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春 by 山石先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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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春 by 山石先生(上)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文案·明中叶有一个神偷,他叫一枝梅,世人不知他的模样,也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劫富济贫,能人所不能··弘治十二年,这个世界来了一位后世的图书管理员,他叫徐秀,世人只知道他精通散曲,为官正直,有非大案要案当日具结的本事。
这两位一明一暗,这明的,想捉拿一枝梅归案,这暗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潜伏在了他的身边··一个不说,一个不晓,却都没想到,两个人的命运会纠葛在一起犹如基因螺旋体那般相互缠绕。
然而感情之事,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一个考考试、聊聊曲、当当官、断断案、谈谈情,努力捉拿一枝梅归案却意外发现历史阴谋,披着太平外衣,其实内里很是阴谋论的故事。
徐秀道:不择手段为黎民··制上一杯清茶,为您细细道来··说明:慢热剧情流·主受·CP一枝梅,年下·小攻出场较晚·虽言太平,其实现实,以待后文。
内容标签:平步青云 年下 阴差阳错 励志人生·搜索关键字:主角:徐秀 ┃ 配角:一枝梅、严嵩、陆深、朱厚照、陶骥、…… ┃ 其它:明朝……·==================·☆、第一章 今生·盛夏之夜,明月独挂琼楼,倒映在小河中缓缓流淌。
夜晚在明月的照耀下两岸黑瓦白墙,长青杨柳清晰可见,细细观望,还有青藤附着着屋壁向上延伸,点缀着水乡幽静··岸边有许多乌篷船停靠,沿着石阶上去就是水乡人家的居所,往里循声,似是一户人家,窗户半遮半掩,门扉半开半合,越过前院窥视其中,屋内一桌一椅一搨,鲜有其他所用,可见主家并不殷实。
桌上的一盏孤灯正在扑扑闪闪,在明月之夜起到的作用恐怕有限,旁边则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静置··床榻之上躺卧有一位少年,大热天还盖着一席薄被,可能是有畏寒之症,见他杏眼长睫表露的神色似有惆怅也难掩坚毅。
身旁则坐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同龄人,神情很是担忧··躺卧的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是那样的真实,甚至连疯魔状的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都能够清晰准确的还原。
嘴角带上了一点抑郁的意味,放在薄被里的手不自觉的慢慢收拢,不由思忖:“或许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回到五百年前的大明王朝保不齐是一件好事呢·”·床榻旁边的小男生起身端起汤药,来到身边轻声道:“少爷,不是很烫了。”
少年睁开双眼怔怔的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好,喝药·”身有不适,语调也不复年少之人的清亮,干涩之中有一些嘶哑,说出的吴侬软语也别有一番神韵。
掀开薄被,一袭白色中衣的徐秀慢慢坐起,吹了吹这一碗黑糊糊的汤药,顿了顿随即一饮而尽,口腔内的苦涩直冲心肺,又有麻舌的感觉,病态苍白的面容皱起,随即趋于平和,心中的积郁好似都被这一碗苦涩的汤药冲淡,好过不少。
见着身边的小男生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徐秀垂下眼眸鼻尖微微一酸,来自于五百年之后的自己是个孤儿,终日以图书馆为家,整日以书籍为伴,谁又晓得来到了五百年前还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感慨起了自身孤独的命格,也为原先那位父母噩耗传来,不堪折磨继而疯魔的前身做一番哀叹··小羊担忧的拍了拍徐秀的后背,端来一碗清水,少年接过后轻声的“嗯”了一下以做回应。
还好,看来还有这么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书童为伴·伸手拍了拍小羊的脑袋,手感不错,一头短发发质很好,摸着又爽利·小羊悻悻一笑,也不和这么一个病人计较,回想起先前少爷疯魔的状态真是有够吓人的,心有戚戚。
徐秀缓了缓过后,身体也有了一些力气,对这个五百前的大明王朝也是很有好奇心,仔细回想了一下身体本身的记忆,只有一些碎片化的东西,父母开着一个木器行极力想要自家孩子能够金榜题名,请了先生来教导,送入了族学,此后的记忆基从父母渡船不幸罹难后便都是读书,无甚其他。
借着夜色,徐秀抬头略有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名叫小羊的小男生,约莫十岁左右,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瞧着自己,透露出不解,穿在身上的青色常服松松垮垮,微微有些泛白,看来浆洗了不少次。
徐秀抬了一下眉头:“唔”了一下,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打量小羊的视线是平视的,无外乎自己也差不多一般大小,摸摸自己脑袋上的头发,也是利索的短发,可见还没到蓄发的年龄,这样子的孩童,该如何是好啊。
徐秀同小羊道:“爹娘已不再,接下来的路只能靠我们自己走了·”·小羊想起主家双双罹难不由悲从心起,哭丧着脸道:“少爷接下来有什么样的打算啊。”
徐秀摇摇头,道:“叫我阿牛吧,不要在称呼我少爷了,徐家已经破落,再叫少爷徒惹人嘲笑·”·阿牛,徐秀的乳名,这是只有最亲近的爹娘和族中的长辈才能称呼的,“嗯。”
小羊很开心又能叫小时候的称呼了··大明王朝弘治十二年,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徐秀博览群书,无书不看,自然知道一些明代的历史,如今孝宗皇帝圣天子坐朝,三位阁臣中有两位还是文正公。
整个明代不算南明小朝廷追谥,只有两位去世后谥号文正的,这两位文正就是现在的内阁阁老李东阳与谢迁,这个阶段的大明可想而知,圣天子和两位文正,想不好都难。
古代社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个古老的烙印,徐秀不打算去改变,也没有这个能力去做改变,反之到还有些跃跃欲试,他有这个自信,在现代,他听戏曲,看古籍,是图书馆内最博学的人,整日沉迷其中,他爱这些东西。
来到这里,何尝不是让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回归历史呢··回想了一下原先徐秀所掌握的东西,同小羊道:“只要有了功名,也不负爹娘的期望了·”·小羊点点头,少爷本来就是聪慧的人,五岁就学完了三百千,当个秀才肯定绰绰有余。
“嗯明日就去,少…阿牛一定能有秀才功名的·”·徐秀抬头看看房梁,扬起头说话则带有一点点鼻音,“最差也得是二甲进士。”
读书人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九载熬油,八月科场,作下七篇文章,待大比之年金榜题名,成绩好的入翰林,成绩一般的入六部观政,不就是为了那一封官诰,一枚官印吗·虽然同样也有很多士大夫志不在于此,可主流就是主流,占了绝大多数。
想明白的徐秀很自然也很无奈的给了自己的一个定位·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有古代读书人的目标,自己来自五百年以后,也无不可,想要人生得以改变,在这个时代只能是读书。
小羊听不太懂,只好眨巴着眼睛瞧着徐秀,在他的认知里,就算是人文荟萃的江南,能有个秀才功名就已经是不得了的成就,碍于见识有限,举人及进士,在小儿眼里只是个传说。
被他那副蠢样逗乐的徐秀笑了,笑的很好看,虚点了几下小羊道:“咱们走着瞧就是了,记得帮我收拾一下文具,明日去族学·”·利索的回道:“好嘞。”
松江府华亭县以西十几里的安庄乡小贞村徐氏是一个大族,全村不算本家,还有十几号分支,虽然很早前徐家老祖宗就定下每一代都必需分家的祖训,但同村同宗之人基本都算是五服以内,都可以进族学进学,这是整个村的大事,有心进学的宗族子弟谁都不能阻碍他进学的路,除非你搬离。
而徐秀虽然爹娘遭遇不幸,能够生存的下去的主要原因就是古代门第之念这样一种剪不断的羁绊·爹娘留下七亩水田,两个孩子无法劳作,则由村里长辈照料,每月得七斗粳米粗粮,还有一些宝钞,足以为生。
徐秀推开房门,走过前院推开门扉,来到院外,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见天上群星闪耀,北斗七星的轮廓甚是明亮,一眼辨清,星汉则无边无际··徐秀重重的咽了几下唾沫,稳定心神,他有些理解古人为什么相信天象了,这样的场景是现代城市中无法看见的,任谁看见这种星空也都会被这种壮阔的景象所震到,更遑论古人。
注目良久,不由感叹世事无常,皓月依旧是那一轮皓月,苍穹依旧是那一片苍穹,人也还是那个人,不同的,仅仅是前后五百年的人间,沧海桑田··低头入目的小河流过,望着每一朵泛起的涟漪,从出现到消失,何尝不是一种结束和开始。
走近岸边的石阶,小心的坐下,他可不想失足落水··徐秀的嘴角沁有笑意,花开又花谢,年复又一年,科举之路不好走,千百年来倒在科举路上的人数都数不清,但是,人有目标就够了不是吗,以结果定性的习惯不是中国人的,我们讲究不以成败论英雄。
空气清新,星空美妙,人文荟萃,这样的时代,不是很适合自己吗,终一生也无大的战乱,随便想想如果能提前知道穿越到明代,那么这段时间都是明穿最好的时间段了,前有成化年的*,后有天启崇祯年间的自然灾害和兵乱。
虽然嘉隆万三朝也有动荡,但对普通士大夫和老百姓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弘治十二年,当得起盛世,而之后也无疑当得起太平时节的称谓··徐秀扪心自问,谁都不想离开既有的生活模式,如果穿越到动荡年间,还是孤儿,非得骂娘不可,这已经是可以接受的了。
“嗯”徐秀不觉笑出了声··站在后面的小羊虽然不能理解,但见着阿牛心情很好,也安心不少,走近坐在旁边,抱着双膝,听着耳边河畔的蛙鸣与吱吱虫声,注视着相依为命的小少爷,这何尝不也是一种乐趣呢。
☆、第二章 族学·族学在村子里只是个不大的院落,坐落在池塘边,屋内也没有整整齐齐的一排排的桌椅,有的只是几张大桌子,围着些小马扎,每个人面前都有几张纸,质量不好,书是需要自备的,今天讲《大学》除了《大学》之外,还得准备一本《朱子大学集注》。
族学中求学的,都是村内的孩童,年龄从五六岁一直到十五六岁都有,叽叽喳喳的,吵的徐秀有些头疼··顶着周围小伙伴们异样的目光,任是两辈子加起来将近四十的徐秀也有些抵挡不住,咳嗽了一下只好把头埋进面前的《大学》一书中,看来先前那位疯魔的前身给小伙伴们留下的印象很深。
一个男生凑的很近用一张犹如死了亲人一样的扑克脸和他道:“阿秀,侬好了吗”·徐秀见他神情不由一震这真是关心自己,太严肃了。
仔细想想,这人貌似是大伯家的小儿子,徐辉,之前关系也挺好,便回答了他·可能来到古代初来乍到,觉得要尽快融入这个时代,也可能是骨子里那些腐朽酸溜溜的传统思维被点燃。
徐秀条件反射文绉绉的道:“有劳兄长挂念,小弟安好·”·徐辉的嘴角可能不太灵活,一扯之下的表情很是微妙,眼神像是看到了怪物··徐秀也觉得不妥当,小脸儿不由一红,用方言土语再说了一遍:“阿弟已经好了,谢谢兄长关心。”
“嗯·”·徐辉年长他三岁,见他真的没问题也不去再做多问,安安静静的坐下来默背章节,等候着先生的到来··族学的先生是从华亭县城请来的,听说是个老秀才,从成化年一直考了三十几年的乡试,都不曾中举,已经年过五旬,徐秀不由心中思忖:这里的教学环境,师资力量,都不是很好。
自己所欠缺的是什么背书吗,不怕,前世就已经背过,这一世这孩子的记忆也很好,那就是时文,指望这么一个考几十年都中不了举的秀才吗只怕有点悬。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当然,徐秀也知道自己极端了,少了实事求是和客观看待的态度,科举本生就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江南又文昌极盛,每一次南直隶开考最少也有大几千人应试,录取率自是极低的。
先看着办吧··没过多久,身着青色澜衫头顶方字巾的先生踱着步走了进来··徐秀偷偷一打量他,见其下颚一缕黪色胡须,精瘦,有点文气的样子,看上去还是很靠谱。
先生来到讲桌打量了一下众人,孩子们也不多,十余位,看到徐秀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徐秀则微微一鞠躬向先生问好,此礼也··老秀才的头一句话就是,“向先师行礼。”
带着所有小朋友对孔圣人的画像行礼,随后老先生清了清嗓子道:“今日讲解《大学》你们一人背诵一段章节,徐辉,你从《康诰》曰开始背·”·徐辉从小马扎上站起,看着先生一板一眼的背来:“《康诰》曰:“克明德。”
《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先生不喊停,徐辉继续背,一连背了三章都没有出错。
老先生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停下,而后叫起了其他孩子,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自信满满,也有的则心不在焉,老先生看起来文气,打起手心来也是不心软,啪啪啪三戒尺打的背不出的小朋友只能噙着眼泪,低声讨饶。
·点到徐秀,老先生道:“即来学堂,想必身体已经完好,念尔初愈,你就背第一章节吧·”·徐秀站起身来,第一章节就是有名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谢先生。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未之有也·”·“坐下·”·老秀才道:“大学乃大人之学·是大人修已治人的大道理……”·在所有人都被先生点名考校之后,老先生根据朱子集注讲解了起来,徐秀听了一会儿便有些瞌睡,老先生讲学还是很严谨的,说的内容和朱子集注上一个字都没有出入……·这样的照本宣读,实在令人乏味,但见着周围小朋友们都一本正经,或者是强迫自己一本正经听讲的模样,徐秀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看着手上的大学一文,竖排从右到左,没有标点,徐秀还是能够习惯的,图书馆内的很多古籍绝大多数是连点校本都没有。
时至晌午,老先生喝了口茶水道:“今日就到这里,尔等回家去好好用功吧·”随即慢悠悠的背拢的双手走出学堂··所有小朋友站起来鞠躬道:“恭送先生。”
目送老秀才离开后,安静的学堂又一次恢复了叽叽喳喳,徐秀眼睛一闭,强忍着不适,图书馆是他家,那边常年都是安安静静的,很是不习惯··连忙收起了书本文具就要走,徐辉小手一伸一把拉住他:“秀弟,既然好了,跟我去见见我爹。”
徐秀也想到既然身体好了,不去见过长辈也是失礼的,连忙道:“应该的·”·走出学堂漫步在村子里,这边乡土气息浓厚,两小儿拉着手就这么走着,徐辉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徐秀绝大多数情况下也不是话多的主,一时都没有说话。
徐辉家离学堂不远,在祠堂附近的老宅里,和徐秀家的关系是最近的,父辈是同辈的兄弟·走进大院,见着徐才木打扮和那位老秀才差不多,但头上只顶着个简单的网巾,中等身材,也是很有文气,连忙鞠躬行礼,“大伯好。”
徐才木不苟言笑,从这一点来说,徐辉到遗传了他爹的十成十,徐秀不由暗自腹诽,怪不得大伯叫木··“阿牛,可曾再找大夫看过”·“没有。”
徐秀实话实说··“近前来·”·徐秀不解的走进,就见徐才木把起了自己的脉搏··“脉象平稳,如此就好,你们去玩吧。”
徐秀不觉得这位大伯能号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离开后呼了口气,同徐辉打过招呼就回了自家的小院··一进大门便叫道:“小羊,我饿了·”·见着自家少爷回来,小羊立马儿端出一小碗饭食,“唔唔,阿牛你快吃,吃完了咱们看戏去,村外来了戏班。”
一听有戏班,徐秀也顾不得报怨就一小碗饭和一小节酱菜这么坑爹的伙食了,扒拉了两口就算完·在现代他就喜欢听戏也很有研究,这明代的戏曲现在不知道是南曲,还是已经有传奇了,不由好奇。
“走着”徐秀拉起小羊就走出了家门··俩人来到村外后正巧戏台搭好,熙熙攘攘已经围了一圈,小羊拱进拱出反手拉过阿牛就来到戏台子的下方,得意的冲徐秀道:“赶上了。”
徐秀回以一个大拇指,给他点赞··就听到一位戏子在锣鼓笛子的伴奏下开口:·“世间人睁眼观见,论英雄钱是好汉·有了他诸般如意,没了他寸步也难。
拐子有钱,走歪步都夸赞·哑巴有钱,打手势也好看,如今人敬的是有钱,蒯文通没钱他也说不通刘安……”·“人为你名亏行损,人为你断义辜恩,人为你失孝廉,人为你忘忠信。
细思量多少不仁,铜臭明知是祸根,一个个将他务本,有一朝运去时移,缩首垂肩雨内鸡,想从前,交情何在想从前,妻儿有意想从前……”·虽然是不律的杂剧,可警世意义这样高的戏文徐秀一场戏看下来也很是满足,不讲究归韵,不讲究字腔,不讲究表演,用口语,用方言韵,有时候不韵,失韵,一曲可以由多人接唱,随时可接,这样的表演形式就纯粹是听一个戏文瞧个热闹,典型的“以乐传辞”。
“连本台戏《说钱》一日连演不完,明日午后请乡亲们再来捧场呐”·散场已近黄昏,已到倦鸟归巢之时··俩人到家后小羊戳戳他道:“阿牛,钱是这么罪恶的东西吗”·徐秀沉吟一会儿才道:“有时人人见喜,有时事事出奇,有时可坐上席,有时可居高位。
这是刚才戏文里唱的,我和你解释不通·”·小羊锤了锤脑袋,小嘴撅起:不说就不说··古代戏文写的都是时代的缩影,既然有钱,那么说明拜金主义也不是现代社会的专利,明代这种社会就已经存在,不过先人很是含蓄,用了八个字说这种社会现象“金令司天,钱神卓地”妙哉。
☆、第三章 进城·时光匆匆,转眼已近年关,弘治十二年就要成为过去··一大早徐秀提着笔痛苦的坐在桌子前,对着写的满满的纸张发呆··只因写八股时文对他来说很是艰难,原先以为只不过是一个文体格式而已,这没什么问题,事实也是如此,徐秀写八股格式都是正确的,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八股时文仅仅就是一个文体格式,你就是写论文都有一定的格式,两者本质上也没有多大区别,有的只是展现形式的不同,但如果只是文体,千百年来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去批判他,甚至八股文这个词都成为了贬义词。
问题就出在这个格式的内容必须依据《朱子四书集注》的见解来写作,这对这个时代的文人来说没什么问题,毕竟从小学的就是这一家的言论,心学还处在民间小范围流行的地位,王守仁这位大牛也还没有悟道和传播学说。
但对徐秀就成了一个极其凸出的大问题,这么久的学习朱子集注也都已经可以背诵,可后世的信息量那么大,他所接触的见解何其多,明明想要用朱子集注的观点来写,可写着写着其他人的观点也就不受控制的出现了,想起老秀才四个鲜红大字离经叛道,徐秀就一阵阵头疼,离经叛道是不可能有功名的。
果不其然,这草稿如果让徐秀抛开约束,自行评判,他可能会给自己:文理具足,明畅可嘉的评语,可惜,用现在的标准还是逃脱不了离经叛道四个字,任你妙笔生花,这文章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是死刑。
·只能说接受的信息量大,造成的惯性思维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啊,练字练字·”·索性也不在去给自己出题目写作了,徐秀拿起毛笔端端正正的练字,练的自然是台阁体,古代文人写字的好坏至关重要,他有些基础,除了狂草,徐秀也仅仅会写一些标准楷书这在现在是远远不够,急需补课。
在图书馆时期徐秀对于所谓台阁体也是不怎么看的上眼,后来有位老教授和他说,批评台阁体很容易,浪费点口水罢了,但现代社会有几个人能够达到台阁体的水平呢,不服气啊,你写一个试试。
徐秀只能闭上嘴巴,毕竟书法要粗看美,细看也要美,台阁体不完全同于楷书的标准,要色泽乌黑、大小一律、形体方正、线条光洁,实用下也是具有美感,非功力深厚者不能书,这时代一手好的台阁体很重要,也只能慢慢练。
沉下心来的徐秀沉醉于笔墨纸砚之中,而小羊则站在旁边替他研磨,不时的看看写废掉的纸张,心疼不已··可能是小羊的表现太过露骨,弄的徐秀也心有戚戚,练字的心思也被小羊心疼的惨状冲淡了下来,同他道:“去县城吧,制备点年货。”
听说要去县城,小羊顿时变了一张脸,“好嘞,我现在就去给小毛喂点料·”看的徐秀眉毛不住的跳,跟家里那头驴生起了气,“少喂点,起床的时候才吃过,惯着牠可不行。”·“嗯嗯。”
小羊估计也没听进去··穿上厚厚的外衣,徐秀心情也好了不少,十二岁就要有十二岁的心态,忘记过去的年龄,是他改变突兀行为所必要做的事,虽然还是努力的表现的看上去很老成。
走到外面见着那一张标志性扑克脸,徐秀清秀的小脸儿一绷,“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徐辉一脸严肃的牵着一头小毛驴道:“与秀弟同行·”·没办法,徐秀不得不承认,这个徐辉是除了小羊外关系最好的朋友了,朋友之间需要包容,所以他一直对这张扑克脸很是包容,可是,此人看上去很严肃,但自从自己脑袋发昏卖了一次文绉绉的酸腐话后,这人就一直用这个腔调和自己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也不想想一个刚刚束发十五岁的小男生学着大人说话的语调是有多么的委和··徐秀深吸了一口气道:“早就说了,那天在学堂是阿弟脑袋发昏,可你也不用次次都提醒我啊”·徐辉继续道:“何解。”
“你就是故意的,随便了,跟在后面吃灰”三步并作两步,利索的爬上小毛的背上,小毛不爽的打了一个喷嚏,小羊手起刀落,一下劈在小毛的头顶,毛驴再有不爽也只好慢悠悠的在他的拉扯之下行走。
徐辉则没带仆从,上了小毛驴拿着根竿子就跟着前面的二人,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身下的毛驴如果有灵,牠可能就会怀疑的想一想,好像有那么一丝的错觉,这人的嘴角刚才上翘了。·…………·松江府地处江南,小河密布,林林总总的各色拱桥很多,一路行走很是赏欣悦目,除了徐辉外,阿牛同小羊一路上嘻嘻闹闹很是欢乐。
路上的行人匆匆,很多人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从走的方向来看,都是前往华亭县城的,对这几个小家伙也没什么别样的注目,只因世道平和,孩子又早熟,三个孩子两头毛驴独自出门,朗朗乾坤之下,也很难会有人起下不良之心。
三人走一阵就停下来,只因徐秀见着美景走不了道,非要驻足观看,然后和小羊换着骑小毛,当然,徐秀那一点点比古人还腐朽的思维是绝对不会去主动给小羊牵驴的··小羊见着远方的送亲队伍连忙道:“阿牛,辉少爷,你们看你们看,那边有人家送亲呢。”
“哪儿呢哪儿呢·”·徐秀对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古籍上记载的文字是死的,只有亲眼得见,才是真··徐辉淡定的指了指送亲队伍道:“秀弟有眼疾”·虽然不太远,但的确没看到的徐秀一听徐辉的立马反击道:“你才有眼疾,你不光有眼疾,你还有面疾,快去叫郎中给你扎扎针,保不齐就好了”·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徐辉瞟了一下他,“呵呵。”
“呵你个鬼·”·徐秀虽然和他拌了嘴,但还是寻着方向望过去,最前方有四人抚着竹竿儿,上面有挑的很高的灯笼,他不由“哇”了一声,向后看去,则有七个人的送亲乐队,两吹号的,两打鼓的,两吹笛子的,还有一人吹笙。
再后有俩人拿着手提的灯笼,一位挑夫挑着两坛酒牵着一只羊··徐秀很感兴趣,走的更近了,道“这就是嫁女儿呀”·小羊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阿牛,你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娶亲呀。”
徐秀本想敲一下小羊的脑袋,可惜他坐在毛驴上面,打不到,只好掐了下他的小腿道:“你还小呢,急什么啊”·小羊委屈的不敢言语:什么嘛,小就不能想一想娶媳妇了·走的近来,四人抬着轿子,轿子装饰的很美很喜庆,旁边有几人身穿绫罗绸缎的长辈女眷,最后则有一个健壮的男人头顶着一个看上去就沉甸甸的箱子。
徐秀不明觉厉的问道:“好厉害,那是什么”·“嫁妆·”徐辉道··“嫁妆竟然是顶在脑袋上的啊,不明觉厉,不明觉厉。”
徐秀对这个时代好奇极了,看什么都新鲜,看来,根本不用故意去忘记什么前世的年龄,本色就不见得老成到哪里去也··送亲队伍热热闹闹的走过,几人再次上路,华亭县已经不远,路上的行人更多,也能见到六匹大马拉着的货车,徐秀更期待了,这么真实的古代场景,别有一番魅力。
没过多久,已经能够看到诸多运船··由于华亭县能够从水路连接运河,并且直通通州通惠河抵达北京城,华亭县城外的码头也就变得极为热闹,数量众多的纤夫拉着船停靠岸边,零零总总的货物堆满了空地,城外各种酒馆驿站,还有各种租赁的店铺,从马车,独轮推车,甚至人力车都有。
徐秀张大着嘴巴,手指头指着前面的那辆低矮的小板车说不出话,只因前面有人在拉,这难道是古代的人力出租车徐秀心头的小人儿一阵乱吼乱叫:“太真实了,太市井了,太有爱了。”
三人来到城外,小羊利索的翻身下马,不对,下驴道:“阿牛,辉少爷,我们先去换时钱·”·徐秀不明觉厉,宝钞不能直接用吗·似是听到他的心头所问,徐辉道:“价低。”
回的不明不白,徐秀没听明白,再看了看小羊,而小羊的眼神全在前面的傀儡戏上,脸一抽,徐秀笑呵呵的拍了拍小羊的肩膀道:“能否和你家阿牛说一说换时钱的事情呢”·似乎察觉到阿牛的危险,小羊缓缓的沉下重心,慢慢向后退。
见他如此徐秀瞬间炸起冲出一记勾拳,小羊后退闪躲躲过,就见徐辉没有表情的来了句:“呵呵·”很是惊悚··俩人停下,徐秀不爽的道:“和我说说换时钱的事情。”
小羊不好意思的道:“宝钞自然要去换铜钱,不然买东西很吃亏,人家收是收的,但会压到很低,不如先换了铜钱买·”·徐秀跳了一下,“早说不就完了,小贼看招”·一路嬉闹,徐秀很快乐,除去当年在孤儿院的孩提时代外很少有过,再来一次童年,自然格外珍惜。
见小羊就要去换钱,徐辉伸手拦住了他:“给我·”有人自告奋勇,小羊自然也是乐意,和阿牛俩人围着傀儡戏动都不动,看的格外专注··这傀儡戏有一个人躲在下面,上方有一块穿洞的板子控制任务,周围用布围起,上面的人物都是藏在下面的那人控制,很有趣,其中一位人物徐秀一眼就认出,关羽,很形象。
没一会儿徐辉就扔过一串铜钱转身就走,这边他较为熟习,自然义不容辞的领路,而阿牛和小羊只好恋恋不舍的注视着傀儡戏,牵着毛驴跟上他··不觉已经来到城门外边,城高七杖,远观甚是巍峨,外头集市也是热闹。
“平兑时钱,价格公允,童叟无欺·”·“各色鲜鱼面,客观里边请嘞·”·“本店宰赁猪羊……”·“观三世图……”·徐秀瞧着不远处围着一圈人,连忙拉住小羊徐辉道:“小毛给你,我去瞧瞧。”
说完也不管两人的反映,这时候好奇心压倒了一切,走进,外围根本看不到,借着身子小学着小羊的本领拱进拱出终于看的明白,原来是有一壮汉摆下龙门阵,画地为圈,接受挑战,挑战的何物也相扑·有人不服气上阵,五个铜板一次,赢了取双倍,输了则无有,赢过壮汉则不能在战,而旁边也有人设有赌局,围观的人也可以凑热闹,妙,妙。
只看到两人脸都快憋红了,周围人都在起哄,那摆下龙门阵的毕竟有些能力,乘挑战者没有注意,一个发力横推,挑战者无奈出了圆圈,赢的围观群众自然叫好,输的则恼羞成怒愤愤离开。
徐秀觉得自己内心泛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原先看待史书,总觉得只不过是一个腐朽朝代的符号,但来到这里,哪一个人不是活生生的,哪一个画面又是死板的,都是如此鲜活和真实,看来再也不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问题了,必须融进这个时代。
感觉到位,好奇心也小了一些,连忙走回小羊和徐辉这边,刚想开口说话就不由的后退了几步,双手握拳放在胸前道:“你们想干什么”·徐辉也就算了,小羊也板着一张脸,周围气压极低。
见他们不为所动,徐秀只好讪讪的道:“抱歉抱歉·”·徐辉点了点头转身带路,而小羊,却“哼·”了一下,徐秀立马哇呀乱叫的冲过去,少时又是一阵嬉笑。
☆、第四章 大叔·入了瓮城,差役察看黄册,确认无误后三人进了城门··华亭县城是松江府的治所,也就是说,这里不光有知县衙门也有知府衙门,自然是极其繁荣的,入了城,城内却不似城外来的喧闹,多了一番安宁,有的只是沿街的商铺,行人依旧如梭。
徐辉这时候道:“进城何为”·徐秀不假思索的道:“采办年货·”·徐辉指了指城外,意思不言而喻,如果只是采办年货,城外的集市东西更多更便宜,徐秀脑袋很聪明自然立马儿就领悟,为了掩饰尴尬,又道:“买书。”
说完就看着徐辉,只要他脸上出现嘲讽的神色,立马就准备一记窝心拳伺候他··还好,徐辉只是单纯的点了点头就继续在前边领路,至于心中所想,外人不足以知也。
徐秀和小羊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两边的铺子所吸引,路过学士府更是被他的气派给震了一下,门口门庭若市··周边的店铺门都开的很大,几乎就是几根柱子,只有两面墙,甚至没有墙,这看的徐秀有些疑惑,不明觉厉。
各种商铺沿街都有,看到倾销店他还想了好久,这时代怎么会有倾销这种说法呢,但见到里面有一个炉子后才想起,不由自嘲,古代倾销的意思就是融银,惯性思维要不得。
没过多远,就到了书店,古代书店都有一个极其统一的名字,全国各地就叫一个名,现代人可能会觉得是连锁,其实不然,人家仅仅是都叫集贤堂,也有可能是什么集贤书坊之类,头俩字几乎不变。
店内的堂倌见着徐辉立马儿从里面走出来道:“哎呦,俊俏的小少爷,您了是要买什么样的书籍呢·”·见他不说话,堂倌继续道:“四书五经,朱子集注,古今名人文集诗集,时人话本谈狐说怪,杂居笔记,应有尽有呢。”
徐辉指了指徐秀,示意是他购买,便垂手站立一旁··徐秀走过来一直在思考没有墙壁的问题,刚想明白,见着堂倌一连串的推销,只好道:“我要时文文集,不知多少钱”看这书店的柱子才想明白,中国建筑的屋顶都是柱子顶着,要不要墙都没什么关系,亭子和房子本质没区别。
这些门店都是拆掉围墙,晚上都用木板围起,他不由再一次嘲笑自己,很多东西书中都写过,也都明白,但涉及到现实,这些问题在脑袋里还是转不过弯来··堂倌可能觉得他们不太可能买时文文集的,先前也就没提,毕竟这岁数就算读书,很多还没接触写时文,这才说道:“嗨,自然有啊,历科进士文章,状元文集,钱王两大家,都是有的。
不多不多,这几部每本得银一两·”·徐秀嘴角一抽,一两,自己怎么买得起,只好别着嘴儿道:“抱歉,小子冒犯了,买不起·”·堂倌还是很客气,见他虽然买不起,气质模样都上佳,笑呵呵道:“无妨无妨,小少爷将来也是要金榜题名的。”
·徐辉拉了一下堂倌,拿起最厚的历科进士文集,从怀里掏出散银递给堂倌称重,才转过头来同徐秀道:“许你每日誊抄·”·徐秀摸了摸鼻子,心下很是感激,认真的道:“谢谢兄长。”
现在的他急需要当代时文的阅读量,来改善动不动就离经叛道的窘境,本意虽然不是买书,但也是有想过的,徐辉这样安排,也很不错,能练书法也好加深记忆··徐辉晃悠了一下手中的三册文集递给徐秀道:“拜访先生,今日不归。”
转身就走,走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被他牵着的小毛驴都反应不急,差点跌跤·小毛都打了一个响鼻,似有嘲笑之意··徐秀抿着嘴看着徐辉走远,和小羊说:“这人还是不错的吧虽然毛病一大堆。”
小羊头捣如蒜,“辉少爷本来就很好啊,先前阿牛你疯魔的时候,就辉少爷不嫌弃·”·徐秀小脸一甩,“不然本少爷也不会和他做朋友啊。”
两人身上的钱不多,合计只有铜钱100多文,由于是用宝钞兑,虽说平兑时钱,但现在的市价就是一贯宝钞得铜钱400文还不到五钱银子,真心悲催·这换了一百多文铜钱的宝钞还是小羊攒了很久才存下的。
两人行走在城中,东走走西逛逛,徐秀还看到了一个光头老外在耍杂技,真是新奇,不由走近了几分仔细观看,这人表演完一段后用蹩脚的官话说道初来宝地云云,就是求赏。
这种景象大明百姓司空见惯,对这些老外也无甚多的在意,但□□上国的子民们内心那点虚荣心还是泛滥的,不出意外,这人的赏钱明显会比隔壁耍猴戏的多··见着自家少爷快要把手渗进怀里,小羊一把拉过他就走……徐秀瞪了他一眼,结果小羊睁的更大,无奈的道:“行,你眼睛大,我不和你计较。”
走了一会儿轮到小羊不对劲了,他有些别扭的同徐秀道:“阿牛,我们要不要买一串糖葫芦吃呀那边的老爷爷只有一串了·”·徐秀轻轻的哼哼了两下就走近,摸了一个铜板递给老爷爷。
“小哥拿好啊·”老爷爷笑道··刚想伸手去拿糖葫芦,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大叔把这串糖葫芦拿走,并大声的道:“吃甜食也不怕把牙齿吃坏吗还有你这么败家,你爹娘知道吗”转眼儿一口山楂就下了肚,可能边走边吃吞的有点急,眼睛有点翻白的迹象。
徐秀怔怔的看着地上的那一枚山楂核,气的肚子都快疼了,不由跳脚跟上去··喊道:“你个老匹夫同孩童抢食羞不羞啊”·小羊则牵着小毛紧紧跟上,大街上的人都瞧着前边的阿牛指指点点,弄的他也有些尴尬。
披头散发的大叔也不跑了,回过头等徐秀跑近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赤佬你喊谁老匹夫,这么没礼貌·”·一整天除了写时文的时候蛋疼,其他时候心情都很好的徐秀这下更生气了,抢小朋友吃的不算还打我,我爸爸都没打过我,不由狠狠的一脚踩在他那个露指的脚上。
见他啊哟一声后才道:“混蛋,有你这样的人吗”·被踩的大叔不由哈哈大笑,连道:“你这个娃娃还蛮有趣的吗·”·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小脸儿涨红的徐秀不由指着他道:“你个老匹夫纯粹就是拿我寻开心的吗”·大叔索性盘腿坐地上挖着鼻屎道:“嗯不行吗,像你这样带着仆人牵着小毛驴在外的富家子弟,我就不爽怎么了”·这时候徐秀见他也不像是神经病才平稳了下心情,只见他虽然披头散发,都还蛮干净,露指的脚丫子也不见污垢,身上的白袍缝缝补补,也是干净,当的起一个中年有气质的帅大叔。
也不去反驳,讽刺道:“一介白丁,我有钱是我的事,关你什么事·”看来是一个仇富的中年愤青··所谓白丁可以说是普通老百姓,但古时候更多的是指穷困文人,因为虽然穿着儒者的衣服,白色染不起布的说法更为准确,毕竟明中叶世道太平手工业发达,江南又富庶,拜金风气很甚。
大叔以更嫌弃的表情讽刺回来,“哎呦,你这个娃娃脾气真大啊,我吃你一串糖葫芦是你的福气·”·还福气·徐秀承认,他被这个家伙激怒了,不由扑上去连撕带扯的捶打他,“我让你气我,我让你寻开心,混蛋,流氓。”
这么一个孩子的攻击自然是没什么力道的,不痛不痒,大叔任由他施虐,表情笑嘻嘻,嘴上很欠扁,“啊,好疼啊,杀人要坐牢的啊,你不怕吗,保不齐连累你爹娘呢。”
徐秀脑袋一嗡,回想起两世都没有见过父母,情绪上头,越来越委屈,不由小嘴一瘪带着哭音吼道:“我没有爹娘了,你一口一个爹娘到底是什么心态,王八蛋。”
一口咬了过去··这一次咬的是真疼,可大叔后脊背一阵发凉,心中不由后悔,“戏弄错了对象,这是罪恶了·”·越咬越委屈的徐秀放开了他放声大哭,不断抽抽噎噎,远处听到的小羊气的都要炸毛,一把冲过来拉着大叔吼道:“我家少爷双亲都罹难了,只和我相依为命,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想到先前阿牛的疯魔状态,一阵惊慌和担忧,也流下了眼泪放声哭号··像是要发泄自身孤独的命运,徐秀越哭越大声,小羊也不甘示弱,这下周围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
大叔跳起在原地踱步嘴上不断的念叨:“完了完了完了,我尽然犯下了如此罪过·怎么办怎么办·”·连忙安抚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二位公子赔罪。”
徐秀红着眼睛瞧了瞧他,咧嘴笑了,对着那个大叔的脸就啐了一口,“呸·”两眼一翻强迫自己摆脱这样悲观的情绪,晕了过去··“阿牛”·☆、第五章 拜师·“阿牛,好些了吗”小羊的担忧的问道。
幽幽转醒的徐秀顿了顿,察觉到还有别人在后才酝酿了一下回道:“一时气急,悲从心来,爹娘音容宛若在前,却永世不复见·怎不痛哉·”·大叔站起身子咬咬牙道:“罪孽深重,给小公子磕头认错。”
作势就要下跪,吓得小羊连忙走开扭头看着阿牛··徐秀头都没转,仅是用眼珠子转过去瞧他,示意要跪就快点,这斜眼的飞刃甩的大叔头皮一麻,不由苦笑道:“娃娃,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对,任责任罚,绝无二话。”
这次一丝都见不到作伪··徐秀拉开薄被站起,阻止了他,“罢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这样的小人计较·岂有长辈跪小辈的道理。”
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生气,这大叔就是一个仇富老愤青,估计没少欺负有钱人家的公子,谁让自己那些衣服有点档次,使的他误会··这大叔见他原谅了自己,道:“多谢小大人原谅在下的无礼。
我见你买了历科进士文章,是要求取功名吗”·徐秀躺回床上,有些嫌弃的闻了闻大叔家的薄被,才道:“当然,以慰先人之灵·”·大叔凑近了徐秀,被他一把推开也不气恼,神秘的语气道:“要不要拜我为师,我一身本事都可以传授给你哦。”
徐秀斜眼从头到尾的打量着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饱学之士,也太非主流了,当即道:“有什么好处”·大叔一脸不解:“真是世风日下,跟我是作学问的,还要什么好处”·徐秀道:“当然,你先是抢夺我的糖葫芦,又言语刺激我无父无母,再有认罪也不认真,你这样的小人说要我拜你为师,我问一下好处又有什么样的问题呢”·大叔很是尴尬,声音也小下来道:“想拜我做先生的数都数不清,你绝对会满意的。”
徐秀起身抬头看着他道:“那你可以自报家门了,我对你一无所知·”·大叔立马来精神了,去旁边拿了一把折扇摊开摆了个姿势道:“在下华亭钱福是也。”
头微微向上,期待着徐秀崇拜的眼神,然而注定让他失望··徐秀愣了愣,的确,这个名字在他的知识量里还是耳熟的,可这种名字太像什么人家的管家了,或者狗腿之类的,以至于一时未曾分明,道:“不认识啊。”
钱福合拢折扇敲了敲手心,急道:“你个无知的小儿不收你为徒了·”·“你个无耻的老匹夫,你以为小爷就愿意啊。”
正在两人即将又要吵闹的时候,门口有人喊道:“与谦兄,小弟顾清前来拜访·”·钱福听到后转头就拉着徐秀道:“走,跟为师一同去见他。”
全忘了一分钟前不收他为徒的话··小羊呆呆的站在后面看着阿牛被拖走,一阵无语··…………·无语的绝对不会只有小羊一个,这下,徐秀也很是无语,因为站在那个叫顾清的中年男子旁边的,赫然就是徐辉。
顾清瘦小面白,同钱福拱拱手道:“这是愚弟新入门的弟子,名叫徐辉,特带来让与谦兄认识认识·”推着徐辉上前,示意他同前辈行礼··徐辉一本正经一丝不苟的道:“小辈徐辉见过前辈。”
见他作派如此,钱福抬了抬鼻子,轻哼了一下就算见过礼了,道:“喏,这小子是我的徒弟·”推了徐秀一个踉跄,眉头一皱刚要发飙就听顾清不可置信的道:“与谦兄您这是收入门弟子了”·钱福抬头骄傲的道:“不行吗以前是没遇到那中意的款式儿,这小子不错,合我脾气。”
指了指顾清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是个书呆子,你同他见个礼就好了·”·徐秀刚想解释几句就被钱福的表情给吓到了,这人背着身子一脸扭曲的表情,似乎只要阿牛拒绝,就会吃了他,徐秀无奈,躬身学着徐辉的话道:“小辈徐秀见过前辈。”
顾清一把扶起徐秀感慨的道:“真是个俊秀的小哥,你今入鹤滩公门下,必谨记尊师之礼,来日金榜题名,方不负鹤滩公的名头·”这话说的钱福一脸鄙夷道:“你们这些凡人整天就是金榜题名金榜题名,率真而为才是吾之道。”
见徐秀一脸疑惑,顾清道:“与谦兄,你这弟子似乎并不为你名头所震啊”·钱福咳嗽了一下支支吾吾,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见他如此,顾清同徐秀道:“我松江府自入国朝,在鹤滩公之前未有文魁天下之人,亦未有会、状两元者,时至如今,两元独鹤滩公一人,今人谓之钱王两大家,小哥你却不知”·徐秀懊恼的锤了一下脑袋,怎说是这么熟悉,原来这位大牛人就是那个写“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的钱福钱鹤滩。
整个明朝松江府只有三位状元,他就是头一名··这位爷有文章雄瞻宏阔、藻思叠出,人所不足,沛然有余的评价,也有太白之仙才、长吉(李贺)之鬼才,以一人兼之者的诗才评价。
而且生性狂放不羁,较为傲上,极其性情中人的一位大才··徐秀心中不由道:看来捡到一个看上去很不错的好老师了呢,不知道靠谱不靠谱··忙道:“鹤滩先生的文章学识自然是小子的楷模,然先生率性而为,不畏权贵的性格,亦是小子学习的目标。”
既然这个人是钱福,那么先前的所作所为基本都能够解释了,虽性情,但错了就错了,立马儿赔罪,还要下跪··纵然一开始有点不情愿,也只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一个状元头衔的大儒给什么功名都没有的孩童行大礼,就算有错在先也是不容接受,然而在自己又一次说了后,便立马准备行礼,这才是徐秀听他说要收自己为徒也不直接拒绝的原因所在。
如此,抢自己的糖葫芦也没什么好多说,估计以前抢富家子的零嘴儿人家一听是他也不敢追究还得赔礼之类,而自己一反常态,才引的起他的注意吧,真是一串葫芦吊出一位牛人,这买卖,值了。
真心实意的说出了那些话··钱福抬了抬眉毛开心的道:“我这弟子什么都不好,就是爱说真话,哈·”浑然忘记先前的所有不愉快之事,张口就来。
……·钱福的小院不怎么宽敞,出了前院正堂便是后屋,他不讲究,顾清也不在意,二人就这么坐到了院内的石凳上,没交谈几句,就看着徐秀,意味不明。
先生有座,弟子自然无坐,徐秀正听他们聊天这一下被瞧个正着,也不由回视过去,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钱福只好直说:“屋子里有茶水,去拿来·”·徐秀眼睛一翻,真不晓得这个状元公怎么混的,连个仆人都没有,走到正堂门口踢了踢坐在石阶上假寐的小羊,小羊的眼神要说多可怜就多可怜,还红红的,徐秀心中一软,继续翻了个白眼,只好自己进去拿。
等他拿来,钱福同顾清道:“茶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不过就是一个解渴的东西,无为其他,这小子没行拜师礼,你做个见证吧,自今日起,算是入了我门下·”·听他如此说道,徐秀倒了一杯清茶,恭恭敬敬的奉上,刚想下跪,钱福一脚就踢着他的膝盖,徐秀条件反射的怒视他,听他道:“下跪就免了,这只是形式…,你瞪什么瞪,做先生的现在想打就打,你再咬我试试”·钱福拖着鼻音很是欠揍的语调。
见徐秀小脸儿一别,钱福继续道:“不欺心之诚即可,你家先生不重礼节·”徐秀这才点点头,礼仪社会有这样不怎么看重礼仪的大儒,真心是很厉害的。
暗思这说法倒是和王守仁的不欺本心之明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自宋代陆九渊以后,心学这一脉在士大夫中的影响力还是有的,也不全是朱子一脉的理学单方面垄断··其实这也是自然,不然王守仁纵然是圣贤之人,恐怕也很难在他生前就能够极大的传播自身学说。
见着此景,顾清回头摸了摸徐辉的脑袋笑道:“得,我们成繁文缛节的了·”·徐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子道:“礼不可废·”·顾清哈哈大笑,开心的同钱福道:“我这个弟子将来可能倒是个道学先生的材料呢。”
钱福不屑的“切”了一下,而徐秀只能暗自腹诽:“开什么玩笑,打死我也不信他会成古板严谨的道学先生·”虽说此人看上去严肃及寡言,但总给徐秀一种委和的感觉,甚是不解。
☆、第六章 县学·弘治十三年正月,过年的气氛依旧浓郁,灯笼年画对联的叫卖声入耳,舞狮的锣鼓声甚是热闹,而徐秀行色匆匆充耳不闻,整一个年过的都很忙碌,只因在钱福的担保下,入了县学,当起了一名小小儒生。
就这样,徐秀住进了钱福家和小羊挤在一个偏房内,条件不好,但徐秀很是满意,接触下来的点点滴滴都表明了,这位先生就是天才,跟着他做学问,是个很幸运的事,他却不知,这只是暂时的……·要说有不爽,就是除了同样住进顾清家的徐辉不要三天两头来给自己看那张扑克脸就好了。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华亭县学坐落在城内文庙旁边,自然风景和内部条件都很好,每人都有一个独立的小书桌,周遭同窗也都年岁相差不大,但也有较为年长的前辈。
初来乍到,徐秀有些紧张端坐在自己的蒲团上,这里不比族学,县学可是科举取士的第一道阶梯,不晓得该如何同这些同窗面对··读书的人入了县学成为儒生,不管年龄大小,就有了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头一遭难关就是秀才。
周围几人见着这么一个小孩儿虽然有点好奇,却也不奇怪,这年头神童算什么,杨廷和可是十二岁就中了举了的,何况府内三杰,钱鹤滩、顾清、沈悦都是少有神童名,徐秀一点也不出奇。
徐秀的袖口被拉扯了一下,回头看去,就见着一个唇红齿白,一道弯眉些许有些女性化的帅哥,不由愣了下道:“学长有什么指教”·这人的声音带有变声期的沙哑低沉,同他长相有很大的反差,笑起来有一个甜甜的酒窝,道:“没有没有,就是在学弟你来之前我一直是最小的一个,见着你来甚是欢喜,想和你亲近亲近,交个朋友。”
又道:“学长虚长你几岁,年一十六,姓陶名骥,家中行二·”·徐秀噢了一下也很热情的回道:“小弟徐秀,独子行大,见过学长·”跟他行了一个礼。
古人很讲究称呼的礼仪,乳名是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则是神圣的,一般人都不能直接称名道姓··你若指名道姓的叫他,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就跟国骂是一个意思,视为极大的侮辱,如果不加其他的敬词直接指名道姓的称呼,恐怕就结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了。
而一种所有人都可以称呼的就是姓氏加行第,有了表字之后就用表字取代·同窗之间则以年龄称兄道弟··由于是席地而坐的蒲团,陶骥一下子就坐的很近,两手不受控制的捏上了徐秀还未褪去奶气的小脸,开心的道:“小学弟,你真可爱,可惜我没有弟弟,兄长大我许多,一点意思都没有。”
光揉还不够,还乘徐秀躲闪的空隙亲了一口,躲避不急被个少年亲了,这可弄的徐秀很是尴尬,这种弟控真可怕··不由心道:莫不是被非礼了吧·应该不会,古人哪有那么开放,权当被蚊子叮了一口好了。
却不知正规史书虽然不怎么记载,但明代男风之胜,说是历代第一都不为过,这还是包括新中国在内的统计,唯一不列如的,就是少了数量庞大的腐女姐妹们··见他这么热情,也只好无奈道:“谢谢你哦。”
很是言不由衷··陶骥的丹凤眼意味不明,刚想再次凑近却被一人轻敲了一下脑袋,徐秀耳边传来一个温润性感的男声,“不许欺负学弟,陶二·”陶骥只好撇撇嘴,放开了徐秀。
徐秀抬头见了他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男神”看到他们疑惑的目光,徐秀只好捂了捂嘴巴道:“见过前辈,小弟徐秀。”
他不能不承认,此人是他来到这里见过的最帅的一位,身材修长,肤色白皙,明眉而皓目,宛若犹碧玉··陆深盘着腿坐下来道:“学弟不用紧张,在下陆深陆子渊,在县学年龄比较大了,不讨你们喜欢,呵呵。”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在普遍二十岁左右的县学来说,的确是蛮大了,但不代表县学就都是年轻人··七老八十的老童生都有呢,只是他们不会再来县学,除了每年到教谕那里登记以外都在家自行作学问,同一些小辈一起进学丢不起那个人呐。
徐秀的生活里很少有和这种大帅哥打交道的机会,所以有些不习惯,眼神躲闪的道:“哪有,哪有·”·徐秀听他介绍后脑袋中熟悉感又出现了,如果不出意外,这又是一个历史名人,对他,徐秀听过,但不是很了解,只是在人物小传中看过,只知道上海陆家嘴是因为他而有名。
不由仔细的端详了他··在陶骥看来,这个小学弟来的第一天就被陆深给迷住了,因为以他的角度来看,陆深的领口有点低,而徐秀的眼神看的方向也在那里,不由推了一把陆深道:“你走开一点,学弟这么可爱,你也好意思卖弄。”
陆深帅气一笑,收了收领口对徐秀轻轻的眨了下眼神道:“学长虽然学业不精,但这一手字写的还算入眼,学弟如有问题,随时来问哦·”挥了挥手就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两人的互动,徐秀说没看到纯粹是自欺欺人,但他完全没想到那里去,只能说现代人对古人的了解碍于死板文字所形成的惯性是极大的,却不知很多东西古今没什么不同。
娈童这一说法,贯彻两千年封建史……·…………·“啪”·徐秀怒气冲冲的拍着桌子,同无辜的小羊道:“我就知道这个老匹夫不靠谱。”
只因钱福又留下了一张白纸,言到去扬州见美姬……·这在一个月内已经发生了两三次,哪有儿这样不靠谱的老师的,真是瞎了眼了,先前还以为他靠谱。
而被不肖徒弟骂做老匹夫的钱福则偷偷摸摸的同一个美女私会,卖弄他的学识诗才,顺便白吃一顿豪宴……·徐秀无聊之下只好出门去了县学,只留小羊一人咬着饼子目瞪口呆。
…………·“啪”·徐秀又一次怒气冲冲的拍着桌子,同无辜的陶骥道:“哪有这样的教习的,一个月都见不着一次人。”
只因这一个月来教习只出现了一次,而今次又没有出现,苦于八股文写的难受没人认真给他讲解从而气急的徐秀又一次发飙··这也不怪教习,古代基本都是私塾,学生来县学纯粹就是为了一个考试的资格,更遑论教习就一个从九品的小官都不见得有功名,能指望他有多大水平教出进士吗·还有人好事作了一副对联讽刺道:·百无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陶骥拉了拉他道:“不要生气了,县学其实就是自学清静的地方,和同窗交流的地方,真学东西,谁会来啊。”
“那陶二你呢,陆兄呢又是为什么”徐秀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问道··陶骥脸一臭道:“为什么我是陶二,而他是陆兄”对于这样的区别对待,很是不爽。
“没什么,我就爱这么叫·”徐秀和陶骥接触下来已经明了,这货就是一个逗比,很有爱·这样的区分,又何尝不是一个关系的远近,当然,两人都不知道。
陶骥哼了一下,仗着多吃三年饭一把推倒他挠徐秀的痒痒,嘴上道:“看我不弄死你”·“夭寿啦,陶二你快松手·”被弄的痒的要死的徐秀不住大吼。
玩闹了一下陶骥道:“我很无聊,所以我来了·”又凑近阴险的道:“至于陆二,他是上海县的,却来华亭县学,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啊”古代一般县学都是在自己户籍所在的县学,既然是上海县人,基本就不会去别县,徐秀一时之间脑补众多,甚至联想到什么家暴之类的囧剧,不由扭头看了看不远处低头看书的陆深大男神,一脸同情。·“为何为何”既然问出为何,不管徐秀在怎么自欺欺人,都逃不了一个八卦的头衔了,但他实在好奇。
陶骥嘿嘿直笑,故作神秘的凑近到徐秀的耳朵旁边,先是轻轻的嗅了嗅,再轻轻的吐了口气,弄的徐秀一阵激灵,耳朵也慢慢的变红··徐秀锤了一下他道:“你快点说啊”·陶骥慢悠悠的吐出了四个字:“祖居华亭。”
徐秀瞬间感觉到自己被耍了,连忙反压回去揍他,结果别看这个陶骥看上去娘娘腔,手上的劲头却不小,转眼翻身就用膝盖顶着他的背,压的徐秀动弹不得,只好眼泪朦胧的道:“放开我,我错了。”
不觉身后传来一阵冷气,只听道:“呵呵·”·“啪”·拍桌子的声音··徐秀摆脱了陶骥的压制,刚放松下来,就被那一个标志性呵呵弄的浑身不舒服,回头一看,不消说,徐辉出现·怒气冲冲的道:“为什么哪里都有你。”
徐辉慢悠悠的走到自己的书桌旁边,位于徐秀的右手边,就听徐辉道:“县试·”·徐秀无奈瘫软在了自己的蒲团上,左边一个逗比,右边一个面瘫,这日子没法过了。
而不远处的陆深随意的用他性感的薄唇亲了亲手背,自语道:“真是有趣的县学呢·”·☆、第七章 讲学·在被徐秀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瞟了十几次之后,钱福摸了摸脸上的乌青悻悻的道:“他一个臭盐商凭什么取美姬”·徐秀站起跑近,仔细瞧了瞧那些痕迹,憋笑道:“那您就写诗嘲讽”·“心之所动,不写浑身不舒服。”
钱福哼了一下··徐秀摊开面前的纸张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念道:·“淡罗衫子淡罗裙,淡扫娥眉淡点唇·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了卖盐人”·又道:“人家嫁不嫁管你什么事呀您说您一个状元公怎么就混的这么惨”·钱福一脸神圣的道:“世人怎么可以被金钱所迷呢,我是为了拯救美姬。”
自原配顾氏去世,钱福一生未再续娶·或许表面上的风流却是心中寂寥的依托··随即鄙夷道:“什么叫惨吾心光明,陋室居之,即是光明。”
徐秀站起道:“那您是不是也该拯救一下弟子呢·”·“啪”·徐秀拍桌子怒道:“快县试了,您这个做先生的,教了我几回,自己说说”自拜师起已有两个多月,讲课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想抓他人也抓不到。
“啪”·钱福吓了一跳,随即也拍了桌子吼道:“你个不孝徒敢跟先生拍桌子学问是求来的,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教你。”
“老匹夫你哪里有个先生样”·“小赤佬你哪里有个学生样”·刚想叫门的钱福好友沈悦听到里面的争吵,无奈的摇了摇头就打道回府:这对师徒都需要请大夫好好看看,恐怕有脑疾。
……·俩人吵闹了一会儿不由喘着粗气大眼瞪小眼,门口的小羊则淡定的路过,继续给可爱的小毛喂食去,他已经习惯了阿牛同钱福的争吵,这对师徒一天不折腾浑身不自在。
钱福灌了一口凉茶示意徐秀坐下··钱福一脸淡然的道:“夫国朝诸儒,皆朱夫子门人之支流余裔·师承有自,排序秩然·曹端、胡居仁等人忠于实行,谨记约束,然学术之分,自古已有,历史姑且不表,至本朝,吴与弼、陈献章之学说主静儒,而先生之道,则与吴陈二位迥异不同……”·短短的一分钟以内,浑然不见了市井气息,徐秀怔怔的看着钱福论明朝到如今的儒学概况,不由收敛心神注意倾听,暗自赞叹:这才是大儒应有的气质。
钱福道:“凡心之所动即可为,可为则必行也·”·徐秀调整了一下心情,向先生问道:“心作何解”·“朱夫子《大学或问》答: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
陆九渊《与曾宅之》道: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是以,心即理·”·“理又作何解”·“理即天理,得天地生,人得之,虚灵而不昧。
朱夫子《大学章句注》云,天理即明德,穷理即明明德·”·“何为穷理”·“格物致知·格,至也·物,犹事也。
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又道:“然事物无穷,何以尽又何以穷呢明本心之理,不违天理。
犹善·”·可见钱福对朱熹的穷理之说也是不怎么认同的··……·徐秀问道:“先生之道为何”·“陆九渊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钱福停顿了一下道:“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如此,知之所思即可为,可为则必行也·”·钱福道:“概言之,随心而动率性而为即是先生之道。”
……·一问一答时间快速流逝,对于钱福的学问,徐秀认为就是在王守仁集陆九渊学说之大乘并进一步提出自己知行合一,致良知的王学思想前的陆九渊心学的一种历史发展必然的过渡阶段,从而形成自身学说。
这并不是说钱福的学问不好,反而当得起一句当世大儒··和王守仁比自然比不了,但要知道,只有在全面掌握传统儒学理学方面知识的情况下,才可能形成自己的学说开宗立派,而更多的人就算全面掌握理学,也只能称一句道学先生,这不是一个等级的。
只有精通理学及其他儒学学派,并有自己见解的,才是大儒··有些儒学思想上的东西,徐秀了解的很多,比钱福更加先进,但这不是他的东西,他固然可以说出惊世骇俗的见解,却无法形成自身的学说体系。
王守仁从早期,中期到晚期,他的学说是一脉相承的,进一步进一步进一步的凝炼,王学到最后可以用致良知三个字概括,这是王守仁的圣人地位,他一辈子所做的学问凝结到最后就是致良知,知行合一到晚期也被王圣人凝结进了致良知。
这一点,是徐秀不可能做到的,毕竟就算阅读量再大,也不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哲学家·形不成自己的东西,也没那个记忆去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而这时代若没有庞大的儒学知识及对自身学说的融会贯通,是挡不住别人的质疑的,成为笑柄。
…………·“啪”·徐秀深深的吸了一口,强迫自己不要发怒,毕竟钱福已经说了很多了,却还是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表情严肃的道:“先生,我很感激您的讲学,但学生现在急需的,难道不是写时文吗”·“啪”·喝水差点背呛住的钱福怒道:“你天天敲桌子究竟想干什么,小赤佬,你有我这样个先生还不知足,一点尊师的礼仪都没有,不知礼的野蛮人,不孝徒,先生快被你气死了。”
“先生您是当今时文的两大家之一,难道您不该指点一下我时文我考不上秀才,面上挂不住的可不是我”·“你以为先生会在乎这种虚名吗”钱福哼了一下,转身就走。
徐秀一拍额头,钱福是真不急,考不上秀才就考不上,对他而言一点区别也没有,急的只能是自己,徐秀跟在后面拉住他的衣襟摇了摇道:“先生啊,您就教教我写时文吧。”
“嘿嘿,早这样不就完了学问是求来的,你求我一下,求我啊”钱福回过头来贱兮兮的道··“我求你”大丈夫能屈能伸,徐秀努力睁大眼睛佯作可怜兮兮的道。
“哈哈哈·我就不教你写时文,你咬我呀……你个小赤佬还真咬我,松口,松口小赤佬”·“老匹夫”·“小赤佬”·小羊则捧着一捧杂草再一次淡定的路过,嘴里不住的碎碎念:“小毛啊,你要多吃点,吃的壮壮的,不然得了脑疾可不好。”
…………·站在门外,想叫门的顾清听到里面的争吵,空举着作势敲门的手无奈的垂放了下来,退后几步同徐辉道:“先生知道城南有一家医馆,大夫医术高明专治脑疾,要不请一下大夫出诊给这二人瞧瞧病你看如何”·徐辉也跟着顾清的脚步退后几步,听着院内的嬉闹,同顾清道:“怕脑疾者,无药可医也。”
顾清深以为同,“善,是先生考虑不周·”·两人悠悠的打道回府,不去打扰这对师徒的日常··☆、第八章 功利·“对,这边在给一点力就好。”
陆深用一种很暧昧的姿势站在徐秀的后面,手扶着手,身贴着身,一点点的教着他练字,而徐秀没觉得有多奇怪,可能陆深整整大了他十岁缘故,也可能以前初学书法的时候老师也是手扶着手教的,并无多想。
徐秀写完一篇文后气馁的道:“我算是不可能写到陆兄您那种水平了·”自从看了陆深的字,徐秀就深深的自卑,如此铁画银钩遒劲有力的字,不是一般人能写出的。
也在记忆深处想起,这人的书法作品可是有“不朽”的评价,传留后世的书画作品虽很少,所得的评价也不高,趋于二流,如果抛开主观不去谈,不可否认,他是有明一代较为有水平的书法家这个说法总没的错。
陆深轻轻的放开了他,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不必介怀,学弟还小呢·”·徐秀笑了笑,认真的道:“是,小弟一定努力练字·”·陶骥走进瞧了瞧徐秀的字道:“不是蛮好的嘛,学弟你就不要和他比了,你已经比绝大多数同龄人好的多了。”
随即勾着他的脖子道:“今日天晴,学弟我们去不去捶丸啊·”所谓捶丸,理解成古代高尔夫即可··徐秀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的道:“陶二你先松开,县试就要到了呢,还玩。”
陶骥耸耸肩,放开了他,“也就那样,听天由命咯,还有,我只剩下道试了·”·徐秀好笑道:“考秀才就要听天由命啦,那乡试、会试怎么办。”
陶骥拍了拍脸颊,翻白眼道:“乡试、会试不去多想·我贵及时行乐·”继续道:“那么你们呢,就算中了进士,想干嘛”·徐秀很自然的道:“当官啊,不管怎么说,功名总是要的,有好多好处。”
的确,古代有功名在身自然是好处多多,见官不跪就是最好也最典型的区分,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功名在身和普通老百姓就不是一个阶级了··陆深拍了拍徐秀的脑袋意味不明的道:“功利。”
又道:“功名本身外之物,有无有都没多大关系,你可知吴中大才沈周先生,石田公”·陶骥勾住徐秀的脖子笑道:“石田先生一生不应科举,如今以古稀之年,任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前辈,照样威风。”
陆深道若有所思的道:“石田先生之书画,堪称当世一绝照样没有功名,学弟万万不可为功名利禄所累·”·徐秀又一次挣脱陶骥的手臂,无奈道:“石田老人我自是认识,但二位学长的说法我却不敢苟同。”
他知道那位沈周老爷子,贵为明四家之一,但怎么不说说这位爷的家世书香门第,一生不劳作照样能够活的潇洒··绝大多数读书人都不可能读了书不求取功名,读书在古代可是一个成本极高的事务,需要完全脱产学习。
一个普通人家往往要供养一个读书人都是极其困难的,说不定得一个家族才能供养的起一个读书人,所花费的书籍,纸张,文具,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就是有了秀才功名都不见得能够改善家庭,穷秀才数不胜数,只有继续学习,却又面临一笔庞大的费用,只有考中了举人,才能称的起一句“老爷”,人生才会得以改变,不然穷酸一辈子,只能靠给人家当私塾先生,摆个字摊什么的过过日子。
这才有了读书为做官,千里做官只为财的说法··也导致了明中后期开放商人子弟科举,造成官商一体的严重恶果,东林党,晋商,徽商充斥朝廷,为了自家利益,全然不顾国家。
只因读书是一件成本极高的投资,普通人家很是困难,而商人很有钱,明中后期官商一体就成为了必然,可怜崇祯皇帝竟然为了一百万两银子的军饷都凑不齐而亡了国家,真是千古奇闻。
所以徐秀认真道:“二位兄长可知笔墨纸砚花费几何,书籍又得花费几何,不事劳作一年得花费几何,庶民之家一年劳作又能得几何江南之地富庶,寻常村庄都能设下族学共请一位先生教学,若是边省请一先生又得花费几何若入朝廷社学,束脩又得几何朝廷恩戴生员发有廪米,又能饱食几人望二位学长以己度人细思细想。
请原谅小弟失礼·”·所列举的花费其实远远不止这些,最令家境不好的文人不爽的就是各种所谓文会,在明中叶这样太平年月,所谓文会,怎么想就是争奇斗艳,豪掷千金。
你若不去,你就没了人脉关系,若去就得咬咬牙,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够典了,家里双亲是不是还有棺材本没拿出来,此些例子,林林总总··虽不一定得你请客,但找艺人不得打赏吗,人家伺候的你舒舒服服的侍从也得打赏,一文不拔,会被嘲笑的。
说句更直接的话,自古文魁天下的状元七百位左右,寒门子弟不足十分之一,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了吗··陶骥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娃娃,却也不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陆深微微弯了下腰直视他的眼睛道:“世人皆为功名累.何苦白首为功名·这样的心态不好吗·”·是了,可有谁知道古代读书是一个不断资本增密的过程,了解一点经济学的人都应该知道,如果把读书也比作一个项目,当一个项目存在不断资本增密,那么任何时候撤资,或者取消项目,就等于归零,先前的所有都前功尽弃。
有多少读书人能够接受当你踏上了这一条路,就很难收手,先期的投资,爹娘的期许,同窗的目光等等,到老来若一事无成,每日则郁郁寡欢,穷困潦倒,而寒门子弟最初的梦想不就是为了改变命运吗。
或许可以自嘲的说出世人皆为功名累,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样的调侃话,但也要分实际情况,不能就说这种提醒世人的警句就没有用··科举之路残酷无比,以徐秀当年所接触到的材料,较南直隶、浙江、江西这样富庶,人文荟萃的地方以外姑且不谈,弘治十二年贵州全省学校二十四处,生员四千余。
这还是只是登记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人数,而朝廷还会再开一个“遗才”的考试,也就是不必在县学登记也能参考··隆庆四年,光一省“遗才”准确的数据就有四万。
这要在江南,人数再翻一番也是差不多的,恰好教谕的登记人数也符合徐秀的猜测,华亭县有县试者七八百人,按照常规10%的录取率,也只有七八十人能拿到参加府试的资格。
不要说看不起秀才,在古代秀才的含金量也是了不起的,虽然穷困潦倒,止步于此的秀才占了绝大多数··过了秀才这一道坎儿,吓死人的乡试就来了,按往年应天府乡试规模,人数都在七八千至万余,而中举的人有多少呢,百分之四点二。
这是应天府的平均数,若就这样吓倒真心不是个事,应天府这还算高,两京一十三省能够排在前三,何等可怕,恐怖的四川中举率只有百分之二点八··当然由于存在重复考试的情况,录取率实际会比这个高,但也足以说明科举不易了。
有明一代具学者考证,中举的平均数在4%左右,应天府还在标准之上·只有在隆庆元年正式定下1:30的录取率之后才有所改善··说实在话,中举人比进士金榜题名还要难,所以那些乡试第一的解元,才会那么的吃香为人所追捧,这可是万人取士的第一名,总共就录取四五百人的考试,而会试明代最多也不过五千人不到参考。
若纯粹看数据,根据《明史选举志》以及其他材料统计,有明一代乡试开考九十次,一共有十万两千名举人,开会试八十九次,有进士两万四千五百九十九人,这样,会试则有百分之二十四的举人能够通过。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若是细分下来每一科,就按去年弘治十二年的大比,会试举人三千五百人,取士三百,则在百分之八点六,也远高于中举的录取率··总而言之,古人读书走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都不见得是一个准确描述的词儿,而举人这一关,更是犹如蜀道,难于上青天,老秀才范进考了几十年才过,一朝中举就疯疯癫癫,都是能够理解的。
徐秀虽然来到这里立下了科举入仕的目标,也有信心去面对,但也想到了那一句不以成败论英雄的话,哪有现代人穿到古代就可以随随便便能够通过会试大展昆仑手的··秉承原先的记忆是一个很好玩的金手指,古代神童不稀奇,你学的别人都学,你不会的,别人不光会,而且还很精通,凭什么你就能够成功·不管如何看待那些进士功名的庸官赃官,就一点,这些人在中国传统理学这一方面,都当的起一句理学家并且都精通时文的写作,妙笔生花,还得是相貌端正,自古以来以貌取人的毛病改都改不了,古代当官没个好相貌,你很难混上去。
陆深摸了摸徐秀的精炼的短发道:“学弟你很实诚,但为人需要谨敏,有些话不要轻易示人·”·陶骥收敛了一下玩世不恭的表情,拉了拉徐秀的小手,劝道;“不管读书是为了功名利禄,还是继往圣之学,都需要谨言慎行。”
徐秀也明白,这两人都是为了自己好,有些话其实很多人都懂,但为了那个虚名却硬要假装不知道,套上圣人的话给自己做注脚··“嗯,小弟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东西,很难去改变,既然这位可爱的学弟把问题看的这么透,也敢说敢想,立场也不为人所动摇,或许将来会很有趣呢,陆深同陶骥对视后,如是想到。
☆、第九章 县试(上)·“徐秀,贯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匠籍·县学生·治……先生,我该治什么经典”·徐秀正在给自己写简历,写道治经这一块停顿了下来,问道。
“你治什么关我什么事,随便你,五经挑一部就是了·”钱福躺在榻上用一把团扇盖住脸,闷声道··古代读书人要选一部经典作为自己毕生攻读研究的方向,有点游戏中选择职业方向的意思……·“啪”·被钱福的态度刺激到的徐秀控制不住的拍了一下桌子,讽刺道:“大男人拿什么团扇,老不羞”·对于这个娃娃爱拍桌子的习惯钱福已经很适应了,团扇微微拿开只漏了一双眸子,嘲笑道:“当下流行,你懂个屁。”
“啊”徐秀冲过去疯狂的摇动他,道:“正事啊,正事要县试了,您这个做先生的怎么一点都不管我。”
“要管你干嘛,你底子不错,见解有些离经叛道,但很合我的胃口,秀才若还拿不到,只能说你是个朽木,不足以雕·”·钱福教徐秀写时文就一个法子,把自己写的鹤滩公文集打包让他看,然后写题目让他作,再批阅发回重写,而且每道题目发回重写后不得相同,纯粹是以量取胜,洗脑般的应试法。
徐秀捂着脑袋蹲地上痛苦的道:“我本就见解诡谲,本指望找个好先生好好教导我理学,谁知道先生也是不靠谱,呜呼天亡我也·”·钱福一个翻身手里的团扇不偏不倚的糊上了徐秀的正脸,嚣张的道:“老子就这样,你咬我”·随即迅速退后,眼神凶残的盯着徐秀的嘴巴,一有动静就立马反击。
“不咬你”·徐秀左思右想才决定,就治《易经》吧,四书五经作为读书人肯定都读,选《易经》的原因,无外乎他字数最少··“……治《易经》,字……字现在还没有,独子行大,年一十三岁,五月初五生。
曾祖桂,祖和用·父才林·母王氏·永感下·”永感下既是父母具亡··“嗯,先生,您看看怎么写我的长相”徐秀有点得意的指了指自己那张还未长开的小脸,同钱福道。
钱福轻哼了一下随口道:“身猥小,面病白,无须,黄口孺子·”·“啪”·徐秀怒道:“什么叫猥小,好好说话啊”哪有十几岁的可爱小正太会猥琐的,老匹夫。
钱福侧侧身子屁股对着他,也不答话··“嗯,孺子身中白皙,善容止·就这样·”徐秀放好毛笔吹了吹,对自己的字终于点了点头,经过陆深这段时间的□□,这一手台阁体已经初具其形。
“还善容止,你容貌看上去还算善良,那你举止呢跟先生拍桌子的举止哈哈哈·”钱福听他写道善容止不由嘲笑。
古代这种花名册对相貌的描写很多都是几个字就概括了,身中面白无须,是明代读书人里最多的简单描写,很少有人会给自己写其他的,只有别人给你写什么美风姿之类的好评词语,所以钱福才忍不住。
徐秀挑了挑眉毛很酷的道:“等几年小爷还要写神俊身修长哈哈,哈哈哈·”·小羊进屋添了添水,看了看徐秀后道:“我觉得阿牛会是美姿仪。”
“找打”徐秀一听就不爽,这是较为女性化的说辞,大老爷们怎么可以,冲过去掐住小羊肉肉的脸蛋,一阵乱揉,不消说,这是被陶骥传染的,谁让他的脸一直惨遭陶骥的□□。
…………·黎明时分,徐秀躬身同钱福行了一个礼道:“学生去了·”·钱福抠抠鼻子道:“县试而已,过不了你就别回来见我。”
正转身离开的徐秀微微一笑,虽然先生嘴上说不怎么在意,但还是挺关心自己的,之后的讲课也很是认真,着重讲了各种县试小考会出现的题型,不由心中一暖··天还未亮,路上的行人就已经熙熙攘攘,都是各家赶考的儒生,送考的亲人,及贩夫走卒。
小羊拉了拉徐秀的袖子道:“阿牛,等你好消息·”递过了篮子,里面装有笔墨纸砚和吃食,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一考考到日落的考试,有钱人家则可以找衙役出去买吃食,大多是肉和鸡蛋,要价昂贵,这也是衙役们的生财之道之一。
家境一般的则只能自备干粮··来到县衙门口,数百名儒生已经到达,尚未开衙,徐秀走到约定好的地方,就见到了陶骥和徐辉,陶骥不需要考,他已经过了县试和府试,只差最后的道试。
他是来作保的,每一个考生都需要有一位廪生作保,保证考生无冒籍,匿丧,顶替假名,身家清白,不是娼、优、皂、隶、奴及其他子孙,方可进场··他周围还有十几名儒生是需要他作保的儒生,见着徐秀来了,微微躬身了一下就凑上去揉了揉徐秀的脸蛋笑道:“小学弟第一次参考,紧张不紧张”·挣脱了他的摸着,徐秀轻哼了一下,紧张“不。”
徐秀挑挑眉,作为从小应试到大的现代人,这只是小儿科了··徐秀道:“陆兄呢·”·陶骥同他道:“陆二是上海县人,要回去作保。”
“咣”锣声··“肃静肃静”一名身穿黑色公服的小吏扯着嗓子道··正月前才刚刚到任的本县新知县李嵩李大人摇着折扇手心微微有些汗,同旁边的教谕道:“华亭县真不愧是大县,一县儒生赴考就有这么多人。”
教谕是本地人,不由得意的道:“苏松文昌之盛,举世罕见·”·李嵩山东滨州人,明代南北地域的观念很盛,受不了他那个得意劲,眉头一蹙敷衍道:“江西恐犹胜。”
教谕也只好尴尬的笑笑不作多话,这可是国朝初年就有的话“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转过头来吩咐差役开始核对进场··左右都有十几名衙役。
叫道:·“按册点名·”·“廪保相认·”·叫到一个检查完毕后授卷给予座号纸片,考生则提篮而进··虽然来的晚,但陶骥可是有经验,很早就占了靠前的位置,等到徐秀核对完毕时,陶骥就冲他们快速的道:“进去找二三排的座位坐,别管座号,有人来找也不要让,没事的”·引得衙役一阵侧目。
徐秀还未来的及反应,徐辉一把拉住他的手就跑了进去,县衙的大堂是进大门后第一个堂,多为五间,两卷十间的大堂,极其宽敞,一般是用来审理大案以及执行衙役考校的地方,完全容纳的下几百名考生。
果然,很多人都往二三排的座位跑,徐辉拉着徐秀坐下,微微喘气·只因头排虽然光线极好,但无法挡雨,大太阳下头也很是燥热,靠后几排虽然晒不到太阳,但光线也就不足,唯有二三排最好。
说起县试这样的小考倒是有件心酸却有趣的故事··如江南这样较为富庶的地方,县衙能够备的起考试用的桌椅,而在其他边省较为穷困的县里面,可是要自行准备桌椅,考生多是乡村到县里,只能去借,正经的桌椅要价高昂,租借不起,很多学子往往就搬几个剁菜墩子,灶台的板当写字台。
有诗为证:·《竹枝词》·国家考试太堂皇,多少书生坐大堂·油板扛来当试案,考完衣服油光光··甚是心酸··徐秀闭目养神,等待开卷那一刻。
☆、第十章 县试(下)·如果按照常规科举,不管是县试还是乡试、会试,都该是一样的·比如《四书》题三道,称之为“义”,五经题四道,称之为“制义”,这七篇文章则必须严格按照八股格式。
义、制义的区分,前者是圣人之语,你没资格去制,只能阐述他的义,而后者,是要有自身的领悟及感想,所以是制义··是为第一场··第二场有论、判五道、诏、诰、表。
五科选一作为第二场考试·简单来说,论就是说理文、论文·《六国论》此类文章便是“论”··判则是宣判的判决书,字数在百余字上下,一共要考五道,采用骈文形式,要在百余字内说明情况,违法的地方,提出法律依据的处理意见。
主要考考生对国朝法制的了解··诏与诰就是以皇帝的口吻写天家文体的诏书,这是翰林必备技能·表则是一种公文形式,戏文里的上表,就是如此,也可以称之为上疏。
第三场则是古老且一直延续至现代公务员考试都使用的“策问”了,当然公务员考试叫“申论”,不在赘言··时至如今,虽说理论上三场考试都是等价的,但因为八股文的权重一直在上升,嘉靖后期后两场的比重大大缩水,看重头一场的时文制义尤为凸出。
目前具体落实到县试这一级别,已经宽松许多,需要在一天内考完,则只考《四书》两道八股文··徐秀小心的拆开卷子,里面有十多页纸张,这纸质量很好,每页分了十四行,每行可以写十八个字,都用红线隔开,还有空白的草稿纸数张。
打开题纸头道大题就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一章节·第二题是《孟子》“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知之也,施施从外来·”·徐秀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都是大题,他最怕的就是出一些小题,截题,这在后期小考中,司空见惯。
只因四书五经字就那么多,考了几百年,到清朝,无论哪一个大题都有标准范文,往死里背就能过的现象很严重,所以在秀才这一级别截搭题数不胜数··明朝这样的情况不严重,但也不是没有,所以在秀才这一级别的考试,也有很多是采用小题,截搭题之类。
如这两道题,截出学而两字作为考题都是有的,如果碰上了,恭喜你,难度上升一个台阶,就算知道是学而时习之的意思,但你作文便不可以有后几个字存在,还要表明后几个字的意思,很是考验考生的能力。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这两道题问题都不大,特别是学而时习之,作为八股文体第一个的破题,最是好破了··稍微酝酿了一下,徐秀拍拍自己的脸颊,便开始在草稿纸上作文。
破题:圣人论学,惟不息以几于成··承题:盖时习者,不息也……·起讲:意谓:学者,所以复性也……·起二股:《诗》、《书》吾既学之矣,而非仅涉其文也……·出题:时习如此,吾知其于学,乐而玩,居而安……·中二股:人之不知如彼,不愠如此,吾知其于学也,足于中,无待于外。
中二小股:人虽不知,而己独知自得之深,而道德之归也有日·……·束二股:至于此,殆所谓以成德为行,乐则行之,忧则违之者,而学其自此至矣……学者诚以吾言思之,其不亦然呼·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这短短数百字的八股文,真是耗费你的心血,徐秀不由苦笑:圣贤啊圣贤,你简短的一句话,我却要为之作上一篇·多少人考的头白花白,牙齿掉的精光,连苗和草都分不清,全是为了这个功名利禄。
·不去在做多想,徐秀反复审视了一下破题,八股文破题至关重要,听钱福讲到,小考很多考官往往只看一下破题,如果破题破的不好,后面也不会再去看,直接给个罢黜的结果。
也不难以想象,朝廷规定县试只允许知县大人一个人评阅,不准找本地儒学教授之类的帮助阅卷,这七百多份考卷如果一一都要从头看到尾,工作量实在不小·破题是以要好。
确认无误,没有偏题,没有写错别字,用的虽是行书,较为潦草,但这只是草稿纸,也无碍,徐秀微微有些得意,看来县试这一关,不是什么难事了··拿起孟子题的问题纸仔细瞧了瞧,稍作酝酿,才思敏捷的徐秀按着先前的草稿格式认真的书写。
破题:齐妇丑其夫,而齐人不自丑焉··……·到了中午,徐秀微微抖动了一下手腕,约莫有些酸疼,总算这第二题也完成了·在誊抄前,他拿出了饼子,有些发硬,也聊胜于无,有的吃就好,不见有些考生看到别人吃东西还嘴馋没的吃吗,边吃边注意周围的情况。
此类的题目很多人都可以尝试着写,并不难以理解,但写的好与坏就是个问题,也有些人因为紧张而晕倒,被衙役送了出去,徐秀继续感叹科举的无情··□□的打了一个饱嗝之后,他小心的清理了一下桌面,接下来可是一个很关键的时候了。
这一步就叫“誊真”,徐秀很佩服有人能有那个直接在正规试卷上写的本事,那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非一般人能够做的到··只因这卷面的要求很是严格,只能以楷书,或台阁体写,不能涂改,不能错字、别字、通假。
还要自己给自己的文章点标点,当然古代的标点就是句尾画个圈,也不另起一行··徐秀小心翼翼的进行誊真,写完第一篇,已经有人开始交卷,此时的太阳微微有些西斜,照旧耀眼,这时候交卷,知县就会随到随阅,当场给出一些评语。
徐秀并不着急,只因钱福恶狠狠的跟他说,你不许前十名交卷,在他询问过后,得到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只因为前十名出去的,门口会有敲锣打鼓的送行,会一直跟到你的家里,讨要赏钱,而他不愿意或者说没这个钱去出,还美其名曰真是世风日下。
两篇文章通通誊抄完毕,小心的用先前发放的密纸将自己的名字糊住,虽然县试这点往往都不严谨,但也是个形式,需要做,不然直接罢黜,不留情··“嗯,我看看,我看看。”
李嵩拿着折扇抵住嘴角,试卷平铺在案台,一手拿着沾着朱色墨水的细笔圈阅,觉得这一句说的好的,便画个圈··“有志于学者,习之不可不时也·好,这题明破,甚好。”
李嵩说完继续看,最后点了点头,在左上角写了个中字·当场取中,尤为不宜··笑了笑道:“多谢老师·”考官点中的,在古代就是老师一样的存在。
遂如此回答··“你还是别笑吧,怪难看的,哈哈·”李嵩拿扇子敲了敲自己脑袋打趣道··此人便是徐辉··见已经十好几人交卷,连徐辉也交了上去,徐秀呼了口气,拿起草稿纸和正卷走向知县。
“向父母官问好·”恭谨的递交了上去··“噢,又是一个娃娃,我来瞧瞧·”李嵩笑起来很阳光,见到连续两个十几岁的小娃娃也不由心情大好的道。
“圣人论学,惟不息以几于成·嗯,不错不错,这是暗破呢·”李嵩画了一个圈圈,表示认可··“觉得有点怪呢,小娃娃·”李嵩把两篇文章都看完了,画了很多圈,却没有写中,笑道。
徐秀心中一阵懊悔,肯定又是不知不觉用了一点偏的论述了,带着点后悔的意思同李嵩道:“望父母官见谅·”·见他脸上一阵吃味的表情,李嵩被逗乐了,无外乎自身也不过二十几岁心性也不是很老成,笑道:“你今年多大了”·徐秀以为自己会倒在县试这关不由悲声道:“一十三岁。”
李嵩满眼笑意的道:“你这文章现在取中还早了,回去用心读书,县试三年两考,本县也是初来,到下一次,我取你·”·去你的,虽然徐秀也知道科举不是那么好走,但自身起步点又不是这边十几岁的娃娃,图书馆十几年的侵浸这样的基础,经过几个月的强化,都无法过了县试这一关,不由耍了一下滑头故作伤心道:“望父母官怜悯,全我尽孝之心。”
明代每一位帝王的谥号中都有一个孝字,由此便知大明朝是以孝立国,什么事情在明朝扣上了孝的帽子,这问题就大了··翻看了一下他的花名册,见是永感下,李嵩不由一阵腹疼,自己也没有罢黜他的意思,他却耍这种滑头,有意思的娃娃,道:“你对个对联,便让你过,听好了,我这上联是大器贵在晚成。”
徐秀一听便放松了下来,这很多古典小说中都有类似的对子,认真道:“长才屈于短驭·”·“你对的倒是工整,我便取了你吧·”李嵩摸了摸肚子,摇头笑道。
顺手就在他的试卷上,写了一个中字··“你且去吧·”·“多谢老师·”·☆、第十一章 道试·过了十天,弘治十三年松江府华亭县的县试榜文发放了出来,周围密密麻麻的围着一圈人,他离着稍远,只看到了两个大轮子。
不同于之后的考试竖排从左到右的排榜方式,县试的榜单是一个圆形,第一名在正中12点方向的位置叫县试案首,然后依次写,五十名围一圈··剩下的人数则在外围再围一个圈,这样的榜单有一个名字,叫“轮榜”意思指的就是还没经过府试的确认。
这一场总数取了一百四五十人,较常规十比一大幅上升··徐秀瞧见榜单后,微微有点不爽自己排在了第一轮的最后一名,既五十名,也只能无奈接受,之前没有出榜还有点期盼自己能够得个案首什么的,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小说,主角是六首状元,那才叫一个威风。
他也有这样一个梦,可惜现实是残酷的,现代人发散的思维不是那么容易可以约束的住··那日回来后默写给钱福看,钱福摇头晃脑的说,这样的文不是案首哪个有资格是案首,不由一阵窃喜,恰好顾清和徐辉也在,就给了顾清看,要知道,顾清可是弘治三年大比第四名,当的起一句时文大家。
而他的说法是,既然父母官点中了你,名次可能也不会太高·以理性的角度给他做了分析··虽然失望,但也不至于不爽,可是轮榜的第一个,□□裸的写着徐辉两个字,这就是差距。
徐秀发狠,既然县试比不过,那就府试再来过,现在才三月,府试是在四月,还不用去什么省城,松江府的治所就在华亭,路上也不会浪费时间,仅仅是将地方从知县衙门改到专门的考棚,这样的考棚每一个地方都有,地方大了不少。
这一发狠就就是彻夜攻读,头悬梁锥刺股,眼睛都泛起了一点淡淡的黑眼圈,让陶骥哇哇乱叫很是心疼,他四书往死里背,不把自己洗脑不罢休,情况到的确好了不少,最起码提笔写文的时候会考虑考虑了。
……·府试时上海县的考生也赶赴了过来,有亲友的则投靠,无有则住客栈,甚至城外租一间农舍,两三千考生还有几千家属的涌入,可以说华亭县的治安瞬间就下降了一个层次,有的儒生依仗着人多寻衅滋事,搅合的市面不得安宁。
知府大人刘琬狠狠的责罚了一批人,才稍有好转··同县试不同,徐秀大半夜就无奈的出了被窝,深夜即入场,只因人数太多··人还是那些,除了陶骥作保,还有一位县学的前辈挨保,两个人保一个,考棚门口,有许许多多的奇形怪状的等身灯笼照着,人挨人,人挤人,一不留神就会散掉,全靠这样的大灯笼在前边指引。
其他检查的地方同县试区别不大,拿了座号走进,很巧又是和徐辉连号,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说,闭目养精蓄锐··等到人都进场开考,徐秀打开试卷,又是《论语》和《孟子》的题,论语出:“文不在兹乎。”
之前有一句文王既没没写上,这是截题··孟子出:王欲行王事,则勿毁之矣·同样也是截题,前面有齐王与孟子的问答没写上··他仔细想了想,文不在兹乎,应该不是孔圣人自信吧周文王不在了,天下的学问就在我身上了吗明显是自疑。
破题:文值其衰,圣人亦自疑也··条件反射的以自身理解作文··第二题的理解却很是正规,这不是叫齐王自行王政,而是要他辅助周天子的王政··破题:王政可辅,王迹正则存也。
两个见解一斜一正,信手拈来,洋洋洒洒上千言·等到誊抄过后天色以近黄昏,交卷出去,敬候佳音··这一次就连钱福都不怎么看好徐秀,但出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徐秀排第十位,名次极高,他也不由疑惑,而钱福却摇了摇头苦笑不已。
这才了解到,这知府以前和钱福很是不对付,就是因为钱福傲上,对他一点都不恭敬,照理说身为他的弟子去参考不落个罢黜都是好的,但问题就出在钱福虽然是傲上,却也明辨是非,知道这个知府还是干实事的,在他被布政使衙门带走后,单人骑马就到了应天府给他作证。
后来刘琬很想与他搞好关系补偿他,钱福却依旧如故,这一次,只能说徐秀命大,但却也很无奈,那位面瘫兄又是高居案首,已经两场了,难道他要搞个小三元吗··…………·陆深笑道:“最后只剩下这道试了,学长也会和你们同场竞技。”
徐秀瞧了瞧面无表情的徐辉不由得意道:“这下你再来个道试案首试试啊·”·“比陆学长不足,比秀弟则有余·”·“停停停。”
陶骥一把抓住想要冲过去教训徐辉的徐秀又道:“这次你们赶巧了,提学道按临到松江府,松江府这一次可是三场连考·我和陆二可是等了一年多呢·”·道试由南直隶提学道在辖区内分次进行,一般也是三年两次,但南直隶下辖的府州都是由他一人担主考总裁,所以没有准确的道试时间,先前便是提学道差人来报,留下准确日期,这叫“下马”。
随后由府到县由县学或是里甲里正出告示,这叫“出牌”··再由各地县学或地方里正给考生出试卷“结票”,有了结票,通过两场的儒生们才有资格考最后这一场道试。
陶骥神秘的道:“南直提学道林塘大人,先前是一名监察御史,弘治六年调南直隶提学官,这一待就是七年·”·徐秀疑问道:“提学道不是三年一任吗”·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陶骥小声道:“林大人为人孤直,说话很直接,不被上风喜爱,又因他主考虽然严谨甚严,还是被南直考生所认可故而留任至今。”
提学官也称提学道,本省的学子不管是不是他点中的秀才,都会恭敬的喊一声宗师,只因提学官关系极重,用的都是敢于直谏维护纲纪的风宪官,还有品性文章兼优才行,品级虽不高,提学御史在明代官场没有明确的品级和资俸,但也不低于六品,或是直接和监察御史平级,七品。
徐辉道:“家师同鹤滩先生对林提学甚是看重·”·徐秀问道:“提学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定的偏好”·陆深笑道:“提学道喜四平八稳,论据有礼有节,故而林学道多取年岁较大的儒生。”
这一点徐秀到不怎么怕,自己毕竟不是一个正版的十三岁少年·道:“二位学长秀才考了几次呢”·陶骥骄傲的一抬头:“前年县试府试过了,就等这么一个道试了呢。”
……·五更天,考棚,或者叫临时学道衙门门口,上面有八个大字,为国抡才,经义取士,也已经竖起了竹子做的栏杆,就和春运检票差不太多,一排可以站两三人。
徐秀领取了先期发来已经写上姓名年龄及简历的白卷,便和陆深等人跨过北院大门,这个门俗称“龙门”,走到这里,你就有了跃龙门的可能性,过不过的去,全看自身。
天色未明,他还没有睡醒,却也没有打瞌睡的意思,只因外面都是亲属家眷各色小贩,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瞌睡的劲头都给吵散了,等进了龙门,才算安宁了片刻··稍时。
十几名衙役举着牌子走出,牌子长方形,当中镂空放有蜡烛,每一块牌子最上方写了县名,左右各写了十名考生的名字,在黑夜中看的也很清楚··很巧,徐秀四人都在一块牌子上,一起走了过去,这一步就叫“下考场”,接下来,就是“点名”。
道试的点名由提学官亲自担任,他坐在北面大厅的西房,大门一开,举着牌子的衙役带学子入内··徐秀这才头回见到提学官林塘,年五十上下,很是威仪,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京城部院大臣呢,可一身蓝袍就原形毕露,旁边则坐着本府知府刘琬,他是四品官,这可是高官了,一身红袍,很衬人,但在这里,他是个提调官,配合提学官工作。
·林塘开始叫名,听到的人,都得喊一声有,不一会就叫到了徐秀··“华亭县徐秀学子·”·“有”·两边差役把徐秀请出去,还有给徐秀作保早先就到的两位也一起站出,请这两人作保,除了徐才木大伯外,另一个人就花了他二十斤猪肉。
有文吏拿着个本本记载他的相貌,比基本的外貌描写稍微严谨点,比如哪里有颗痣,哪里有个疤痕之类··最后无误后,保人道:“华亭县生员徐才木保·”·如果发现枪手顶考的,毫不留情的赶出学道衙门,比如年少轻狂时的钱福,替别人作了十几次枪手,但都没有成功过。
见着徐秀被拉进了一个小单间,陶骥意味不明的笑笑,同其他两人窃窃私语,就连徐辉都有了一丝笑意··这就是搜检了,徐秀还没留神过来就被扒光了衣服,赤条条的穿着一条亵裤,怒道:“斯文扫地”·搜检的差役早就对这句话免疫,读书人被这么对待说出这句话的概率是十成十,随手摸了摸徐秀白嫩嫩的肌肤同身边人道:“这小娃娃很嫩呢。”
徐秀喘着粗气怒视他,也无可奈何,这是所有儒生都要走的一遭,真心没人权··“按住他”·“又搞什么鬼”徐秀不一会就背按倒在桌子上动弹不得,如果没记错,他已经被这么压过好几次了,愤怒道。
一个衙役拿了根耳朵勺再给他掏耳朵……开始还蛮舒服,徐秀还眯了眯眼睛,可没多久大老粗的本性就出现了,徐秀啐道:“疼啊,快松手,挖了这么多次,有答案的纸头早就发现了好吗,快松开。”
其余人则在翻来覆去的查他的衣服有没有隔层,篮子有没有夹层,防作弊的动静很是不小··备受折磨的徐秀终于出来了,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熟透的红苹果色,他恨死了,竟然还扒开他的菊花瞧了瞧。
“就是特么没人权·”·见陆深三人都和自己站在检查好的地方不由疑惑道:“你们怎么这么快”·陶骥一脸同情含情脉脉的道:“只因我们备了点散银,只要衣服扒掉看到银子,这就够了。”
“呵呵·”徐辉道··陆深也无奈的抚了抚头··如果不是碍于考场秩序森严,徐秀一定一定会暴走,压抑着声音道:“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们以为鹤滩公会告诉你。”
“……”·…………·“啊嚏·老夫受了十几次的折腾,你也尝尝吧,谁让你是我学生”钱福翻身继续睡觉,不觉梦语云云。
☆、第十二章 论曲·“报捷报贵府徐大老爷得中乡试第九名,明年金榜题名,状元及第,高官相宜,骏马任骑,报子不远千里,马不停蹄,要您心中欢喜,多加赏银报贴给大老爷悬挂中堂。
愿大老爷身穿一件大红袍,摆一摆,摇一摇,上了金鳌玉蝀桥”·次年应天府乡试,随着王守仁他父亲主考官王华的朱笔一点,十四岁的徐秀便能够称得上一句举人老爷,至此最难迈过的乡试已经完成,他也明白,王华能够点他中举,十有□□是被他那个儿子给折腾的习惯了,对他见解有点诡谲的文章也能够适应,这才是中举的真相。
悠悠岁月犹如白驹过隙,第二年五月钱福不甚落水后身子每况愈下,这时候顾清已经起复,官至礼部员外郎,沈悦也赴京赶考,这时候先生身边除了他别无他人可以照料,便决定放弃这一科。
徐秀笑着挥手道:“此去京师千里迢迢,望三位兄长一路保重·解元公,你一定要高中哦·”·那年的道试案首是陆深,之后乡试第一名也是他,如此连中四元,甚是不易。
陶骥则随着年龄的增大,男性气概越发的见不着了,就连公鸭嗓也好了很多,连徐秀嘴上都微微有了点淡淡的绒毛,而他还是光洁一片,这一身的性情却也没有什么改变,习惯性的勾住他的脖子道:“我只是上京游玩一下,顺便考一考,不要想念为兄哦。”
徐秀推开他道:“快滚·”看了看徐辉,也只能无语凝咽,这人的脸已经慢慢长开,棱角越发清晰,也越来越冷酷,明明是个清俊的男生,生人勿进的样子很是高冷。
徐秀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在华亭等候兄长的捷报·”·“嗯·”徐辉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小毛都快走不动路了”小羊心疼的看着被一大堆包裹压的喘不过气的小毛驴,冲前面的徐秀吼道。
一袭白衣的徐秀嘴里咬着糖葫芦含糊的道:“我看好牠,牠能行的。”·“异乡人好命苦啊”·等到小羊走进,徐秀已经停步看了面前的女子很久很久,只因她手拿着一个琵琶沿街叫唱。
“走啦阿牛,这事儿有父母官管呢·”·徐秀任然不动,安逸日子过久了,本性中多愁善感的一面也慢慢的表露出来··这女子年不过三十岁左右,一身素服,也难掩风姿,她唱的是她的冤屈。
见围观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她红着眼睛道:“奴家杨荃,太仓州人士,只因家中哥哥嫂嫂毒害了我的亲夫,并诬陷奴家与义兄通奸害死亲夫从而被赶出家门,奴家流落街头饥餐露宿,来至松江府宝地只求一些银钱有口饭吃,望诸位怜悯。”
周围人多是议论纷纷,有位老学究拄着拐杖道:“小娘子怎不告官·”·女子垂眉道:“只因兄长三甲进士出身,与那知州大人乃是同年,奴家告官之后便被赶出了太仓地。”
“哎·”老学究狠狠的多了一下地无奈的走了,同年之谊,官官相护,这小娘子怎么能够赢的了官司··徐秀拿出一袋铜钱交给了她,道:“世道昌明,必有雪冤一日,要不在下给您写一书状纸。”
杨荃眼睛微微一亮,随即也就黯淡了下去,“奴家不会讲·”·徐秀挑了挑大拇指指自己道:“大嫂起个由头,剩下的,交给我就是·”随后就叫小羊拿出纸笔就这么放在地上。
“如此,有劳公子,妇人杨荃,苏州府太仓州镇洋县海未庄王家村人氏……”·徐秀摆摆手道:“够了够了·”·随即刷刷写道:具告状人孀妇杨荃氏,年三十一岁,苏州府太仓州镇洋县海未庄王家村人氏。
状告夫兄王冬,刁嫂王田氏,为戕害亲夫霸占家财典卖鲸吞农田一事……·徐秀严肃的道:“大嫂,你听好了,接下去的话一定要记得·”·“公子请说。”
徐秀道:“夫兄王冬,戕我亲夫,刁嫂田氏,刺我三岁宝童·”·“啊·”杨荃氏迟疑道:“奴家的孩子是夭折,并不曾被……”·“一字入公衙,无赖不成词。
这不过是一句赖词·”徐秀低声道··“这,这可使得”·“如何使不得·”·继续写道:望青天戴枷罪恶,亡夫瞑目于九泉之下,妇人来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青天恩德。
“收好他,将来告状就不用找人写了·”·“多谢公子,还请公子名姓,有朝一日得雪冤枉,必不忘恩公·”·“不提也罢,大嫂保重。”
……·回转家门,径直走到先生的屋内··“先生,今日感觉如何·”徐秀看着苍老了许多的钱福替他捏了捏被子低声问道。
“咳咳,阎王不收,小鬼不要·你家先生的身子好的不得了·”浑身瘫软在床上的钱福笑道··“先生……”徐秀看他的要强不由心中一酸。
“不要多言,你今科不考,先生也很是赞成,在磨练三年,必定可成·攻读去吧·”·“可·”·“滚·”·轻轻的关上门,小羊递给他书信道:“祝枝山、唐伯虎两位先生来的信。”
徐秀拿脑袋撞了撞柱子痛苦的道:“又要论曲,难为我了·”·只因之前游学吴中,在陆深好友徐桢卿的邀请下参加了一次学会,学会上讨论的就是散曲,或者说是南曲。
中国戏曲的发展在蒙元中断之后的复苏时间大致在成化年到弘治年及以后,一直到发展到嘉靖年魏良辅《曲律》的问世,才达到巅峰,昆曲也就是在这期间应运而生··如今南曲风行,很多文人,甚至儒学大家都有写戏文,理学家丘浚因此就被王恕大加抨击道:“壮夫不为。”
而这位祝枝山大才子可了不得,更进一步,时常敷粉穿戴绫罗演戏……·那次文会上,徐秀见他们谈论戏曲都没在一个点子上,忍不住才说了一些,这下可好,被抓住了现行,明代学风自由,你有观点没关系,但你要经得起我们的质疑,真理不辨不明,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也因此惹下了麻烦事,祝枝山和唐伯虎都是此间高手,来来往往的书信已经很多回了··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徐秀坐下就看到一篇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却难掩抑郁文风的信,这时候的唐伯虎被卷进科场舞弊案回吴中已经三年了,郁郁不得志,而祝枝山也是如此,此人历史上考了七次会试都没有过,时常自哀。
他们在信中的内容无外乎言到:“君即言南、北曲先天不足,想必自有高论……”·徐秀提笔写道:自有歌者,唯有两类,一曰以文化乐,一曰以乐传辞,以文化乐者,为律,何为律,律诗,律词,沿之曲也,亦是如此,有前宋姜白石者,著有十七篇……以乐传辞者,不律也,南北曲既是……先生们所做之功不啻于南辕北辙……·徐秀回信的全篇内容的意思换成今天的话就是:·我们自古以来就两个唱歌模式,一个是用文字的,律词律诗最早就是用来唱的,或者是“吟”,从这一条走上加点模式慢慢发展,就形成了“依据字声行腔”为节拍和旋律,讲究律的昆曲。
这是文人玩的,没有笛子伴奏照样是昆曲,笛子伴奏也是后来才有··而昆曲上舞台来“表演”那是晚清之后的事情,以文化乐就是每一个唱都有严格规范约束他的用韵平仄,古代的时候是各种曲社,纯文人休闲的娱乐。
自古以来文士的玩物出现“一定不能逾越之法”的时候,就有了“自是人间不解明”,才能满足文人骚客那颗傲娇的心··后者的以乐传辞就是产生了音乐,然后套辞进去的以乐传辞,不讲究韵,先有曲后有辞,严格来说,现代的所有地方小曲小调,民歌,甚至流行歌曲,都可以归类为以乐传辞。
而你们这些文人在以乐传辞的这个一亩三分地去干以文化乐的事,这不是南辕北辙是什么南北曲先天不足,你们在怎么干都没用··当然徐秀不会明说后来的情况,由于传奇的出现,自蒙元到明中叶流行了两百年的南北曲迅速就在中上层绝迹,只在社会最底层有一些观众缘,这也是戏子被列入“下九流”这个说法最早出现的原因。
古代玩以文化乐的戏子,那可都是教坊司的高级那啥,怎么会是下九流呢·☆、第十三章 峻嶒·学弟亲启:·自华亭一别已有两秋,为兄时常想念·不知学弟是否以出落成翩翩才俊,尤为好奇··忆稀当年音容,学弟初临县学战战兢兢,后又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意气风发,实为喜爱·游学吴中,学弟一鸣惊人,于散曲一道侃侃而谈,论之有物,时日必成此道宗师,学兄也期待一睹学弟散曲文章之精妙。
学兄自弘治十五年大比失利,便同陶二在苏松会馆住了下来,不曾难过只因科举一途时也命也,学弟不需挂怀··寄居京师,此间甚是繁华,北地多有豪迈之气概,顺天府更是厚重,与江南别有一番风情,学兄恍若窥见永乐先皇之风采,甚是钦慕,恨不能早生百年一扫蒙元于莫北。
京师高墙百年沧桑,土木堡□□似在眼前,想于太傅力挽狂澜之壮举不由书生豪情,英宗北狩也不低我汉家头颅,为我皇明铮铮铁骨而傲··闲暇之余亦同南北俊才相会交流,吾之好友徐祯卿年前来京,此人汝也相熟,其性格极为耿直,与文章一道时与为兄争吵,甚是有趣。
六月王华先生正式收学兄为门生,先生之才学犹如星汉,犹如群山之高峰,学兄只能于山坡仰望·其有一子名守仁,真乃神人也,为兄远远不及,与其论道常有醍醐灌顶之感,如今他以离开京师去往山东主考乡试。
待学弟来京,必要与其一见··对了,那个陶二现在喜欢扮女人倒处哄骗士子,有一学子与他同年名万镗,得知陶二为男儿身后一连嚎哭三日甚是悲哀。
听闻鹤滩公身体经年未有好转,甚是不安,祝愿鹤滩公早日康复,也盼着同学弟相会于京师一解相思情谊··于甲子弘治十七年书于京师苏松会馆陆深·……·可爱的小学弟亲启:·这么久没见,本帅哥怪是想念你的,不知道你怎么样了,脸上的肉肉是不是消减了许多揉不到,我的手很痒痒,心也很痒痒,反正什么地方都痒痒。
到京师这一路游山玩水很是开心,但没有那个有面疾的家伙扫兴就更好了,当然,他比较高,我不抬头也就看不到他的,所以,你英武不凡的陶骥学长已经养成了不抬头的好习惯。
大比我没考上是正常的,可你晓得不晓得,陆二竟然吃坏肚子腹痛难忍,临考发挥失常,真心好笑,哈哈··话说京师真是繁华,进城第一家看到的店你猜是什么是青楼哇我这颗心那可真是扑腾扑腾的。
这几年你陶哥哥没干别的事,除了读读书就是到处玩,我去过一次居庸关,真是大气磅礴,我们这些南方举子想象不到的,关外就有鞑子出没··现在在京师倒处都在说陛下的不好,只因陛下先是在正月加官道士崔志端为礼部尚书,这可引起了风宪官们的不满,皇上说:“先朝有之”给打发了,后来又升了五名道士的官,真是群情激奋呐。
后从邸报上来看,到处在闹灾荒,陛下先后免除了好几省的赋税,还整顿了吏治,做君父的,做到这地步已经很好了,后来更是罢掉南京苏杭织造的宦官,陛下依旧还是那位圣明的陛下。
简单说了下京师的情况,现在你陶骥哥哥更是期待与你相会在京师了·好了不多说了,那个有脑疾的万镗又来找我了··愿鹤滩公早日康复··与甲子年书于苏松会馆陶骥·……·秀弟亲启:·故乡一别,以有两春,秀弟可曾安好。
为兄甚是挂念··蒙恩师之福,辉二甲进士选为庶吉士·于今年十月添为兵部给事中,□□曾言:卿等悉心封驳,则庶事自无不当··虽位卑,然权重,为兄不敢懈怠,纲常法纪,人伦礼仪,自当国事为重。
待等秀弟来年大比,为兄自当与你接风··恩师时常挂念鹤滩公,望其早日康复,辉不为鹤滩公所喜,然也由衷祝愿鹤滩公早日康复··勿念··于甲子年书于兵部徐辉·……·离别两年多,日子久的徐秀都以为他们把自己给忘记了,这时候才一同来了三封信,仔仔细细的看完,他很开心也有些压力,徐辉已经是给事中了,给事中是什么概念,和言官共称科道,可以说是大明的良心所在。
自己与他已经相差太多··而陶骥那性子从书信中就能看出,越来越逗比,干出的事情令人哭笑不得,不由同情那位名叫万镗的仁兄··陆子渊的书信最是正常不过,热情都很到位,不由反复多读了几遍,也为北地的豪情所吸引。
然而……·“哎·”·半年以来头一次微笑的徐秀很快又恢复了积郁的状态··“阿牛·先生醒了·”小羊轻轻的走近道。
此时的他,已经十六岁,去年束起了发,小书童的样子已经看不出,很有气质,说是哪家府上的公子都无不可··“走·”徐秀心中一喜,连忙同小羊回到先生的房间。
这里满屋子的草药味,火炉上也煨着一帖药··“先生·”徐秀轻轻的走进床榻,小声的道··“这次我睡了多久”满头华发,看上去犹如古稀之年的钱福沙哑道。
“没多久,也就一天·”·“咳咳,小赤佬又骗我,这都快入冬了呢·”·“先生·”徐秀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喊道。
只因这半年来,钱福处于昏迷状态的时间远远多过清醒的时候,让他不由心寒··钱福枯瘦而蜡黄的手缓缓放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先生今日教徒儿什么·”徐秀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泪道··只因自从钱福生病之后一改往日爱理不理的态度,对他的教学严格了起来,只要身体允许,就会开讲,直到撑不住,徐秀不愿也不行,只能心疼的听着先生的讲学。
从那时他才明白,先生之前非不愿意教他,只是认为他还小不需要那般严格和辛劳,钱福自身也有时间能够慢慢教··摆摆手“不了,为师没什么好在对你讲的,接下去就是你自行修行的时候。”
钱福深深的喘了一口气,精神好转了一点,笑道“看来,这是回光返照了,判官终于要消我的名字咯·”·眼泪早已经模糊住了双眼,微颤的道:“不会的,小羊,去请大夫。”
“好”·钱福笑道:“不用,有用早好了,小羊你站住,敢动,先生就敢打你家阿牛·”作势就要打徐秀的脑袋。
小羊伤心的看了看徐秀,见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此时的徐秀很想再被先生训斥打戒尺,在这两年多卧病的时候,先生常常请出戒尺,只为他的学业,然而此时……·小羊跪坐在徐秀的身旁,听从可能再也不会有的教诲。
“秀儿·”·见钱福握住他的手,徐秀两手回握过去··“你还没有字·”·“是的·还未行冠礼·”·“你是有灵气的孩子,犹如你的名一样,你也是矛盾的人,时而圆滑阴重,时而顽劣性情天真。”
“先生说的是,徒儿一定改正·”·“不,不用改,为师不喜欢阴重不泄碌碌无为的庸官,为师相信……咳·”·“先生,您歇一下。”
“没……什么好歇的·”·“为师相信,你是个比为师会做官的人,但为师不想看到你变成那种人,现在,为师赠你表字·”·徐秀颤抖的双手用力的握住先生,哭道:“弟子听着。”
钱福点点头,气息越来越弱··缓了很久才道:“峻嶒。愿吾之秀儿在谨敏谦和之下,不失铮铮铁骨,犹如山峰陡峭,傲骨峻嶒。”·“秀儿,可满意为师给你取的表字”·“满意。”
徐秀哽咽着跪下,恭敬地给钱福磕了一个响头,有师如此,又有何求··“好·”·钱福睁开浑浊的双眼,拉着徐秀后用尽了全力道:“秀儿当为人杰。”
“先生”·撒手人寰,只留未亡人痛煞肝肠··……·公元1504年,这一年是甲子年,也是大明弘治十七年,被世人称之为钱王两大家之一的钱福钱鹤滩,不幸逝世,终年四十三岁。
钱福一生,犹如他所给徐秀起的字那样,那般的傲骨,那般的不同,极其傲上,又极明辨是非,当官仅仅三年就辞官而去,又如松江府知府刘琬,钱福对他多有不礼貌之处,却在他遭诬陷的时候挺身而出,策马奔骑数百里,为他作证。
这样的人,是很矛盾的,这样的人,犹如他的道:心之所动,随心而已··对于他的学问,赞美他的话有很多很多,只需一例即可··“文章衣被天下,为此道之极。”
最后,让我们品味一下,这位现代名声不显的状元郎他所流传下来并广为人知的那一首《明日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世人苦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以此,作为大明弘治十七年的终章,这一页终究是翻过。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第十四章 才俊·寒风愈烈,到现在还未走出钱福逝世阴霾的徐秀被吹了个激灵,几乎没有的生死离别之愁,在这一世终究是品尝到了。
“小心着凉·”·小羊拿着一件大氅示意他穿上··徐秀接过穿上后,指了指京杭大运河道:“你看这万舸争流,多么的有朝气·”·小羊笑道:“那阿牛你怎么能有暮气呢。
鹤滩先生以逝,当观望前方·”虽然可以笑着说这话,但小羊的心也是无比的揪痛,一感钱福离去,二又担忧阿牛会不会再次疯魔··“是了·”徐秀点点头,就这么站在船首,看着犹如路面一样拥挤的运河,久久不语。
行至长江天堑,青绿的江水同视线所及一样,瞬间宽阔无比,数量庞大的运船洒落在这之上也犹如星星点点一般不见了拥挤,徐秀胸中的积郁在这一刻也不由被牵动··扶着栏杆的徐秀小心的走到船尖。
耸了耸鼻子感慨道:“好一派江景”·少时,用他微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唱道:·[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小舟一叶·怎比九重龙凤阙,早探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烈,大丈夫心烈……·[驻马听]年少周郎今何在,可怜黄盖暗伤嗟,只这江水鏖兵犹然热,这不是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素衣白裳,头上也只简单的束了条青布带的徐秀望着江水,眉头凝聚的一点忧愁不复见。
“峻嶒必不负先生之望。”·此心光明··愁远去,在天堂··……·临船之上··“关汉卿的刀会能这样唱啊·”·“可惜音色不好,无有穿云崩石之感。”
“你不觉得有些沙哑低沉的嗓音很合刀会吗,你瞧,那位兄台年岁看上去不大,还未完全变音呢·”·“轻重缓急,高下清浊一依本宫·字出唇齿之间,跌换巧妙,以助其凄厉。”
“何解”·“允明先生讲的·这位兄台很可能唱的就是最近从吴中士子间兴起的新声·”·“这就是新声”·“很有可能。”
“子才兄,你可是昆山县的,能听明白是何种归韵吗”·被唤作子才的人皱了皱眉头道:“似是中原音韵,似是洪武正韵,似是……小弟不明白。”
“惟贤兄呢你可是吴中的·”·“在下不通音律,并不了解此道,只知祝允明公到处传道新声·”·“好吧好吧,你就继续折腾你的算学好了。”
“有入声,当是洪武正韵,却也有中州韵的意味”·“在下听不懂·”·“哈,你听不明白是正常的,你连官话都说不利索·”·“哼。”
“不如请这位兄台一同前行,我们在这边瞎分析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甚好·船家,靠过去·”·……·“公子,钞关要到了。”
“好,船家放心·”徐秀放下手中的古本书籍点头道··弯腰出了舱室来到船首,只因运河上十二个钞关收税,只要是有举人及进士功名在身,便可免去税收,所以商家最爱载着北上赶考的举子一路同行。
可怜大明商税本就极低,商家却还有逃税的想法·徐秀摇摇头,这不是现在考虑的事··“兄台”·“那位白衣服的兄台”·徐秀转头就见着一位小年轻跳过运船跑了过来。
伸手扶住他疑问道:“何事”·小年轻喘喘气道:“在下董玘董文玉,适才在舟中听到兄台高歌不由憧憬,望兄台到我们船上去交谈交谈。”
说完又喘了喘,此人说话很快,也不愿换气,真是奇怪··“呃,这……”徐秀还未说话,那商家急道:“后面还有七八处钞关了,这怎么能行。”
董玘冲紧挨着准备过钞关的临船道:“子才,子才,快来快来·”很快一个男子跳帮过来··被唤作子才的男子什么话也没说,一叠宝钞就塞进了商家的手中,商家连连摆手:“这可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你不都放进怀里了,走着走着,兄台请到我们舟中一叙·”董玘喘气道··“这这……”徐秀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热情的人了,不由应对不及,看了看小羊,见他也一脸无语,罢,去去何妨。
……·“魏校魏子才·昆山人士,见过兄台·”·见他年不过二十左右,看着很顺眼,眼角微微有些上挑却不似陶骥的丹凤眼那么明显。
“见过仁兄·”·“在下方献科字叔贤,广州府南海县人士·”·徐秀迟疑了一下才道:“见过仁兄”只因较为难以听清,不由多想了一会儿。
此人倒是典型南方人长相,年龄倒也同魏校相仿··“邵廷瑷,字可爱,福州府怀安人士,见过兄台·”·“咳……见过可爱兄。”
邵廷瑷摸了摸脸颊不解道:“峻嶒兄认识在下?”·“不,刚才喝了一口江风,有点不虞·”徐秀掩饰道··任谁听到这样的名字都会咳嗽的好嘛,徐秀如是想到。
“在下顾应祥字惟贤,吴中人士,对仁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祝允明公可是到处传道呢·”·“不敢不敢,见过仁兄·”·“在下杨慎,行大,四川新都人氏,还没有字,见过峻嶒兄。”·“见过仁兄。”
等等··虽然面色不显,但徐秀心中的震撼一点儿都不轻:来了来了,除唐伯虎祝枝山以外见过最有名的人来了··看上去身材到很是修长,比自己都高了半个脑袋,脸上的稚气也未脱带着一点点的傲气,倒是个骄傲的小弟弟呢。
“还有我还有我,刚才不算,现在重新介绍一遍,在下董玘董文玉,会稽县人士,见过峻嶒兄啦。”董玘急忙道,一阵咋呼徐秀不由揉揉耳朵笑道:“见过文玉兄。”
这六人除了杨慎稍小外,其他众人都和徐秀差不多年纪,同龄人自是相熟的快,几句介绍过后,徐秀就不觉得有什么生疏了·同这六人一一见过礼后,众人才在狭小的舱室内坐下。
董玘道:“我等六人都是在南京城相识,便一同决定上京赶考,峻嶒兄也是吗?”·“在下也是去大比的·”·董玘得意道:“噢噢,我们都是今年秋闱点中的举人,我可是浙江乡试的亚元哦峻嶒兄呢。”微微喘了口气。
“弘治十四年,应天府乡试第九,文玉兄你真厉害·”徐秀玩笑道:“可我还是前辈·”·杨慎咳嗽了一下,指指董玘与徐秀道:“峻嶒兄,你不必理睬他,还好他不是解元,不然更得炫耀了。”·董玘不满道:“你不知道我们浙江今科可是有万人的。”
魏校道:“我好像也是第二名亚元哦·应天府也不比杭州府人少呢·”·“好啊那我们会试比一比”·“好的好的。”
“得,就你们是上京赶考而我则是上京找爹·”杨慎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道··徐秀知道杨慎将来可是状元,安抚道:“令公大才,杨大你也是要金榜题名的,今科不考,下一次再考。”
“嗯,我那老爹甚是严格·”杨慎抖了抖身子佯装害怕道··“哈哈,”·董玘道:“峻嶒兄,先前你在江面上唱的是吴中新声吗,可否同我们说说。”·徐秀知道祝枝山把他对于后来以文化乐的理念到处在讲,也提醒他根据《洪武正韵》、《中原音韵》这两本韵书的归韵进行研究,折腾出来近似而不似后世昆曲的调调。
不由苦笑,只能说自己太放肆了,事物是有历史进程的,怎么轻易的就能人为加速呢··道:“算是新声,只是在下根据昆山流传的昆山腔进行改进,也吸取了北曲的慷慨激昂所得。
依洪武、中原两部韵书归韵而已,游戏之作,不足一提·”·顾应祥点头道:“昆山是有流传一种腔·峻嶒高才。”·徐秀客气道:“不敢当。”
魏校道:“律,是允明先生宣讲的点,那么这个律作何解”·徐秀见避无可避,只好谨慎道:“律也,律诗,律词,用曲之一道,也需律。”
董玘好奇道:“怎么说呢怎么个律法”·明代学风就这个不好,什么事儿非得寻根问底,先前在吴中也是如此,这下看来又躲不掉了。
徐秀道:“那就容小弟跟诸位讲一讲这律吧·”·六人拱手严肃道:“请·”·对待学问,理当如此有礼··徐秀慢慢讲道:“前唐时期,律诗入曲尤为流行,一片子、昆仑子等曲名,皆王维律诗被李龟年等人作歌而有之,李太白奉旨所作清平调三章,在太白看来,也无外乎是做了三篇七言律诗而已……”·“律词一道说始于教坊内,不完全准确,然而却也不能否定,宋人道:因旧名(唐教坊名),另倚新声,由此也可说明。
律词初为长短句,后为诗余,其后才称词·”·“凡有井水饮处,既能歌柳词,此为前宋叶梦得《避暑录话》所载出使西夏归国的使臣所言,诸位真的认为柳永的词天南地北数千里,所到之处方音不同皆能歌吗能歌的一样吗”·杨慎问道:“那此话该当何解呢”·徐秀道:“说繁也不繁,柳永开律词慢调之先,词有“住”(即拍),依据字声行腔,即可歌也。”
简单的讲,通过字的音调通过词中的拍,换歇,就可以唱词了··董玘拍了拍手高兴的道:“只要得到柳永的律词,便可以根据文体按节而歌,而旋律怎么处理,依据字体行腔来唱或者咏唱,至于唱的好听不好听,则就因人而异了,唯有识字的乐者,上等歌姬这样的,才能擅唱慢词啊。”
徐秀笑道:“然也·文玉兄你可慢着点,别憋死了·”·董玘微微咳嗽一下摇手道:“无妨无妨,不碍事不碍事·”·“前宋姜白石所作十七谱,言道: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
做什么理解不是律句就旋律不明,平仄无抑扬,难有美听之腔,或难以成唱·”·“概言之,依据字声行腔,平去上入四声平仄抑扬即是律。
前宋律词一道极度辉煌,教坊司将律词做曲,而成散曲,我辈只需依曲填词即可成戏也·”·“至于唱,在下采用的昆山腔作为基础,融有北声,参考洪武、中原两部韵书即可,然这两部韵书归韵实在是太多,让小弟用嘴巴来把归韵说出一遍来都不可能呐,所以有一部散曲专门之韵书就极好了。”
·徐秀想到:洪武正韵七十个韵左右,怎么可能有人能全部念一遍还拿来唱这就是用来科举考试用的参考书,后世人拿这种历朝历代的官方韵书考证古代的汉语,真心是不靠谱的,那些什么上古汉语的视频,纯粹是想当然的东西。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魏校道:“那峻嶒兄可曾作这散曲一道的韵书?”·“惭愧,本人才疏学浅,作不得韵书啊·”·徐秀也不是谦虚,作为戏曲他虽然很有研究,也只能仅仅是研究,他知道昆曲的教科书是《韵学骊珠》但那是乾隆年间才有的,从那时候起唱昆曲的才不看洪武和中原这两部韵书呢。
“此等理念已是极佳,只恨这蒙元断我汉家传承,落得前宋已有的律,中断至此·”·这是自然的,玩这种以文化乐游戏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可是要先精通律词一道,然后还要懂韵,还用懂平仄,才能叫玩,而不是唱戏,这在蒙元入主中原之后肯定会被大肆打击,然后符合他们审美的南北曲才流行了开来。
所谓精妙的元曲,绝大多数只能是看,就是案头自己看的玩,在当时基本没有,或者很少有歌之的··杨慎热血沸腾的道:“定要将着鞑子再赶回大漠以北。”
一时群情激奋,徐秀笑笑不说话,古人民族之观念根深蒂固也··……·初次见面的生疏随着交流的深入也慢慢的消散在众人之间,一路吟诗作对,行茶令,谈论散曲,甚是合拍。
来到济南府,两岸不见南方景致,入目宽广的视野带来了别致的景观··舟船一路向北,不觉群山已过,到达河间府,离京师,已是不远··☆、第十五章 相聚·“阿秀啊阿秀,想死我了晓得不晓得。”
徐秀微微蹲了蹲,好让个子还停留在当年的陶骥能够如愿勾住自己的脖子··一笑,甚是怀念,也不去计较后来书信里擅作主张喊自己阿秀的陶骥了,关系已经到这一地步,是自然的进程。
徐秀道:“我也很想你呢陶二,知道你女气,可你也不能这么女气吧·”·初见之时徐秀都快把自己的眼睛给揉瞎了,这洁白的肌肤,这纤细的小腰儿,这流波的眼眸,要怎么好看怎么好看,都说江南风水养人,看来这北京城也不遑多让。
可惜就是男儿身,这才明白,怪不得会有很多士子被他给骗了··陶骥揉了揉徐秀的脸蛋道:“这怎么能叫女气,小爷可是潘安之貌啊,你不知道有多少京城豪客来做媒呢,都想把女儿嫁给我,可惜我看不上啊怎么办。”
又道:“可惜啊可惜,没了当年的手感了·”遗憾的松手··徐秀也跟着笑道:“那我们有潘安之貌的大美女陶姐姐,是想嫁给哪家如意郎君呢”·“你作死啊,找打”·陶骥都二十岁了,徐秀也已经十七岁,却犹如儿童那般的打闹,引的苏松会馆内周围人的一阵侧目。
停下后,徐秀灌了一口凉茶道:“陶二啊,怎么不见子渊兄”·“他去王华先生那里了,还有,我也有字了,良伯哦,你可不可以别在喊我陶二了”陶骥很有女侠豪迈气派的道。
“好的陶二,没问题的陶二·”徐秀翻了翻白眼认真的道··“哈哈·”·两年不见的生疏,转眼儿就消失不见··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一饮而尽之后就听道外面有人嚷道:“陶良伯,你给我出来为什么躲着我”·周围都一阵暗笑的瞧着扣了扣耳朵若无其事的陶骥。
徐秀从二楼借着窗帘看了下,就见楼下一位模样帅气却有点狼狈的年轻学子··回首问道:“这就是那个万镗吧你到底把他怎么了”·陶骥不在乎的道:“我只是看他和陆二长的有几分相似,便起了捉弄他的心思,谁知道他这么不禁逗,就喜欢上了那个陶小姐呢。”
说完眼睛一魅,朝徐秀眨了眨··可惜徐秀一点异样都没有的喝了口茶,不屑的道:“你也太缺德了·”又道“那他明白过后为什么还缠着你不放”·陶骥哼了哼道:“受不了这个刺激,听说在城外一个人待了几天,跑回来就一直缠着我,说是要讨个明白,跟他说了也没用,隔两天就要来一次烦不胜烦呐。”
徐秀只能同情了一下那位叫万镗的学子,可惜他也无能为力··“说起来,阿秀你到是越长越俊秀了呢·”陶骥伸手摸了摸徐秀的脸,轻声道。
徐秀微微往后一靠,躲过那只爪子呲了口牙道:“别把你这一套用在我身上,我对你是有免疫的·”·“切,没劲·”·两人伴着楼下那由高昂到低落再到委屈最后又愤怒的“陶良伯你出来见我”的背景音交流着各自两年多的见闻。
这俩人一喜一哀,或许,先笑的不是笑到最后的呢徐秀如是想到··……·“峻嶒来了。”顾清揉了揉眉头叹道··对于钱福的死除了徐秀以外,最伤心的,恐怕就是被称为三杰的另外两人,顾清与沈悦了。
“见过士廉先生·”徐秀低首道··“罢了,罢了,你们兄弟两年没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谈,我就先行离开了·”·顾清看上去很是悲凉。
起身就想走··“士廉先生,家师著有鹤滩集六卷,让晚辈请您和沈悦先生作序·”·徐秀从背包里拿出那一套钱福的著作,郑重的递给顾清··“好,作序,作序。”
接过这薄薄六卷书,顾清红着眼睛哽咽的道··“先生·”徐辉抬了抬手,担忧道··“无妨,我先失陪了,明耀,峻嶒,你们兄弟好好聚聚。”·两人躬身目送顾清苍凉的背景而去。
……·“秀弟长大了·”·“你也更成熟了·”·好吧,徐秀知道自己这句话要多违心就多违心,什么叫更成熟了,就是比以前的面瘫多了一丝威严,有不怒自威的感觉,知道的以为他是小小从七品兵部给事中,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六部堂官呢。
徐秀挠了挠了脸道:“风宪官可不容易,这是得罪人的活儿·”·徐辉摇了摇头到:“为兄不怕得罪人·”·徐秀抿了抿嘴巴有点感性的道:“上能封驳陛下圣旨,下能纠察文武百官风闻而奏。
真的不轻松的·”·徐辉朝南面拱了拱手面无表情的道:“陛下圣明,刘部堂、左右御史大人皆正身率下之人,吾有何惧”·徐秀咳嗽了一下,看来他这位徐辉堂兄还真是一个正人君子不由心中暗自道歉:看来以前错看他了。
嬉笑道:“你是二甲十二名,你说今科我会得第几·”·“三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更何况已经两年多了,你又怎知我旧疾未去”徐秀不爽道。
“呵呵·”·徐秀眼皮一跳,果然人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改变的,遂决定收回刚才的道歉··徐辉又道:“听闻秀弟于散曲一道很有研究”·徐秀锤了锤脑门,古代读书人这个圈子说大很大,说小其实也是很小的,吴中这一块流行起来,天南地北的苏松士子包括周边的江西浙江,都基本也都晓得了。
不由尴尬道:“游戏而已,不足一提·”猛然想起在运河上也是这句话开场白,又道:“想也别想,我是不会讲的·”·徐辉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徐秀,道:“允明先生把与你讨论散曲一道的书信公之于众了。”
“这……真是·”·徐秀有点脸红的接过这本册子,原来同唐寅祝允明书信几次过后,甚是烦躁,只因这时很多戏曲理论的东西都还没有出现,让他这个有研究却不通戏曲音韵学理论的人来弥补这一段历史空档,很是艰难与困苦。
一次次的被诘问,又苦于无法真正写成引经据典学术性的东西打祝枝山的脸,恼羞成怒的徐秀之后直接以后世练就的一手毛体狂草外加大白话回信,还夹杂着方音土语的不雅文字,例如“册那”之类……全当发泄。
徐秀发愁想道:完蛋,这玩意儿刊印成册发行,我在这文人圈子是混不下去了,祝枝山,算你狠··犹如赴刑场的壮烈打开这一本小册子翻看几页后才长舒了一口气,祝枝山人工翻译,把白话都翻成了雅言,不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真是危险。
看来莫名其妙有一个把柄落在祝枝山手上了,不行,回去就要写一封言辞诚恳的信给他,最好能撕了··看了看封面,《峻嶒先生论曲》,不由咧嘴笑了笑。·“我竟然也成了先生。”
徐秀开心道··只因祝枝山和唐寅一是在看了他那一手毛体狂草才觉得此人在书法一道另辟蹊径,将来也足以成一家·二也确实是在散曲一道徐秀的见解很有道理,古人尊敬知识的态度足以为后人之楷模。
徐秀却不知他那些不雅白话的狂草书信,让后世人无不目瞪口呆,惊呼这不是真的,这不科学,一年份膝盖给徐大人奉上,并列为一级文物中仅有的不许出境的文物··或许是不想丢脸丢到海外去才禁的吧。
☆、第十六章 结社·时至年关,北地飘雪,风霜愈烈··屋外寒风阵阵吹的行人只能紧缩着双手,快速赶路·而此时的徐秀却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感到了微妙的温暖。
陆深笑着松开了他道:“学弟长大成人了·”·徐秀别扭的低着头做掩饰道:“陆兄的风采也是依旧·”·只因长这么大还没在有清晰思维能力的情况下被陌生人抱过的徐秀很无耻的脸红了。
陆深道:“晚上在南国坊与学弟接风·”·“不妨事的·”徐秀推脱道··陆深推开窗户,指了指外面,认真道:“学弟,北地万里银装,带砺山河,你就没酒性发狂,诗性发作吗”·徐秀想了想才道:“如此有劳陆兄了。”
两年不见,陆深蓄起了淡淡的胡须,人成熟了很多,徐秀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他更显风采,拒绝的心思也就淡了··陆深眨了眨眼睛道:“如此甚好,我等多年未聚,今日必要不醉不休。”
“……”·怎么陆深也看起来也有点不太对劲的样子,徐秀有点纳闷的想到··…………·南国坊,主要是招待进京赶考的学子所开设的酒家,装饰的清新雅致,走进来后一阵古琴余音,很是别致,也不由放下心来,环境不嘈杂,聚聚也就是了。
在登科堂内两张长桌并行,陆深、陶骥、徐辉、徐秀、包括运河上结识的除杨慎外董玘、魏校、方献科、邵廷瑷、顾应祥也都前来相聚··“久仰久仰·”·在一阵寒暄过后,众人算是见过了礼。
董玘坐下后就不安定,闻了闻桌上的酒叫道:“这可是山西淌出来的汾水,名叫竹叶青,有名的名酒呢·”·陶骥冲他笑道:“文玉弟弟真是懂行的呢。
要不我俩先喝一杯”用他那小手勾了勾··“呃,稍后小弟自当敬酒·”说完后也不见了动静安坐在椅子上,微微打了个颤。
引得众人一阵浅笑··顾应祥摸了摸桌上的棋子道:“云南扁,好棋·”·陆深道:“久闻惟贤兄算学与棋道甚有研究,如此一看,当真名不虚传。”
年下励志人生阴差阳错平步青云·顾应祥客气的摇了摇手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子渊兄铁画银钩,小弟才是神往已久·”·“哪有哪有,同吴中大家相比,差之甚远矣。”
徐秀嘴角微微一抽,合着你们就是来客套的·道:“惟贤兄的算学自当是厉害的,在下佩服不已,子渊兄的书法徐秀也是神往已久,二位又何必客套。”
方献科磨蹭了下双手道:“屋内很暖和,可在下还是觉得冷,初来北地真是不习惯呐·”·徐秀没听清楚,顺口就道:“叔贤兄也说勿需客套。”
“咳咳咳,恐怕叔贤兄并不是这个意思·”离着广东不远的福州人邵廷瑷憋笑道··“峻嶒……”方献科作势就要掐他。
徐秀连忙赔礼道:“哈,小弟的不是,叔贤兄息怒·”·“呵呵·”·看到徐辉吹茶盏也不忘嘲笑自己,徐秀一脸纠结,真的是听不明白。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举子走了进来,一脸尴尬的拱手道:“抱歉抱歉,在下来晚了,诸位息怒·”·声音洪亮清澈··徐秀看向陆深问道:“这位是”·年轻举子连忙拱手道:“在下严嵩严维中,江西分宜人。”
“噗……”徐秀未曾咽下的一口茶就这么喷了出去,连忙尴尬道:“呛着了呛着了,对不住·久仰严兄大名·”·又是一阵介绍寒暄。
陆深道:“人到齐了,可以开席了·”·杯盏交错,品酒下棋,谈狐说怪,论时势,谈先贤之间,徐秀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偷偷打量这位严嵩,毕竟明代最牛的奸臣就坐在自己的斜对面,怎能不起好奇心。
不由一阵纳闷:这么一个眉清目秀,身着也是很朴素的人,很难联想到那位大权奸呢··严嵩似乎察觉到他一直以来的偷窥,摸了摸鼻子笑道:“峻嶒兄,在下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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