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引+番外 by bis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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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引+番外 by bishop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文案·[双调]清江引 曹德·贯云石·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十三岁那年死里逃生,元澈得知自己并非昭昇帝之子,而是孝成太子所出,父母均为昭昇帝所害。
四年之后,为复仇,他接近手握兵权的李镇渊,却身不由己情陷深情的少年将军,从此爱恨纠葛再难两断··宫廷险恶,朝堂诡谲,真情向与谁付·患难不弃,祸福相依,功成却是万骨枯。
本文架空,但官制服制及风俗等多参考隋唐·黑莲花攻注意此文大多为受视角,难免苏攻,正直受,智商后期上线··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恩怨情仇·搜索关键字:主角:元澈、李镇渊 ┃ 配角:阮凤邪、韩轼、元螭、元馨 ┃ 其它:偏美强,天之骄子·☆、第一章(上)·李震渊初次见到元澈的那一年,他年方十六,元澈十二岁。
老皇帝早年英明神武,到了晚年却纵情酒色,致使朝纲败坏,民怨载道··“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讲的大约是这个道理··元澈是他的十四子,在众皇子中排行倒数第三,并不受老皇帝宠爱,年幼瘦弱,受尽兄弟姊妹的欺侮,唯有兰妃所生的公主元馨,年长他三岁,对他很是照顾,所以他日后成了皇帝,对这个姐姐也很是敬重,虽非同母所出,却更似亲姊弟。
李震渊同他相见,是在太初院中·太初院属太学院,专供皇族高官子弟入读,那一次,李震渊和元澈同届··按理说,元澈年纪尚幼,不应该和他们一道,但是太初院的博士非这么坚持,两个满头银丝的老头儿为了一个娃娃吹胡子瞪眼,平常最宝贝的胡子气得都拔了十几根。
最后颜博士胜了季博士,把小小的元澈拖入了一群少年之中··元澈那时尚小,精致的像个瓷娃娃,圆圆的猫儿眼不安地四处乱瞟,小脸儿粉团儿似的地惹人怜爱··说是最高私塾,但是在那样的年代,认真读的没有几个,李震渊自己每天基本上课睡觉,口水乱流,下了课,却乱的像是焦躁的麻雀,正经的四书五经没学多少,打架逃课,顶撞先生倒是学了个全,每次都把先生气得直翻白眼,一把年纪,老泪纵横。
回到家,自然是被镇国将军的老爹一阵好打,时间长了,也打的累了,随他去了·老皇帝已经昏庸至此,没有谁会来管这一群无法无天的小孩··虽然他只十六岁,但宫里的孩子无一例外都少年早成,拉帮结伙从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开始,他同六皇子和九皇子混的最好,都爱打架生事,可谓是恶人中的恶人。
元澈生于斯长于斯,遇事都是隐忍为上,冷淡相对,从不曾计较,更遑论反抗··李震渊不知怎的对他那泰山迸于前而色不改的做派生了厌,想出千百的法子来捉弄他,却总不见他哭过一次,被欺负的狠了,也只咬住下唇,留下浅浅的印子,猫儿眼睁的大大的,带上一脸的倔强的神色。
倒是个有趣的小孩,虽然一脸老成的神气··宫廷实在是个几近残酷的地方,李震渊的父亲,李重明是手掌重兵且颇得老皇帝赏识的镇国大将军,而将军府便只他一根独苗,想来帝国的军政大权都是要着落到他身上的,眼看这老皇帝终日纵情酒色,弄得自己“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最多再有个四五年的光景,到时诸皇子夺嫡,少不得要他的一臂之力,谁又敢同他交恶呢·再来李震渊确实生得比同龄的少年高壮,拳脚功夫也不差,四书五经虽然读到了脑后,兵书倒真是饱读了的,只欠几年沙场的历练,便是不折不扣风姿飒沓的少年将军了。
这一群皇子贵少,不是从旁相助,落井下石,便是冷眼相观,不闻不问,竟无一人念着皇家的尊严或是那淡薄的兄弟之情,出手相助··元澈生来没有了母亲,抚养他的又是个不得宠的嫔妃,备尝人世冷暖,早已习惯人心险恶,遇事心中都高悬着忍耐二字,生怕连累了他那位卑失宠的养母。
时日一长,李震渊便也有些厌倦··春去夏至··这日,李大公子酒足饭饱,觑着那门口的一株樟树生得枝繁叶茂,是个乘凉解暑的好去处,便爬上树干,想趁机打个盹,正是迷糊朦胧之间,听得轻轻的一阵脚步之声。
他睁开眼来定睛一瞧,却是元澈捧着一盒糕点由远及近··天候渐趋炎热,众王孙都将略厚的锦缎换了轻薄透气的绢纱,元澈却依然穿着显厚的春装,行走间,粉白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连额前的碎发都浸湿了。
他却顾不上擦一把,只是小心护着手上的那盒糕点,好像那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似的,也怕摔着磕着··那孩子做什么都专心,走路更不会东张西望·李震渊心下觉得有趣,又起了捉弄之意,一闪身从树干上跃了下来,恰落在元澈的面前。
元澈只觉得一团黑影平白的出现在眼前,不觉吃了一惊,退了半步,手上一个没注意,那盒糕点便被李震渊拂落在地上··太初院门前的条石平台倒是天天有人勤扫,些尘不染,但点心是软的,哪里拼得过坚硬的石头,瞬间便碎成千万瓣了。
元澈初时低呼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李震渊,便又默默低头,蹲下弯腰去捡那些碎屑··尽管只有一眼,李震渊还是窥见了那双猫儿眼中的痛心神色·漆黑的双眸泛上淡淡的水雾,莫名的叫人心疼。
这是他第一次在元澈脸上看到除了恭顺和倔强之外的神色··不过是盒点心罢了,李震渊轻蔑地想道,摆什么委屈的神色··元澈捡完了点心,站起身来,迈步走进大门。
“你不害怕”李震渊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喊道·莫名地有些不甘心的情绪··初夏的风轻轻的掠过,像是带着翠绿的颜色,樟树的叶子投下圆圆的光斑,明媚的像是黄鹂的欢歌。
元澈顿了一顿,才转过身来,抬起那双明亮的眸子直视李震渊,束起的黑发柔顺的垂落在鬓角··明明此时元澈的身量颇矮,李震渊的身量颇高,李震渊却产生了一种元澈在自上而下冷冷睥睨的错觉。
有种无言的威压从那个小小的躯体中散发出来··“为何要惧怕”嫩粉的嘴唇开阖,神情却冷洌,“你不过是凭着权势和拳脚功夫,并没有叫人折服的本事,我又有什么可以惧怕”·说着,便端着点心,快步走开了。
李震渊站在门口,手脚微凉··权势和武功,原来都是不能让人折服的物事··他犹记得十年前,他仍不过是个六岁稚童,李重明第一次带他觐见皇帝,那个高高地坐在御座上的男人也散发着同样冰冷的气息,那种让人从骨髓深处生出战栗的冷意。
·十年后,老皇帝早不复英明神武,而他也逐渐成长为年少俊杰,此事搁在脑后,多年不曾忆及··再次令他想起一切的,竟然是个不过十岁的稚童。
“或许,”他低声呢喃道,盯着那个淡薄的背影,“他非池中之物·”·作者有话要说:10点第二更XD·☆、第一章(下)·自此之后,李震渊再不去寻元澈的麻烦,倒惹得元琨和元憬奇异非常,私下里将他拖去问了一问。
元琨排行第六,敬妃之子,而元憬排行老九,兰妃所出,同元澈生得有三分相像··这两人素来同李震渊最好,李震渊的笑而不答让两人疑惑非常,以为是他又想出了更损的法子,元憬好歹还顾着些些的兄弟情分,低声道:“他虽说是个不得宠的庶子,好歹也是入了宗谱,名正言顺的十四皇子,天家的人,不可随便动他。”
“我怎么动他了”李震渊反驳道··“啊呀,这不是”元琨欲言又止,对着他挤眉弄眼了一通。
李震渊初时还未醒悟,这会子也回过味来了·原是那两兄弟想歪了·都是天家子弟,京城权贵,哪一个不是早谙人事,断袖分桃更是不在话下··元澈生得倒是标致水灵,就是年纪尚小,李震渊心道我怎么会去垂涎这么小一孩子,顿时一阵羞恼,各赏了元憬元琨一拳:“都往哪儿去想了我是那种人么”·三人都是胡混惯的,也不计较。
“这可不一定·”元憬皱着俊脸,一边抢道··“罢了,你既没那意思,为兄倒也放心·”元琨毕竟大了一岁,稍稳重些,但下一句又没了轻重:“你还别说,我那十四弟,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
你是没见过他母妃生前的样子,生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就是命薄了些,刚生下元澈就撒手归西了·”·“你也知道,”元琨同李震渊靠近了些,“我父皇不是个长情的人,人死了,哪还论什么情意,连那孩子他也嫌生得太女气,随手指了个妃嫔养了,才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原来如此,李震渊点了点头,眼前却浮现元澈冷漠倔强的样子,竟暗暗地生出一丝怜惜来,又忆及那日他威严的样子,心中更添了几分敬重··按着太初院的规矩,弟子入学满六年,便升入太学院,同各地的青年才俊一道学习。
这些人,泰半都是各地望族,品阶或高或低,将来都是要入朝为官的,简而言之,就是未来的盟友··元澈此时虽年只十三,但他九岁入学,天资聪颖,四年便完成了学业,破例也升入了太学院,又同李震渊一伙人分在了一块。
元澈是早慧之人,几乎过目成颂,诗词歌赋都有一手,琴棋书画亦初有造诣,很得夫子欢心··由此招了不少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却始终恭顺隐忍,不与人生事。
这年冬天,李震渊年为十七,一声征兵令下,应征入伍,踏上父亲的前尘··离去前夜,元琨拉着一众损友,为他在凤临阁摆下宴席,扬言要灌得他找不着北··美酒香醇,美人在侧,敬酒还礼此起彼伏,李震渊却怎么都不能安心。
好不容易从酒席上撤身,看着一个个损友各进了自家软轿车辇,竟有些淡淡感伤,此一去,没有三年五载恐不回还,这帮损友亦不知何时可再相见··“少爷。”
将军府的老奴低声道:“冬夜寒身,还请您快些上车,莫要冻着自个儿·”·李震渊摆了摆手,道:“我有些心绪不定,想去别处走走,你先回府去吧。”
“这”那人有些为难地说道··“怕什么,我堂堂将军之子,难道害怕一两个过路的贼人不成”也不待那奴才回答,便自顾自走开,漫无目的的前行。
帝都前几日都飘着鹅毛大雪,唯有今日云开雪霁,格外晴好,银白月盘高悬于中天,撒下冷冷的月华,映着帝都一城的银装素裹,分外清冷··李震渊拂了把脸,再看时,已站在太初院门口。
宫灯昏暗,照得太初院三个字昏晦不清··门口那株樟树,叶子上积了些薄雪,却依旧葱郁翠绿··正值北国的数九寒冬,别的些个树都早早地落了叶子,以求自保,唯有这棵本应生于南国的龙樟,生气勃勃,葳蕤茂盛。
银月之下,有个小小的身影伫立树下·李震渊认出是元澈,心中吃了一惊,两步并做一步,走上前去,只见那水嫩的红脸蛋几乎冻成绛紫,并不厚实的冬衣上,落了一层薄霜,想来是站了一段时间。
“你如何在这”·元澈平日里素来安静,也不曾口出恶言,此时那双大而有神的猫儿眼中却带了不悦的神色,瞧了他一眼,才缓缓道:“你喝酒了”·李震渊这才想起是自己白日叫他在这儿等的,不禁心中懊恼,眼中露出惭愧的神色。
“真是喝酒误事”李震渊骂了一句,连忙道歉,“是我不好·”·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上前一步,将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捧在手心,轻轻呵气。
元澈下意识的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李震渊的双手是典型的武人的手,遒劲有力,温暖粗糙··暖意从那双手源源不断的涌上心头,叫那颗几乎冻僵的心脏也跳动起来,元澈不再抽手,竟也任他去了,只是挑眉问道:“你寻我来何事”·李震渊连忙放下双手,从怀中掏出两本书,递到元澈面前。
元澈就着月色瞟了一眼,不解地看着他··“这两本书,一本是心法,一本是剑法,听我爹说,都是宝贝·”李震渊将两本书赛到他手中,“你那么聪慧,一点就透,习武既能强身健体,又可防身,学点总没坏处。”
这两本书,其实是李震渊从他老爹的书房中偷出来的,李家三代忠良,习的都是对阵杀敌之法,这两本才是真正上乘的武功心法,李重明平日里都宝贝珍藏,哪里能想到给儿子偷去送了人。
以元澈的身份地位,自然没有人特意教导,因此也只会些扎马步,耍拳脚的皮毛,吃了不少亏·想不到李震渊平日里横行霸道,细节上也能如此留意,不禁心生感激:“多谢了。”
“谢什么,是我不好,喝酒误了时辰,反叫你平白吹了大半夜的寒风·”他始终没好意思说自己压根儿没记起这回事,便顺着元澈的话往下接。
说罢,便解下身上的大麾系在元澈身上,他身量比元澈高出许多,大麾拖在地上,他也不觉得不妥,十分高兴似的,“我这便先行了,后会有期·”自顾自地走开了。
·“后会有期”元澈低声回道·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怀抱着两本书,若有所思··作者有话要说:竹马和竹马的时期还是很短的,下一章就是四年之后了。
这篇文虽然是架空,不过主要是参考隋唐作为背景的,在人物称呼,礼节各方面可能会和习惯的有些不同,有的地方听起来太奇怪了,就还是按照常用的来··目前存稿充足,保证日更,如果当天码得多,就双更,第一章后每章三千五左右吧。
希望各位看官看到了能留个言XD·☆、第二章·李重明治军严谨,李震渊虽是将军之子,却也不能僭越,只得了一个百夫长的官职,但虎父无犬子,李震渊生来就是驰骋沙场的料,兵法武功,无一不是军中顶好的,着实打了几场漂亮的仗,短短四年,便以军功封游击将军,官至从五品,年仅二十一岁,正应了当年众人的猜想。
于此同时,十四皇子在朝中,渐渐崛起,老皇帝嘱托的几件事都办得极为漂亮,可叫众人跌破了眼镜,要知道这十四皇子母家势力低微,本应是个默默无闻的主··德佑三十五年的秋天,老皇帝病重,李重明和李震渊被急召回京。
李震渊预见到了这一天的来临,但等到这一天终于到来时,却仍然措手不及··措手不及的惊慌,措手不及的惊喜··——不知道当年的那个孩子,如今该长成什么模样·离开帝都的时候正是严冬,大雪纷飞,雪子狠狠地砸在人的脸上,他骑在马上,回首望了一眼帝都的城门,城门下满是送别的人群。
元澈却默默地站在无人的墙根下·他只有十三岁岁,矮小的身材几乎被面前的人群淹没··李震渊从远处看着他,看他脊梁挺直,神情倔强,粉色的双唇冻得僵紫,紧紧抿着。
四目相对,元澈的猫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迅速转过身去,在人群中隐去了踪影··一别,已是四年··帝都的秋,总是充满了萧瑟的意味·无边落木萧萧下,正如迫近日暮的帝国,也难怪那老皇帝骤然病重。
但秋日,因着极好的月色,也是个赏月怀人的好时光··这一夜月色极好,从窗棂中漏下些如清水般的月色铺在地上,倒像是秋夜里常见的白霜··李震渊被这月光搅得心绪不宁,辗转反侧,寤寐难安,索性披衣起身,走了出去。
箫声温润,悠远,在幽幽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凄凉,却是一首《枉凝眉》·凉薄的夜风中,在帝都夜半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凄凉··“是谁”李震渊暗问,皱了皱剑眉,便循着这声音向前。
李震渊虽自认是个粗人,却好歹也在太学院读了那么些年的书,又在瓦舍勾栏中听了不少小曲,怎么也算是登了堂的·心中纳闷间又想到前朝诗句“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如今这可不是“谁家玉箫暗飞声,散入秋霜满帝都”么·思索间,已在一处府衙前站定,挂着好大牌匾,上书“太初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往下盖著皇帝的玺印。
四年已过,这里却没有分毫改变,倒也真叫人心生感慨··李震渊转身,见一人长身玉立,执着一管洞箫,半隐在樟树的阴影下·只有月光,勾勒出那人清瘦的轮廓。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李震渊心中一震,认出这是元澈,虽是故人,但今昔不同往日,便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单膝触地:“游击将军李震渊,拜见十四皇子殿下。”
“将军请起·”那人从树影中走出,正是四年不见的元澈··李震渊抬起头,接着清明的月色细细打量·如今元澈年已十七,四年中,他的个头拔了不少,如今也只与他差了半头,显出少年颀长的身姿,一袭月白色长衫,轻袍缓带。
如瀑的青丝只取了两缕,挽在脑后成一个松松的发髻,露出尖尖的下巴··风仪万千·耳畔忽然想起元琨那句戏言:我那十四弟,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他记得闲情赋中有这样的词句:“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
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又有“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的词句··诗人原意不在美人,但用来形容眼前之人,却是再恰当不过,倾国倾城,果真不是虚言。
少年将箫执于手中,颇为玩味地问道:“将军在看什么”·李震渊自知失礼,答道:“微臣失仪,还请殿下宽恕·”·元澈却不答他的话,只是问道;“你以前从不唤我做殿下,只以‘你’称之,今日又为何改口”·少年的声音清朗柔和,在李震渊听来,竟有些嗔怪的味道,连忙道:“只因如今的殿下当的起这两字。”
“将军的一句殿下,我愧不敢当·”·李震渊听他这句,不禁怀疑他还记恨着当年的那些事,便道:“臣年少无知,太初院中对殿下多有冒犯,那夜”他顿了一顿,想起银月下年幼的元澈,才道:“也是臣唐突了,臣”·“将军何罪之有”元澈打断李震渊的话,言语中不知怎么流露出失望的意味:“当年若非将军的眷顾,元澈今日或不复在此。”
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过了片刻,李震渊才试探的问道:“殿下深夜在此,是为了这般美好的月色么”·元澈一双出奇幽深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赏月,亦怀人。”
“怀人”李震渊上下打量了一通元澈,心道要元澈这神仙般的人物思念挂怀,必得是个九天玄女般的美人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必得是个天仙般的女子了。”
元澈缓缓开口道:“倒也没有那么好看,可我自小喜欢他,不能自拔,又许久没见他,思念更甚,这两日他也到了京里,我却不知如何表白心迹·“·李震渊暗暗把京中的名门闺秀排了个遍,纳闷谁家的小姐有这样通天的本事,能教十四皇子半夜出来吹箫怀人。
“将军可也有挂念的人”·“老母去世得早,臣常伴老父身边,承欢膝下,倒也没什么牵挂·”李震渊在军中四年,常常挂念的唯有元澈一人,如今元澈已长成少年,正站在他面前。
可这种心思怎么出得了口,给元澈知道了,还以为他怀了猥亵之意··元澈挂着微笑,月光下仿佛谪仙,就要乘风归去··他看着面前的李震渊。
四年前,李震渊还是少年,行事虽鲁莽霸道,可嬉笑怒骂皆出自真心··如今他已褪去了少年青涩的轮廓,全然成了沙场驰骋的好男儿,成熟从容,亦教他看不分明。
是我太多心,还是他隐藏的太好元澈心底轻叹,只得说道:“是我太伤春悲秋,让将军见笑了·将军是国之栋梁,不可坏了身体,更深露重,将军还是快回府休息吧。”
“多谢殿下关怀,还请殿下先行·”·元澈点头,转过身去,渐行渐远,隐没在帝都晦暗不明的夜色之中··月色这样好,李震渊抬眼看天上的银盘,没有了清远的箫声真是可惜。
“你昨儿去了哪里”李重明看着李震渊问道·他在儿子面前向来威严,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也教李震渊心头一震,连忙答道:“昨个儿子觉得心中烦闷,便去外面散心解闷了。”
“嗯·”他点点头,叮嘱道:“这是在京城,不比在军中,四处都是耳目,言行都要小心,行事更要谨慎,注意自己的身份·”·李震渊暗暗记下:“儿子明白了。”
李震渊到家时,已过了四更·李重明刚起,一番洗漱,待坐下来时,已近五更,他常年在边疆戍守,蓦然回京到了家中,礼节繁琐,反而不习惯··老皇帝平日是不早朝的。
今日不知怎么,便是拖着病躯也要上朝··帝都不许纵马,李重明便和李震渊坐了软轿·轿中空间虽大,坐了这人高马大的父子俩却显得局促,李震渊看着闭目养神的李重明,心中不知怎的有些忐忑。
倒也不是没有见过皇帝,只是这回身份不同,感觉也自然不同··到了宫门口,父子俩下了轿,随百官一起步行进宫·两人来得不早不晚,殿门已开,百官纷纷入列。
李重明位高权重,自然位列武官之首,而李震渊几乎站在了队末··不知道元澈是否也在此处李震渊下意识地想到,目光不自觉地开始寻找那个身影,只见元澈同众皇子亲王等一列,也正向他看来。
四目相对间,元澈灵动的双眸中溢出盈盈笑意,粉面如芙蓉初绽··李震渊只觉得心跳都漏了几拍·他平生可谓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此刻却慌忙移开了目光。
元澈昨日说他思慕一人,与他一同长大·又说那人是这两日归来的·他昨日回去也思索了一番,怎么也没找到对应的人物·现在被元澈的美目这么一瞧,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却冒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李震渊摇了摇头,笑自己多心··正在此时,那大太监一声“陛下驾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百官口中喊着“陛下万岁”缓缓下拜。
李震渊偷偷瞧了眼老皇帝,倒觉得他气色尚可,远没有传言的如此糟糕,看来老皇帝召他们二人回京,更多的是为了即将继位的新皇了··“镇国将军何在”座上的帝王缓缓道。
“臣在·”李重明出列叩拜··“爱卿多年为大晟戍守边关,令蛮夷秋毫不敢有所犯,着实辛苦了·”·“谢陛下关怀。
重明食君之禄,不敢不忠人之事·”·“嗯·”老皇帝满意的点点头,“游击将军李震渊可在”·李震渊一听老皇帝唤他的名字,便不慌不忙的出列,道:“微臣游击将军李震渊叩见陛下。”
李震渊身量颇高,在一众武将中亦显得出挑·老皇帝抬眼打量了一番,也不禁赞道:“虎父无犬子,真是个英姿飒爽的好男儿,不愧是镇国将军之子啊”·“谢陛下赞赏。”
老皇帝寒暄完毕,问到:“众爱卿,可还有事启奏”·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臣有一事启奏·”百官中走出一个年轻人。
李震渊瞧了一眼,那年轻人手执象笏,神态从容,姿容俊俏,唇红齿白,竟觉得十分眼熟··“哦何事”·“启禀陛下,是关于钟家少子一案。”
“钟家少子,可是那个叫钟年的”·“正是·钟年,□□民女在前,烧人房舍在后,致使京郊赵家七口,五口皆丧命火中,惟余一对双生子幸留。
臣以为,此人恶贯满盈,实在罪无可赦,按大晟律法,当处以极刑”他语调激昂,铿锵有力,竟让人有一种无可辩驳之感··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更新XD·☆、第三章·此言一出,百官顿时议论纷纷。
那钟家是三皇子的母家,钟年是钟尚书的嫡子,钟贵妃的外甥,三皇子的表弟,怎么说也算是皇亲国戚,这样的人如何能随意加以极刑呢·那年轻人依旧气定神闲,不为所动。
倒是老皇帝有些尴尬,说道:“阮爱卿,那钟年虽可恶,可极刑是否过重了些”·“臣以为”那人还要辩驳··刑部尚书余尤为不待他回答,连忙抢道:“臣以为确实过重,钟年毕竟是官宦之子。
古语云:刑不上大夫·士节不可辱,钟年虽有过,却也是初犯,不如宽恕之,更显皇恩之浩荡·”·钟尚书在下惴惴不安,听刑部尚书为他那儿子求情,也趁机说道:“陛下,臣教子无方,是臣之过错,臣不敢企望他能免于刑罚。
但臣晚有儿息,还望陛下矜悯臣爱子之心,免他一死·”说到动情处,竟涕泗横流··“两位大人之意,难道是要圣上罔顾王法不成”那年轻人语带,讽刺不慌不忙地回道。
“你你这阮家小儿,莫要欺人太甚”·“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老皇帝听地倦了,喝斥道。
“陛下”余尚书和那年轻人同时出声··“两位爱卿说得皆在理·”皇帝沉声道··“罢了·”皇帝制止道:“两位爱卿既然不能统一,不如朕另派他人来审理可好”·“朕看,就”他的目光扫过一众大臣,落在元澈身上,“就交付十四皇子审理吧”·“儿臣领命。”
元澈出列行礼··“为防有失公允,就由慎亲王,阮爱卿,余爱卿及九皇子旁听·”·“今日就到这,朕也累了,退朝吧·”·“李将军留步。”
李震渊正随百官向宫外走去,听见背后的呼唤,转过身去,却是元澈赶上前来··“殿下·”李震渊行了个礼·这是在宫中,礼节半点马虎不得。
“将军何必如此见外·”元澈连忙扶住他下倾的身子··李震渊退后一步;“殿下是千金之躯,微臣不敢怠慢·”·元澈见他疏离的态度,轻叹了一声,幽深狭长的眼定定地注视,流露出些许失望的意味:“四年前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总是不怕冷脸地贴上来,露出没心没肺笑脸的那个少年,也许不只是长大了身形,亦改换了心意··“殿下也已今非昔比·”李震渊仍说道。
“罢了,你既不愿,我也不勉强·将军可愿与我一起查看卷宗·”·“殿下之命,岂敢相违·”李镇渊欣然应道··卷宗收在大理寺,距皇城很有一段距离,两人坐了软轿,到大理寺时,那个朝中上书的青年已等在门外,见轿子上走下元澈,连忙行礼:“殿下有礼。”
又见着李震渊,便唤了声;“李将军·”·李震渊看他服制,朱色小科绫罗袍,佩银鱼袋,料定他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是从五品下,和游击将军是同级,便也还礼道:“阮少卿。”
元澈颔首还礼,才缓缓道:“凤邪,我要的卷宗可备好了·”·阮凤邪面色一沉:“早已备好了,殿下和将军请随我来·”·卷宗没有疑问,人证物证俱在,钟年是国戚,按理应送往宗正寺,但这案子已是朝野皆知,便交由大理寺审理,也拿钟年毫无办法,到头来竟然仍要阮凤邪挺身向皇帝阐明。
本是毫无争议的案子,却非得让元澈来审,连李震渊都看得出,此中有鬼··元澈皱着眉头,眼中含着深思,半晌不言语,双睫轻垂,婉转的姿态令人心生遐思··二人沉默着从大理寺走出,迈过门槛时,元澈忽然道:“将军,陪我走一段可好。”
李震渊看着他清亮细长的眼,拒绝的话语便出不了口,只得讷讷道:“好·”·二人便让轿夫先行回府,并肩缓缓而行··元澈年已十七,循祖制,非东宫不得居于宫中,因此数年前元澈便已搬出,寻了个僻静的府邸。
李震渊只觉得这短短的路程被无限拉长,仿佛会一直延续到地老天荒,又觉得这这路程被无限缩短,好似下一步就会走到尽头··先帝喜爱梧桐,于是帝都之内,道路之旁,遍植梧桐,到如今已是三十余年,当初的小树都挺拔粗壮,若是夏时来看,必定郁郁葱葱,一派生机,但如今已是秋季,古语云“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清风轻掠,梧桐纷纷落叶,簌簌声一片,更加重萧瑟的意味,彷如这腐朽的帝国,在夕阳余照中摇摇欲坠··前方已是李府,“殿下·”李震渊出声道。
元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震渊:“将军”·“将军以为,我当如何”·元·澈的眼清清亮亮的,缱绻的眼波仿佛潺潺的流水,温柔而寂静。
李震渊一时之间只觉得难以回答,放过钟年还是处死他,都决不是好的选择··“我若放过他,便是有违公道,必定失却人心,若处死他,便会同钟家交恶,莫说来日权势,恐怕连性命都将不保。”
他将细眉一挑,眼神由温和转为犀利,锐利如同剑锋,脸上神色已全然不似稚龄少年,让人心生寒意··残阳如血,烧尽天际,至死不休·梧桐寂静落叶,滑过两人之间,轻轻的凋零。
进退维谷,正是元澈如今的处境,无心的命令之下,是浓浓的杀意··李震渊轻叹一声,朝中的事物太繁杂,不是他所能应对;“殿下或是近日锋芒太盛,不若收敛锋芒,等待时机。
如今钟氏气焰正盛,不可与之对抗·”·元澈听完只是一笑,扫尽周身的戾气,粉面上两簇红晕,眉眼盈盈:“多谢将军,元澈心中已有定数·”·“将军府第就在前方,就此别过。”
元澈迈步向前,向着远处走去··“恭送殿下·”李震渊目送那一抹深青色身影渐渐走远,终于不见,才转身回了李府··李震渊沿着回廊,穿过堂屋准备往后园去时,逢着王执事。
王执事见了他,恭敬地打了个揖,道:“少爷,老爷请你请您去书房一趟·”·“我知道了·”李震渊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李震渊推开书房的门,见李重明端坐案旁,便唤了声“爹。”
李重明退朝归来,已在书房坐了些时候,见着李震渊,只是抬了抬眼皮子,下一句却是:“跪下·”·李震渊闻言,诧异地看李重明一眼,见后者仍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只得跪了下来。
一时间小小的书斋之内气氛凝滞··李家世代武将,李重明教子向来严厉,李震渊幼时顽劣,便常被父亲拳打脚踢,而棍棒相加亦是家常便饭·但凡事有缘由,李重明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惩罚他,何况男儿不可轻易下跪。
李震渊心中纳闷却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偷偷抬头亦不见李重明表情有所松动,仿佛对门口跪着的李震渊视而不见··父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是知晓的,便是再迟钝,也该明白父亲此刻必是十分震怒了,只是不知,是哪里做的不对。
书斋的地上铺着一色的青石板,坚硬冰凉,只半个时辰,李震渊便觉得双腿麻木,骨髓处亦有酸痛之感··李重明见李震渊额头已被一层细密的汗水覆盖,方觉足够,目光仍未从书上移开,出声问道:“你今日和十四殿下去了何处”·李震渊见父亲发话,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答道:“去了大理寺察看卷宗。”
“为父嘱咐你的话可还记得”·“审时度势,谨小慎微·儿子铭刻于心,不敢忘记·”·“依你之见,十四殿下如何”李重明将书放下,抬起头,沉声问道。
李震渊偷偷观察父亲神色,只见李重明一双虎目怒气翻涌,当下心中一凛,低下头,迟疑了片刻,才缓缓道:“殿下文韬武略,所谋深远,可堪大任·”·“哼,”李重明冷笑一声:“可堪大任”虎目一扫,落在直身而跪的李震渊身上:“你在塞外四年,难道都是虚度了么恁地天真”·李震渊只觉着心中冷意更甚,轻声问道:“父亲以为”·“不过一自身难保的棋子罢了。”
李震渊心中惶恐,却不由得反驳道:“殿下确是年轻”·“年轻”李重明顿了一顿:“若他还算聪明,便应推脱此事,更不应同你走近。”
“你年已弱冠,便应明事理,察人心陛下对李家心存芥蒂,多加防范,最是见不得武将与皇子合谋,你我此番被召回京,他便是拖着病体也要上朝,其中深意,你竟不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十四皇子近日风头过盛,本就招人嫉恨,若与你再有牵扯,有些人恐怕便不止是嫉恨了,或许已动了杀意·”·一句句听下来,李震渊不由得冷汗重重,战栗之意从骨髓深处升起,心下慌乱非常,艰难道:“殿下母家无权无势,若有人利用此事,向陛下禀明,那殿下岂不是”·李重明顿首道:“此事原本可大可小,但若他执意与你亲近,恐怕一年之内,必有大难。”
李震渊深知若是李重明出面求情,只怕会将李家也赔进去,夺嫡并非儿戏,一旦陷入,便不可抽身,或主上称帝,荣耀百世,或功败垂成,遗臭万年··“震渊,纵然你是良弓,他却非英主啊”李重明长叹一声。
“父亲以为儿子当为之奈何” 李震渊抬起头来,直视李重明··李重明神色一冷,沉声道:“坐观钓鱼台·”·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继续求留言吧XD·☆、第四章·碧霄宫,昭阳殿。
鸟衔花草纹的深红锦帐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侍立一旁的宫女苏瑾连忙上前,柔声低唤道:“娘娘·”·“嗯·”帐中女子懒懒地应了声,苏瑾便对身后侍立的小宦官使了个眼神,小宦官会意,便退下,不一会儿便用赤金云牙盆盛了水回来。
帐中女子撩开锦帐,坐在榻沿上,轻拢额发,露出极为姝丽的脸庞,一双含情桃花目,鼻似葱管,口若樱桃,肤白胜雪,眼漆似墨,虽已年届四十,却保养得宜,仍似妙龄妇人。
正是昭昇帝极为宠爱的钟贵妃··钟贵妃接过苏瑾递来的绫帕,洗过一把脸,又接过莲花纹亮银盅漱了口,才从紫檀木折枝梅花榻上起身,苏瑾连忙跟上为钟贵妃更衣。
钟贵妃生的丰润,比之前朝赵合德的温柔乡也不逞多让,昭昇帝最爱她慢束罗衫半露胸的模样,她便选了宝相纹石榴色露肩长裙,直披一件大袖沙罗衫,丰润的肩膀和手臂若隐若现。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苏瑾给钟贵妃更完衣,悄声问道:“娘娘,已是巳时了,是否应唤起陛下”·“还是再等些时候吧·”钟贵妃回道,又回头对苏瑾道“今儿梳个云朵髻罢。”
苏瑾垂眼道:“诺·”·钟贵妃便在榆木雕花妆台旁坐下,对着象牙雕花镜轻描柳眉,任苏瑾一双纤手灵巧摆弄她的长发·苏瑾梳完发髻,将钗饰一一加上,待她将九凤挂珠钗簪于发上时,锦帐中传来了皇帝的声音:“爱妃。”
“陛下·”钟璃玥知是皇帝醒了,示意苏瑾退下,来到榻边:“陛下·”·昭昇帝方醒,此刻还有些混沌,见钟贵妃坐在身边,便出声问道:“爱妃,现下几时了”·“回陛下,已经巳时了。”
“巳时唔,”昭昇帝眨了眨眼,“那便起了吧·”·“是·”·“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否。”
钟璃玥边伺候皇帝更衣,边问道··“爱妃但说无妨·”·“是小侄钟年一事·”·“钟年”昭昇帝顿了一顿,“朕已派元澈审了,爱妃无需担忧。”
钟贵妃见皇帝似乎不以为意,便美目怨怼,柔声道“臣妾怎能不忧心·臣妾进宫五年,年儿便没了母亲,所幸恩泽深厚,陛下允臣妾将他接进宫来,及至他年至十二,他亦是陛下看着长大的,陛下当知他心性,他虽顽劣了些,也绝不至于如此骄横残忍。”
话语间,一双桃花眼儿泪光点点,叫人好不怜惜,昭昇帝自从知了天命,见识不见得增长,心肠却一天比一天软,最见不得美人垂泪,连忙抱在怀中好生安慰,几番软语之下,才哄得美人破涕为笑。
“陛下定要为年儿主持公道啊·”钟贵妃伏在昭昇帝的胸口上,娇声道··“朕一定关照元澈·”昭昇帝轻抚美人香肩,连声应和,却不见怀中美人嘴角泛起的冷笑。
元直从四更天便守在朝阳殿外了,他是皇帝近侍,侍奉昭昇帝已是廿七年.·虽说昭昇帝恋睡是人尽皆知,每日都到辰时方起,他却不敢有一天稍稍松懈,纵使在外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玩弄权术,在皇帝的身边,他却从来谨言慎行,不敢有分毫不敬------因为他心中明镜似的知晓,这滔天权势全都来自那个皇位上的男人的恩赐眷佑.·昭昇帝宠信宦官,尤为信任大太监张直,甚至于十年前赐了国姓.自古唯有立有大功之人方能被赐国姓,张直不过区区宦官,不曾有功于社稷,自然难以服众.·诏书一经颁布,朝野便一片哗然,言官纷纷上书陈言反对,却多被皇帝压下,昭昇帝早年以善纳谏而有贤名,到晚年却疑心甚重,朝中大臣全不信任,只是格外喜欢顺他心意的宦官.·元直见昭昇帝和钟贵妃从昭阳殿中走出,连忙迎了上去,低眉顺眼道:“参见陛下,贵妃娘娘.”·“元直.”昭昇帝道,一手还挽着钟贵妃的玉臂:“叫元澈进宫一趟.”·元直低头躬身道:“诺.”·昭昇帝又补了一句:“让他来毓灵斋见朕.”·毓灵斋毓灵斋是未央宫偏殿,被先帝改为书房,皇帝召见大臣往往在宣政殿,难道是机密要事·元直心下诧异,却只道:“诺.”·李震渊自父亲书房走出,不过行了两步,便觉得膝盖处酸疼难忍,只好停下来,轻揉膝盖,方觉得疼痛有所缓解。
父亲那“坐观钓鱼台”五个字还盘旋脑中,难道他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元澈深陷权力斗争的泥沼么元澈虽少年老成,可毕竟年只十七,如何斗得过朝中那些老狐狸。
李震渊少不更事,不比李重明思虑深远,但他也懂得,处在元澈的位置,如若不争,怕是下场会更为悽惨。·反观李家,面上风光,可这些年他也看得出来,兵权虽在手,李重明却是如履薄冰.虽说边疆战事紧张,但可用之人并非全无,难说皇帝有朝一日便存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心思.哪一个都是禁不起勾结的罪名的.·李镇渊这厢思虑重重,元澈那厢却显得平静许多.·“殿下,阮少卿”书隽端了茶水,推门而入,却见元澈非是同阮凤邪商讨卷宗,脸上一派平和气象,竟是坐在窗边切磋棋艺.·阮少卿见了书隽,亦是含了笑意,对他招招手,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些口干舌燥,你便端了茶来”一边又转向元澈,“殿下这小厮□□的好呀.”·“凤邪是想要么我可以送与你.”白棋落下一子,元澈未曾看一眼昭隽,仍是云淡风轻地看着棋盘.·书隽本是循着阮凤邪的话走上前去添茶,听了元澈这一句只觉得冷汗直下,不由得手一抖,险些把茶水尽数付与阮凤邪一身锦袍.·虽说小厮律同畜产,但他跟随元澈亦有三四年,向来是贴身服侍元澈的,在这府中也能算得一个老人,断然没料到元澈只因一句话便能将他送出的,不由得乱了阵脚.·阮凤邪原本只是看这小厮一脸严肃,生出玩心来逗弄他的,见那书隽一张俊脸全然失了血色,便不再捉弄,接过他手中的茶,给自个儿满上一杯.,嗅了嗅,不乐意道:“殿下府上竟还是去年的银针,殿内省可真是怠慢.”·元澈抬眼一看,轻笑道:“事事计较,平生烦恼便是恒河沙数了,少卿委屈则个罢.”·阮凤邪微微一呡,果然不再计较,一杯茶牛饮而下,将目光放回棋盘,不由叹道:“殿下好棋艺,白子这一步,已是逼得黑子走投无路了.”·书隽听二人如此一说,知道阮凤邪是捉弄自己,不由得为自个的失态汗颜,暗暗恼恨了一番.又定睛落在棋盘之上,却发现二人面上淡然,棋盘上厮杀却甚是激烈.·黑子四处突围,白子步步紧逼,厮杀得你死我活.心下暗暗赞叹间,却见元澈面上浮起一丝黯然之意,语气却十分坚定:“愿此生如棋盘,我命只定于我手.”·作者有话要说:新人求评啊~~各位亲们~~点赞拍砖都欢迎呢一个人真是好即墨啊……打滚ing·☆、第五章·作者有话要说:不造自己写什么样子欸~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哪里可取或者不可取还是求个评评吧~虽然知道打字真的很麻烦,但是还是好想要评哦。
·星星眼~·正在此时,有一仆从在门外呈报,说是皇帝召见.书隽亦是知道钟年一案的.皇帝此时传召,恐怕是为了包庇钟年了,他正为主子忧虑,却不见元澈和阮凤邪相视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元澈对门外说道:“请内侍稍候,我稍稍更衣便来.”·元澈由小宦官引着,穿过丹凤门,穿过含元,宣政,紫宸三殿,仍不见那小宦官有停下来的意思,便问道:“父皇于何处宣见”·小宦官回过身来恭敬道:“回殿下,陛下现在毓灵斋.”·“毓灵斋”元澈心下便了然几分,不再多言.三殿过后便是内宫,入眼正是碧波荡漾的太液池.·未央宫在北,元澈便随着小宦官匆匆而行,沿着池边的回廊,正行到清思亭时,元澈瞧见兰妃正引着两个美妇人迎面而来.·兰妃其人正如其名,气质好似空谷幽兰,当年待字闺中时,曾引得帝都宦家子弟为之痴狂,求亲之人踏破门槛,却未曾有人抱得美人归,年十七而入宫为美人,终为德妃,昭昇帝爱她的幽雅,便命为兰妃.·她位至夫人,是元馨的生母,亦曾抚养了元澈,自是尊贵非常,皇帝虽宠爱钟贵妃,可也不曾慢待于她.·元澈对兰妃行了个欠身礼,道:“元澈拜见兰妃娘娘.”·“澈儿快起.”兰妃上前一步,将元澈扶起,软声问道:“澈儿近来可好”·“一切都好.”元澈回道:“阿姨玉体安泰否”·兰妃微不可察地轻蹙蛾眉,却答道:“自是一切安好,只是对你挂念的紧.”目光中流露出慈爱,“若是得空,便入宫来探望本宫.”·“孩儿谨记.”·二人寒暄一番,兰妃便将身后两位美妇人唤至左右,对元澈道,指着其中的黄衣女子道:“这是李美人.”又指着另一红衣女子道:“这是叶才人.”·元澈便对着两人一一颔首,“见过李美人,叶才人.”二人都不过桃李年华,生的水嫩娇柔,丰腴圆润,正是昭昇帝爱的样子.·元澈这才想起,这两位正是新选入宫的,他出宫已满两年,平日里亦鲜少入宫,认不得也是寻常,因此看了一眼,便不放在心上了.·可那李美人和叶才人入宫才不过一月,从前只听闻十四皇子貌胜好女,今日一见,这沉鱼落雁的样貌,竟真真令女子也要羞愧掩面了.·方才元澈双眸含笑,颔首行礼,顿时叫这两人心头一阵小鹿乱跳.昭昇帝虽是英俊威武,可那也是十数年前的事了,如今皇帝又是专宠钟贵妃,她二人便是连皇袍的角儿都不曾见过的.可看看这些皇子,俊美如十四皇子,英武似三皇子,风流如八皇子,多才似二皇子,个个人中龙凤,若能攀上一个,待将来昭昇帝驾崩西去,这一等妃嫔宫妇便不用随之剃发出家,岂不是比如今强甚!·李美人生的美艳,却没有权势通天的母家,她不过一介县令之女,甚至不是嫡出,在宫中好比无根的浮萍,指不定哪天便做了谁的替罪羊,或者惹了钟贵妃的眼,无声无息的消失.·她地位微贱,三皇子或许能看得上她,却必不会真心相待,早便听说十四皇子出身微贱,便有心结识,今儿见了十四皇子,方才觉得浮生有了一丝微芒.·元澈同兰妃告别,正同李美人别过时,却见她一双丹凤眼里不再是痴迷的神色,倒是多了几分算计和决心.不由得留意一番.但步伐却不曾迟疑.·那种眼神元澈绝不陌生的,那是生于卑贱的人特有的目光,坚定而阴狠,为达目的无所不为.无论表面是如何光鲜,这种气质始终是掩不住的.·元澈不由得留意,此人或可留作他日之用.·元澈行至毓灵斋时,元直正在门外等候.元澈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阿翁.”----元直是昭昇帝心腹,权势滔天,一些公主皇子都要尊称他为“阿翁”的,元澈自然在此中.·元直见了元澈,不慌不忙地甩了甩拂尘,颔首道:“老奴见过殿下.陛下在斋中练字已是一个时辰,正是焦渴的时候”说完便招招手,让一旁等候的宫女上前,对元澈道:“这盏雪梨酸梅老奴已差人热过,殿下端去给陛下吧.陛下的训示,殿下切切牢记.”·元澈谢过元直的叮嘱,接过雪梨酸梅汤,推门而入.·昭昇帝果然是在练字,元澈在案前三尺止步,行叩拜礼:“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嗯.”昭昇帝落了最后一笔,方懒懒抬手,道“平身罢.”·元澈起身,恭敬地上前,将雪梨酸梅盏放在皇帝手边,昭昇帝目光仍对着案上的字,顺手拿过茶盏呡了一口,并不提钟年的事,只对一边的元澈道:“你看这字如何”·他依言仔细一瞧,昭昇帝正是用行楷抄的《石碏谏宠州吁》一篇.·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
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
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
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
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昭昇帝本意哪里是要他评论字写得如何,元澈是何等灵透的人,自是一点就透,却只是低眉回道:“父皇落笔稳健,笔势连贯,气象浑厚,自是写得极好的.”·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唔……朕倒是觉得还欠了一些.”昭昇帝搁下笔,径自到一边的榻上歇息,方才问道:“钟年一案办的如何了”·“回父皇,儿臣已查阅过案卷,人、物二证均是属实的。”
元澈见昭昇帝只是喝茶,不曾抬眼,便知他并不在意.便接道:“钟年□□良家妇女,遣丁烧人屋舍,已是罪无可恕 ,非因斗争,无事而杀,是名故杀,按大晟律当斩.”·“唔,若如你所言,倒真是如此.只是……”昭昇帝放下茶盏,缓缓道:“钟年此人,朕是晓得的,是个忠厚的孩子,不应如此心狠手辣.”·“父皇之意”·“大约是有人从旁撺掇,他本心非是如此,亦不想致人死地的.他是贵妃的子侄,算起来是你半个表兄,你当效石碏,判个过失杀,惩戒足矣.”·元澈悄悄抬头,瞧了一眼榻上的皇帝,只见他老眼低垂,皱纹如同岁月的刻痕般悄悄蔓延,身影藏在厚重的红黑相间的龙袍之中,往昔威严甚重的脸上厉色消去,在十数年的深宫生活中磨去了一切峥嵘棱角,乍一看不过一名将近暮年的和蔼老人.·一股寒意便自背后缓缓升起,直直沁入心中.他终究还是太过年轻稚嫩,以为命运自在手心,却不料早已成为他人手中摆布的棋子,不知如何才能脱身.心中一阵惶然,只得轻声应道:“喏.”·“朕累了,你下去吧.”·“儿臣告退.”元澈匆匆行礼,小步退出毓灵斋,同门口候着的元直道别,向宫外行去,待出了丹凤门,才觉得胸中一口浊气长出.·他命轿夫先行回府,自己彳亍而行,不知不觉间竟到了李府门口.看着李府门口的一对白狮,元澈自己亦不禁讶然.·“到底还是想见上一见么”元澈不由得苦笑一声,李重明懂的那些道理,自小长于深宫的他又如何不懂,脚下白玉石板铺的大道,早已变作万丈深渊,现如今还是不见为好.·有些事,还需确认一番.元澈打定主意,转身向大理寺狱走去.··☆、第六章·大理寺狱建朝以来多用以关押官吏,阴暗压抑,纵使现下不过未时,牢内也依然昏暗异常,只得燃起火把照明,才将这种阴暗湿冷驱逐了一些,只不过那些不曾被火光照到的角落中,黑暗仍在蛰伏,好似所有殒命于此的怨魂仍在徘徊.·元澈并非第一次踏足这里,可这里带给他的不适感却不曾因为时间的延长而减少,反而如同寒意一般,更深的沁入了骨髓之中.·钟年住的牢房在大理寺狱之南,亦算是这牢中难得宽敞明亮些的地方了.午后日光正从窗口的栅栏中透入.·钟年一袭白色囚服,本是捧着一本韩非子正在读的,见元澈来了,也不行礼,仍坐在地上,只拿一只独眼冷冷觑他:“不知十四皇子前来,有何贵干”·元澈斥退一旁的狱卒,说道:“我已去见过父皇了.”·“哦”钟年嗤笑一声,“竟连皇帝老儿都已出声了看来我这条命是保不住了.”语气竟十分不羁,独眼中射出轻蔑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通元澈,“你可知自己已深陷泥潭我若被斩,可不是败在你这黄口小儿的手上.”·元澈对钟家少子早有耳闻,骄横跋扈非是一天,却从不见得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若是你做的,断不会留下证据待人告到御前.”·“你倒还算明白,对你说明也无妨,”钟年声音低哑,一笑更是刺耳,“我是睡了那女人.”说到此处,独目露出怨毒,恨恨道:“可却是那贱人对我投怀送抱!待我次日醒来,那贱人已吊死在梁上,更有人说是钟府的家丁放火烧了那贱人一家.”·“姑母同父亲也真是愚蠢,事情闹得这般大竟然还不明所以.”·钟年年不过及冠,明面上不过一派纨绔,仗着姑母受宠,横行霸道,为祸一方,此次终落法网,依众人之见,当属自然,但元澈看着面前这个懒懒坐着的人,恐怕是钟家一派中,除三皇子外,唯二的明白人,亦是不可或缺的智囊.钟年一死,三皇子便失了左臂右膀,亦可使钟家同元澈结怨,真是一石二鸟的良计.·他心下渐渐明了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他虽不在京中,却操纵一切.·方才皇帝的目光令他遍体生寒的原因,大概也是那抹深深隐藏的轻蔑和不屑吧.皇城中的那些人,总令人错觉自己掌握了一切,最后却逃不脱灭亡的命运.·元澈正待转身离去,背后钟年又道:“提点你一句,离阮凤邪远些.”·元澈脚步略顿,终于还是决然离去.·大理寺狱外红霞漫天,离了昏暗潮湿压抑的牢房,一切又回复明亮宽广,便如这帝都表面的浮华,若是有人掀起这一层薄薄的画屏,便可窥见其下累累的白骨和血泪.·元澈是见过的.他虽然那时尚小,却清晰的记得,母亲并不是在他出生不久病死的.那时他不过两岁,原是在院中玩耍的,听到侍女□□的一声惊叫,便急急奔回寝宫.那一瞬间的画面却是他永生不能忘怀的.·他的母亲,安安静静得躺在床上,一身素净的白,便如一朵一瞬间枯萎失色的莲,陷落在这高墙林立的深宫里.原本红润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早已没有了呼吸.·幼童怎知生死,只是呆呆的凑上前去,扯住母亲的纤手----那手冰凉而无力.·他睁大眼睛看着□□惊慌的脸色,只觉得又是惶恐又是无助,胸口是无法言说的酸涩,那酸涩一直上升,升到眼中,直逼的眼角溢出热热咸咸的泪水.流过嘴边,他却觉得那水是苦的,一直苦回到心里去.·“母亲.”他软软的唤,那个美丽的女子却没有再温柔地笑着回应,也没有起身,将他抱在怀里,用流水般婉转轻柔的嗓音给他唱着摇篮曲,哄他入睡.·“母亲.”他又叫了一声,幼小的心灵隐约明白了什么,转过头去,用朦胧的泪眼看着□□,只见她早已泣不成声……·那日之后,□□被调离,再见已是无期.他搬离了原先的宫殿,境遇不言而喻,生活自此便是颠沛流离.·待再长大些,他渐渐明白,母亲是服毒自杀的.·红霞依旧,物是人非.元澈收住飘散的思绪.他曾发誓要守住一切珍视的事物,怎可因为如今的小小的困境便心生惧意·元澈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小厮书隽正着急翘首,见了元澈,欢喜地迎上前,道:“殿下您可回来了,真是急煞我也.”·他的眼眸里满是关切和欢喜,清澈的眼里晶晶亮亮,倒让元澈有些歉意:“辛苦你了,阮少卿呢”·“少卿等了一会子,见您久久不回,便回去了.”说罢看了一眼元澈, 动了动嘴唇,却不曾发出声音,犹犹豫豫地像是藏了什么话.·元澈只他关切自己,便道:“有什么话别藏着,尽管说便是.”·书隽见他允了,问道:“殿下,陛下究竟是怎么嘱咐的是让您……包庇钟年么”·“是也不是.”·“此话怎讲”·“父皇命我判钟年一个过失杀.”·“过失杀!”书隽惊道:“那是可以铜赎的!难道这好些人命,只值些钟家的银钱么!”·元澈看他手舞足蹈颇为激动,又接道:“但是又嘱咐我当效石碏.”·“石碏石碏又是何人”·“你连石碏都不知道了么”元澈假装叹气,“枉费我这些年的栽培,白让你读了好些书!”·“啊呀殿下不要生气,容我再想想罢.”书隽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两条快要打结的眉毛忽然舒展开来,低呼道:“石碏,可是谏宠州吁的那位那可是大义灭亲的主呀.”·他想的简单,不曾知道其中的曲折,只高兴道:“圣人倒真是个圣人了!”·“你倒真是聪明!”元澈不欲令他烦扰,含笑敲了敲他的脑袋,“快命厨房开膳罢!”·“喏.”书隽欢喜地应了,一溜小跑奔走了.·留元澈一个人在原地细细思索.此事由阮凤邪挑起,本是合理,但他上告之前必定明了,钟年是国戚,只能交由皇室审理,皇帝登基之时,已将兄弟几近杀绝,余下的只有皇子,二皇子在外,三皇子是亲,剩余一众皇子中,唯有元澈尚可托付.是以此案落在元澈头上并非意外,他同阮凤邪相交数年,对于他站在哪边,心中亦是有数,不料这回竟然是轻妄了.·元直见元澈走出,便知皇帝该嘱咐的已经嘱咐了,便差身边的小宦官到碧霄宫去通报.自己进了毓灵斋去伺候皇帝.·皇帝蜷在榻上,有些困倦的样子,见元直进来,说道:“朕有些困倦,要小憩片刻,你命宫内一切人等不得打扰.”·“桌上新临的字,朕觉得不好,你去处理了.” 说罢懒懒欠伸,不再理会.·“喏.”元直应道.走到桌前,见案上铺开的正是石碏谏宠州吁的这一篇,心下便了然.整理好御案,见皇帝已睡下了,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毓灵斋.·元直一直守到申时将过,直至天色昏暗,宫灯一盏盏亮起,温暖的橙色光泽照亮重重宫殿.·他抬起头,见兰妃携着元馨走来.身后跟着一众的宫女,忙行礼:“老奴参见娘娘.”·“阿翁快起.”元馨活泼跳脱,仍是小女儿情态,不待兰妃发话,便将元直扶起,问道:“父皇可还在睡么”·她今年已是二十,按理早应出宫嫁作人妇,但皇帝只她一个公主,又是乖巧标致,十分宠爱,竟默许她留在宫中,侍奉兰妃左右.·元直自然也喜爱这位待人亲切的公主,目光里多了些慈祥:“回公主殿下,陛下仍在休憩.恐不便惊扰.”·“啊呀,这个时辰,父皇竟还在睡呢!我去叫醒父皇!”元馨嘟起红唇,不满的说道.·“馨儿休得胡闹!”兰妃斥道,一双杏眼里却不见严厉.只是说道:“你亦是二十的人了,身为公主,怎能和顽童一个样,成何体统!”·说罢转向元直,温声问道:“直翁,今日陛下都做了些什么”·“回娘娘,陛下中午用了膳,临了会字,又传召了十四殿下.”·“哦”兰妃不问元澈,只是道:“陛下临的哪一篇”·“&lt石碏谏宠州吁&gt.”·兰妃心中明了,不再深问,招手命后面的侍女上前:“陛下近日似是困乏非常,本宫今日便亲自煲了虫草乳鸽汤,最是滋补养身,有劳直翁交予陛下.”·元直命身后的小宦官接过汤盅,看了一眼暖光笼罩中的兰妃,缓缓回道:“娘娘的心意,陛下必是明了的.”·栖梧宫,凌霄殿.·兰妃不喜艳丽,寝宫便是一室素雅.正是用膳的时间,只有两个宫娥侍立在旁.·“母妃.”元馨如坐针毡,见兰妃一派气定神闲,忍不住搁下雕花象牙筷.·“何事”·“您怎么不问父皇对澈儿说了些什么”·“那是朝政,妇人不可关切.”兰妃夹了些菜在元馨碗中,一副安详的神色·“您就不关心澈儿么”元馨没由来替元澈感到委屈,“就随着钟璃玥欺负他!”她一向没什么规矩,在兰妃宫中,更是直呼钟贵妃名姓.·“澈儿都不曾说过什么,你又有何不平.”·“可……”元馨一双同母亲极像的杏眼儿含怨,便是铁石心肠也禁不住.·“好了,乖乖用膳便是.”·“哎……”元馨这才不再问.·兰妃看着身旁的女儿,眼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她只元馨元憬一双儿女,自是殚精竭虑得护他们周全.因而元馨自小生在宫里,却同元澈和其他皇子两样性格,一派天真烂漫.·若是你能就这样安安稳稳,嫁人生子,永不必同宫中的阴暗相关,憬儿,澈儿也能平安康乐,为母又有何求·她心中稍稍释然,又叮嘱道:“近日不许出宫,你可明白”·元馨闷闷不乐地看了一眼兰妃,心知自己的小算盘已被母亲看穿,只得应道:“是.”·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作者有话要说:锲而不舍地求评~求收藏·☆、第七章·作者有话要说:例行求一发评论和收藏~·帝都西南三百里,武宁,望江亭.·赤水水势浩大,滔滔江水,一泻千里,浩浩汤汤,东流而去,驻足江边,只觉耳边如雷声轰鸣.唯有一人,负手而立,悠然仿佛闲庭漫步.·一阵马蹄由远及近,骑马之人翻下马来,跪在那人身侧,行礼后道:“草民韩轼拜见殿下,殿下千岁.”·那人转过身来,声音温和而不失威严:“子隐平身.交给你的事可办妥了”·“回殿下,均已查实.”·“好.”那人低低一笑,目光投向浑黄的浊流“既已查实,便可安心看戏了.”·帝都的秋雨已下过了三阵,待到第四阵,落下的便是雪了.·细细碎碎的雪,仿佛轻轻飘飘的白色的枯叶,从半空中缓缓地旋转降落.落在黑色的厚重的瓦檐上,铺在冰冷的白玉石板上,缱绻舒缓.·元澈寅时便醒了,见天色昏暗,又闭目躺了片刻.他一向是浅眠的,听得窗外的细碎的声响渐大,终于坐起身来,未曾洗漱,寻了件稍厚的袍衫披了,便推门向外.·----院中已是银装素裹.·入眼是纯净的白,白的龙樟,白的屋檐,汉白玉的石阶,较平日里更多了一分寒气.·寒气从松垮的袖口,从敞开的衣襟,从四肢百骸慢慢沁入,那一口冰冷的气息进到胸中,直逼得人战栗.·今年的冬竟到的这般早,元澈诧异地想道,呵出一口白汽.并不转身回到屋内,也不拢一拢敞开的衣襟,任这寒意浸透指尖.·书隽提着洗漱的热水,正准备叫起元澈,却见元澈早已起了,定定地站着.·少年懒懒披着绯色衣袍,青丝未束,如瀑般披散,露出清美阴柔的脸庞,一双丹凤眼儿望着庭中的景色出神.·书隽没由来觉得那张脸上的神情应当是寂寥的,正如那个立在雪中的身影,单薄苍白,仿佛就要这么消失在这世上.·“殿下.”他心中蓦然一痛,忍不住喊了一声.元澈回过神来,见书隽吃力地提着热水,小脸在寒风中冻的发紫,一双眼儿看着他,倒是有些可怜.连忙下了台阶,接过他手中的重物,责怪道:“怎么不多穿些”·“殿下还说我呢.”书隽反驳道,“殿下可穿得更单薄呢.”·元澈眼中含笑:“书隽说的是,我们还是快进屋吧.”·元澈洗漱完毕,在房中用膳.书隽侍立一旁,想起元澈形单影只的样子,问道:“李将军回帝都这许久,打上回和殿下见过面,可曾来看过殿下”·元澈知道书隽指的是李镇渊,心下诧异,觉得书隽问的没由来,一双丹凤眼看着他,问道:“若是阮少卿便罢了,将军为何要拜会我”·书隽回道:“殿下平日对将军最是上心,却思念而不得相见,如今好容易给召了回来,可却不来拜会殿下,可见是个负心人了.”·真是孩子脾性,元澈有些好笑地想道.·“书隽,此话不可外传,将军和我同为男子,本无相恋一说,怎可以负心二字论断.”·本无相恋一说书隽疑惑道:“将军不曾爱慕殿下么”·闲暇时曾听九皇子府中的婢女谈论,李将军对十四皇子有意.他惊诧万分,上前询问,那两个婢女却掩嘴低笑,振振有词道:“呆子,你不晓得么,殿下早说了,将军在太初院时便看上你家殿下了.”粉面上均是一片暧昧神色.·“胡言乱语!”元澈面上笑意逐渐冷却,打断书隽,“将军怎会……”·怎会……元澈看着书隽清亮的眼,忽然失了声,李镇渊对自己,究竟存了怎般心思·他忽然失了质询的意念,不再深究,见今日早膳较往日丰盛许多,便问书隽道:“今儿为何这般丰盛”·书隽知道自个说错了话,见元澈脸色回暖,才舒了口气,道“殿下忘了,今儿是立冬呢.”·元澈心道冬至该是个喜庆的时令,便道:“吩咐下去,让厨房做顿好的,待我迎冬祭天回来,大家一起吃罢.”·“喏.”书隽一听有好吃的,眉梢变带了喜色.·“前几日置的新衣,你也分发下去,府中虽然家丁婢子虽少,不可慢待,”·“喏.”书隽不待元澈再叮嘱,便奔着去置办了.元澈见他活泼的笑颜,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心中重重压抑的阴霾不觉消散.·立冬之日,天子当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
还,乃赏死事,恤孤寡··昭昇帝迎冬毕,却并不愿即刻起驾回宫,对百官道:“川陕大旱,朕心焦虑,愿至永宁寺为众生祈雨.”遂携钟贵妃莅临永宁寺.元澈,李镇渊自在随驾之列.·永宁寺,熙平元年灵太后所立.昔,太后夜梦大雁自西南来,入太社之西,以为吉兆,遂起百尺浮屠,潜心礼佛,至先帝昌明年间已是极盛.·昭昇帝礼佛毕已至未时,顿感疲倦,便在寺中小憩,百官亦用过斋饭.·雪虽已停了,地上积雪却未消.永宁寺两殿之间有一小湖相隔,今晨湖面上积了一层薄冰,现下渐渐消融.城中百姓笃信佛教,常常来着湖里放生的,因此湖中游鱼甚众,红的,黑的,白的,金的,今儿不知怎的都聚在一端,扭动的肥胖的身躯,仰着鱼头,开阖着鱼嘴,好一副热闹的样子.·元澈打桥上走过,向着另一端看去,正是钟贵妃.身后的苏瑾抱着猫儿,领着一众宫娥,陪着钟贵妃喂鱼.·钟贵妃平日里最是骄横跋扈,眼里是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他不敢怠慢,小步快趋下了桥,到钟贵妃身前,行礼道:“元澈拜见钟贵妃娘娘.”·“嗯.”钟贵妃懒懒应道,身影陷落在雍容华贵的白色狐裘中,一双玉手时不时往湖中投着鱼食,心不在焉似的:“好久不见十四殿下,殿下最近可好”·“元澈一切皆好,娘娘玉体可安泰”·“安泰”钟璃玥不再往湖中投食,嘴角溢出讥讽:“本宫近日可是忧思甚重.”·元澈心知她所指何事,却不能点破,只好顺着她的话说道:“不知娘娘所忧何事”·“何事”钟璃玥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冷冷的觑着元澈:“十四殿下竟不明了”对于元澈,她一向是看不惯的.她从来厌恶生的比她美艳的女人,元澈生母曾夺尽了昭昇帝的宠爱,让她尝尽了被冷落的酸苦.·元澈虽不是女人,可那张同生母相似的脸实在碍眼.·近些日子元澈出尽风头,隐约有凌驾三皇子的架势,更是让她不快.这便也罢了,元澈身后无人,料也成不了大事.可他居然敢接手钟年的案子,这真真是胆大包天了.·她越想越恼恨,想着前几日钟年竟还从牢中传出话来,让她不要追究,遗言也似的话语刺痛了她这个姑母的心.·元澈,本宫动不了你,便不能教训你了么·元澈虽未直视钟璃玥,却能感觉到那怨毒的目光,真如芒刺在背,自幼时起,他已无数次的被这样的目光鞭挞,已能淡然处之:“虽不知阿姨所忧之事,愿闻之,与阿姨分忧.”·钟璃玥深深看他一眼,依旧是那张令她厌恶的美丽的脸,依旧是那淡漠的不卑不亢的神色.·她冷不丁将苏瑾抱着的猫儿打入池中.这猫儿是前些日子外国使臣进贡的,甚是名贵,又是玲珑乖巧,钟贵妃素日里甚是喜爱,时时留在身边的.苏瑾最是小心呵护,怎料钟贵妃竟将猫儿打入池中,一声惊呼,还在喉头,便见钟璃玥一记冰冷的眼色,悻悻地收了回来.·猫儿不识水性,寻常的河水便可置它死地.更遑论是这冬日里冰冷刺骨的池水了,只发出咪咪的惨叫,一边拿蓝绿二色的鸳鸯眼哀求的看着众人,叫人看了心生不忍.·钟璃玥却一眼都不曾看挣扎的猫儿,只蹙着柳眉,樱桃也似的小口张合,对元澈嗔道:“这可如何是好四喜是陛下赐予本宫的,它若死了,本宫可要伤透了心.”·桃花眼里泛着泪光,倒像是多伤心似的:“宫女们身子弱,禁不住这池水的寒,只好烦请殿下了.”·元澈见那池中的猫儿声音渐弱,钟贵妃身边的婢子,周围的侍卫无一人挺身,心知钟璃玥是存了心要难为自己了.·“为阿姨解忧,元澈,”他顿了一顿,“乐意之至.”·池边的众多鱼儿,早被猫儿的动静惊得四处奔逃.他拿手试了试池水,真是冰冷彻骨.他皱了皱眉,一跃而下.·幸而水并不很深,只没到胸口处,指尖的寒意漫至全身,那寒意好似有意识的藤蔓,密密麻麻的缠绕全身,要把人拖入冰冻的深渊.·元澈看了一眼挣扎着离岸渐远的猫儿,无视身后钟璃玥得意的目光,一咬牙,迈开脚步.·李镇渊从池边假山路过,他见是钟贵妃在池边,又谨记父亲的嘱咐,本是要离开的,可他再仔细一瞧,便觉心中万分沉重,脚步好似生了根般,再也迈不开步伐.·元澈在池中步履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周身的力气.他终于走到池边,将手中的猫儿递上,苏瑾接过几乎没有声息的猫儿,不忍的看了一眼元澈,终究保持了沉默.·钟贵妃道一声多谢,便领众人扬长而去.元澈静默目送钟贵妃一袭白色的背影远去,无波无澜的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松动.终于是走了.此番是为了牢狱中的钟年么·他低敛双目轻叹,这不是第一次,亦不会是最后一次.·水珠从长而翘的眼睫中滴落,粗粗一看,倒像是元澈在落泪.李镇渊明知元澈生性最是倔强坚忍,断不会软弱落泪,却还是觉得心痛不已.仿佛有一把钝刀,在那个温软的地方来回锯割,直到血肉模糊.·在他有所知觉之前,他已来到岸边,对池中的元澈伸出手去.·元澈抬眼,钟贵妃已走远了,眼前却多了一双手,他向上看去,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第八章·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球评球收藏~~眨眼·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削瘦的脊背,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汇聚,洇湿了砖上莲花的纹路.·少年拨开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漆黑的双眸,他微笑着谢过李镇渊,正准备向后院走去时,李镇渊却突然握住了他的双手.·这是李镇渊第二次握住元澈的手.元澈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尖莹润细滑,肤色白如羊脂,触感更胜刑窑的白瓷----可它却如此冰冷.甚至比记忆中更寒冷,这双手轻轻颤动着,传递着元澈此时的战栗.·李镇渊纵横沙场,大小的伤受了无数,但再重的伤也没有此时的心痛深刻.他无法制止钟璃玥,无法保护元澈,甚至无法为他辩驳一句.·“将军.”元澈挣扎着想抽回手,李镇渊的手较之前更粗糙,亦更有力.暖意从那双粗糙的大手传来,一丝一丝,织成细密的网,网住脉脉的心跳,让他如此眷恋,可理智却告诉他,不能继续.·李镇渊却握紧了元澈的双手,低下头,在元澈诧异的目光中,轻轻呵气---一如同四年前那个寒冷却温柔的夜.·“殿下,请恕臣冒犯.”他抛下心中的犹疑,不去看少年脸上的神色.牵起元澈的手便走.·李镇渊命人烧了热汤,将元澈推进房中沐浴,找了个小僧人借了套干净的衣服.·元澈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欣喜,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闭上眼,放松周身,秀丽的长发服帖的落在肩头,衬得肤色若雪,艳丽非常.·李镇渊推门而入,听得屋内的呼吸声变得轻浅,便也放慢脚步.元澈正闭眼小憩,露出毫无防备的安详的表情.·他稍稍心安,将衣服放在一边的架子上,正待离开时,却听见元澈唤道:“文远.”·李镇渊停住脚步,文远是他的字,元澈这样软软地唤,更多了一层亲昵.·“殿下.”李镇渊转身,却见元澈已从浴桶中起身.屋内虽水汽氤氲,李镇渊仍是看得分明,元澈的身躯看似削瘦,却并非如表面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倒是很有少年人挺拔的意味,线条亦是极为流利有力。
元澈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却直视着李镇渊:“文远……我可以这样称呼将军么?”·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他却不待李镇渊回答,笃定李镇渊会答应似的,径自从浴桶中走出,站在李镇渊面前,兀自拦住李镇渊还未出口的称呼:“文远,不要唤我殿下,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柔美,一字一句,都好似远古的咒语,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元澈只披着一件轻薄的浴衣,衣襟尚大敞着,露出白皙的胸膛,和修长笔直线条优美的腿.·黑发肆意披散,少年阴柔殊丽的脸庞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坠入凡尘的仙子,又好似诱人堕落的妖魔.·李镇渊无法动弹.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无法从元澈的面前逃脱.全身的血液都冲向脸上.·他知道元澈很美,却总以为这种美是圣洁庄严的,却不知他亦能美的这般妖气,这般……令人窒息.·“唤我的名字.”面前的少年定定地注视着他,循循善诱道.·“殿下……”李镇渊终于出声,见少年眉间轻蹙,顿时心生不忍:“元澈……?”·“嗯?”·李镇渊觑了一眼元澈大敞的胸怀,尴尬道:“请允许臣为您更衣.”·亵衣,中衣和外袍,李镇渊一件件为元澈穿上,又细心拂去元澈衣上的褶皱,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元澈.元澈生的好,这素净简朴的僧袍在他身上,竟给他添了几分仙风道骨.·“想不到文远,竟是这般体贴.”元澈看着服服帖帖的衣物,调笑道;“不知将来哪家的女子这般有福,能嫁于你.”·李镇渊英俊刚毅的脸顿时有些挂不住:“臣只是在边疆日久罢了,需得照顾自个.”·“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元澈轻轻念出前人的诗句,“大漠可是这般景色,文远?”他似乎爱极了文远二字,总是柔柔的唤,带着上翘的尾音.·沙场,呐喊,刀剑,无边的风沙和血色的月,李镇渊的脑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他放下搭在衣上的手,说道:“殿下若好奇,不若亲自去边塞,定能有独特的体会.”·元澈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贴近李镇渊,微扬起头,认真道:“到那时,文远可愿同我一起么?”少年的双眼好像一泓清泉.满是潋滟的波光,让人沉醉.·那是自由的大漠,而非压抑的宫廷.是快意的纵马驰骋,而非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愿意.如何能不情愿呢?李镇渊微不可察地点头,不曾后退拉开二人的距离.·他仿佛被元澈的眼色迷惑般,情不自禁地想道,若元澈不是皇十四子,他不是将军,他可以同他浪迹天涯,快意恩仇----那才是李镇渊的想往.·雪霁天晴,夕阳终于穿破层层铅云,把余晖洒向大地.暖色的光芒轻快地穿透窗棂,洒在门前的空地上.·元澈见李镇渊应允,不由得满心欢喜,把眼儿笑得弯弯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绽出微笑:“那便说定了,将军可不许毁弃承诺啊.”·李镇渊答道好,却不曾察觉----心之所向,情之所衷,便于此刻.·德祐三十五年冬,永宁寺,史书上从不曾记载大晟中兴之帝和第一武将的这一约定,然而遵守这一句承诺,却耗费了两人一生的时光.·元馨听闻元澈之事,快步穿过后殿到了后院,顾不上公主的矜持稳重,随手抓了一个小僧侣问了元澈的所在.·她无视脚上的绣履沾染了雪水,也不管发髻上的凤钗摇摇欲坠,提起裙- 摆,一路风风火火地前进,直到冲到了元澈的面前.·“澈儿!”她看了眼元澈苍白的脸色,失色的粉唇和湿漉漉的长发,心中升起恼恨,这恼恨急行向上,到了口中便成了:“真是岂有此理!”·元澈坐在床沿上,看着几乎是撞门而入的元馨,稍稍诧异,看着元馨小跑后双颊未褪的红晕,那一刻心中浮现的竟是“难怪皇姊如今还未出阁”的念头.·元馨执起元澈的手,只觉得这手冰凉异常,她向来是偏爱这个皇弟的,这孩子自小没了母亲,又总是被人欺负,好生可怜.·“我去寻父皇评理.”她甩下这句话,转身便要走,元澈连忙起身,拽住她的裙角,惊呼道:“皇姊留步!”·她转过身来,瞧了一眼元澈,高声道:“难道就任她作威作福么?”·元澈心中满是感激,出口却是:“我不打紧,莫叫阿姨为难.”·元馨定在了原地,杏眼看着元澈,张了张口,胸口又是一阵翻涌,看着元澈安静的双眼,面上无一丝怨愤,较之先前更为心疼:“澈儿……”·李镇渊站在元澈身旁,见元馨进来,亦是吃了一惊,但他早听闻长公主的事迹,又见元澈喊这女子皇姊,知是昭昇帝唯一的皇女元馨,连忙行礼道:“游击将军李镇渊拜见长公主.”·李镇渊?新晋的游击?元馨这才意识到身旁有人.·元馨久居深宫,自是第一次同李镇渊相见.只见李镇渊身长八尺有余,宽肩窄腰,精壮有力,生的一副好身量,又是剑眉鹰目,疏朗英俊,正气凛然,正是女儿家最爱的模样,元馨年至二十,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魁伟英俊的男子,看得她竟连心跳也漏了一拍.·念道自己冒失的情态竟全叫这人看去了,她禁不住一番羞恼,面上红云更重,双睫低垂,难得显出小女儿情态来,回道:“将军有礼.”又加了一句:“多谢将军照拂皇弟.”·李镇渊回道:“这原是臣的本分.”·元澈将元馨的神情看得分明,抿紧粉唇,不着痕迹地痕迹地捏紧了李镇渊的手.·元馨不愿再在李镇渊的面前失了仪态,正色道:“澈儿,这事你若是息事宁人,保不齐钟璃玥还会有下次.”·“皇姊且安心,钟贵妃已是宠眷难再.”元澈面上现出安抚之色.·“澈儿可是指钟年一事?”·“非也.”·元馨心中纳闷.:“那澈儿又是如何知晓?”·“皇姊切勿急躁,且淡然旁观.”·元馨见元澈不愿多说,亦不深问:“也罢,澈儿心中既有把握,皇姊便不插手了.”·“多谢皇姊.”元澈面上含笑.·元馨看了一眼元澈,目光流转,又定格在李镇渊身上:“澈儿,李将军,我这便走了.”·“文远不问么?钟贵妃一事”元澈看着元馨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镇渊.·“天家的事,臣不敢妄谈.殿下也已说了,且淡然旁观,臣只需照做便是.”·终于是到了审判钟年的这一日.·李镇渊原不在听审之列,他回京已是半月,许久不曾操练.便在院中舞起剑来.·妙手回春,云缠雾缭,他默念起剑招,披斩扫截,一招一式做的极为平稳扎实.·灵犀一点,寸草春晖,烘云托月,白虹贯日.·只见李镇渊一身玄色劲装,剑身所过处虎虎生风,剑光漫天,直叫人眼花缭乱.·李镇渊一套剑法完毕,长剑点地,放松收势,向一边的假山喝道:“李某自问坦荡磊落,并非凶恶奸邪之人,足下何不现身相见?”·“果然瞒不过将军.”入耳的竟是带着笑意的低沉悦耳的声音.·李镇渊略微一怔,辨出这是阮凤邪的声音.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随阮凤邪从假山后走出来的王执事,见他一向严肃端正的脸上也是一片无奈,心下便了然了三分,抬手命王执事退下,利落地收剑入鞘.·----看来这阮少卿是硬闯的了.·阮凤邪本应在听审之列,今儿竟有闲情来将军府一游?李镇渊眼皮子一跳,心下直觉得不妙.·阮凤邪褪了绯色官袍,换了一身素缘深红曲裾深衣,时人多爱幞头袍衫,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偏爱古风,只因他生的俊俏,更长着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举手投足间别有一股风流意味.·他莞尔一笑:“世人只道将军使得一手好枪法,却不知将军剑法亦是如此精湛.”·“少卿谬赞.”李镇渊道:“不知少卿到访,有何贵干?”·“不敢称贵干.”阮凤邪回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李镇渊心道阮凤邪既然敢闯将军府,想必亦是有要事了,但愿不要是谁的说客:“少卿既来了,少不得要在府中小坐一番.寒舍虽简陋,亦当尽心相待.”·“将军盛意,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阮凤邪道,执着桃木扇,对李镇渊遥遥作揖,神色却笃定得很.·雪后风寒,后院的亭阁都额外加了暖帘.颐昌阁原是李镇渊读书的地方,临着后院的池子,阁内烧着红红的炭火,熏出一室的暖意,正是冬日里小酌一杯的好地方.李镇渊着人备酒,领阮凤邪至颐昌阁.··☆、第九章·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啦啦~~球评球收藏~~~·“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阮凤邪安安稳稳地坐在窗边的榻上,缓缓念道,一字一字,极为悠闲,好似真是来寻旧友喝酒一般:“将军虽为武将,却亦是个好情致的人.”·“不敢.”李镇渊答道,“天寒地冻,少卿不如饮些黄酒暖身罢.”·“烈酒伤身,南国的黄酒温和,是极好的.”阮凤邪饮了一杯,白皙的脸上竟添了些红晕.·李镇渊问:“少卿前来,难不成是与某叙旧么?”·“真是憾事,阮某与将军恐怕无旧可叙.”阮凤邪凉凉道:“将军不在意今日的结果么?”·李镇渊知他所指,答道:“不是某的事体,关心亦无用.”·“哦?”阮凤邪轻轻崩出一句:“将军可知陛下曾召见过殿下?”·李镇渊怔了一怔:“少卿何意?”·“将军又可曾劝诫殿下审时度势,轻判钟年一案?”·李镇渊心下警戒,盯着阮凤邪,语气不由得严峻了些:“你又是如何知晓?”·阮凤邪狐狸眼里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想必令尊亦有叮嘱之语.京中多的是耳目,要了解别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并非太难.”·“那又如何?”李镇渊心下一凛,面上更冷.·阮凤邪又是莞尔一笑:“原也不是什么错处.将军十七便离了帝都,去国千里,近日方才回返,不知这帝都已是翻天覆地,全然不同.”·阮凤邪乍一看不过及冠,但说此话时,面上暮色重重,全然不似素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他掩得极好,只一瞬,又是双目盈盈含笑,风神俊朗的少年才子了.·阮凤邪年十六而一举中第,纵观大晟状元,其年为最幼,因此颇得昭昇帝赏识,便是用才高八斗来形容,亦不为过,未满四年,升至大理寺少卿,很是不简单.·李镇渊或许不擅权术,却精于洞察人心,阮凤邪这一瞬的表情并未逃过他的一双鹰眼.·“少卿今日来,便是提点某疏远殿下,明哲保身么”·“非也.”·阮凤邪细白的手端起瓷白的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透过青缎暖帘的缝隙,看向冰封的池面:“冰冻三尺,流水却汩汩其下,将军可曾疑惑?”·他自顾自的接道:“有些人风光一时,实则……”·“实则?”·阮凤邪敛去随意的神色,一字一顿:“危若累卵。”
李镇渊将酒杯放回矮桌,看天色估摸已是申时,起身推门而出,对候着的人嘱咐了几句,又回到阮凤邪面前,冷冷道:“我自回到帝都的那一刻,便已涉身于此,自知断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他身为镇国将军之子,便是如何的不甘愿,权力这黑色漩涡也已将他牢牢缚住,拖入其中.或早或晚,他必得选一个皇子,助他登上帝位.·到那时,文远可愿同我一道么?·元澈便是这样轻轻的道来,耳语般的低言仿佛一道魔咒.·“将军何必忧心.”阮凤邪见他沉思,低低一笑,双眉一挑.隔着矮桌,探身向前.·李镇渊只觉得眼前俊脸逼近,还来不及后退,便被人按住双肩.下一瞬,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便凑上前来,撬开李镇渊紧闭的双唇,直探入内,如入无人之境般横冲直撞!·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阮凤邪竟然在吻他!李镇渊虽不是初经人事的雏儿,却也断然料不到阮凤邪会做出如此越矩的举动,愣在一处,鹰眼大睁,正对着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那眼色漆黑深沉,饱含着坚决和侵略的神色.·下一刻恼怒盖过诧异,李镇渊挣扎起来,奋力推开阮凤邪,怒喝道:“放肆少卿这是作甚!”·阮凤邪为李镇渊大力推攘,踉跄着后退两步方才站定.他脸上红晕更深,双眸浮起雾色,更衬得眸若星辰,面似春花.单看模样,便教人觉得被轻薄的并非李镇渊,而是他.·气氛瞬间凝滞起来.·阮凤邪不曾恼怒,伸出小舌,意犹未尽似的舔了一下嫩粉的唇瓣,仿佛回忆着李镇渊口中的甜蜜滋味似的.·“德祐三十一年,”阮凤邪缓缓道:”我同殿下,将军一同入的太学院,将军可还记得?”·“将军身份贵重,忘记亦属寻常.将军那时坐在窗边,打盹,走神都是极好的地方.我说的可对?”·李镇渊冷静下来,闻言,回忆了一番,记忆中却并无此人.·“那时候,将军亦是最钟爱殿下.”·“殿下贵为皇子,李某不过是敬重罢了.”·“我那时常常便坐在将军身后的.”李镇渊那时同一众皇子厮混,身旁又有众多官宦子弟相伴,从不曾回首瞧一眼.·“德祐三十二年春,待我殿试及第时,将军已入伍去了边塞”他双睫低敛,语气中满满的怀恋之意.·李镇渊倒不觉得他言语中有多念旧,直觉得他低首的情态隐隐透着些怨愤.他细细的回想了一番.记忆仿佛爬上旧墙的藤蔓,沿着斑驳的纹路,静静延伸.·院中似乎确有一人,素日里极其安静,从来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端坐,仿佛太学院里的一个影子,从未现身于白日.·他确实不曾给予关注.只觉得那孩子额发颇长,一张脸都遮在阴影里,一副怯懦软弱的模样,便连欺负的兴致也无.谁曾想这般的人竟是面前风流绝世的阮少卿呢,真是天翻地覆的差别.·李镇渊倒像是头一遭见着这人般,讶然道:“竟然是你!”·短短半年的时间中,究竟发生了何事?·阮凤邪理顺散乱的发丝,见李镇渊高大的身躯一震,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快意----整整四年,他终于能站在他的面前,同他平起平坐.·他狷魅一笑:“凤邪此行前来,不过是提醒将军,看人要分明,别站错了地方.”·李镇渊闻言,直觉得心头火起,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或许立刻便刀剑相向了:“镇渊所为,无需少卿指摘!”·他单手用力,竟把黄梨木的雕花矮桌生生掐出五个指印来,咬牙道:“来人,送客.”·阮凤邪也不纠缠:“阮某在此别过.”话音刚落,便扬长而去.·阮凤邪出去已是半晌,李镇渊却仍在房中,门外的小厮办事归来,心道主子心情欠佳,踌躇着是否打扰.·王执事问过缘由,打发了小厮,立在门外喊了声:“少爷.”·“何事”李镇渊推门出来.·英挺的脸上满是敛不去的怒气,他身形高大健硕,平日里温和的时候倒也罢了,若是板起脸来,便叫站在身前的人有种”乌云压城城欲摧”之感.·气势上倒是越发像老爷了.王执事心中想道,对李镇渊作了一揖:“钟年案的结果已分明了.”·李镇渊见是王执事,脸色缓和了些许:“如何”·王执事抬头,回道:“斩决.”·斩决!李镇渊只觉得这两字惊雷般重重落在耳边.·钟氏,果然岌岌可危.·远方诸云盘踞,天色益发昏暗起来,眼看又是落雪的前兆.·这帝都恐怕不久就要有一场大变了.·李镇渊苦笑一声,目光转为锐利.·难怪阮凤邪今儿如此笃定,竟然还能过来拜访他.他果然是离京太久了.·他绝不甘心做个傀儡,为人操纵,如若无法逃避,不如弄清缘由经过,看看谁才是最后赢家.·他下定决心,对王执事道:“你去询问九殿下今儿可空着.”·“少爷这是”王执事虽然谨遵着不该问的不问的戒条,却疑惑李镇渊为何要亲自趟这一趟浑水.·他见李镇渊脸色严峻,并无开口的意愿,唱了个喏,退了下去.·九皇子自然空着.他披着大麾,自大理寺走出,正感慨好生无趣,便见李府的小厮已候在马车边上.·他从前同李镇渊交从甚密,自然是识得李镇渊身边的小厮的.·那小厮见了他,恭敬地行了礼: “叩见殿下.”·元憬走到车前,由仆从披了大麾,方才开口:“明朝太阳要打西边起了么,你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将军难不成是要请孤喝酒”·他难得端起架子,语气又分明是揶揄,那小厮面色不改:“正是.我家郎君邀殿下凤临阁共饮.”·元憬亦是好久不曾与李镇渊小聚,不禁喜上眉梢,嘴上却道:“你家郎君真是个没良心的,还京这些时日,竟然今日才来.”·“去同你家郎君说,孤允了.”·虽说大晟是外有夷患,内有动乱,可古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诗句.国势的衰微与帝都的这一群达官显贵无关,更同帝都的碌碌众人无缘.·冬至日近,年关便不远了.帝都笼罩着一片喜庆的气象.·大晟开国一百一十四年,至昭昇帝已有七位皇帝,到睿宗宣光帝时取缔了宵禁,这帝都的夜色愈发喧嚣.今夜便如词曲中唱着的那般:“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凤临阁的窗子正临着热闹的街市,李镇渊推开了雕花窗棂,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等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待到杯中的酒凉透,才见元憬的马车停在了凤临阁下.·李镇渊还京后,只在那日上朝时见过元憬一面,又是远观,自然不曾看得清楚.若说四年前他还同元澈有三分相像,如今便是一分也无了.·这却不是说他生的不好,元憬同元馨同母所出,是极像的,说是面如冠玉也不为过,一样的一双杏花眼,又是一副好脾气,面上向来含着笑的,不与谁伤了和气,只作他逍遥的闲人.朝中宫中的争斗,仿佛从来与他绝缘似的.·元澈不同,他虽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但他的美却是锐利的,直刺到人心里去,从此眼中心上刻了一个深深的印子,再也无法消除.·李镇渊正欲给元憬行礼,却被元憬制止,他皱了皱英挺的眉,嗔道:”你去边疆四年,便不是李镇渊的了么恁地扭捏.”·说罢自顾自的坐下,命身边侍奉的一众人都退下.大大咧咧地给自己倒上一杯.·“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
百杯之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元憬饮一口便吟一句,待到杯中的酒尽了,诗亦完了.·他的声音清朗柔和,念起诗来却铿锵有力.·他笑嘻嘻地说道:“竹叶青.难为你还记得.”·李镇渊亦倒了一杯,芳香醇厚,甜绵微苦:“你最爱的酒,我怎敢忘.”·元憬却叹一声:“六哥真是没福气,你带来了这样的好酒,他却给封到临江去了.”·元琨去年封了梁王,去了临江.李镇渊闻言,亦有些伤感起来,想这四年前厮混的一帮好友,如今已是七零八落.·元憬见他不言语了,便打破沉寂:“堂堂丈夫,怎么两句话便儿女情长了”·“是我不好.”李镇渊说道,提起酒壶,满上一杯:“我自罚三杯.”·元憬见他利落地连饮三杯,道了声“痛快.”同他挨个儿坐了,一手亲昵揽上李镇渊的肩:“我最爱文远这性子.”·李镇渊又给元憬满上:“我亦最爱轩悟这性子.”·元憬懒得去拿自己的酒杯,便拿起李镇渊的杯子饮了,一脸的毫无芥蒂.·李镇渊直觉得心中升起暖意,至少,元憬不曾变过.·二人一边开怀畅饮,一边亲亲热热地叙旧,倒是很有些当年狐朋狗友的架势.待到酒过三巡,李镇渊才问道:“轩悟.你记性向来最好,可还记得太初院中的一人”·“何人”元憬已有些醉了,转过来看着李镇渊,眼神有些迷茫,一双黑眸失却焦点.·“就是总也不出声的那人”·“总也不出声” 元憬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清醒了些许.“哦----”他拖长了声音:“是他.”·“文远问他作甚”·李镇渊追问道:“他长相如何”·“长相记不得了.”·“那名字呢可记得他姓甚名谁”·元憬狐疑地觑他一眼:“我记不清了,好似是……叶仪罢.”·太初院中人才济济,这叶仪并非什么出彩的人物,能叫九皇子记得名字已是难得了.·他给出了答案,便觉得心满意足,继续搂着李镇渊喝酒吃菜,对李镇渊的追问不以为意.·叶仪,阮凤邪.李镇渊轻轻念了几遍.阮凤邪,阮凤邪,阮凤邪……·忽然,李镇渊停了下来.·阮凤邪,叶峰冤·叶峰冤!·他这才想起阮凤邪白日里穿得一身素缘曲裾深衣.·如孤子.衣纯以素.·李镇渊只觉得被什么重重一击,祛除了三分酒意,浑身上下都惊醒了起来.··☆、第十章(上)·李镇渊将酩酊大醉的元憬送至府中,将到时,他摇醒酣睡的元憬,低声问道: “轩悟,告诉我,这些年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元憬直睁着一双醉眼,盯着马车的顶,又转而看着李镇渊,他握住李镇渊的手,似乎游走在清醒与懵懂间:“文远……”他张口,无声地说出这两字,话语好似噎在喉间,最终未曾出口.·李镇渊回到府中,父亲已睡下,亦不曾过问他同元憬小聚之事。
他不敢惊扰,第二日一早便去了门下省··大晟为甄选官员,入朝为官者均建以甲历,记述履历、考绩与职名·其中以门下省甲库所存最多··李镇渊为此颇费了一番周折。
看着案上摊开的叶枫的甲历:·叶峰,字文南,德祐十七年进士也……官至拾遗……德祐三十一年,以守财枉法,绞.·拾遗不过从八品,叶枫为官十四年,只到拾遗,可见势单力孤,应不是结党营私之辈,这样的人,竟能以守财枉法判死,其中必定有蹊跷。
李镇渊心中疑虑更重··德佑三十一年,岂非他从军的那一年·他恍恍惚惚地出了丹凤门··德佑三十一年,钟璃衡除礼部尚书,皇次子元螭出为赵王,兼任尚书令,次年春,皇三子元琛为晋王。
那一年便是夺嫡之变的伊始么·表面而观,皇长子早夭,钟家得势,贵妃得宠,钟府众人鸡犬升天,风头一时无两·元螭虽为嫡子,并不受宠,太子之位应是元琛掌中之物,但皇帝如此布设,又似别有深意。
世人皆言圣意难测,那掩在疲惫昏庸表象下的,究竟是如何犀利冷酷的眼神·“文远·”背后有人远远地唤··李镇渊认出是元澈的声音,转过身去:“殿下。”
只见元澈一身常服,朱色圆领襕袍,脚蹬乌皮六合靴,一头青丝束在幞头之中,一张脸利利落落,倒少了一分阴柔,更添三分英气,益发显得少年挺拔俊美··元澈小趋上前,微微抬头,细细观察了一番李镇渊的神情,只见他寻常镇定的脸上有几分惶然之色,知他心中必有烦忧,莞尔一笑:“文远可是要事在身”·“倒也无甚要紧事体。”
李镇渊否定道,想起元澈是在礼部领了事的·他观察日影,现下正是申时,一众官员此时处理完一天事物,纷纷回府··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冬至将近,天候日寒,文远可愿到府上小饮一杯”·李镇渊才想起明儿便是冬至,冬至是个大节气,官员休沐七日。
李镇渊一来知元澈同阮凤邪交好,料定他是知晓其中内情的,二来自那日后不曾同元澈有所交集,对他也颇为想念,便道:“好·”·自冬至至元宵,自腊月至正月,整整一月有余,均是大晟律定的新年。
民间自冬至始,为年事奔忙,帝都大街小巷,全然一派喜庆气象··元澈同李镇渊回府,他命书隽备下酒食,引李镇渊入了堂屋,元澈在上,李镇渊在左,两人各自落座。
小厮摆过几道茶饭,元澈为李镇渊满上一杯,看出李镇渊的拘谨,笑道:“此处只你我二人,文远切勿拘束·”·李镇渊原是想道多谢的,听元澈这样说道,不知怎的松懈下来。
元澈给自个也满上一杯,缓缓念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首诗正是阮凤邪昨日拜访时吟诵的·李镇渊回想起那日的经历,心上不免有些不快,又想到想要打探的事情:“殿下……·元澈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慌不忙地打断道:“凤邪昨日是去了府上罢”·李镇渊并不意外,点头承认:“是。”
“看文远的神情,想必不是很愉快了·”·李镇渊又点头:“阮少卿并非纨绔子弟,但他的举动言语,实在令我匪夷所思·殿下……”·“元澈。”
元澈打断道·李镇渊回想起永宁寺的约定,亦不再客套,改口道:“元澈,我信你,也不同你赘言,只求你把四年前之事告诉于我·”·李镇渊直身而坐,神情严肃诚恳,更显得线条坚毅冷硬。
元澈爱他轻佻邪笑时的张扬,更爱他此时的肃穆严整,李镇渊应是如此,大晟未来的武神应是如此··“文远信我,我自然也是信文远的·”元澈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为他满上一杯:“以文远的睿智,想必已经知道凤邪究竟为谁了罢”·李镇渊缓缓点头,吐出两字:“叶仪。”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球评球收藏~~~~·☆、第十章(下)·“正是·文远今日入宫,想必是去了门下省的甲库,我说的可对”·“我察看了叶峰的甲历,他因守财枉法而死。”
“文远信么”·李镇渊摇了摇头··“真正的缘由是,”元澈顿了一顿:“他弹劾了钟璃衡·”·果然。
李镇渊暗暗道··“他并非二殿下手下,大约只是出于职责罢,然,以一八品拾遗之力,弹劾钟家,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元澈说到此处,眼神黯然了一分。
“以我之见,钟党当不会放过如此良机罢”李镇渊神色更加凝重··“自然·”元澈赞同,放下酒杯,亦直身而坐:“朝中不少人都因连坐叶峰一案,贬谪者有之,斩首者有之,是否子虚乌有,已无关紧要。”
“那叶仪……阮凤邪是如何入仕是你庇佑了他”·按大晟律,罪臣之子不得入仕,叶仪又是怎得成了阮凤邪·元澈摇头,凤眸里闪过一丝寒意:“我位卑言轻,虽曾上奏父皇,申叶峰之冤,亦无甚大用,凤邪同我交好,大约也是自那时起。”
·“是二皇兄·”元澈道··赵王··“原来如此·”李镇渊低低道,难怪那日阮凤邪说看人要分明,大约是提醒他勿要靠向钟家。
“皇兄暗中保下了凤邪,令他更名改姓,重入仕途·”·“那阮凤邪又为何对我……”李镇渊只觉得在元澈面前十分难堪,断断说不出“强吻“二字。
“凤邪可是冒犯了文远”元澈不知详情,正兀自猜测·见李镇渊的神色,想也并不愉快··李镇渊摇了摇头:“我可有什么惹他怨恨之处么”·“叶父获罪那日,他曾在李府门前候了大半夜直至晕死过去。”
难怪阮凤邪会如此作为,想必他应当十分记恨罢,既恨钟家冤杀叶父,又恨众人冷眼旁观··李镇渊只觉得一盆雪水从头泼下,心头凉了半截,他看着元澈:“此事,我真的不知。”
元澈伸出手去,覆在李镇渊的大手上:“不是文远的错处,那夜正是你离京的前夜·”·李镇渊同叶仪虽也是同窗一场,却并不相熟,叶仪大约是走投无路之下才来求他罢·那日若见了他,难道便会出手相助么李镇渊扪心自问,那时恐怕于他而言,最好的选择依旧是袖手旁观。
心中对阮凤邪的愤怨消了许多,反添了几分愧怍· ·元澈见李镇渊面上神色变换不定,便握紧了李镇渊的手··李镇渊回过神来,见元澈安抚的关切眼色,只觉得从元澈温暖的手中获得了些许气力,于是亦伸手,同元澈两手相握,心下安定许多。
自永宁寺一事后,两人更见亲密,却只是两相暧昧,不曾表明心迹·可李镇渊隐隐明白,他大约已经沦陷在元澈漆黑深沉的双眸中,无法自拔了··两人忌讳彼此身份,不敢交从过密,更难有如此接近的时候。
眼下元澈就在身边,怎能不叫他情思萌动·他目光在元澈水光润泽的粉唇上流连了一番,终是有所顾忌,移开目光,抽出双手,对元澈道:“天色不早,许我先行告退罢。”
元澈心下失望,却只是微微点头··李镇渊同元澈告辞,才迈入府门,就见王执事一脸焦急的神色:“少爷这是去了何处”·李镇渊问道:“家中可是有事”·“正是。
府中来了宾客,老爷让您一回府便到堂屋去见客呢·”·“我知道了·”李镇渊摆摆手,能让李重明这般上心的,想必是个人物·他快步走到堂屋,见李重明坐在上首,右边坐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与李重明相谈甚欢,见李镇渊进来,起身作揖道:“见过李世兄。”
李镇渊同父亲行过礼,细细打量这人,只见他穿的一身深青色锦袍,身量高挑削瘦,戴得一顶平式幞头,一双长目谦和温驯,生的很是俊秀清逸··李镇渊忖道朝中并无此人,面目虽有几分熟悉,却不知究竟是谁。
虽同他还礼,心中亦带了三分疑惑··李重明见他疑惑,沉声道:“这是温郡王之子,韩太师之孙,韩轼·”·韩李两家是世交,韩太师尚在京中时,李镇渊不过五六岁,韩轼与他同年,两人便常在一道玩耍。
温郡王病重而逝后,韩太师致仕归乡,将韩轼一并带走,至此已是十五年不曾相见··那个同他一起玩耍的幼童竟也长成这般俊才了,李镇渊心中感慨,同韩轼对视一笑,心下隔阂消去不少。
李镇渊在左首坐定,问韩轼道:“太公可安泰”·温郡王英年早逝,韩太师于仕途心灰意冷,故此为韩轼取字为子隐,望他一生归隐山林,做个闲云野鹤,不为功名利禄所牵累。
李镇渊原以为已是永相分隔,岂料复能有再见之时··韩轼含笑点头:“大父一切皆好·”·李重明问道:“贤侄此番进京所为何事”·韩轼敛下双睫:“此番是为个人私事,不值一提。”
“哦·”看来是不愿说了,李重明看看外面的天色,道:“天色已晚,贤侄不若便在府中休憩罢·”·韩轼起身作揖:“多谢世伯好意。
小侄已在花间堂投宿·此番多为叨扰,小侄先行告辞·”·“嗯·既如此,我亦不强留·”李重明顿首,对李镇渊使一个颜色,李镇渊会意,忙起身,讲韩轼送出府去。
李镇渊同韩轼并肩而行,走了片刻,临到大门时,终于问道:“子隐,阿翁怎得允你入京究竟所为何事”·玉兔西升,照得阶前一派分明。
韩轼转过头,瞧了一眼李镇渊,他身量只比李镇渊稍矮,这一眼正瞧在李镇渊眼中:“世兄不日便可知晓,何必心急且拭目以待罢”·“我……”李镇渊张口,却不知如何辩驳。
不知怎的,他隐隐感觉这位处江湖之远的贤弟比他知道的更多··他不肯透露一字,想来是并不信任李家·李镇渊心下一沉.·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球评球收藏~~~·☆、第十一章(上)·小寒后一日,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这一日,在外月余的赵王回了帝都,老皇帝高兴十分,特例早朝··天色尚还朦胧,百官已纷纷入宫,李镇渊同父亲一道在宫门外等候·五更的鼓声一响,宫门大开,百官入列。
李镇渊手执象笏,同百官一道高呼“万岁·”·皇帝已在御座上坐定,面上些许疲惫,大约是早期困顿·他道一声:“众爱卿平身·”转而又说道:“尚书令何在”·“儿臣在。”
赵王出列··李镇渊在武官队末,自入京以来,还是头一遭见着赵王··赵王身着紫色大科绫罗,腰系玉带钩,倒是一众皇子中最为英武的一个,亦同昭昇帝生的最像。
天庭饱满,剑眉修长,鼻若悬胆,乍一看一副富贵尊荣的面相,可惜生的一双三角三白眼,终不是良善之辈··“这便是元螭了·”李镇渊心道。
“你此去河南道,有何等见闻”老皇帝抬眼,目光灼灼··“回父皇,”他停顿话语,向钟璃衡看了一眼,接道:“儿臣此去河南道,本以为父皇文治武功,应是四境升平,怎料奸人当道,贪污粮款,中饱私囊,致使民不聊生,其中又以汝、豫两州最甚,儿臣……实感痛心。”
·“奸人当道”昭昇帝冷哼一声:“沈爱卿,你来说·”·沈廷乃户部尚书,主管国库·他手执象笏出列,朗声道:“此番陇右,山南,河南三道大旱,国库拨款三百万两赈灾,已着实下放。”
“着实下放为何又民不聊生”·“这……”·“钟爱卿,汝州刺史为谁豫州刺史为谁”·钟璃衡听赵王说道奸人当道,冷汗便出了一道,还来不及揩拭,便听得皇帝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又是一阵冷汗,心中直骂这二州刺史役夫,做事太不干净,竟将他也连累。
这二人向来孝敬最多,因此也最得他眷佑信任··“回陛下,汝州刺史为郑仰,豫州刺史为史简·”·“哦·”昭昇帝玩味道:“前几日匦院呈了一本奏折。”
他貌似不经意地顿了一顿,拿眼扫了一遍殿下的诸臣子,看众臣皆惶恐低首,才道:“奏的便是此事·钟爱卿,你来看看·”说罢,便命元直讲奏折拿给钟璃衡。
钟璃衡翻开凑折,草草看了一番,见奏折落款为韩轼,不由得冷汗涔涔,两股战战·吏部主人事,这二人全是他推介,若是这二人失势获罪,他亦难逃干系··韩轼为谁·温郡王韩玠,早年从齐王征战,助其荣登帝位,便是今日的昭昇帝。
韩玠之父韩琤,先皇朝时,始为尚书令,后加封太师及太子太保,位列三公,荣耀一时··时李重明戍边在外,韩玠平乱于内,二人为军中双壁,并尊大晟军神··昭昇帝故此最信任韩家,亦最忌惮韩家。
后韩玠身患焦渴症,病重在床时,昭昇帝日日赐下糕果,不出三月而韩玠身亡,韩轼以垂髫之年即嗣温郡王之位··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韩太师为三朝元老,门生众多,致仕虽年久,朝中声望却不减。
钟家风头最盛之时,亦不曾动过韩府的念头·只是韩家已多年不问政事,如今怎得·钟璃衡艰难吞咽,为今之计,唯弃车保帅,他惶恐下跪,大声道:“陛下,臣有罪。”
“哦爱卿何罪之有”·“臣,失职推介郑、史二人,恳请陛下降罪”·“爱卿请起。”
昭昇帝语气不见震怒,倒是悠闲十分:“此事尚未坐实,爱卿何必着急请罪”·“依朕之见,刺史乃一州长官,不可轻易判定,还应遣人探查此中真相。”
“众爱卿,何人可担此重任”·“回禀父皇·”元螭出声道:“儿臣以为,三弟为人最是公道,可担此大任。”
“元琛”昭昇帝目光越过众臣,着落在元琛身上··一直低首的元琛起身出列,道:“儿臣领命·”·李镇渊随百官同行,看阮凤邪正在身后不远处,止步道;“阮少卿。”
阮凤邪停下脚步,秀长的狐狸眼中染了些吃惊的神色,大约是想不到李镇渊竟会主动同他说话:“李将军·”·李镇渊观钟璃衡反应,已猜出那奏章上署名的必是韩轼无疑,而阮凤邪在朝堂上一反往常,沉默不语,想必是一早知情。
“我正欲拜访故人,少卿可愿同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花间居之名正是取自此句·帝都众客栈,属其最为雅致,亦为一众文人墨客所爱。
韩轼正煮茶品茗,见了李镇渊同阮凤邪,也毫不诧异,对二人温雅一笑:“二位来得正好,试试某煮茶的手艺如何·”·李镇渊同韩轼是总角之交,自然不会拘泥于礼仪,在韩轼面前坐定。
阮凤邪却恭谨地行礼:“大理寺少卿阮凤邪见过温郡王·”·“嗯·”韩轼应道:“早闻少卿英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
“阮某承蒙韩府大恩,着实感激不尽·”阮凤邪之父曾是韩琤门下,他含冤之时,韩太师曾修书一封,交予赵王··李镇渊不知其中详细,先是有些疑惑,转而去看韩轼。
“都是旧事·”韩轼语气淡然,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再提·”·阮凤邪这才坐下··韩轼为两人各满上一杯·李镇渊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先苦后甘,倒有些后悔喝得太快。
却听一边的阮凤邪漫漫道:“观茶形白毛茸然,闻茶香清鲜悠长,察茶色浅黄澄澈,品滋味醇甘甜爽,可是君山银针”·“正是·”韩轼点头,又为二人满上一杯:“这是第三道茶。”
李镇渊嗜好饮酒,对茶道钻研不深,不知有这许多门道,听阮凤邪讲的观、闻、察、品,这般细致,倒有种刮目相待的感觉··三人饮过三道茶,韩轼开口道:“弟此番入京,是为应举。”
“应举”李镇渊吃了一惊,韩轼乃郡王出身,门荫即为从四品下,根本无需科举一途,便是秀才科上上第亦不过正八品上··“弟在建康时,夜梦一大鸟紫色,五彩成文,飞下立于庭前梧桐,久久徘徊不去。
告于祖父·大父言此鸟为鸑鷟,凤凰之辅,我当为帝辅·”·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求收藏求评评~~~~·☆、第十一章(下)·作者有话要说:打滚球评求收藏列~~~~·此话说的玄乎,倒有些神怪的色彩,李镇渊只把它当说辞,并不采信,口上却道:“若真是如此,子隐入京便是天命所向,不可违抗了。”
韩轼叹一声,抬眼看李、阮二人:“神怪之说虚无缥缈,州上却推举我应考秀才,与众人一并送人尚书省·”·大理寺··火把之光昏暗跳跃,将牢中的一切照出畸形的黑影,拉长变形,阴森恐怖。
钟年被投入死牢已有十数日,只等着年关一过,便押去斩首·此处的阴暗潮湿比大理寺狱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年前受的眼伤复发,这钻心的疼痛自眼眶蔓延到脑仁,搅得他日夜不宁。
今夜又是漫长的一夜,但牢门外渐渐出来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在栅栏外停下··他听着来人衣饰窸窣作响,行走间带起一两声轻咳,睁眼低声道:“献之。”
来人正是三皇子元琛,他身批一件深色大麾,肩头的雪都不曾掸落:“纪成,别来无恙否”·钟年嘶哑一笑:“你看我可好”·元琛不语。
钟年背倚狱墙,身着灰色囚服,一派落魄模样··“今夜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也好·”钟年起身,隔着牢栅,与元琛正对:“你贵为皇子,本不应屈尊前来,能顾念兄弟情分,已是极好。”
“是我无能,不能救你于水火·”元琛自责道··“夜路行多,总有见鬼的一日,我倒也是解脱,先行一步罢了·”·“二哥昨日回京,揭举郑、史二人。”
元琛顿了一顿,打破沉寂:“父皇命我查处二州刺史·”·“汝豫二州”钟年皱眉:“此行断断去不得·”·“为何去不得”元琛追问道。
“这二州刺史是父亲推介的,亦经了我手,他二人秉性我最熟知,溜须拍马的本事最高,欺压诓骗的手段使得,下到州里,必是一方不宁·”·“舅父为何……”·“父亲贪财,亦非一日,这二人献得最多。”
他又接道:“如今陇右山南河南三道大旱,乱军四起,天下值多事之秋·是非之地,非常之时,不可轻往,何况……”·“何况二哥方从那处回来,不知布下了何等天罗地网,要取我性命。”
元琛缓缓接道· 二人对视,看见彼此眼中的坚决神色,半晌不曾言语··紫宸殿··昭昇帝看完手头的奏折,扶着额头:“老三病了。”
也不再说一句,只是安静地看着案前跪伏的元澈··待元澈熬不住,微抬起头,观皇帝神色,昭昇帝方自案后起身,移步到元澈身前,把那奏折递到元澈面前,元澈双手接过,看着其上列数的一条条罪状,正是说的郑、史二人。
他凤目闪过冷光,双唇紧抿,待昭昇帝出声·元澈此时已在紫宸殿中静默地跪了许久,自那日朝会,不出五日,元琛风寒病重,不得上朝,昭昇帝旋即召他入宫,他便知这事还是要着落在他身上。
昭昇帝扶起元澈:“十四,你三哥病了去不得,朕心着实忧虑·”·他不过是在宫中挣扎求保全,原无夺嫡之想,赵、晋二王缠斗数年,他亦不曾好过。
元澈直觉得昭昇帝的目光难熬,仿佛芒刺在背,心道已是避无可避,对昭昇帝再行稽首之礼,缓缓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老皇帝得了满意的回答,长袖一拂,坐回案边:“得子如此,朕心甚慰,你尽早出发,不要有大的扰动。”
元澈抬头,最后看了眼昭昇帝讳莫的神色:“喏·”··☆、第十二章·德佑三十五年,大寒··大寒一到,天候便逐渐和暖起来,迎面吹着的虽仍是猎猎寒风,入目的也仍是银装素裹,到底是新春将近,众人面上都沾些喜气,不少人家纷纷挂出新刻的桃符,东西二市亦喧哗非常。
李府家丁抬着步辇穿东市而过,又经了几坊,才在元澈府外停下··李镇渊撩起暖帘,见府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心中不由得纳罕,他出得步辇,跨上台阶,抓起丹漆金钉铜环,叩门两次,半晌,才有一个青衣小童开了一条门缝,见是他,方才费力地推开大门,施礼道:“见过李将军。
将军有何贵干”·李镇渊见这小童面生,并非上回见过的书隽,便问道:“十四殿下可在”·他前几日得了风声,晓得元澈替元琛去了汝州,心下又是惊讶又是焦急,却给李重明禁足了五日,是以今日才得来寻元澈。
“回将军,我家殿下早已出京了·”·“出京了”这般快李镇渊一皱眉:“何时走的”·“七日前。”
七日前竟比自己所知的更早,·这小童见他面上懊恼,便问道:“将军可是有要紧事带殿下回来了,某可代为转告。”
李镇渊摆手:“也无甚大事,你家殿下可说了何时还京”·“殿下说,此去少则三旬,多则两月·”·天子遣使巡按天下风俗,黜陟官吏,本是隆重的事,可元澈竟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自己尚来不及同他道一声珍重,来不及低语一声“无人调护,自去经心”,便让他一个人踏上了兵荒马乱的路途。
元澈虽离了京,可年关却照旧接近··除夕夜饮过花椒酒,同父亲一道守岁·年初二便和元憬韩轼等一众好友一道吃酒,拜访过京中高官,甚至同阮凤邪去赏了城外新开的腊梅。
听得府外爆竹声声,京中俱是忙碌欢庆,他却总觉得缺失了什么··但李镇渊这失落并不曾持续太久··德佑三十六年正月,山南乱贼大起,北向突围,浩浩荡荡直逼潼关,迫近帝都。
 ·是年正月十六,元宵刚过,昭昇帝急召游击将军李镇渊入宫,拜李镇渊为三品平南将军,统领山南各州府兵,奉命讨贼··正月十九,李镇渊帅五千铁骑大败三万贼寇,解潼关之围,贼四溃逃,或南下奔阆、夔二州,或东向河南、河北二道。
李镇渊率兵南下,同各州府兵会于蜀东··德佑三十六年正月··元澈同书隽自帝都出发,赶了十几日路程,方到汝州·他是微服出巡,沿途上不曾惊动,到了汝州亦不曾即刻去见郑仰,倒反在客栈投宿,住了好些时日。
这汝州刺史一早听说京中要来人查访,先是慌乱了一阵,后几日得了消息,说来的为晋王,他忖道钟尚书同三皇子是舅甥,虽说是赵王告到了御前,总不至于得个死罪,寻思着留得青山在,一切便还留有余地,稍稍心安。
悬着的心这厢才放下些,怎奈朝中又换了十四皇子·他同十四皇子是向来没有交情的,自然焦虑万分,渴盼着这位一到,便去巴结,不料半途就没了元澈的消息·一算已是十数日。
新年虽是喜庆,心头的忧思不减,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却不知元澈早已在城中观他举动了··“殿下·”书隽打了一盆清水用作洗漱,推门而入。
元澈正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出神,虽是新春,但城中喜庆几无,萧条却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听书隽唤他,便转过头来,皱眉道:“外头比不得府中,可不许乱叫。”
书隽乖巧地一低头:“是,公子·”一边将清水放在床边的木架上,“公子快些洗漱罢·”·元澈走到架边,漱口洗面毕,回过身来问道:“打听的事可有些眉目”·书隽道:“西边乱年灾荒,民不聊生,乱匪大起,不少灾民东逃,都到了汝豫二州。”
书隽说得这些,元澈都知晓,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只是这如州刺史在城门外设了关卡,如若灾民入城,必先上缴白银三两,且以人头计。
故而许多身无分文的灾民只得在城外徘徊·非但如此……”·“非但如此……”元澈接道:“他在城中亦不行布施之事,必是吞了赈灾粮款。
怪不得年成这般不好,他还能凑出银两孝敬朝中诸官·”·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国势衰微,却还有蛀虫如此··书隽点头道:“汝州赋税甚重,恐怕他这些年吞没的银两之巨,已非常人能料。”
二人心知这如州刺史罪状无数,却不能即刻去府上问罪,须知元澈势单力薄,此处又是汝州地界,真是遭遇不测,反倒称了某些人的心,且决计牵扯不到朝中那些人,故此,只有暗中收集证据,才是可行之道。
二人主意打定,更是隐于城中,只让那郑仰暗自心焦却无可奈何··只是这暗察之事尚未分明,却闻山南乱贼溃逃东向的消息,汝州地处河南道之东,为关口冲要,汝州失陷,则洛阳危急,河南危急,后果不堪设想。
贼日渐逼近,距离汝州不过几百里之遥,郑仰平日只知敛财,哪里有半分骨气听闻此事,直吓得魂飞魄散,多年经营的郑府也不要了,赶紧嘱咐家人收拾细软,只拣些贵重物事随身携带,就要连夜弃官出逃。
正在此时,突然听下人禀报,十四皇子到了··若是十几日前,对这位主儿,郑仰必定是巴结不及,只是现下正是出逃保命的档口,哪里有心思应付元澈,勉强将人请进府中,揣测这位十四皇子此时献身究竟所为何事。
元澈坐上首,敛下双睫,慢慢地抿了一口清茶,是上好的蒙顶,他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直直看着郑仰道:“蒙顶甘露,大人果然是风雅之人·”·郑仰从他那张玉面上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心下虽然只想骂娘,面上却得赔笑道:“殿下谬赞,郑仰不知殿下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海涵。”
“郑刺史不必自责,元澈是奉天命来此,并非出巡·刺史忠君爱国,乃是国之栋梁,现下山南贼匪东向,汝州危急,大晟多事之秋,正是刺史报效朝廷之时。”
元澈也不与他打太极,明说此意··郑仰断断说不上忠君爱国,亦算得长袖善舞,玲珑剔透之人·听元澈这样说,便知晓这位殿下已不是来查贪墨之事,而是监督自己不得弃城奔逃。
蜀东··巴蜀人杰地灵,鱼米之乡,富饶之地,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称··潼关一战,贼大溃败,大多西向··巴蜀四塞之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可谓于行军打仗极为不利,当年汉高祖入蜀,亦有进而不能出之忧。
李镇渊撩开门帘,蜀地的湿气润进胸中,颇有些沁凉之意,军队驻扎在山坡之上,周围都是连绵不绝的山丘,冬日蜀地不同于帝都,山林还泛着几分翠绿,气候亦不十分苦寒,唯有湿气太重。
越过军营所在的山头,有一个小镇,名为营山,俯卧于群山之间,仿佛安睡于摇篮之中,虽是风雨飘摇的时节,却因着重山阻隔而不曾被贼寇侵袭,倒像是世外桃源般平静恬美。
李镇渊治军严谨,驻扎之时便命士卒对百姓秋毫不得有所犯,便是军需有所短缺,也大多用银两向镇中百姓购买,甚得此地民心··营山看似不起眼,实则却是蜀地门户,自此向东,便是巴蜀几千大山,若是贼寇自此突围,分散藏匿山林,那便是大罗金仙也遍寻不得。
但是此地,此时,就要成为贼寇的末路,只因此次,他们遇见的是李镇渊··入蜀只有这一条栈道,决战必在此处·李镇渊对此战志在必得,只是念到蜀地山水这样崎峻秀美,竟然有朝一日也要遭受兵荒马乱,心生感慨,更不知元澈如今身在何处,又是否一切皆安,不由得凭空生出一丝焦虑之苦。
“将军·”副将徐迅递上后方军队加急送来的情报··李镇渊展开一看,果然贼寇被后方追赶的少量兵力迷惑,几股势力在归州会和后,正疾行向此处赶来。
李镇渊冷笑一声,抬眼看前方的营山峡··营山峡绵延数十里,宽不过一丈,两边是万丈绝壁,只得一进一出两个口,地势险要,易攻难守,只要贼寇进入其中,李镇渊便可与后方军队形成合围,将贼寇困于其中,形成瓮中捉鳖之势,贼寇多为乌合之众,素来只以数量取胜,正面遭遇,决计打不过兵强马壮、训练有素的边塞铁骑。
届时,这搅扰大晟不得安宁的贼寇便可彻底消失··“传令下去,全军将士严阵以待,坚守营山峡·另外,叫各将领前来见我·”·“是将军”·汝州。
元澈自露面便在刺史府中住了下来,郑仰虽不情愿,亦不能在他面前显露,只得组织汝州府兵抗贼·然军府与郑仰勾结成奸,蚕食军粮军费,府兵中也多是老弱病残之辈,富庶人家多以财代役,实在不成气象。
元澈见此,夙夜忧叹亦无可奈何,此番生死关头,亦只能下令百姓可自行出城逃难,又命军府日夜练兵,并在城外构筑防具,以期能抵住贼寇一时,等到援兵··然而在这刺史府中,比元澈更焦虑的却是郑仰,对于守城,他是半分也不曾想过的,人生大好,何苦葬送此处,可是这十四皇子却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般,丝毫没有弃城的打算。
就这样在众人的各自烦忧中,贼寇兵临城下··“达达”马蹄由远至近,尘土飞扬中,马匹与骑者的身影逐渐分明··“吁——”那骑着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来,奔向军营,对正在检阅士卒的元澈和各将领行礼,道:“禀告殿下,诸位将军,前方来报,贼寇已在三十里外。”
众人方才尚还轻松的面色顿时沉重下来·元澈看了一眼整齐的府兵方阵,眼中含着忧虑,养兵千日,方能用兵一时,可眼下这群兵卒却懈怠日久,操练时短,不知是否能顶得住乱贼进攻,但无论如何,他敛下双目,沉声道:“传令下去,从此时起,关闭城门,坚守汝州,不许放出一个叛徒,更不许放进一个乱贼”·“是”·“各将领听命,”元澈神色严峻,高声道:“张远“·“臣在”·“我命你领三千将士守住南门。”
“是”·“徐明“·“臣在·“·“我命你领三千士卒守北门·”·“余下诸位……”元澈一顿,神色却益发坚定:“随我死守正门”·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第二更吧~·☆、第十三章(上)·贼寇进攻,正门乃是首当其冲。
“殿下万万不可·”将领中有人惊呼一声,元澈乃是当今皇子,尊贵非常,岂可以身涉险,便是汝州守住了,元澈若是有何差池,众人性命亦堪忧。
元澈微微一笑,拿眼神安抚众人,朗声道:“汝州是关口要冲,汝州失,则河南失,河南失,大晟亦危矣国难当头,元澈虽匹夫,亦义不容辞,若是不幸死在此处,便以我一命祭大晟江山,若是能侥幸存活,必手刃敌于刀下,护我大晟江山,保我大晟子民。”
“元澈,”他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胸中既有悲壮亦有豪气,一字一顿道,“愿与汝州共存亡·”·刹那间,众人都被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皇子震撼了,他年不过十七八岁,尚未及冠,可这样的胆色与胸襟,却让他们这些的将领也自愧不如。
校场上极为寂静,风呼啸过天际,卷起漫天尘沙··半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我愿跟随殿下,以身殉国,死守汝州·”·渐渐地,校场中的所有人都跟随高声喊起来。
“以身殉国,死守汝州”·“以身殉国,死守汝州”·“以身殉国,死守汝州”·……·斜阳一记,沙场血色,豪情冲云霄·舜武帝生十八年,巡按汝州,会山南流贼大举东向,帝坚守汝州,终灭贼于城下。
《大晟志》对此战描述不过寥寥数笔,在舜武帝文治武功,波澜壮阔的一生里,汝州一战实在不值一提,但对于元澈而言,这一战,却是他生命中最为重大的转折之一··他就好似一只被长期圈养的狼,终于被放逐到无边的荒野中,在深不见底的绝望里,尝到了血腥的滋味,从此再也无法回头。
徳佑三十五年新春,元澈仍是一个尚未全然长成的少年,身形瘦削,面容清俊が姿仪秀美,然而这一刻,他身着战甲,手握长剑,就要作那热血男儿,去保家卫国。·这一战,赢则生,败则死,不曾有其他的选择··仍是寒冬,长风凛冽,元澈站上城墙,极目远眺,贼寇的大军已逼近,从城墙上看去,便是天边一道浓重的黑线,在夕阳余晖中,弥漫着不详··元澈转头对一边的将领许达说道:“你看贼寇的人数有多少”·许达顿了一顿,道:“以臣之见,应是万人左右。”
元澈眉头微蹙,轻声说了一句:“太少了·”·许达约莫是有些诧异,不解地看了一眼元澈,常人作战,都希望敌弱我强,至少也应是势均力敌为好,怎会嫌敌人太少·“贼多乌合之众,或是途中畏战,先行逃窜了罢。”
许达道··元澈摇了摇头,脸色更苍白了些;“根据之前探子所报,贼寇人数应在两万左右,现下人数少至如此,怕是有别的图谋·”·许达闻言,默然不语。
便是有别的图谋,但以汝州现下的兵力,也只能抵挡一时便是一时了··天色渐暗,风向亦转向敌军,元澈见贼寇大军距城不过几十丈了,便下令道:“点火,放箭”·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千火箭向敌军唰唰射去。
冬日最是天干物燥,火箭所到之处,纷纷起火·贼寇虽说势众,毕竟既无军粮亦无兵器,无从抵挡,阵法大乱,更有许多人见火势盛大,纷纷后撤奔逃··城墙上的兵卒见此,纷纷欢呼起来,元澈的面色却更是严峻。
“太乱了·”此时便连一旁的许达亦觉察事态不对,山南贼寇流祸已久,与官兵交锋亦非少数·虽说贼寇断然无法与官兵相抗,亦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这只说明一件事,贼寇的主力,并不在此处··正在此时,有士卒疾行奔向二人·“禀告殿下、将军,南门危急,张将军就要守不住了,请殿下派人手支援”·元澈与许达对视一眼,方才的预感终于成为现实了。
“许达,”元澈当机立断,“我命你领二千人,死守城门”·“是”·元澈拔出佩剑,高声道:“其余人,随我去南门支援”·南门已经陷落,张远业已战殁。
元澈几乎是面色铁青的看着洞开的城门,和黑压压的贼寇·城墙下,守军正与贼寇作殊死搏斗,但终究敌众我寡,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让贼寇大肆入城了··“此处守军还剩多少”·“回殿下,约莫还有千人。”
张远的副将亦是浑身浴血··“贼寇呢”·副将顿了一顿,才咬牙道:“先前以火攻,杀了一批,现下还有约……四千人。”
这四千人,才是流贼的主力··元澈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冷声问:“城门是如何失守的”·那副将面上神色霎时转为极度愤恨,咬牙切齿道:“是那郑仰狗贼,为活命勾结贼寇,趁我等作战,无暇分神,将城门打开了一道缝隙,想趁乱出逃。”
“那郑仰现在何处”元澈面色如铁般冷峻··元澈高挑瘦削,在虎背熊腰者居多的军伍中颇为单薄,然而这样的身躯,此刻却给人以无限的威压。
“属下已先行将他扣押,听凭殿下处置·”·“将他带上来·”·“是·”··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郑仰哆哆嗦嗦地被两名士卒扣押着,走到元澈跟前,面色颓然,衣着污秽,发丝凌乱,已无半分刺史的神气。
他自知投敌叛国,罪无可赦,早已是双腿发软,不敢直视二人,“噗通”一声跪在元澈身前,痛苦流涕道:“罪臣自知万死难辞其究,但尚有老母妻幼,还请殿下宽恕则个。”
元澈眼色如刀,冷眼看着脚下深深匍匐的郑仰,怒声道:“你亦知你有老母妻幼,你亦知性命可贵,难道这满城将士就没有老母妻幼,就不知性命金贵了么通敌叛国,你置忠义于何处苟且偷生,你置仁德于何处”·元澈按住剑柄的手颤抖起来,按捺不住胸中恨意,抽出长剑,一击将那郑仰斩于剑下。
作者有话要说:天啦多了这么多评论好开森~~谢谢大家quq~·☆、第十三章(下)·鲜血四溅,染上元澈白色战袍,亦溅上少年无暇容颜,衬得面容妖冶且冷酷,像是一把刀刃,尖锐得叫人莫名心惊。
副将与众兵卒先是始料不及,为元澈的气势所震慑·郑仰身居要职,岂能随意斩杀不杀他,心头怨恨却难平·元澈将此贼斩于剑下,正解去众人心头大恨。
元澈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擦去面上血迹:“此等小人,岂能让他苟活于世”·副将看元澈的神色不由转为崇敬,原先他只觉得元澈颇有些胆气,现下看来,这位殿下着实非池中之物。
“钱副将,我问你,你可知贼首何处”·副将不假思索的答道:“自然在敌阵的后方·”以手指贼首所在··元澈顿首,面色如霜:“你只管把守城门,不得让贼寇进入,待我前去杀了贼首,便可破贼。”
擒贼先擒王,此刻敌我实力悬殊,斩杀贼首确是当下唯一的法子··副将大惊失色:“殿下身份贵重,岂可以身涉嫌,还是让臣去吧·”·“不,”元澈坚持道:“你是将领,调兵遣将方为你的长处,张将军已殁,城门失了你,断然失守,元澈虽不才,尚有些粗浅功夫在身,若是有人护卫,或可一拼。”
副将见他神色坚决,知他心意不可更改,只得道:“请殿下领一千兵卒突围·”·元澈摇摇头:“一百足矣·”忽而一挑眉:“此处可还有快马”·副将点头:“尚有百匹。”
蜀东··贼寇已入营山峡,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无路可退·情急之下,竟派人花重金买通两位参谋,以期求和··李镇渊正处理军务,士卒来报,杜、杨二位参谋求见。
李镇渊飞快跃动的笔尖停顿,说道:“请二位进来·”·二人见了李镇渊,先是恭敬地行了礼,开口道:“属下前来,是想劝将军不要将贼寇赶尽杀绝。”
“哦”李镇渊一挑眉··“呃……”那杨参谋见李镇渊并不很生气,赶紧接道:“将军恐怕也曾听闻,贼寇亦曾是良民,只是山南连年灾荒,实在无以为生,方才迫不得已落草为寇,并非身为穷凶极恶之徒。”
“倒也有些道理·”·“那贼首听闻将军英明威武,十分崇敬,愿拜倒在将军旗下,投诚朝廷·”·李镇渊点点头:“二位参谋此话有理,只是此事非我一人可决断,还需各位将军一致通过才好。”
二人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这两人并非李镇渊亲信,李镇渊的亲信,实则只有潼关大捷中的五千骑兵而已,这些人都是原先各州军府中的幕僚··李镇渊看着二人出了军帐,问一旁的徐迅道;“我记得你剿匪已有多年”·徐迅低头,答道:“如今正是第三年。”
“三年,恐怕经过的战役亦不少罢”·“是·”·“依你之见,这些贼寇是真心投诚么”·徐迅沉默了半晌,神情阴郁:“这不过是贼寇的权宜之计,等官兵一撤,恐怕他们便又会卷土重来。”
他扶额,长出一口气,徐迅道:“请各位将军,军事前往主帐共叙大事·”·徐迅面有豫色:“将军,难道您真的要允贼寇投诚不成”·李镇渊冷笑一声:“我自有打算。”
主帐中··自合围成功,李镇渊还是第一次命众人共商大事··眼下战况可谓极为有利,实无商议的必要,只有杜、杨二位参谋面有得色·若是投降事成,他二人便是朝廷的功臣,更有贼寇重金孝敬,着实可谓一石二鸟。
李镇渊还不曾到场,众人便已议论纷纷··忽的一阵寒风掠过,原是李镇渊掀开了门帘,冬日的寒冷便侵入了温暖的帐中··李镇渊缓缓走到自己的位置,却并不坐下,而是拿一双鹰目冷冷地看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他虽然年少,却已颇有威仪,身上更是带着铁血气息,好似塞外刺骨寒风,眼神一剜,便叫人心中一凉··在座的都是尝过血腥的将军,原本对这样一个天降的上司心有不平,若非李镇渊这样的人,是决计镇不住他们的。
众人心中惊疑,谁也不敢出声,只等李镇渊发话··李镇渊沉默半晌,忽然用目光牢牢锁住杜、杨两位参谋··厉声喝道:“来人,将杜严、杨克二人拖下去斩了。”
二人前一刻尚在得意,来不及恐慌便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士卒拖着,上了断头台··只听帐外两声闷响,这两个冤大头已下了黄泉··帐内一派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两个小人,竟敢乱我军心”他重重说道,狼一般狠厉的双眼定制在场将领,直看得那些人心底发寒,高大的身影在微弱的烛火下仿佛浓重的阴影,“从今以后,似此二人言和者,军令处置”·说罢,拂袖而去。
帐中沉默良久,那些虽未受贿,但意图言和的人纷纷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作者有话要说:XD~~谢谢大家~~~·☆、第十四章·汝州,南门··千余守军正与贼寇生死厮杀,忽而,一声高昂的战马嘶鸣,守军竟不约而同的退向两边,将进出的大道让将出来。
贼寇在此已经进攻了近两个时辰,才借郑仰之力打开城门,断断想不通守军为何大大方方地将道路让了出来,心头狂喜一阵,正要尖刀直入,却见凭空冒出百匹骏马,从城墙上借马道直冲而下。
贼寇反应不及,连连回退,许多人依旧免不得丧生马蹄之下,霎时血染城砖··正是元澈领着一百将士,借快马之力,冲破重围··在马群过后,守军又迅速合拢,在副将的指挥下,与贼寇拼杀。
·元澈在百名将士的护卫之下,紧握手中缰绳,伏低身体,躲避周围的攻击·贼虽势众,然多步卒,在马匹的左冲右撞之下,阵型散乱··他稍稍抬起眼睛,判定贼首距离不远,更握紧手中缰绳,催促马儿疾行向前。
他的铠甲与众人无异,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又有兵卒护卫,因此待靠那贼首极近,身上也只是擦伤几道··不过此时,原先的百人,却只剩不到四十,若是他不能一击必杀,战贼寇于马下,那么,来年今日便是他的祭日了。
那贼首周围亦有数十人护卫,且个个都是虎背熊腰凶悍异常之辈·见元澈一行人居然冲破重障,再也无法淡然旁观,纷纷拿出武器与元澈等人短兵相接··元澈不善使枪,剑虽好看,终究不适于对阵杀敌。
他不敢拔剑,使动作过大而露出破绽,只凭灵巧闪过几人··他身形相对瘦弱,并不起眼,众人不将他放在眼中,更不对他多加防范,居然让他冲破了几人··此时元澈距离贼首仅三丈之遥,贼首的身边现下只有两人,其余人都在与守军打斗。
赢定了·元澈脑中闪过这一念,眼神转为犀利,两腿夹紧马腹,一手扯紧马缰,驱马向前,一手握紧剑柄,准备拔剑出鞘··两丈……·一丈……·贼首身边的两名护卫冲上前来,元澈觑准二人的破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出鞘,一剑封喉。
马儿并不稍停,元澈越过那两人的尸体,继续向前,那贼首面上笃定转为惊恐,正要策马远逃··元澈怎能就此放过他,扯着缰绳的手又一用力,马儿吃疼高鸣一声,更是飞快向前。
七尺……·五尺……·三尺……·元澈与贼首几乎是并驾齐驱··那贼首亦是个彪形大汉,见甩不掉元澈,索性迎战,夹紧马腹,怒喝一声,右手抡起大锤,就向元澈面门砸来。
这一击有千钧之力,若是砸在人身上必定是一片血肉模糊··但元澈面不改色,略一矮身,便轻巧避过··贼首见一击不成,顺势收回大锤,左手紧跟而上,元澈躲避不过,便拿长剑去抵,他不敢正面相抗,只得顺势卸力,却依旧感到虎口发麻,手腕剧痛。
此人果然是天生神力,无怪乎能做贼寇之首,元澈心中暗道··论力道,他是远远不及,但论剑技武功,元澈绝不逊色·二人相抗十数招,元澈心知蛮力相抗终归不是良方。
他亦曾暗中修习李镇渊给他的功法,这几年武功亦有小成,原先他并不想泄露此事,为自己招揽祸患,但此刻生死关头,顾不得这许多,暗暗运气,脚下用力,借一蹬之力,一跃直上。
那贼首眼前一花,之见前一刻还在战马上的人却忽然失了踪影,却忽觉得颈后一凉,还未曾知晓为何,便是一阵剧痛··他“嗷”地痛呼一声,知道必是元澈使了什么诡异的法子绕到他身后,胡乱挣动起来。
元澈见自己这一剑尚未杀死贼首,眼底更冷,又是一剑·那贼首终于一命呼呜··元澈割下贼首头颅,高高提着,他如今已是有些麻木,将剩余尸身扔下马去,高声喝道:“汝等贼首已经伏法,还不快快投降。”
三军不可夺帅··这一声好似石子投入湖水,从元澈周围开始,乱贼纷纷失去战意,或缴械投降,或四周溃逃··终于赢了么·元澈面上已满是鲜血,他缓缓放下贼首头颅,长出一口气。
并不是没有畏惧,而是不得不向前,即使双手颤抖,仍要握剑砍杀,只因这是拼上性命的一战··这一日之前,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宫闱中注定为人践踏的存在;这一日之后,他是元澈,是日后的舜武帝,是睥睨天下,无所畏惧的帝王。
贼寇终于溃败,汝州之围已解,元澈嘴角勉强一弯,放松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身旁士卒一声惊呼:“殿下仔细”·元澈措手不及,耳边一声闷响,正是利器入肉的声音,他低下头,有些诧异,胸口却赫然插着一支飞箭。
温热的鲜血争先恐后涌出……·视野逐渐黑暗,他只听闻身旁人惊恐的唤着“殿下”,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蜀东··营山峡寂静无声。
数万贼寇困于山峡之中,已是两日··恐慌流动在每个人的面容上——不知那位将军,会给出怎样的回答··然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这回答是伴着一阵雷鸣般的闷响——自崖顶向下,骤然滚下难以计数的山岩,许多人躲避不及,被砸成了肉块。
峡中血肉横飞,尸山血海,众人恸哭嚎啕,宛如人间地狱··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不过片刻,流寇便全部命丧崖抵,为祸大晟数年的流寇之乱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李镇渊站在崖顶,驻足凝视··他的面上并无半分大功告成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冷硬··“徐迅,你是否以为,我太过心狠手辣”·徐迅在他身后沉默半晌,终是不曾回答。
李镇渊转过身去,抬头去看那被蜀地重峦叠嶂掩盖大半的天空··“我初从军时,家父曾细心叮嘱我除恶务尽·其时我并不明白·”他轻轻叹了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也许为将者,注定就是要踏着万千人的骸骨步步向前。
心肠太软,是成不了大事的·”·徐迅诧异地看着李镇渊,想不到这个用兵如神且看似严酷狠辣的少年将军会如此说话··男人的线条冷硬的面上却是黯然。
李镇渊当然是对的··可对的,却不一定是好的··尽管如此,他们的一生仍旧免不得征战,以一腔热血与满手罪孽去护卫大晟江山··“将军,”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将流寇东向的消息告诉于他。
先前专注于消灭贼寇主力,故而这一小撮贼寇的动向被众人压下不报··“前日探子来报,有贼寇动向,一路烧杀抢掠,恐怕是要借汝豫二州入河南道·”·“你说什么”李镇渊霎时脸色大变。
“这等事体为何不早早向我禀报”·徐迅答道:“汝豫二州亦有府兵,贼寇人数不过万,纵使路上扩充,亦不过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李镇渊闻言却是忧心如焚,他顾不得休憩片刻,立马领三千精兵,日夜奔驰去救汝州之围··他知道元澈也许在汝州,若是汝州攻陷,他身为大晟皇子,会被如何对待……·李镇渊每念及此处便不敢深想……·他还没有告诉那个人,他是怎样的喜欢着、眷恋着他。
还没有告诉他,为了他,纵使刀山火海,李镇渊也能面不改色去奔赴··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付出·快马五日路程,这五日对于李镇渊简直似阿鼻地狱般煎熬。
第四日,李镇渊领兵与溃逃的七千贼众相接,剿灭贼众之后,从俘虏口中得知,元澈确在汝州,而汝州亦未被攻陷,方才稍稍安心,便命大军驻守此处,轻骑减从,只领最为亲信的十几人赶汝州城。
又是一日驰骋,李镇渊纵马至刺史府前,翻身下马,正遇着许达··许达先前并不曾见过李镇渊,只见一个高大英武的年轻人跃下马背,就要冲进刺史府里,喝了一声:“来者为谁竟敢擅闯刺史府”·李镇渊关心则乱,亮出令牌,怒道:“我乃平南将军李镇渊,谁敢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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