跑去开了门。
    只见一个侍卫立在门外,一丝不苟地传话道:“李将军传话,让二位过去一叙·”·    李慕歌点头回道:“烦请官爷回禀将军,我二人这就过去。”
    李慕歌与故安甫进门,就看到季意然已换了一身黑色华服高堂正座,手端一杯白玉茶盏静静品赏,看来已恭候多时··    而那颈间的伤口虽并未包扎却已迅速结痂,不知用了什么珍奇之药。
    “将军万金之躯果然与我们这些平民不同,伤口恢复神速啊·”李慕歌毫不避讳的直视季意然伤处,艳羡之中夹着几丝讥讽··    “只要你们能帮本将军解决‘此处的麻烦’,伤口快速愈合算什么,就算是伤过无痕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放下茶盏凤眼轻抬,同时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扔给故安··    “我呢”李慕歌指了指自己的那只伤手。
    “你没他急,不忙·”季意然从容答道,之后转向故安,将一白瓷瓶丢了过去··    “你的毒针起码淬有十七八种毒,只给一瓶恐怕不够。”
    接过药瓶,故安利落地将两粒药丸倒入口中,听他继续道··    “先给你解最致命的一种·至于剩下的……”·    “至于剩下的当然是等事成之后一并结清。”
李慕歌一脸“我懂”的表情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随即又反问道:“那我这只手用不用也一起等着”·    端起茶盏再抿一口,季意然眼尾扫过李慕歌的那只手道:“你的手恐怕等不起,等下去必废无疑。
我只不过想让你们帮我一个忙,并非要伤害你们,还望二位理解·”·    言罢立即有侍者上前为其重新包扎··    “为什么是我们”李慕歌翘起二郎腿摊开手,舒舒服服的坐在那里等人伺候。
    “难道这里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季意然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好笑··    “说得也是,聊胜于无嘛。
不过将军宁愿找两个陌生人为自己‘办事’,都不愿意调动自己的精锐部队,如此大费周章的掩人耳目,恐怕此事甚为棘手·”·    “或者也可以说此事颇为有趣”剑眉轻挑,季意然似笑非笑。
    “恐怕,未必……”话未竟,李慕歌的手上渐渐传来沁入心脾的清凉,鼻端徐徐飘进如梦似幻的芳香,那香味虽有些熟悉,但又一时难以想起。
    这时,所有的疼痛与疲惫都随着那缕芳香竟渐渐消失无踪,最后心头只剩下久违的平静与安逸··    “此药如何”看到李慕歌一脸享受,季意然满意颔首。
    “只能说,此药知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寻·”举起已包扎完毕的“白粽子”,李慕歌冲故安挥上一挥,得意道:“故兄真该也试试这药的美妙。”
    故安见状立刻别过头去,嫌恶道:“我可不想像李兄一般弄得血肉模糊,一身狼狈·”·    这用月檀花做成的奇药,或许对天下人都是趋之若鹜的旷世珍宝,但对他来说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剧烈毒药。
怪只怪他福浅命薄吧··    “这叫等价交换,有得有失·”李慕歌撇撇嘴,不以为然··    “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下一次未必就有这么幸运了·”故安淡淡扫过季意然,语气中全是戒备··    “我倒觉得这叫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所以还是让我们来说说正事吧。”
季意然适时切入主题,只因他已厌倦再多费唇舌··    “愿闻其详·”故安颔首··    李慕歌亦点头。
·    “你们可知为什么熹国能称霸南方,却不能像北方的襄国一样一统霸业”·    “南方地形复杂人口稠密,加之国与国之间距离过于相近,虽攻之易却守之难,因此非有压倒性实力则难以一统。”
故安简单分析道··    “不错,故兄所言甚是,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对于故安之言季意然略感意外,他没想到区区一介江湖草莽对于军事利弊天下大势竟能知之甚熟。
    压下心中疑惑,他继续道:“而原因之二则是熹国的皇族一直受到刻毒的诅咒——凡皇族直系,男童早夭女童乱国,所以李氏一族一直人丁寂寥,安稳成年的男子凤毛麟角,而女眷则全部被送往边远地区和亲。
宗室不兴皇权不稳,内忧未解难顾外患·所以熹国多年来一直休养生息,忙于稳定皇权·”·    李慕歌闻得此言忍不住轻笑数声,那笑声立刻令季意然目光转冷。
    “敢问阁下,本将军刚刚可说了什么引人发笑的笑话了吗”·    李慕歌也知自己刚刚举止有失,何况此时状况也不利于他们,于是赶忙弥补道:“将军大人多虑了,方才在下只是一时走神,想起些好笑的事罢了·    季意然“哦”了一声,故作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什么好笑的事让李兄笑得像个呆子,可否也讲与在下听听”·    李慕歌闻言,不由心中一阵冷笑:竟敢说他像个呆子我看你才是个被妖言蛊惑的傻子·    既然他不给他台阶下,他就自己给自己铺一条康庄大道·    于是他灵机一动,继续随口编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我和故兄的趣事而已,对于阁下来说并算不上有多好笑。”
    季意然饱含深意地扫了一旁的故安一眼,道:“但说无妨·”虽然已经断定他不是他,但他的心底还是怎样都抹不去对这个叫“故安”的人的一丝介意。
    李慕歌折扇一展,边扇边无奈笑道:“不知为何,只要我和这位故兄在一起总是运气不佳,不是遇到一些麻烦的事就是遇到一些麻烦的人……”说到此处他若有似无地扫了季意然一眼,后又继续道:“所以一想起这种难兄难弟般的孽缘,我就觉得好笑。
而且一想起故兄每次遇到麻烦后写满厌烦的那张脸,我就更加不能自抑地想笑出来·”·    其实他说的也是实话,自从他与故安一起,他的生活就忽然“丰富多彩”了起来,也“啼笑皆非”了起来。
    故安听到他的这一番说辞,顿觉感同身受·只是他并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气闷·    “真是个乏味可陈的‘笑话’”。
冷哼一声,他实在很难捧他的场··    “很可惜这个乏味可陈的笑话里却有你·”李慕歌朝故安耸耸肩,摆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如果没有我,恐怕你这笑话连‘乏味可陈’这四个字都够不上。”
故安满眼嘲讽,说出的话更是言辞刻薄··    “无妨,反正你才是那则笑话·”·    “… …”·    故安瞪着李慕歌,一向清冷寡淡的神色中竟窜起一簇火苗,将映在他眼中的身影瞬间烧得灰飞烟灭寸缕不留。
    他发誓,在“强词夺理,颠倒是非”这件事上,普天之下若李慕歌敢称第二就绝对没有人敢称第一·    季意然看着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小孩子般争吵拌嘴,忽然觉得心中的那抹“介意”也化为乌有。
    毕竟,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何曾这般过·    记得那年,父王还在外四处征战,他刚刚被封为太子··    十来岁的少年正是玩心最重的年纪,所以调皮捣蛋就算家常便饭,胡作非为也是时常有之。
毕竟他父王只他一个儿子,他母后又去得早父王也不肯纳妃,所以就算闯出天大的祸他也能有恃无恐··    父王在与中山的长平之战凯旋归国后,突然给他领来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作为伴读。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少年,但上次不过东玄门外匆匆一瞥,而此刻才算正式照面··    如果没有见到这个少年,他不会相信这世上竟有长得如此漂亮的男孩子——肤白胜雪剔透如玉,眉眼口鼻无一处不如诗如画,尤其是那一对墨如点漆的眸子,好似十里平湖上泛着层层月波,瞬间就在你心上铺满皎洁。
    他一袭白衣,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安静地就犹如一尊檀香缭绕的玉雕,遗世而独立··    令他刹那间就陷入了一个如痴似幻的美梦。
    “意然,他叫顾言曦,以后就是你的伴读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父王那天的这句话所带给他的惊喜·正如他永远也忘不了顾言曦那天对他扬起的那抹笑——一笑已倾城。
    可是后来,他就很少见到顾言曦在私下里笑了··    而且他还发现,他跟一般同龄的少年截然不同·当那些官宦子弟们都围着他给他出谋划策一起无法无天时,他却从不参与。
而且不仅不参与还横加阻挠,令他很多次都败兴而归··    起初,他只要看见他那张脸就舍不得罚他,但是后来见他变本加厉地替他父皇当“间谍”,年纪明明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却总是俨然一副不苟言笑的“夫子”模样,他心中就火大,于是对他的态度迅速从结伴拉拢变为针锋相对。
    只是每次面对他的故意陷害他都能轻松化解,面对他的故意刁难他也都一笑置之·渐渐地,只要他一看到他那种眉梢轻挑唇角微翘的淡淡讥讽,心底就无端涌起一股斗志。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后来他也将扣在他身上的诬陷,从“怂恿太子”“污蔑师长”“破坏圣物”这等小罪名变成“欺君罔上”“祸乱宫廷”甚至是“谋害太子”这样的滔天罪名。
    而那一次的“谋害太子”之罪也确实令顾言曦差点丢了性命··    但是他却在他被士兵带走时,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而那个笑容瞬间就将他的所有的得意打回原形··    在顾言曦被下入大狱的日子,他忽然觉得每一天都变得了无生趣——那些围在他身边的纨绔子弟们天天只知道给他出些“整整夫子”“拿弹弓偷打太监宫女”“斗蛐蛐”“掏鸟蛋”这些既无新意又玩物丧志的事情。
    没有一个人像顾言曦一样,站在他的对面眉梢轻挑,唇角微翘露出淡淡的讥讽,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喂太没出息了,我们来点真格的吧·    于是,他就开始想,什么对于顾言曦来讲才是真格的然后他就发现了自己与他的较量从来没有少年的意气之争,只有成人的机谋巧变。
是他逼他拿命在赌,所以他才会去开始看《孙子》《孙膑》《六韬》《三略》,才会觉得以前的那些荒唐事真的是一场荒唐,而作为一国的太子又怎能一直与那些荒唐为伍·    这时,他忽然明白了他被抓走时的那个笑容,于是赶忙连夜去求父王开恩。
    但父王却对他说:“意然,你知道什么叫做‘君无戏言’吗”·    这句话让他终于明白,自己将是“一国之君”,所以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分差错。
错了就只能将错就错,没有半分挽回的余地··    那一夜,他觉得过得浑浑噩噩,脑海中始终挥散不去顾言曦的那张脸··    为什么这个人总要这样不动声色地去做一些他以为对得事情,而丝毫不顾别人的感受呢·    那一夜,他真的在怪他。
    后来,顾言曦还是被放了出来·只因为他充分地证明了自己是“误伤”太子,而非“谋害”太子·当然季意然暗中也为他做了不少的开脱。
    只是放出来后,他不再是他的伴读,却变成了他的老师··    当他像往常一样满脸无聊地坐在书房里等着那个“老学究”时,却惊诧地发现推门而入的竟是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少年。
    那少年肤白胜雪剔透如玉,眉眼口鼻无一处不如诗如画,尤其是那一对墨如点漆的眸子,好似十里平湖上泛着层层月波,瞬间就在你心上铺满皎洁··    这时一阵风起,门外忽然涌入片片落白,有的飘上他的肩头,有的徘徊在他的发梢,有的则沿着他那微带笑意的目光飞到季意然的书卷之上。
    他忽然就想起那首流传于市井的歌谣:·    盛襄有少年,惊才豆蔻年,面若广寒月,色冠春花艳,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若桃瓣,眸似烟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傲立此间,芝兰玉树,秋水长天皆失色,孤鸿寒枝拣尽不肯栖。
    原来这字字句句,竟没有丝毫夸大之嫌··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把戒尺从天而降,脆生生地在他养尊处优的手掌上敲下一个红印。
    于是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哎呦”了一声,不满道:“顾言曦,你如此毫不留情,就不怕本太子再去告你一个谋害之罪”·    顾言曦闻言,又露出了他那种眼梢上挑嘴角微翘的表情,显然完全不将对方的威胁放在眼里。
    “既然这次,太子殿下选择放过了我,臣相信下次您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季意然故作夸张地冷哼一声:“伴君如伴虎,顾夫子还是小心为妙。”
    顾言曦微一颔首,道:“谢太子殿下提点,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见他已经打开书卷,季意然仍不死心地问道:“你被带走时露出的那个笑容,是故意的对不对你算好了我肯定会对那个笑容耿耿于怀,对不对”·    “今天我们要学的是《春秋》,《春秋》虽在说史,但也包含了很多为君的道理……”顾言曦没有理他,开始自顾自地讲起课来。
    季意然见状也不在意,只是满脸笑意地看着他的这个“新夫子”,只觉今日射入窗内的阳光似乎比往常更为耀眼……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有些事情,更新得少了,今天全部补上·    旧债未结,新债又添。
故冰块,到底是欠下多少风流·    ·    第35章 情人节番外—犹恐相逢是梦中(上)·    ·    夜风习习,月洒江天。
    本是番良辰美景,此时却当虚设··    故安眼角结霜,冷冷睨着坐在江边的那个“土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当触到那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时,又将话收了回去。
    有些气恼地扭过头,他将淡眉蹙起··    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和这人搅在一起·    自从遇见了这人以后,他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不是遭人陷害就是疲于奔命。
现在居然会没出息到迷路,简直是个“瘟神”·    看来他要重新评估到达盛极圣的方法了··    这时,那“土猴”已变成了一只不着寸缕的“裸猴”,带着江水的清冽坐在了他的身旁。
一边心满意足地烤着火一边长舒了口气道:“折腾了一天,可算能好好歇会儿了·故兄,你这火生得可真旺啊·”·    “李兄,这火是在下生的,可准你烤了”故安映在火光中的脸虽是红彤彤的,但眉梢眼角的寒意却未有丝毫融化。
    “裸猴”李慕歌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立刻挂上一脸春风拂面的笑容,凑到故安面前讨好道:“你我也算生死之交,这风寒露重的,你总舍不得让我赤着身子,在这寒江边上吹冷风吧”·    他湿发未干,这一凑几滴水珠就甩到了故安脸上,霎时令他脸上的土晕开成几点泥。
    故安毫不犹豫地向他击出一掌,这一掌虽未带半点内力,但正中要穴,疼得他瞬间向后仰去··    而就是这一仰,令故安在明灭的火光下看到李慕歌的左胸上竟横着一道可怖的伤疤。
·    他心底一沉,眼中转过一抹若有所思··    李慕歌这一倒,其实只有三分实,倒带了七分虚·脸上龇牙咧嘴的故作疼痛,也是为了哄故安开心。
但见对方神色如旧,这出戏自己一个人,不由就有些唱不下去了··    讪讪地坐起身来,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怎么,还生气呢我保证,这回我真是无心之过”·    故安掸着身上的尘土,闻言一声嗤笑:“那除了这次,你都是有心的了”·    李慕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涎着脸皮嘿嘿干笑。
    他的这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呢·    “小安,这条路我走了千遍万遍,真的是条近路·如果不取道此处,就要多翻两座山,越过三条江。
这次,你千万要相信我·”·    “既是近路,那为何我们在这鬼林子里连绕了三天还没走出你别告诉我,是因为这林子太大了。”
    他们在这里虽走了三天,却始终在一处兜转·更蹊跷的是,这么片林子里竟连半个野兽的没有,果腹之物除了一些鱼虾就剩下些野果了··    李慕歌讪然一笑:“许是碰上了鬼打墙,也说不定。”
    故安甩给他一个“鬼才信你”的眼神,转而问道:“若要我信你也成,你先告诉我你胸口的这道伤疤是从哪里来的”·    他略带冰凉的指尖在那肉做的沟壑上一指,令李慕歌反而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烫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那根手指,脸上挂上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浑不在意道:“男人身上的伤疤能从哪里来不都是跟人打架时留下的嘛你看,我这身上的伤可不止这一处。”
    说话间,他将自己转了一圈,满身伤痕交错纵横,果然“战绩颇丰”··    故安看都不看其它那些伤疤,眼睛只盯着他胸前那一处,继续问道:“不知是与哪个人打架落下的”·    李慕歌故做沉思地低着头,口中喃喃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哦对了,我记得这是前年我与蓬莱三姝交手时留下的。
那一站可谓是险象环生、生死一线,要不说这天下间最难招惹的就是女人了……”·    未等他说完,故安就站起身,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蓬莱三姝使得是暗器、长鞭与金环,他那处明明就是剑伤;而且这伤一看就是旧伤,至少有个三年五载。
    去年留下的·    哼鬼才信他·    既然他不愿据实以告,他也没空再听他胡说八道。
    故安走到江边,但见天光散淡澄江似练,心情也霎时沉静不少··    脱去那身脏衣,深吸一口气,便纵身跃入了江中··    此间,星河相映月色拂江,他就如一尾灵活的鱼儿般,于迢迢星汉间肆意徜徉,让看惯风月的人,也不禁驻了目光、恍了神。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李慕歌隔着篝火,静静望去··    不由自主地就拿了玉箫“日月”,吹了一曲《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    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    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    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    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故安闻得那箫声,仰头跃出水面··    遥遥望去,只见对面一树桃花正开得绚烂如火,刹那间便荼蘼了漫天夜色··    就在这情愫暗涌之时,李慕歌的箫声却忽然戛然而止。
    但午夜,却没有因此而寂静下来··    一声唢呐、两声金锣,同时还伴着阵阵鼓声,由远及近渐渐传来··    吹拉弹唱中,奏得竟是一首娶亲的曲子。
    这曲子本该奏得是大喜之日的喜气洋洋,应的是青天白日下的热热闹闹·但在此时听来——子夜时分,荒郊野岭——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李慕歌向故安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披上半干的中衣,转身向曲声传来的地方探去·动作小心翼翼,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曲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脏也越跳越快。
    谁知道这大半夜的,会遇到什么精怪他虽不怕,但却也免不了有些紧张··    而老天放佛就是要让他“心想事成”般,只见黑暗之中忽然幽幽荡荡地飘出两条红绸,那红绸又分别系在了两把金色的唢呐上,而那唢呐中吹奏的正是那首娶亲的曲子。
    唢呐虚浮在半空,左右摇晃着,就好像有人在满脸喜庆地吹奏着,但李慕歌又哪看得到半个人影·    唢呐之后出现的是,两把同样虚悬着的金锣。
只见那锣盘一上一下,打得节奏甚好··    这时,故安也悄悄摸到了李慕歌的身边,看到此情此景,一向缺乏表情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讶然··    看向李慕歌的眼神清楚明白地写着:什么情况·    李慕歌苦笑着摇摇头,表明自己也正百思不得其解。
    乐声渐近,已近在耳边··    此时,只见一顶垂着红帐、绣着龙凤的大红喜轿缓缓出现、幽幽行来··    那顶轿子倒不是虚浮的,但却比虚浮着也好不到哪去。
    只见有四只打扮成人模样的黄皮子抬着轿梁,一晃一颠地向前走去,那场景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轿子的后面是个虚悬的大红鼓,鼓的两侧又有两只黄皮子,左右各抬了一块两人高的牌坊,牌坊红底描金字,两边各书了一个“囍”字。
    李慕歌和故安,伏在草丛之中屏住呼吸,等着这一行“娶亲队伍”从身边经过,全程一动未动··    期间,片片发黄的纸钱从他们头顶漫漫洒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二人鼻端都掠过一阵灵堂前供奉的香火的味道,宛如在心上挂上一道深黑的挽联,耳边亦漫过声声哀恸。
·    良久,不知是谁先长舒出的那一口气,才将彼此拉回了现实··    看着渐行渐远的大红喜轿,李慕歌从半空中抓了一张纸钱捏在指间。
    “你说,咱们是不是撞鬼了”·    故安眉梢一挑:“那又怎样”说着话开始往回走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难道现在已经从被人陷害、遭人追杀、疲于奔命、出门迷路…升级到半夜撞鬼了吗·    李慕歌一把将他拉住,拦在他身前神秘道:“我曾听一个道士讲过:他说这人的一生并不是到死才结束,死后上天入地、化鬼成魔,就又是另一番人生。
除非再入轮回,这一世才算终了·”·    “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能上天入地进轮回的魂魄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也就是他们道士经常替人对付的那种。
由于这鬼也是人变的,所以在‘鬼世’里也有着和‘人世’相近的习俗·而这‘鬼娶亲’便就是其中一种·都道孤魂野鬼,孤魂野鬼,可是谁又真的愿做那孤魂野鬼呢”·    故安推开对方,兴趣缺缺地继续往前走,懒声道:“就算刚刚见到的是‘鬼娶亲’,又与你有什么关系人家鬼结良缘,关你这个大活人什么事”·    “那可不一定。
那个道士跟我说过,若是见到‘鬼娶亲’就说明这周围肯定会有墓穴·而且能娶亲的鬼,肯定家底殷实,也就是说墓中陪葬品必定不菲·”说到这里,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就泛起了金光。
    故安将刚刚披上的湿衣重新放回火边烤着,脸上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李慕歌见状继续再接再厉·其实他倒也并非全为贪财,而是体内的冒险因子更加躁动不安。
他相信故安虽外表冷淡,但其实与他却是同道中人·于是便将那墓穴的奇险程度说得天花烂坠,就跟他曾经去过一样··    故安见他那副模样觉得十分好笑,冰冷的表情也不由放缓了几分。
一时间心里竟有些被他说动··    只不过,此行他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李慕歌见他脸色稍霁,于是使出杀手锏,开始出言相激:“哦难道说故兄怕鬼,所以不敢”·    故安闻言扫过一记眼刀,眸光清冽。
    他见此招奏效,于是趁热打铁:“无妨,堂堂七尺男儿怕了鬼怪,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毕竟人鬼殊途嘛·要不你就在此地等我,我取了宝藏后再来找你如何”·    故安不答反问:“李慕歌,你可是非去不可”·    李慕歌点点头,眉眼弯弯笑得志在必得:“非去不可”·    “好,那我就陪你走这一遭,免得你独吞了财宝回来向我炫耀。”
故安一言既出,便也不再耽搁,立刻起身穿戴利落··    李慕歌最后将那把玉扇别在腰间,笑着提醒道:“故兄,可莫要做意气之争·”·    故安一把拽过他的衣领,语带危险地在他耳边沉声道:“在下,从不做意气之争。
你那‘激将法’用在我身上是浪费了·”·    “哦若不是被我言语相激,那你为何改了主意,要跟我去”李慕歌学着故安的样子,也对他附耳道。
只是他的姿势过于暧昧,上扬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剔透如玉的耳垂··    不料,那耳垂竟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敏感地浮上了层淡粉··    李慕歌眼中转过一抹狡黠,想着若一口咬下,不知这滋味该是如何·    正在这风光旖旎之时,故安却大煞风景地将他一把推开。
    不知是因为火光的映照,还是因为他刚刚也身陷一时情迷·此时只见他双颊微红,那对一向清冷的眸子中竟带几点醉人的风情··    “老子我想去就去,你管不着”故安恨恨地扔下一句,转头就走。
明显已是恼羞成怒,要不然一向清冷寡淡的他,怎么连言辞都变得粗俗·    李慕歌有些无辜地转了转眼珠:自己没做什么气死人不偿命的事啊刚刚也是“兽行未遂”啊。
    故安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走着,越走越气··    他怎么会因为担心他而跟着去呢·    那个人老奸巨猾比鬼还精,乱七八糟的本事一大堆,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额…不对·    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担心他啊·    李慕歌哼着小曲儿在后面跟着,光看那人的背影,就能猜到此刻那张万年冰块脸上有多精彩。
    夜凉如水,已近三更··    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悄悄遮蔽了朗月,令本就死寂的林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    第36章 情人节番外—犹恐相逢是梦中(中)·    ·    他们二人来到刚刚看到“鬼娶亲”的地方,沿着纸钱的方向一路寻去。
    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座山壁前停了下来··    “你我走了近三日,为何从来没见过这一处竟耸着一座石山”故安蹲下身子,撵着山壁前的泥土,目沉如水。
    “我之前就说过,可能撞上了‘鬼打墙’,你还嫌我怪力乱神”李慕歌在那山壁上左摸摸右摸摸,想寻些蛛丝马迹。
    “我从未嫌你怪力乱神,只是不想听你胡说八道·”他侧身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向地面,眼中透出几分专注··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我对小安你从来就是一片丹心照明月,以诚相待。”
    “据我所知蓬莱三姝,三人分别使得是暗器、长鞭以及金环,她们是怎么在你胸口留了那么一大道剑伤的”·    李慕歌闻言,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忙跑到另一侧山壁,假装没听见。
    这时,故安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李慕歌循声看去,只见黑暗依旧,却不见了他的身影··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于是他赶忙飞身而去,只见一处凹进去的山壁下,凭空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    他见这洞情况不明,担心跌进去的故安会有危险·于是想也没想就纵身跳下·但身体还未下坠多少,双脚已着地··    这时,他的嘴忽然被人捂住,一下子被拉进了一个狭窄的山隙之间。
刚想挣扎,一股淡淡的茶香入鼻,一点清冷的月色入眼,不是故安又是何人··    山隙狭小,此时他二人紧身相贴,颈项相交,彼此的体温全都熨帖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温热的呼吸也都交融在了一起,漫过颊边钻入耳际。
    一种若有似无的暧昧,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悄悄酝酿·在李慕歌的唇碰上故安的唇时,终于酿成了一抹情愫··    他将一只手环上他的腰,另一只手制住他夹了银针的手指。
眼角挑起一道恶意的笑纹··    舌尖探入,他不顾被他咬出的那道殷红·当血腥的气味在唇舌交缠间溢出,这种滋味,或许更加甜美··    滋味不错,果然还是让他尝到了。
    隔着轻薄的夏衣,在未知的黑暗中耳鬓厮磨,或许这一刻已不再是李慕歌一个人的天堂··    故安清冷的眼梢竟也浮了层淡淡的绯色,眸中更是月色无边。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山隙内是一番风月缱绻,山隙外却是一场阴森诡谲··    只见刚刚那几只抬着喜娇的黄皮子,此刻竟非四肢着地,而是后腿直立而行,前腿就如人的手一般,捧着大堆金银排列而行。
    这些畜牲眯着眼、咧着嘴,脸上竟似在笑·而且那笑容就像是市井之徒占了便宜后,侥幸得意的笑容··    李慕歌虽在与故安纠缠不休,但也没把这诡异的一幕落下,眼角处挂了淡淡的冷意。
    那几只黄皮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二人未免节外生枝,都很有默契的不想让它们发现·所以一人停止了掠夺,另一人停止了反抗··    时间在这一刻,终于安静得很美好。
    等那黄皮子走后,故安看准时机,挣开对方的桎梏,干脆利落地将那几枚银针全都招呼到李慕歌身上,痛得对方俊脸一垮··    “小安,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李慕歌挤出山隙,苦不堪言地将银针拔出,一脸委屈。
    故安闻言又是一把银针在手,却在触及他略带可怜的目光时,又收了回去·明知道他是故作可怜,但他还是甘愿被欺……冷哼一声,他转身走入刚刚那些黄皮子走出的那个石洞。
    心中有些郁闷··    李慕歌脸上露出一丝宠溺,讨好地跟了上去··    这处石洞并不是平行延伸的,而是斜直向下。
陡峭时竟需扣着洞壁上的凸起处向下爬去·而且洞口越来越窄,到最后已窄到连一人都很难通过··    故安较瘦,死磨硬挤算是勉强过去了·李慕歌虽然就比他壮上些许,但就是这“些许”令他只能不得不使出缩骨功才能勉强通过。
    二人费劲艰辛地爬出洞口,故安点亮火折,只见在一片宽阔空地上,东南西北四角各放了一个玉质的箱子,在黑暗中闪着一圈淡淡的玉晕··    而在他们对面则有一座高大的铜门。
    铜门本该显得庄严肃穆,但这扇铜门上却绣了一枝梅花,也只绣了一枝梅花··    简简单单,清清雅雅··    铜门底下散着那些泛黄的纸钱,正是“鬼娶亲”时洒落的那些。
这些纸钱从刚刚的石洞一直散到了此处,才算停止··    故安不知道这铜门背后,是不是就是那对鹣鲽情深的“鬼夫妻”拜堂的地方,但里面肯定别有洞天。
    既然都已经来到此处,也不好意思不进去看上一看··    他上前用力撞了撞那铜门,铜门却纹丝未动,看来若想打开它势必要花上一番心思。
    李慕歌的心思显然暂时不在那铜门上,见那四个玉箱温润剔透,他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光看这箱子就已如此矜贵,更何况这箱子里的东西··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时他屈指扣住箱盖,往上一掀,没料到那箱盖竟没有上锁,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打了开··    见状,他立刻心生警兆,后退数步··    必将这天底下可没有白给的午餐。
    借着不远处火折的微光,他隐约看见一条全身泛青顶着五彩斑纹的大蜈蚣从箱子里扭动着爬出··    仔细看时,它的背上还背着一些火红的小蜈蚣,密密麻麻蠕动个不停,当下就令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空地四周的石壁上,忽然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声漫过一声,在他们的皮肤上爬过一层敏感的颤栗··    故安转头瞪向李慕歌:“你又干了什么”·    李慕歌满脸无辜地指指那只已经爬出箱子的大蜈蚣,挂起事不关己的笑容。
    故安看见那毒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将火折举到身旁的石壁上,只见层出不穷的石缝间迅速地爬出数以百条的火红蜈蚣,有大有小,霎时间塞满了整个石缝。
    李慕歌也看见了此情此景,刚刚平复的鸡皮疙瘩又再次冒起,一瞬之间整个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你说我一扇打死这毒物,能解燃眉之急吗”李慕歌已拿着他那柄玉折扇指向那条大蜈蚣。
只要故安点个头,他就让它立弊扇下··    故安已经退到空地中间,暂时只有此处还算安全··    斜了李慕歌一眼,他冷冷道:“你要把它给弄死,咱俩就得让这些虫子给啃得尸骨无存。”
    “真的假的”他拿扇尖逗弄了一下那只大蜈蚣,只见它老大不高兴地扭动了一下,背上的那些小蜈蚣立刻向他爬来。
    他挥扇挡开,点点头道:“果然是惹不起”·    石壁上的蜈蚣渐渐爬了下来,很快平地的边缘都镶了一圈暗红。
    “那怎么办”李慕歌不再轻举妄动··    故安走过来将他踢开,拿出小刀在自己的指尖划了道血口。
并将那血口伸到了那五彩大蜈蚣的两颗大牙前··    那蜈蚣往前一探,一口就咬在了那血口上,故安的指尖刹那间就白得泛青··    李慕歌眼中大骇,吼了一声:“故安,你干嘛”一把就要将他拉开。
    这时,他的鼻端倏然闻到一阵花香,那花香虽然清雅恬淡,却令人心神荡漾如沐月华,恍恍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连耳边传来的那略带暗哑的冷淡,也带上几分难解的风情:“这只大花蜈蚣不是虫,是蛊·它是这些红龙蜈蚣的蛊王,想要驱散它们就要先驯服它。”
    故安这时已收回手指,指尖的青色却未见消褪··    他用那根手指指向不远处的玉箱,只见那只大蜈蚣竟以比爬出时更快的速度爬回箱中。
它刚进到箱里,那些赤红的蜈蚣们就如潮水般退了下去,纷纷钻回山缝,再无半点踪迹··    四面石壁就像他们初到时一样,平整而干燥··    “月檀花育月檀蛊,是蛊中之王,能驭百蛊。
而我恰恰就有一只·”故安的声音听着波澜不惊,没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就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实··    “你竟有个这么厉害东西,快说,藏哪了”李慕歌拿过他的手指,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的指尖,把它放到唇边呵了呵。
心想早晚要把咬了他的那只大蜈蚣给做掉·    故安拉过他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放在胸口,笑道:“在这里,只是已不太中用·”·    李慕歌没有像往常一样,压不住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不中用。
只因比起那些,他更在意故安那过分苍白的脸,与如浸寒潭的手··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懊悔,有些心疼道:“我不该带你来的·”·    故安摇摇头,果断地抽回手,眼中射出一道冷冽:“你不该的是打开那个箱子。”
    此话一出,李慕歌瑟缩了一下,不禁懊悔,还更加心虚··    故安拿着火折子在其它三个箱子的外围上照了照,只见火光处都有一个阴影在扭动,看那轮廓李慕歌也能揣测一二。
    “看来这墓的主人兴趣倒也别致,专爱侍弄些毒物·咦这个箱子里怎么黑黢黢的一大片,是个什么怪虫”·    说话间,故安已将那个箱子打开。
    只见箱内刹那涌出无数只状若梅花的白色小虫,上下翻飞飘然而行,一时间就如朵朵雪梅在空中翩翩起舞,令李慕歌不由看得张口结舌··    “在下能说,同虫不同命吗”想想刚刚那只五彩大蜈蚣,再看看这些小巧可爱的飞虫,他心中真是一阵唏嘘。
    这时,那些小虫纷纷落于那铜门上的梅花花蕊处,扑扇了几下翅膀,竟钻了进去··    但听“吱呀”一声,那铜门竟自己开了,里面延伸着一条芳草绿遍的红稀小径。
    门内月色皎皎路陌雾深,似入仙境·与门外的阴暗可怖大相径庭··    李慕歌刚要大赞一声,只听故安幽幽道:“你刚刚看到的毒物并非寻常毒虫,它们都是昔日天魔教中供养的圣物,也是魔尊哑红音的心血之作。
而飞入这门中的那只状若雪梅的小虫,叫做‘折梅’,看似无害却中者无解,连下蛊者都不能解不知比那五花大蜈蚣之流要厉害凡几·”·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那你体内的月檀蛊,是不是也是……”李慕歌问得有些迟疑,只因他从未想过故安竟与天魔教有关。
    “是·”·    他问得欲言又止,他却答得干脆利落··    毕竟那已经是段很久之前的往事了··    李慕歌闻言也不在意,握了他的手走向花径。
    其实他是谁,对他来说早已无关紧要··    至少在此时此刻,仍是无关紧要··    花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颗夜明珠,映得花瓣暗香浮动。
    穿过花径,迎面竟有一条地下河缓缓淌过·河边栽遍梅树,花树摇曳落英纷纷,似是就这样重复轮回了百年··    “如此花树不腐,无风自动,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一切不过是蛊。”
故安淡淡地瞟了一眼那落下花瓣,只见那花瓣落下后又自动飞起,停于树梢又悄然落下··    “看来咱们误打误撞,很有可能是端了那魔尊哑红音的老巢。”
李慕歌有些得意洋洋··    故安却没有他这般乐观·魔尊的老巢岂是他说端就端的·    这时,他见树下立了把油纸伞,似乎有了些年头。
伞旁放着一支笔,笔下散着几张花笺·细细看去,只见那花笺上提着一行蝇头小楷,字迹清隽却又透着抹洒然··    上面提的是一首《虞美人》:·    芙蓉落尽天涵水。
日暮沧波起··    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故人早晚上高台。
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那墨迹已浅,却情深不倦··    故安看着那首词若有所思道:昔日,他在天魔教中,不曾听闻哑红音偏爱梅花,只知道他院子中种的都是五彩斑斓的毒花。
就是赏花时,他看的也都是牡丹芍药这些国色天香,从未注意过梅兰竹菊这些清淡素雅··    正在他思索间,李慕歌忽然拉了他的手向前走去,且边走边道:“这些个破纸有什么好看的走,去那边看看,小爷见那里有扇雕花檀木门,看着就气派,里面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你刚刚还觉得那玉箱不错,说那里面肯定有好东西呢”故安闻言立刻反唇相讥,但却并非停下脚步,也未向往常那般甩开他的手。
    李慕歌嘿嘿一笑,转头无赖道:“世事难料嘛·”·    ·    第37章 情人节番外—犹恐相逢是梦中(下)·    ·    走入那扇雕花檀木门,眼前的景象令故安不由眉头一皱。
    花木扶疏水光掩映,舞榭歌台帐挽流苏··    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景一致,俨然就是将天魔教中哑红音的那座“惊鸿照影楼”原搬了过来。
    难道这真是哑红音的墓·    “看小安的神色,恐怕这还真是那魔头的老巢”李慕歌眸中一转,已心下了然。
    “你又知道了”故安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指了指躺在廊椅上的一柄青色的长剑:“那这柄剑的来历,你知不知道”·    李慕歌摇着扇子,一派悠闲地走过去。
拿起那柄长剑看了看,又摇了摇头·之后,他拔剑出鞘,只见眼前蓦然爆起一阵剑光··    剑光如秋水,剑气却似寒风·单是出鞘,已可伤人。
    李慕歌自然不会被它伤到,剑气迸发的瞬间他已运起护身罡气,阻断所有伤害··    “真是把好剑”还刀入鞘后,他忍不住大赞一声。
    “剑是好剑,也是难得一见·不知李兄可有眉目”故安看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为难,心中涌起一道快意··    “如此兵器,确实世所罕有。”
李慕歌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见故安眉眼上翘,忽然眉眼一弯,话锋一转道:“但若有,这世间也只能有一把我猜是昔年昆仑掌教断云远的那柄‘惊鸿’”。
    故安沉了脸色不答,算是默认··    “那你可知这又是谁的兵器”故安又指着“惊鸿”旁边放着的一把匕首般大小的刀片问道。
    “这是个什么兵器,长得这么古怪”李慕歌拎起那刀片,发现那刀片看似是一片,其实却有五片·只因刀片极薄又合在一处,所以才看不出来。
    左右看了看,他果断地摇摇头,表示这次确实把自己给难住了··    故安眼中不动声色地划过一点得意,却故作淡然道:“这是魔尊哑红音使过的一把刀,名唤‘照影’只是自他当了魔尊以后便再没在众人面前使过,只是私下里会偶尔练上几下。”
    “伤心桥下出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惊鸿照影楼’看来这哑红音与断云远倒是有些渊源·”李慕歌放下“照影”摇摇头,拿起刚刚被它压在身下的一张花笺,幽幽念起: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念罢,他叹了一声:“恐怕这二人不止是有些‘渊源’了·”·    将花笺放回原处,他伸手推开了屋前的大门。
    门内与门外一样,都是哑红音住处的惊人复刻··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你们这教主大人怎么活得这么…”李慕歌顿了一下,拿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红色锦袍:“这么香艳”·    故安看着桌上缠着几缕长发的木梳,有些发怔。
    这一路行来,虽然看的是哑红音生前居所的还原,但这还原的又不仅仅是这居所的风貌·倒像是在还原他人生的某一时刻··    否则为何笔墨随处散着、刀剑随意摆着、脱下的衣还搭在屏上,杯中的茶还剩半盏,连这梳子上的发还未绕完·    这时,他忽然背脊发凉,猛觉有一道阴冷的视线自后窥探,悄无声息却令人悚然。
    他立刻将头抬起,恰自面前铜镜中看到有红影一闪,飘忽如鬼魅··    李慕歌见故安蓦然一僵,淡眉蹙起死死地盯着那面铜镜·立刻走过去拍了一下他道:“没想到你相貌平平却这么爱照镜子。
不过我可告诉你,在死人墓里照镜子可不太吉利·”·    故安眉间仍未松开,闻声应道:“是不吉利”他转头看向对方,继续道:“我想我知道,这是谁的墓了。”
    “谁的”·    “断云远的”·    “可这明明就是哑红音的住处,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李慕歌目中露出不解··    “住处虽是哑红音的,但记忆却是断云远的·”故安转身指着正对着铜镜的一幅画道:“这画上之人虽然眉目神态与魔尊哑红音大相径庭,单样貌却分毫不差。”
    李慕歌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画中之人眉目清朗神色恬淡,确实不像那个浓烈如火、花开荼蘼的魔尊··    那画旁提着两行词,虽不知题词之人意欲为何,但却不禁令人心生怅然。
    那词道的是:·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时,故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据我所知,哑红音不喜梅花,只爱牡丹芍药这些姿容艳丽的花种,你看自你我二人一路行来,见了多少与梅有关之物一个人绝不可能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放到自己的墓中陪葬。”
    他抬手向窗外一指,继续道:“这里的花草虽与惊鸿照影楼,院里的花草陈设相同,但品种却大相径庭·真正的惊鸿照影楼里无花不毒、无花不艳。”
    “还有这杯子里的茶,魔尊哑红音只喝酒,不喝茶;这屏风上的红衣,也与他平日所穿款式相差甚远;你再看这把梳子,若绕的是哑红音的发,就不该是黑色的。
我幼时见他,这个人早已一头华发·”·    “所以你的意思是,并不是哑红音将自己生前的印迹搬到了这座墓中,而是有人将自己记忆中的哑红音还原到了自己的墓中但这个人,你怎么肯定就是断云远”·    故安沉吟半响,方幽幽道:“因为‘伤心桥下出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除了他,我再想不到第二人。”
·    李慕歌没有再刨根问底,而是又将目光转向那幅画,眼中情绪深深浅浅,有唏嘘也有遗憾··    或许,画中之人才是真正的哑红音,又或许画中之人曾是真正的哑红音。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报仇雪恨·    真相到底如何,黄土一培,已散入风中不可闻··    帐前的红烛忽然摇了两下··    想想这断云远也是够痴情的,竟能找来千年不灭的鲛人泪燃烛灯。
    只是逝者已矣……·    李慕歌将心中那点怅然压下,挂上那抹刻着玩世不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道:“我记得那个道士还说过,人死了变成一缕幽魂后,生前的很多记忆也就都散了。
所以变成鬼以后,恐怕是谁也记不得谁,谁也找不到谁·而像断云远这样死了也要找到哑红音,把他给娶过来,其所要耗费的心力恐怕不亚于练成天下第一·首先他要将对方生前的生活还原、生前的记忆拼凑,再借这些熟悉之物吸引他的魂魄;然后他死后还要记得自己是谁不让记忆遗失;最后就要碰运气了,若是哑红音放下执念已入轮回,他就是翻遍三界也再难重聚。
不过今天见之,恐怕他是找到了他,也算不枉痴心·”·    “人死都死了,再做这些还有什么用”故安将背倚在墙上,要不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背脊发寒。
    教主啊教主,我也算伺候了你三年五载,你又何必对我怀有敌意·    “人只有死了才会后悔,后悔了才想要弥补。
生前做不到的,只好死后去做·虽然听着挺悲凉的,但也总比故事自此戛然而止要好些·”李慕歌话音刚落,就压到故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暧昧:“不知我死后,小安会不会也给我下个这么‘壮观’的聘礼”·    他口中所说的聘礼,自然指的是这个专为娶到做了鬼的哑红音而建的墓。
    故安这回没有冷脸相向,而是眼梢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若是做了鬼,我可能会考虑娶了你·”·    说到“娶”这个字他故意加重力道,同时借机反将李慕歌压到了床上。
    他用指尖挑着他的下巴道:“仔细看看,这副皮相也不怎么讨厌·”·    李慕歌在被他“调戏”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脸漫不经心的笑。
见他欲将手收回,赶忙将其握了回来··    “小安,怎么不继续了”·    故安起身踹了他一脚,冷笑道:“等你做了鬼,再说吧”·    李慕歌从身后将他一把抱住,一贯风流写意的眉眼此刻垂了垂:“小安,其实,我好想你。”
    烛影摇了两下,垂下泪来··    屋中无风自起,纱幔捶地··    这一刻,岁月放佛停在了一个特定的时刻。
那个时刻曾在故安得脑海中上演过千遍万遍,每次都蜷着身体不愿醒来··    李慕歌与故安走出墓穴后,却发现出来的地方并非进来时的地方··    他二人立于绝壁之上,只见脚下一片白浪起伏,山风掠过刹那间掀起阵阵馨香。
    浩荡如海,连绵若雪,莹莹相叠,窈无穷际··    不是那闻名于世的香雪海,又是何地·    此时,朝阳初升,洒下点点淡金,映得那“雪海”波光粼粼,仿佛天降星河。
    “总算是赶上了·”李慕歌抹了抹脸上的汗渍,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赶上了”故安没想到再次见到这香雪海,心中倒是欢喜比怅然多些。
    “今天是七夕啊,牛郎会织女的日子·”李慕歌以一种“你日子过糊涂了”的表情看向故安,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故安淡淡地“哦”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目光。
    “哦什么哦我在七夕送你这么个大礼,你都没点表示”李慕歌语气中带了点失望,夹了点委屈··    明知他是装的,故安却还是应了:“表示什么”·    “这个。”
他话音未落,已在他唇边落下一吻,那一刻,白日如梦··    顾言曦倚在一把软榻上,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从头顶悠悠飘下的片片莹白,唇角不由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这时,一片莹白轻轻落到了他的唇上,令他蓦然响起刚刚的那个吻:那个带着梅的暗香、风的清冽,以及朝阳的暖意,落在他唇上的一片柔软··    望着那高高的宫墙,想着墙外街上的繁华,不知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街角一边吹嘘,一边摆下一出棋局。
    这里是熹国的皇宫,不是江南的香雪··    只是不知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又有几分是梦,几分是真·    他忽然想起了那幅映在烛影之中的画。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犹恐相逢是梦中…呵…·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在家写番外,我也是蛮拼的·    不过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就不觉得累了。
    这个故事游离在正剧外,又和正剧有几分关系·但在这里面两大主角的关系明显要好些,剧情也轻松些··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这个情人节就让这两只一起陪大家吧·    ·    第38章 天魔再现·    ·    年少的记忆告一段落,季意然有些落寞地看着此时窗外飘入的白色花瓣,纷纷点点细碎如雨,在他眼前打湿了那个年少的梦。
    梦里花落知多少·    春眠不觉晓··    察觉到季意然的沉默,李慕歌与故安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争吵”下去。
于是故安咳嗽了两声,打了个圆场道:“方才将军所言,确实棘手·此种诅咒对于熹国皇室来讲也确实刻毒·只是我二人只是略通武艺的江湖小卒,对此玄虚之事恐怕难以帮上什么忙。”
·    他的话音未落,李慕歌就立刻抢着附和道:“是呀是呀,这种事你该找道士帮忙嘛,若真有妖魔鬼怪也不是几下拳脚就能解决的。
对了,在下刚好就认识一位法力高强的道士”·    季意然没有说话,而是不动声色地撇了撇浮上的茶沫,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二位可知,饮茶是要讲求时机的,太早了会涩,太晚了又会淡,热了烫嘴,冷了又伤胃。
有时候想要饮一杯好茶,就要做到机不可失·”·    说话间,他毫不吝惜地将手中的白玉茶盏一掷于地,优雅从容地接过身旁侍从恰好递上来的第二杯茶,浅浅一啜,满意笑道:“这茶若老了,饶是再好的茶具也是无用。”
    李慕歌何等心思灵巧,闻言立即会意·于是立刻上前抱拳道:“既然我二人这么投将军的时机,这么合将军的意,恐怕就算来了什么道法高深的大师也无用武之地了。”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情势于他们不利,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落得满盘皆输··    而且从这冒牌货对他二人的执着程度来看,必是一来时间紧迫,已容不得他再去寻其他人手;二来他肯定是也不愿声张此事,所以利用像他们俩这种毫无背景的江湖人士,简直再好不过。
    若是如此,这桩麻烦又岂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能避开的·    果然,这时只听季意然沉声警告道:“此事既涉及宫闱秘辛,也关乎到熹国存亡,所以绝对不能声张,你二人好自为之。”
他摇了摇手中的白色瓷瓶,阴冷的视线恶意地扫过故安苍白的脸:“别忘了,他还有一半的解药在我手里·”·    “呵呵,我们两个粗老爷们儿,口风可紧得很。
尤其你看这人,整天装酷,跟个闷葫芦似的·所以将军大可放心·”李慕歌边说边戳了戳旁边故安的脸颊,以此加强自己的说服力··    故安暗中横他一眼,若眼神可以杀人,恐怕此时的李慕歌已经身赴黄泉。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二位了·”季意然吩咐侍从给李、故二人看茶,看来是打算长叙一番··    李慕歌和故安接过茶后,都肆无忌惮地饮了起来。
不仅饮得肆无忌惮,还品得颇为有滋有味·只因他们心里清楚:对于某些人,在某些事情上,防不如…不防··    只是故安,对这月檀花茶,即使装模作样,也是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季意然凤眼上挑,看到二人如此十分满意:和聪明人打起交道来果然省心省力··    所以他的声音也带上一丝愉悦:“其实这件事说来也并非像李兄方才理解那般,是件怪力乱神之事。
不知二位知不知道昔年兴盛一时,霍乱江湖的‘天魔教’”·    李慕歌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嘿然笑道:“曾从一些江湖前辈的口中略有耳闻,但所知有限。”
说话间他极为隐秘地瞄了故安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茶也喝得一丝不苟,眼底不由升起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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