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

分类: 热文
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第140章·    古骜无言地低头吻着虞君樊,虞君樊却轻轻避开了,古骜叹了口气,只好说:“……我负了他那份情。”
虞君樊问道:“……为什么负了呢田先生适才说,那位云公子,可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呢·”·    古骜翻身躺在虞君樊身边,仰面看着屋中房梁,轻声道:“他爱山水,我爱江山。
志不同、道不合,又何必要纠缠何必开始”·    虞君樊追问道:“……那你动心过吗”·    见古骜没有回答,虞君樊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之间见到过你带的腰带,是山云书院的古锦所制,绣得精巧,是他送的罢”·    古骜道:“是。”
    虞君樊支着身子坐了起来,仿佛要离去,古骜亦起身,从后面拥住了虞君樊·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了片刻,最终虞君樊先开口:“……有时候,我会很害怕。”
    古骜问:“你怕什么呢”·    虞君樊说:“怕我太习惯你对我如此亲密,若等有一天,你不愿了,我定会很失落。
我怕自己做出傻事·”·    古骜紧了紧手臂,在虞君樊耳边说:“你怎么怕这个呢……你聪慧若斯,又怎么会做傻事·我又怎会对你不亲密”·    虞君樊叹了口气,望向前面说:“……许是,因为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罢。”
    古骜亲了亲虞君樊后颈,虞君樊微微战栗了一下,古骜低下头轻轻啃咬起他的颈项来,虞君樊呼吸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骜弟,你等等……”·    “你喊我什么……”古骜边吻边问。
    “骜弟,你……”虞君樊轻轻推拒,古骜停了下来,虞君樊咬了咬嘴唇,低着头拢了领口的衣衫:“……你曾问我,说你有一腔赤诚,问我是否想要……”虞君樊的声音变轻:“我自然想要,可我不知道……要的要不起。”
    古骜拿起虞君樊的手,放在唇边轻柔地吻着:“……怎么会要不起·此心本是为你而动,你不要,谁能要去”·    虞君樊道:“云公子何等谪仙一样的人物,你们相处许多年,都未曾……”说着叹了口气:“……又为何如此待我”·    古骜皱了眉头,再次把虞君樊压在榻上,不断地吻着他的脸:“……你怕什么呢你怕什么呢”说着他让虞君樊的掌心放在自己心跳动的位置:“……这里只有你。”
    虞君樊仰躺着,凝视着古骜的面容·古骜伸手摸着虞君樊的脸、颈项、胸口:“你对我向来温柔,还救过我的性命,又把我看成知己……”说着古骜俯下身子:“……而且你这么好看,有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你站在雪地里,穿着白色的貂裘,好像与天地融为了一体,你回头对我笑,我就想亲亲你。”
    虞君樊说:“你说我好看,真是失礼·”·    古骜说:“我不仅想亲亲你,还想将你抱在怀中,一件一件把你的衣服解下来。”
    “怎么越说越粗鄙……”·    “你适才说你怕,我便把我心里想的,都告诉你,你便不怕了·”古骜继续说:“……脱下了你的衣衫,然后我会吻你,你有的时候推拒我,却让我心里像猫爪挠的一样痒;你有的时候承迎我,又让我想把那你揉碎在我怀中……”·    “你……”·    “还要听吗”古骜问。
    “……”·    古骜继续道:“看见你穿战甲的样子,英姿飒爽,我常常想,那下面是怎样的身体……你平日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温柔,我有时也会想,如果你我呈裸相对,你又会是怎样的情态……”·    虞君樊别过脸:“……你别说了。”
    古骜笑道:“你不是想听吗……如今你这害羞的样子,我也很喜欢看·再让我来告诉你,我还想,如果有一天我真正地得到了你,你会不会因此对我更温柔,你看我的眼神会不会比现在更依恋……你会不会更离不开我。”
    “你……”·    古骜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更离不开你的,我看着你,会满眼都是笑意·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会想你,你在的时候,我一定会注目着你。”
    虞君樊伸臂揽住古骜的肩膀,两人吻在了一起··    ……·    这时怀歆正从城外铁浮屠大营回城,来到渔阳郡郡府,刚踏入门内,正巧见田榕一个人在院子里四处转悠,便上前一步道:“……这不是田兄么”·    田榕笑道:“原来是怀公子,里面请这么晚了,是来有什么事么”·    怀歆问道:“汉王回府了么适才汉中来了一封信,乃是要事,我想求见汉王。”
    田榕怔了一下,问道:“怀公子,这是何要事,方便与在下说说否”·    怀歆叹了口气,道:“初春大雨,泥石俱下,把汉中北上运粮的栈道给毁了。
此乃军机要事,你知道便行,千万别与下面的人说漏了嘴·”·    田榕忙点头道:“我自然省得,那栈道损毁严重吗多少日能修好”·    怀歆指了指手上的竹筒,道:“具体情况,叶郡丞都封在信里,汉王亲启才能看。
这信本该直接送到郡府的,奈何山路难行,信使的马足上扎了倒刺,走不了了;正巧在我大营不远处,巡逻的兵士发现了此人·”·    “这是大事,得赶紧报汉王啊,如今汉王就在府中。”
田榕道··    怀歆匆匆道:“我这就去·”·    田榕忙一把拽住了怀歆,忽又想到他畏热,便忙放了手:“汉王今日怕是歇息了,你就这么过去也不方便,不如叫人通报罢。”
    “适才着急,看我给忘了·”怀歆道,田榕忙找人招呼着去通报古骜··    ·    第141章·    怀歆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古骜和虞君樊都在呢,他上前一步,把装了信笺的竹筒递了过去,古骜接过了,打开漆封,看了一眼,对怀歆说:“这么晚了,难为你送来,坐。”
    怀歆叹了口气,坐到墙边的椅中:“军情紧急,耽误到明天怕误了事·”·    虞君樊道:“真是辛苦怀公子了。”
    怀歆道:“应该的·”·    虞君樊从古骜手边接过信,也看了起来·这时有侍者上前给怀歆倒了茶,怀歆的目光越过侍者,却落在了榻旁垂帘的角落里,一件掉在地上的衣衫上。
    虞君樊看完后,把信递给了怀歆,怀歆这才回过神,低头读信··    古骜对外面道:“把陈江叫过来·”·    “是。”
    ……陈江在此前的半时辰,正巧带着几位陈家子夜晚回了渔阳郡府,他提着一个灯笼,快步地穿过院子,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道:“陈兄”·    陈江愣了一愣,回头却见仇牧正在小亭子里对月独酌,便把灯笼递给身后的陈家子,说:“你们先回去歇息罢”然后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问道:“仇公子有何吩咐”·    原来陈江自从协理抗戎义军百姓安抚之事,便被举为渔阳郡的郡丞,这时见仇牧喊他,便赶紧上前了几步。
    仇牧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问道:“郡中百姓都还好么”·    陈江道:“战乱之后,肯定是比不上当初富庶,不过百姓众志成城,也有勇志。”
    仇牧看着自己手中的被喝尽的空杯,轻轻旋转杯沿,道:“那幅《征戎图》,不日就能画完,如今就差几笔了,郡中民生诸事,劳你费心·”·    陈江伸手给仇牧斜酒,月光下刚好平满了杯缘,道:“公子哪里的话,分内之事。”
    仇牧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醉意,忽然道:“……《征戎图》画好了,我心中也去了一块大事,如今我倒是越来越想念起故友,梦中常常遇见他,他问我为何背他,我……我……”·    陈江安抚道:“公子,饮酒伤身,你看你醉成什么样了。”
    仇牧以袖掩面,竟一时间抽泣起来:“……我很想他·”·    陈江叹息一声:“我也很想我父母,可男儿既然致身天下,便不该有儿女私情。”
    仇牧哭了一阵,低声道:“你不懂……你一定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你没有看着他、陪伴着他度过你自己最好的时光。”
    陈江道:“我最好的时光,就是从汉王来村里教我们念书开始的·我所有的东西,也都是汉王给的·”·    仇牧道:“……唉,你不明白……”说着仇牧摆了摆手,他沉默了下来,陈江正要告辞,仇牧却抬起了脸,说:“你说……你说如果我与汉王说,我想去上京看看雍公子,汉王会答应么”·    陈江道:“……公子呀,这又是何必”·    正在这时,有人赶来道:“陈大人,原来你在这里,让小的好找;汉王传你过去呢。”
    陈江对仇牧道:“仇公子,那在下先行一步·夜里风冷,你喝完了酒,快快回去歇息罢,别着了凉·”·    仇牧举杯,一饮而尽。
    ……而在上京的雍府中,雍驰也收到了一封内容相似密报——抗戎义军从汉中运粮的栈道,被春雨带来的泥流冲毁·据信中估算,抗戎义军,只剩十日的粮草了。
    雍驰心中笑了一笑,局已经布好了,就在等一个机会·如今刚等了没一会儿,机会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雍驰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寄给了仇牧。
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往戎人十三部··    ——分割线——·    这几天陈江被粮草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虽然密备的粮草库中,尚有一年之粮,但好似不到最后断炊的时候,古骜并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他人。
他们昨日议事几乎到了凌晨,可看古骜的样子,似乎在等待什么一般,并未露出真正的底牌··    叶雄关正在汉中调集民夫、清理路障、加紧重修栈道,陈江看着自己手中越来越拮据的账务,有些苦恼地在房中来回地踱步。
    这时正巧仇牧前来拜访,陈江忙起身去迎接:“仇公子,今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仇牧左右看了一眼,说:“我想与你说说话。”
    陈江点了点头,遣散了周围人等,仇牧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转身对陈江道:“……对你说一件事……”·    陈江点了点头,“公子请讲。”
    仇牧道:“……雍公子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朝廷不日就要嘉奖汉王大捷,要从上京直接运一批粮草来支援抗戎,把这封信给汉王的时候,我想……”说着仇牧从怀中抽出了信笺,果然上面有鎏金的‘摄政王府’几个字,仇牧继续说:“……我想跟汉王说,我去接那批粮草,你说,汉王能同意吗”·    陈江愣了一下:“……这……”·    仇牧道:“……我也不明白……你说,汉王不会疑心我通敌罢”·    陈江道:“汉王明察秋毫,你若没通敌,他怎么会疑心你通敌”陈江想了想,又说:“这件事事关重大,你怎么来找我说了我可拿不了主意。”
    仇牧挠了挠头,道:“……你把渔阳城中百姓安抚得好,粮饷也从来没出过差错……又是本太守的郡丞……”·    陈江道:“这件事,如果你见汉王之前,一定想找个人商量,为何不去找虞太守虞太守与汉王亲近,人素来又是极温和好说话的。”
    仇牧道:“……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去拜访虞公子·”·    ·    第142章(改bug)·    仇牧径直来到了虞君樊的住处,守门的虞家部曲对仇牧说:“主公昨日一早便出去了,尚未归来,不如公子明日再来。”
    仇牧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问道:“虞公子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久不回呢”·    那虞家部曲心知自家太守领了汉王之命,前往渔阳之北,与汉戎混血之部洽谈去了,但他并不准备告诉眼前的这位求见者,于是他对仇牧摇了摇头。
    仇牧见状,叹了口气,道:“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那虞家部曲道:“既然如此,公子里面请·”·    仇牧负手入了门,撩衣坐了下来;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晌午的时候,虞君樊便回了,不过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而是先去了古骜房中·虞君樊一进门,古骜就放下笔,推开椅子,站起身几步走上前去,为虞君樊解下披风:“君樊,路上辛苦。”
    虞君樊回头对古骜笑了一笑:“倒没什么辛苦的,刘之山听说汉王能把那片牧场划给他,去戎地探虚实的事,已经满口答应下来·”·    古骜携着虞君樊的手坐到了桌边:“我就知道,这件事交给你,定然万全。”
这时侍者上了茶,虞君樊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是不是万全,还要看后面的情势,别急着夸我……”·    古骜笑了:“……饿了吗我让人上菜吧。”
    虞君樊看了古骜一眼,忽然站起身,一只手搭在古骜的肩上,弯腰吻了吻古骜的侧颜·古骜仰面看着虞君樊,虞君樊又吻了吻古骜另一边脸颊。
    古骜伸手捧起虞君樊的脸,对着他的唇亲了上去……一边亲吻着,古骜的手一边抚摸着虞君樊的背脊,伸到暖裘内柔软的锦衣上,隔着锦衣,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两人的唇轻轻分开一条线,有些气喘,虞君樊被古骜拉着坐到了古骜腿上,古骜笑着低声问:“……不想吃饭啦”·    虞君樊低头看着古骜:“不过是想亲亲你,谁叫你把我拉过来的”·    古骜说:“我有些不想吃饭了,我们坐过去那边榻上去好么”·    虞君樊道:“……青天白日的,不好吧。”
    古骜双臂环着虞君樊的腰:“……上次被打断,倒让我心痒了好几夜·”·    虞君樊笑道:“军机要事,又有什么办法。”
    古骜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虞君樊揽住古骜的肩膀,额头抵着古骜的前额,低声问道:“……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奇怪,栈道被冲毁的事,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那天也让陈江照常发放配给粮饷,可又没见你派征粮队下去征新粮;这军中的粮食,不够十五日了罢”·    “也就十日多一些。”
古骜说··    “……那怎么办呢”虞君樊伸手缕着古骜的发··    古骜道:“叶雄关若能修好栈道,也就这十多日、至多一个月的事,我还等着十三部的人来偷袭呢。
可现在好像一点动静也没有,说来也奇怪,摄政王那边,也应该有动静啊,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虞君樊笑了笑:“原来汉王是放了一个饵,愿者上钩呢。”
    古骜道:“若只以征戎的胜败来说,我不该这样冒险;可摄政王到底和戎人有多少羁绊牵连,我倒是想探探虚实·毕竟以后,总有一日会交手。”
    虞君樊亲了亲古骜的额头:“……你这个样子,我真喜欢·”·    这时有人在外面通报,说一位虞家部曲从虞君樊的住处前来求见,虞君樊只好从古骜身上下来,理了理衣衫道:“进来吧。”
    那虞家部曲进门上前一步,对虞君樊道:“仇公子今晨求见,问及主公何在,如今已等了许久·”·    虞君樊和古骜对望一眼,都心道:“来了”·    虞君樊对古骜道:“既然如此,仇公子还等着,我不陪你吃饭了。”
    古骜点了点头,微笑:“去吧·”·    ……·    怀歆这几日除了继续训练尚存战力的铁浮屠、安抚伤员;更重要的,便是监视戎人十三部的方向有无异动。
    铁浮屠在战时已用过一回,破法也许很快就会被戎人想到,怀歆此时心中难免有些忧虑……·    若要在下次交锋中保证义军仍然对于戎部有如此压倒性的优势,便必须在原战法中开拓新的战法。
    新战法是怀歆自上郡城破之后,尚在汉中时便一直日夜琢磨的;可惜此战法虽作战强悍,冲击力该不亚于铁浮屠,但极容易被戎人学去··    建造铁浮屠所需要精良整备的人马铠甲,是戎人无法获得的;可此新战法所需之物,却不过是马鞍上一个极微小的改动,只要见过一回,便能模仿。
    怀歆执掌义军骑兵帅印,以铁浮屠大破戎军,声威远扬·可盛名之下,薄冰只能自履··    自那之后,怀歆不断地实验着新战法,可却总是不尽人意。
怀歆心中忖度,也许只有最后对上右贤王的决战,才能把此利器示人,一次击垮戎部方可··    这日怀歆一个人立在帐外,但见平野苍茫,风起时,沙卷地,百草折腰。
    怀歆静静地望着十三部的方向,长河落日中带着苍凉意,身后时不时地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更衬了北地萧莽·怀歆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久久没有移动步伐。
    “怀公子怀公子”一个少女的声音传了过来,怀歆刚一回头,就见典小男已冲至眼前,一个猫腰躲在了自己身后,嘴里喊着:“姐姐抓不到我”典小女追着典小男极近,一个没收住脚,便撞进了怀歆怀里。
    怀歆的脸上升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典小女忙跳开:“哎呀怀公子,你怎么啦”·    怀歆退了一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到那边去玩。”
    典小女也不管抓典小男了,仰头问怀歆:“怀公子,你还好罢”·    “……我没事。”
    “我……我知道你不开心,不该惹你生气·”·    “……”·    “我错了啦”典小女小心翼翼地拉住怀歆的衣角,典小男心想:姐姐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让我跑到怀公子身边来,是为了……·    “没事,我没生气。”
怀歆说··    典小女说:“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怀歆深吸了几口气,面色终于恢复了如常:“哪有什么开心与不开心,你怎么专门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典小女撅起嘴,说:“……你就是不开心嘛,上次你从渔阳郡城回来,你就不开心。
你说去送什么信使的信,可是你回来的时候,坐着发呆,我都看见了”·    怀歆皱眉道:“……谁让你在军营里乱跑,还有没有规矩了”典小男在一边被唬的一愣,典小女得理不饶人地脖子一梗:“……你被我说道痛处就要赶我走”·    怀歆别过头去,找来一个侍卫:“把他们带回帐子里,乱跑像什么样”·  ·    第143章(改bug)·    看着典小女和典小男被带走,典小女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怀歆叹了口气,转过了身,继续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城外的大帐,掀开一层帘子,就能感到北地大漠孤烟的肃杀,和渔阳郡城中的安然是不同的·怀歆喜欢这种感觉··    古骜曾请怀歆在渔阳郡城多住几日,也便一同商讨接下来的抗戎事宜,可怀歆还是以要操练兵士为由拒绝了。
古骜当时说:“操练之事,交给诸将就好,还是先筹谋抗戎策略为上,再者,事必躬亲太过操劳,我只担心你身有不豫·”·    怀歆答道:“怎会不豫,我平生之志便是抗戎,我住在大帐中,听着外面操练的喊杀声,心里还踏实些。”
    古骜笑道:“我倒是忘了,你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是啊,他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怀歆看着北地落日的景色,不由得又有些伤怀,在北地,他总是会想起自己的父母,然后想到他们也在这片土地上以兵戈战戎,悲情中又会生出一些壮志。
    可同在北地长大的仇牧,却似乎并无怀歆这番志向··    渔阳城中,虞君樊这时刚跨进门,仇牧便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般,几步上前便拉住了虞君樊:“虞公子,你终于回了,在下等了你好久”·    虞君樊笑道:“仇公子还没用中膳罢里面请,边吃边说。”
    仇牧连连点头,跟着虞君樊就进了内室,几杯热酒下肚,仇牧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对虞君樊倒豆子一般地说了·虞君樊听罢叹了口气,道:“……粮草之重,关乎三军。
公子贵为渔阳郡太守,如此亲力亲为,心意可嘉,只是公子若率轻兵出城,至于上京,只怕北地将士忧心公子安危,人心浮动,反倒不妥……”··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仇牧有些委屈地说:“……你不知道我的苦衷,我许久没见过他了,我这几日还想给他画一幅画像,可是都有些记不清他长得模样……我又想,这许久不见,他一定变了些,可我却没办法看到。”
    说着仇牧又自饮了一杯,“汉王早将北军部编入了抗戎义军,他们也都很好,据说前几日铁浮屠大败左贤王,他们杀敌有功,还在义军中升了官爵呢,我把大事都托付于汉王,如今大仇得报,父亲在天之灵定也得宽慰,我心中着实欣慰,于功名上别无所求了。
我仇牧没愧对先祖,也没愧对这些北地将士,更没有愧对北地百姓……如今,我只是想回上京去看一看,也不行吗”·    虞君樊看着仇牧,道:“……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些难料,毕竟之前你与摄政王有些龃龉,我担心他不利于你。”
    仇牧以袖捂脸道:“……可如今我好端端的,是我当初利用了他对我的信任,暗算于他,不知他如今过得如何……每想到此处,我心里就愧疚不安。”
    虞君樊道:“仇公子那次是为天下国家计,如果没有那一次,如今又哪里有义军出天水抗戎你万不要本末倒置·”·    仇牧道:“……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可我就是想去上京……虞公子,我知道汉王满心都是征战,我画完《汉王出天水破戎图》,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所以我不敢和他说,我怕他疑心我通敌。
我与你说,你就不能帮我想个办法么”·    虞君樊沉默了一阵,问:“摄政王给你的那封信呢”·    仇牧把信从怀中取出,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虞君樊,虞君樊取出信看了片刻:“……既然你意已决,我试着劝劝汉王,如何”·    仇牧擦了擦眼睛,忙作礼道:“那就全拜托虞公子了。”
    ……·    渔阳城内纷纷杂杂,上京之中,亦波诡云涌·春气潮湿带着一丝阴冷,皇宫中也挥不去寒意。
御书房烧着火炭,暖气从火盆中一点一点地升腾而起,却仍暖不住空旷··    雍驰被赐了座,正坐在小皇帝对面,与他谈心·雍驰道:“陛下,汉军接连大捷,如今天下世家,十有四五都派了子侄去汉军中参与抗戎事,他们或战死于北地,或立了功勋,却由汉王为其赐谥或加官进爵……这抗戎的功劳,不算在世家头上,却算在汉王头上;这嘉奖的旨意,汉王也不请示朝廷,却自行封赏……以臣之意,不妥呀。”
    小皇帝点了点头,道:“确实不妥·朕当年体恤汉王是个心怀国家的,才给他进了王爵·世家在封地自行封赏也就罢了,他一个寒门小姓,竟然也在渔阳如此……”·    雍驰道:“……此人不臣之心,昭然。”
    小皇帝道:“那爱卿有什么好办法么”·    雍驰道:“皇上若是现在下旨责备他,就怕五王不服啊。
臣听说,汉王大捷的时候,五王可是急着送贺礼贺信,据说广平王世子都去了,皇上登机那会儿,他都没来·”·    小皇帝道:“……这也欺人太甚”·    雍驰道:“正是。
而且汉王扯起抗戎的大旗,赢了,他得民心;输了,若是戎人打过来,受损的还是京城,还是皇上的国本——虎贲与奋武二军·”·    小皇帝道:“朕从前还以为五王都是忠臣良将,这才破格封他们为王,如今一看,竟然如此是非不分。
爱卿,朕以前受五王的挑唆,有些错怪你了,你倒是给朕想个办法呀”·    雍驰道:“这汉王究竟如何狼子野心,臣准备试他一试,此次北地大捷,皇上不如大为嘉奖,并援以粮草,让汉王亲自入上京谢恩。
如果他不敢来,则定是有不臣之心;若是他来了,皇上再慢慢教化他也不迟·”·    小皇帝道:“爱卿妙计,朕立即就颁诏·”·    雍驰道:“皇上,此次汉王若是接招,不知他带多少兵甲来,臣要多调些虎贲以为应对。”
    小皇帝道:“什么他还敢带兵来”·    雍驰笑道:“请皇上拭目以待。”
    雍驰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宫闱,望向了远方的天空,天阴云湿,愁云压城……雍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笑了笑,抬起步子,向宫外走去了。
    之前多么恶劣的形势,如今随着古骜在戎地的节节胜利,随着恐惧与担忧渐渐蔓延在上京世家之中,他雍驰总算是一点一点扳回了局面··    既然小皇帝当初能被不切实际的‘亲政’二字诱惑,在五王的挑唆下疏远他这个亲舅舅;那也同样,能在五王以‘平世庶’为邀,愿与汉王共分天下的恐惧中,向自己这个血缘上的亲人靠拢。
    思及此处,雍驰心中冷笑了一声:就这么个庸才,也配做皇帝如此不知进退,居然还是先帝从子嗣中千挑万选出来精明的可见那被擒的左贤王该是更加了愚笨了,也难怪会败在善使阴谋诡计的古骜手下。
    自从在汉中被兵谏以来,雍驰痛定思痛,把各方的态势也摸得清楚了……·    雍驰自忖从青年时起奋发图强,在浑浊日下的世风中,也算一道清新之气,由此得了许多长辈、贵人青眼。
后来交由他训练的虎贲亦军纪严整有素,未负国恩,将许多纨绔的世家子弟培养成了随他南征北战的骁将,一时间人人振奋,人人向上·他雍驰亦在那时声名鹊起,令诸世家有归心之向。
    再就是他挂帅大将军平定江衢之乱,手起刀落,干净爽利,甚至让人看到了这个分崩离析的四海,再次九州归一的光曙··    因此他受封摄政王。
    可征汉中一战,却另那些推他到这个位置的人大失所望·他还是太年轻、太气盛、太轻敌……因他气盛,在平江衢之乱时的势如破竹,在征汉中时却变成了兵败如山。
    他的营盘散落了,曾经压抑着的、被他用血腥手段吓阻的、被他用胜利的希望迷惑的,一时间汇聚成反对的暗流,全喷涌而出,几乎让回京的他猝不及防。
可好在,他还有兵权……虎贲中兄弟的交情,让他有了辗转腾挪之机··    雍驰回忆着那些自己最难的时光,那些日子历练了他,如果说他之前是刀刃寒光出鞘,如今他已经半隐了锋芒,那藏在剑鞘中的利刃,只比从前更为锋利。
    雍驰沉默地走在皇宫里……他看着老树长了新芽,严寒已经过去,春日已经来临,雍驰不禁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那些反对他的人,嘴上骂他不抗戎,甚至在朝廷里话里话外推崇汉王,可这些人心里却未必不忌惮寒门;那些说起来和五王称兄道弟的人,若是真要他们把自己的利益让给五王,那可要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如今,在五王与汉王‘共分天下’的恐惧中,他们又会如何做呢·    他们能指望的——不还是虎贲吗·    他们不还是要躲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吗·    情势,与去年不一样了呢。
    雍驰一步跨出了宫门,乌骓已经在门外等好了··    第144章(捉虫)·    “报戎人十三部方向有五万人马,全是轻骑,直向渔阳日夜兼程而来约莫还有一日路程。”
    古骜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穿铠甲,最后披上赤色的披风,将那雕花短剑挂在腰间·古骜推开门,只见外面兵将列列,战旗飘扬,‘抗戎义军’四字随着北地的西风呼啸作响。
    廖清辉和古谦两人分率世家与寒门两列抗戎将领,早已等候多时,古骜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寒门诸将中便爆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呼喊:“汉王”世家将领则纷纷作礼:“汉王”·    古骜道:“诸位,我义军自从入戎以来,连战连捷,先下渔阳、上郡两座城池,收复河山,后又以铁浮屠大破左贤王十万精锐。
为何只因诸位志安社稷,激怀奋勇;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说着古骜摆了摆手,这时一个义军千夫长头颅被端了上来,古骜道:“可是此人在北地散布流言,说我义军粮草不济,又说铁浮屠在战中折损过半,如今不足万余,万万抵挡不住戎人再次进攻。
如此动摇军心,不得不斩”·    这时身后兵甲给每人端上一碗北地烈酒,古骜端酒在手:“如今义军军威远扬,不仅戎人战栗,就连中原亦是震惶。
有人劝本王收敛,否则功高震主;还有人劝本王适可而止,养戎以自重……可本王出汉中时,就已立下誓言,不破戎地,不还乡但凭赤胆忠心,莫问前程官路。
今者,本王率汝等,不畏天下众口,戮力征戎,与汝等同袍,上阵杀敌,不求令名,只求开疆拓土,成全心中灭戎之志,扬我国威”说罢,古骜举杯:“我与诸位饮”·    “与汉王饮”·    义军步兵骑兵两军整肃,誓师毕后,倾巢出城。
步兵由古骜统帅,来到渔阳郡西北十里,安营扎寨,与怀歆所率骑兵大营成犄角之势,廖清辉则率骑兵潜伏在大营不远处·虞君樊快马入营,驰至古骜面前:“汉王,仇公子已准备启行向上京去了。
他让我把那幅《汉王出天水征戎图》献上,以谢汉王任他为使,至上京谢恩·”·    古骜道:“好,你带兵送送他,渔阳南面险关,我便交予你手;谨防雍驰借机偷袭。”
    “我知道,放心·”虞君樊勒马转身:“我这就去·”·    虞君樊策马驰去,古骜此处亦在加紧做战斗准备。
怀歆之铁浮屠的确折损过半,这次战斗无疑无法再充当主要战力·第二日天色刚白,远处就传来了鼓角之声··    最先响在耳边的,是隆隆的马蹄音。
远处天地相接的一线处,被旭日渲染出了血色,那升腾的云气好似颤动着大地,一片橙色的雾霭中,好似开了金盘·声音越来越近,沙尘扬起,十三部的骑兵,从地平线上出现了。
    义军的营帐中,所有人神色肃穆,却没有声响,这时两队弓箭兵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一前一后地拉开弯弓……只待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随着令旗默无声息地挥下,无数羽箭凌空划过,第一队弓箭手射完,第二队立即上前一步,紧接着放箭,如是再三··    许多戎人骑兵尚未靠近营寨便中箭倒地,可他们中更多的,则是挟冲杀之势,极快地靠近了营寨·    营寨中的步兵,以藩篱为依,举着长戟,想将迎面而来的骑兵挑落马下。
第一批冲锋的戎人骑兵,遭遇的便是一柄一柄伸出的利刃··    只见临到近了,座下之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立即被躲在藩篱后的汉军步兵,用长戟戳穿了肚皮,一个个地滚倒在地。
    血,染红了兵器和脆弱的屏障··    紧接着,戎人骑兵一波又一波的冲锋更加猛烈,它们积攒了更多的勇猛,爆发出戎人逐草而居原始的血性……·    大营的栅栏,一个一个被踏平。
    里面守卫的汉军步兵,一个一个被踩踏,毫无还手之力··    几位戎将大喝一声,高举起了手中弯刀,带领着部队直直地冲入义军大营之内,直奔着最大的营帐而去……他们飞驰的马匹仿佛入了无人之境,停不下速度……只听轰然一声,最前的戎部掉入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巨大土坑中,后面的戎人来不及勒马,一时间呼啦啦地摔进去许多。
坑顶一时间冒出无数弓箭手,落坑中箭如雨下·这时又有尚未摔进去的戎人骑兵,骑马对着周围的汉军弓箭手一阵乱踏,死伤无数··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样场景的战斗发生在这个战场每一个角落,一时间血染红了大地酣战了整整两个时辰,每个幸存者脸上,都沾满了污血;每一柄刀口上,都卷起了刃边。
战斗渐渐停歇了下来,古谦踉踉跄跄地来到古骜身边,嘶声喊道:“……古骜我数过了,这里没有五万戎兵,最多两万,蹊跷还有三万呢”·    古骜咬着牙,嗤嗤地喘气,他手上这柄短剑尚还锋利,只是上面已沾染太多血污,而显得黏腻,他的马倒在战场的尸堆中了……古谦的话,古骜如何不知——怀歆这么久都没有驰援,原本约定的廖清辉率骑兵伏击也没有出现——这说明他的计策被识破了,他们已被分头狙击。
    古骜甩了甩剑上的血,还剑入鞘,残兵从四面八方向古骜聚集而来·古骜牵来一匹马,翻身跨上马去,高声道:“还能战的,随我一道去铁浮屠大营。”
    “是”众人纷纷在战场上找来马匹,有的是受了轻伤的戎马,有的是掉进坑中爬不出来的战马,都被一一拉了出来,一起随着古骜向渔阳北面行去。
    ……·    正在这时,雍驰帅虎贲,在入上京的关隘处,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雍驰身上穿着打扮,与从前一样——一身枣红色的战袍,头戴金冠,胯下乌骓骏马;只不过以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如今在那雪白无暇的面容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如冰霜的肃容。
这神情配着那高挑细眉,与上翘的桃花眼,倒是又多了一股阴翳的气息··    仇牧远远地就看到了雍驰,忙快马加鞭,脱离了身后保护的部队,很快驰近雍驰身前:“……我……我来了,好久不见……”仇牧带着愧疚与思念,将所有目光都投在雍驰身上。
    他看着他,凝视着他,仿佛想看出雍驰一丝一毫的想法·想看这想法中,有没有一点点对自己的宽恕与原谅··    可事与愿违,雍驰的眼睛冰冷地扫过仇牧,好像在看一具尸体。
仇牧被这眼神看得打了一个寒颤,说:“……你……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是呀,”雍驰说,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紫缎,缓缓地展开。
    仇牧问:“这,这是圣旨么”·    雍驰没有答话,仇牧咬了咬嘴唇,还是翻身下马,对着雍驰的地方撩衣跪了下去。
雍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摄政王迎汉王入京;汉王若失约,便是贰心存;若着将领带兵甲,与摄政王对峙,便是谋逆·”说着雍驰将圣旨收入怀中,道:“来人哪,还不快把此逆拿下”·    仇牧连滚带爬地爬近雍驰的马,道:“汉……汉王没有失约,我是汉王使者,你……你看,还有汉王令牌为信。”
说着仇牧慌慌张张地将令牌双手奉给雍驰,仇牧断断续续地说:“……而且,而且这后面的,也不是兵甲,毫无冒犯之意,是汉王派来保护我的,不是要谋逆……”·    正说话间,被仇牧甩在身后的骑兵也渐渐近了,雍驰微微抬了一只手,身后在就勃发待机的虎贲得令,便气势如虹地冲了过去毫无准备的汉军百人队便一个个地倒在了虎贲精锐的突袭之下……一颗颗脑袋人头落地,虎贲精锐还刀入鞘。
血色蔓延开来……·    “啊……啊……”仇牧大叫出声,他再次望向雍驰:“……你……你……”·    雍驰跳下马,闲庭兴步般地缓缓走到仇牧身前,仇牧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雍驰,雍驰在仇牧身前停下了。
    然后雍驰扬起手,狠狠地抽了仇牧一巴掌,仇牧整个人被力道掀翻,雍驰追上几步,一脚踩在了仇牧的手上,仇牧的手上,还握着一个铁质令牌,上面写着一个‘汉’字。
    仇牧大声地呜咽起来,他一边呜咽一边哭道:“不要踩我的手……不要……”·    雍驰一脚把仇牧踢得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地上,仇牧昏了过去。
雍驰回身上马,他从侧腰处抽出一只锦帕,擦了擦手,对众人道:“走,入渔阳郡讨逆·”·    有虎贲上前一步,笑道:“听说那个古骜,让虞公子守住了渔阳南面的要津,可惜还是算晚了一步,不敌摄政王英断啊。”
    雍驰的面容上这才出现一丝笑意:“就凭他我敢说,这位虞公子,但听见本王的名号,就望风而逃了·”·    ……·    此时虞君樊率部驻守在上京到渔阳的关隘之中,正调兵遣将之时,便忽然有一个满脸是血的虞家暗曲跋涉千山,匆匆来报:“主公主公不好了”·    虞君樊上前一步,忙将他扶起,这位暗曲追随他多年,就是因此才将他留在黔中镇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暗曲咬牙道:“黔中……失了虞嘉那老儿,借了外人之手,偷袭郡府,如今已经受封做了黔中太守了。”
    虞君樊问:“……那……巴蜀呢”·    “巴蜀还好好的,属下无能丢了黔中。”
    虞君樊抽了一口凉气:“……非你之过也,我一时妇人之仁,没有对叔父赶尽杀绝,才至今日之祸·”·    那虞家暗曲道:“虞嘉那老儿在黔中民心尽失,如今不过是靠着一张圣旨压人,抓了部曲中两位将领关在牢中,便是吃定了主公在北地分身乏术……若是主公星夜赶回,定能为我等主持大局。”
    虞君樊在房中来回踱步:“……可我已答应汉王,在此死守,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那虞家部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道:“主公之志乃是实现先主公遗愿,如今先主公之地被外人夺去,主公您就视而不见么主公”·    虞君樊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你说得不错,若黔中巴蜀落入外人之手,汉中一地,无以为援,又如何能以一郡之力,千里运粮抗戎”说着虞君樊咬破了手指,撕下一块衣襟,用血写了寥寥数语,交给了一位守关将领:“帮我转交汉王。”
    “是·”·    虞君樊让人找来一件新衣给那虞家部曲换上,又带了伤药,道:“走回黔中”·    ……·    雍驰带着人马来到渔阳郡南面关隘的时候,便看见兵甲森然;守卫之人,比之前所知的,少了许多。
    有虎贲在旁笑道:“看来那位名满天下的虞公子,不仅对摄政王望风而逃,好似还带走了一半兵甲”·    雍驰忽然仰面哈哈大笑,面容有些狰狞:·    “……古骜啊古骜,你自以为妙算,如今,又如何以谋略取胜,你比本王,还差得远呢……·    你第一次得渔阳上郡,是诈力偷袭;·    你第二次以铁浮屠大破戎军,不过是前两战缴获了大批戎地战马,又巧获了渔阳炼铁之术,这才有铁浮屠得以成军;后来你与左贤王拼的两败俱伤,战后,你手中能与戎人抗衡的战马该也不多了。
    可惜犹到此时,你还不知败期将近……·    你以为戎人都是蛮夷,不懂计谋,因此即便你战马不多,据有两郡,剩余骑兵与步兵配合,也能以计谋取胜……可是你就没想到么,虽然戎人是蛮夷,但难道就不会有人去点拨他们一二”·    “摄政王,攻么”一位虎贲在一旁问道。
    雍驰敛了笑容,道:“既然是逆党,为何不攻……虞公子可好心给我留了这么一座空城呢,万不可辜负了他这番心意。”
    第145章(捉虫)·    怀歆发现被伏击时,他正准备率着大营中仅有的骑兵,向古骜的营地包抄而去;打算与古骜所率步兵配合,里外夹击,将陷在满是机关沟壑的义军大营中的戎人,一举剿灭干净。
    伏击是从箭如雨下的突袭开始的,怀歆身后所率骑兵,因为避让剑雨而冲散了,各部军统与千夫长急忙率众应对,可是对方攻我不备,义军已然先输了一招。
    怀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义军中有jiān细”·    “怀公子当心”怀歆只感到面前一晃眼,便看见一个少女穿着细甲,挥着双刀,纵马飞驰而至,挡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典小女身手敏捷,薄刃开合,几只羽箭在空中便被斩为两段·这时,戎人十三部的骑兵已然冲杀了过来,义军骑兵也忙整队挥刀朝戎人骑兵冲去,如此数番,不少人落马摔落在地……·    混乱中,怀歆来不及问典小女为何身在此处,只是指着不远处说:“那边有个土坡,我是统帅,我要站到上面去……”·    典小女点了点头,说:“好”说着她吹了一声口哨,只见不远处,一个正在和一戎将缠斗的小个子义军士兵,一个滚身,便躲开了那戎将的弯刀,反手一剑,正刺入了那戎将的喉咙。
血撒了他满脸,他向哨声的方向奔来,擦了擦脸上的血,露出了一个少年的面容:“姐姐,怎么了”·    典小女一刀砍过了要近身的戎兵,对典小男说:“护着怀公子去那边土坡。”
    典小男点了点头,对怀歆道:“跟着我”·    三人很快杀出了一条血路,上了土坡·正是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丘陵,在平野上遮蔽住了戎人偷袭的人马,怀歆从怀中拿出令旗,典小女在一边吹起了号角……·    ……厮杀进行得惨烈,千夫长战死百夫长顶上,百夫长战死什长顶上。
怀歆举旗为令,应变布阵,经过整整一个时辰的胶着拼杀,义军终于渐渐掌控了战场的形势··    而就在这时,那原本在人群中厮杀的戎人统帅,在一刀解决了两个近身缠斗的义军千夫长后,提着发卷的刀,一步一步地朝怀歆的方向走来……他踏着无数义军的尸首,一脚一个血印地走近。
    怀歆拍了拍典小女的肩膀:“你快走,带着弟弟去找汉王”·    “我不”典小女说。
    典小男怒吼一声,挡在了前面·那戎将看也没看典小男一眼,只见手起刀落,典小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典小女大叫了一声,手握着双刀就朝那戎将冲了过去,刚近了身,那戎将抬起一脚,就把典小女踢飞了出去。
    这时,四周响起了马蹄声……·    难道,还有戎人骑兵的援军么·    汉王的马,可没有这么多呢……听那马蹄矫健,并不像中原战马……·    还真是未曾料到……·    怀歆想到这里的时候,那戎人已铁塔般地立在了面前。
    怀歆拔出了剑,那戎人统帅也举起了刀··    怀歆看着眼前的人……·    没想到心愿未竟,居然会止于此,还真是可笑。
    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飞扑而至,那戎人统帅一个反身,一剑便刺入了站在一步之远、正举着刀的,典小女的胸膛··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典小女手中的薄刃落到了地上……血顺着那刃缘一点一滴地流了下来,典小女用手死死地握住了那插入胸口的利刃,她嘴角浸出了鲜血,丝毫不放手。
    她转过头,眨了眨眼睛,望着怀歆··    这时,怀歆手中剑尖,也早已穿透了那戎人统帅的皮甲,钉入了他的后背·那戎人统帅抽了一口气,一把拔出了刺入典小女身上的刀。
刀口淌着血,那戎人转身,再一次向怀歆举起了利刃,这一次,他的动作已经迟钝了许多……·    可此时,怀歆手中也同样没有剑了,他的剑插在那戎将的背上,却并没有透出胸口。
    怀歆闭上了眼睛··    ……带着腥臭的热液一滴一滴地落在怀歆的面颊·怀歆睁开眼,却见那戎人统帅胸前已穿透出了剑尖,正是那里流淌的血液喷涌着……甚至喷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那戎人统帅先是僵立着,接着他握着刀,直直地倒了下去··    站在那戎人统帅身后的,是满脸血污的古骜,古骜身后,是骑着戎马的义军将领,义军将领身后,是一排又一排的义军兵甲。
    怀歆抽了一口气,哑声道:“……骜兄,你来了啊·”·    古骜点了点头:“我来了·”·    怀歆踉跄了一步,推开了古骜,向典小女倒下的地方走了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的身下全是血,她的软甲被染上了一层鲜红的艳色……·    怀歆在她身前跪了下来,典小女的手指动了动,怀歆感到眼角无法抑制地酸胀,典小女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抓住了怀歆的衣角:“……别……别哭。”
    怀歆伸臂将典小女抱在了怀里,泪流满面:“……你……你别死·”·    典小女的面色惨白如纸,她的头发散开了一半,乱蓬蓬地和地上的血与泥土混在一起,她笑了笑:“……我……我不死,我要长大……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怀歆说:“你别死……你长大了,我就娶你……做我的妻子·”·    典小女的笑容僵硬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望着怀歆,却已经没有神采了;她微微张着嘴,却已经没有了呼吸……怀歆弯下腰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古骜走到了怀歆原本站立的高处,郎声道:“清理战场伤兵与伤马,撤回渔阳郡城”·    ……·    当天夜里,廖清辉那队人马,只回城了一百五十二骑,其中,包括重伤的廖清辉。
    原来十三部的戎人兵分三路,分别袭击了廖清辉所部轻骑兵、古骜所部步兵、怀歆所部铁浮屠余部……最后戎人全军覆没,可抗戎义军这胜利得来并不容易,不过惨胜而已。
    渔阳城大门紧闭,以古谦为守城大将,静待敌变··    而城中,收疗伤患、清点各部、运筹粮草,一时间灯火通明··    古骜战甲未脱,坐在郡府大堂正中,扫视着阶下的诸将……他们有跟着廖清辉准备伏击戎人,却反被戎人伏击的世家子;有在怀歆帐下,死里逃生的铁浮屠千夫长与北军军统;也有与古骜一道血战的汉中兵。
他们有的受了轻伤,用布包裹着渗血的伤口,有的受伤较重,只能靠在椅中……·    古骜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掠过,道:“汝等自从入义军以来,本王视汝等为兄弟,可此次,却有人泄露了军机。”
·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一般,交头接耳地说起话来·有人道:“我就知道,否则戎人怎么会早早地等好了我们”“什么居然有人做这等亲痛仇快的事”“到底是谁”“要知道了是谁,准把他大卸八块”·    古骜道:“此人若是无心之过,本王免他不死。
究竟是何人泄露了军情,这便站出来罢”·    众人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并无一人出列··    古骜道:“本王以手足待下,未曾料到有人会相背;既然相背,本王又想着,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既然事到如今都无悔改之心……”·    说着古骜轻摆了摆手,这时坐在古骜右边侧座的怀歆起身,从一个暗曲处接过一个木盒,他打开了木盒,将其中的几封信笺展开了来,念道:“摄政王亲启:在下于义军中,已一百三十又五日矣,已探明各部调配、粮草、军需……”·    怀歆音色不动地顺着念了下去,直到念至最后落款姓名……话音刚落,廖清辉身后的一个世家子,倏地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摔下。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如火般地灼烧着他,他颤抖着双手,半弓起了身子,走出列,对古骜道:“……这,这封信,的确是末将写给摄政王的,可……可……可与戎人有什么关系”·    古骜轻叩着座椅的扶手:“……看来你还不知道啊,摄政王于今日午时,已开始率兵攻打渔阳郡南面关隘,如今也快到城下了罢……”·    众将大哗,纷纷吵闹了起来,有人说:“我就知道是世家搞的鬼”有人说:“你怎么血口喷人我就是世家只是摄政王怎么会如此”“那就要问摄政王好巧不巧,怎么和戎人里应外合”·    众人吵了一阵,渐息声响,古骜道:“本王也不知摄政王为何会与戎人一道攻渔阳,不过天子诏书中写得明白,说本王此次未去上京谢恩,乃是对朝廷有贰心。
不仅如此,还说本王派仇公子,率汉中亲兵,去截了朝廷本就要赏给本王的粮草,结果仇公子被摄政王以谋逆之罪所擒·”·    这时一个北军的将领大声道:“这是冤枉谁不知道是我家公子求汉王,让他为使,公子他不过是想见摄政王一面”·    另一人道:“仇公子纵情书画,这等事就算是汉王让他做,他也不会做。”
    又有人道:“汉王在北地连战连捷,何必让仇公子做这种事”·    古骜道:“本王与诸位戮力抗戎,如何能分身去上京,这才遣仇公子为使,代本王南下谢恩。
不料事竟至此,本王百口莫辩·”·    这时廖清辉高声说:“汉王,这是有人在害你有人在掣肘抗戎啊春风不度北门关,恩泽不及边塞意,我今日算是明白了”·    廖清辉的话,像滴入即将沸腾的热水中的一滴油,一时间炸裂开来,众将群情激奋。
有人道:“我父亲在京城为官,我今夜就写信告诉他北地实情”“皇上被jiān人蒙蔽,我家与御史交往甚厚,我今夜也立即写信这天下还有没有公道了”“雍驰那小子这也欺人太甚”·    众人激昂过后,古骜站起身,长揖为礼:“本王在此,为北地百姓,为在战场上死去的同袍,谢诸位,大义在心。”
    古骜走到廖清辉面前,看了一眼那被众人踢倒在地的告密者,道:“此人,是你举荐入义军的,该怎么办,清辉你说了算·”·    说罢,古骜走回了座中,转过身坐下。
    那告密者爬过去一把抓住了廖清辉的脚:“我……我不知道摄政王会把我写的信给戎人啊,廖公子,廖公子……我……”·    通明烛火明灭,勾勒着廖清辉的面容。
    尚残着污血的青年轮廓中,如今稚气褪尽,显出刚毅来,他刷的一声抽出了长剑:“就算你不知道,可为你此番无知,死了多少弟兄,我不得不杀你。”
    白刃闪过,血色染红了大堂··    第146章·    北地狼烟烽火无宁日,江衢郡此时却浸润在春风的润泽中——万物萌发,骚客才子春游踏青,扁舟戏水,好有一番闲情逸致。
位于江衢郡云山脚下的江衢郡城,更如纷扰天下中的一方安宁净土··    这日,廖勇正笼着袖子,歇在小亭子里,看着廖府院中荷塘春意,雨后新柳·一个老仆上前一步,给廖勇披上一件外袍:“王爷,仔细着凉。”
    廖勇指了指正坐在荷塘边喂鱼的廖去疾,对那老仆道:“给世子也拿件衣裳,这几日湿气重,他就是仗着自己年轻,穿得单薄·”·    “诶”,那老仆应答着去了,廖勇叹了口气,起身下了台阶,走到廖去疾身边,廖去疾忙站起道:“父王……”廖勇拍了拍廖去疾的肩膀:“你坐着。”
    “是”,廖去疾应道··    廖勇从廖去疾手中拿了些饵食,投入了荷塘之中·只见水皆缥碧,浅而见底,碧色静流中,红鲤纷纷闻香拥簇而至,一时间你争我抢,个个大张着鱼唇,将廖勇投下的鱼食争抢一空。
    廖勇仿佛有感而发一般,慨然道:“……这吃相也太难看·”·    廖去疾意有所会地看了廖勇一眼,笑道:“父王,鱼生而为鱼,便是如此,比不得人造化。
别说是鱼了,就是人中也有上中下之品呢·”·    廖勇将廖去疾手中的鱼饵拿过,都投入了池中,这才拍了拍手,抚了抚袖,道:“正是啊,我从前还不这么认为呢……现下这一看啊,什么出身,办什么事,高下之分立现。”
    廖去疾放下手中的鱼食盒,赶上几步,道:“父王此言何讲”·    廖勇笑了笑,道:“以前世人在小字辈中排号,言及什么四大公子。
老夫也不过是听来玩玩,说将你排在了第三,我也就是一笑了之·如今一看,世人容易被声势迷,没有眼光啊·”·    廖勇负手走回了凉亭之中,那候在一边的老仆忙上前一步,铺上锦垫,廖勇撩袍在石桌边坐下了,廖去疾也上了石阶,坐到了廖勇身旁,道:“喔儿子自知不如虞、雍两位公子,愿听父王教诲。”
    廖勇道:“……老夫本也是觉着,英雄出少年,你们这几个小子,在同辈里面,也能称之为少年英豪了……可日久见人心,到了今日,却越来越发现,只有你与仇公子,才能配得上‘公子’这两字。
当年我年少意气时,读书人之间,也有些平世庶之思渐萌……因此自从我掌了江衢政务以来,用人也是不拘一格·春夏逝者如斯,至今年知天命,终究还是那句话,这尊卑啊,其实乱不得。”
    廖去疾聆听颔首,廖勇接着说道:“你看那雍驰,被人赞誉何其多也……年纪轻轻,便与老夫同位王爵,可他究竟只是个雍家族子,出身还是低浅了些……怕是幼时也受过许多委屈,怎么这做起事来,忒的急功近利,不择手段……”·    廖去疾道:“父王说的是……此次摄政王居然与戎人一道围攻渔阳,甚为不妥吧。”
    廖勇点了点头:“‘围攻’二字用的妙啊,你我父子远在千里之外,尚看出不妥;那雍家的小子,却是觉得天下人眼睛都瞎了,就他一个人睁着眼,这不是短视是什么雍家也是大族了,竟出了这么一个刚愎自用的小子,可不就是他出身不好,眼界不高么归根结底,不是嫡子,难有气量。
否则,怎么会连这么些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廖去疾笑了笑:“这件事,倒是让仇公子委屈了·”·    廖勇道:“这又不得不提到仇家那孩子了。
这嫡子和族子,风流胸襟,又怎么能比仇家那孩子可是正经的嫡出,不过是不善带兵,不善权谋罢了,但做事做人,都是大义为上·当年老夫兵谏摄政王,这位仇公子,可是私情未徇,稳如泰山哪。
唉,他与雍家那孩子有些交情,此次不避讳往上京去,也是光明磊落,却不想,给人暗算了·”·    廖去疾道:“仇公子胸怀大义,据说一幅《摄政王落马图》与一幅《汉王征戎图》,可谓妙手丹青,神来之笔,千古绝唱。
行事磊落,为抗戎,将北军统帅之权全交予了汉王·这也是常人难做到的气魄·”·    廖勇道:“因此我说,四大公子中,也就他与你,配得上这公子之号。”
    廖去疾道:“这么说,父王觉着,虞公子也不配”·    廖勇道:“虞君樊那孩子,也是这么多长辈看着长大的。
慧心聪敏,忍辱负重,莫过于此·本是温润气度,公子如玉,天下人见他出淤泥不染,也是心底敬佩的·可奈何他自从跟了吕谋忠那个老儿,近墨者黑,不仅夺了他叔父的黔中巴蜀;就在今晨,老夫听闻,他星夜赶回黔中,以部曲围攻郡府,杀了他叔父一家四口。”
    廖去疾一愣:“……有此事”·    廖勇点了点头,道:“你还记得当年吕谋忠那老匹夫来江衢的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入了郡界,打出了旗号,老夫方知,可谓奇耻大辱。
原来就是虞家那小子练的暗曲,又与各地商户暗联,入郡的时候,以走商为掩,这才没有被发现·”·    廖去疾笑了一笑:“……我本以为虞公子如何温雅的一个人,原来竟也如此无所不用其极。
看来其夺叔父之位,也是筹谋已久·还真是看不出来呢,那样一张脸下面,竟然是如此蛇蝎心肠·”·    廖勇道:“……我们都忘啦,他可是世庶混血,并非真正的世家子。
世人给他如此令名,也是盼着他能为世家做出点事,可他呢竟然还把恨藏在心底……如今二十余年,大仇得报,痛下杀手·再想到他从前卧冰求鲤,真是不寒而栗。
你说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与你,还有与仇公子齐名并驱真是连陪衬也算不上啊……”·    廖去疾道:“……我之前,倒是错看虞公子了。”
    廖勇道:“只是这个古骜……老夫倒是小觑他了·”说着廖勇叹了口气,“要是早知他能在北地立下如此赫赫战功,老夫早该把他收在帐下……老夫若做这个义父,也该比吕老儿那个娈宠之辈要好上许多罢……古骜那小子,还是从山云书院走出来的呢……”·    廖去疾躬身道:“是儿子无能……当年……”·    廖勇摆了摆手:“……不是你无能,是老夫无能啊他在云山上这么些年岁,我从未想过要去看他一看。”
    廖去疾道:“他不过是一个寒门的小子,那时说来,父王也太过屈尊了·”·    廖勇哈哈地笑了:“可若是……他是俊廉公的儿子呢”·    廖去疾睁大了眼睛:“……父王是说……俊廉公并未身亡,一直在江衢”·    廖勇道:“正是啊。
不仅在江衢落户,娶妻生子,还把儿子送入了本王眼皮子底下的山云书院……是本王失策啊·”·    说着廖勇负手站起了身,向书房的方向走去,廖去疾跟上几步。
    廖勇边走边道:“如今四海纷纷,使竖子成名;老夫这就联合五王,为抗戎义军申屈叫冤·”·    廖去疾神色一动:“父王的意思是……”·    廖勇道:“……俊廉公那个‘得天机者得天下’,也该让上京那位好好头疼头疼了。
既然这锅色香味俱全已经开始炒,本王也给里面加点佐料·”·    廖去疾看着廖勇,语带敬佩地道:“这样一来,声援大义之余,又能让上京把目光从五王身上挪开,不啻一箭双雕。”
    廖勇抖了抖袖子,抬起一只手,缓缓捋须:“不动则已,动则有名·不发则已,发则万全·”·    ·    第147章·    虎贲猛烈的攻势,终于让渔阳南面镇守的汉军一点一点地崩溃了。
雍驰勒着乌骓,披着战袍,上了马道,站到了耸立的关隘之门上,远眺望向渔阳郡城··    眼见天边太阳落了下去,月亮升了上来,在大地上笼罩起一层暗霭。
    雍驰忽然想——古骜现在在干嘛呢是恼羞成怒地向部下发火,拒绝承认此次失利;还是因同盟者虞公子背他离去,而恐惧地忧虑呢毕竟措手不及的滋味,怕不是那么好品尝罢。
    如果自己顺势而攻入渔阳城下,古骜站上城楼,看见城下满是举着火把的虎贲,他那令人讨厌的脸上,会出现一丝惊恐吗·    雍驰想着。
    毕竟古骜的粮草不多了,只要自己围而不攻,将渔阳郡城与汉中运粮之道隔断三五天,古骜就不得不向自己乞降了吧他会率部和自己的虎贲正面交锋吗——那可是谋反呢,冒天下之大不韪,他敢吗如果他敢,自己还真期望能亲手杀了他,割下他的头颅,提在手上的感觉,一定不赖罢……·    ……如果古骜向自己乞降的话,他又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呢·    总之,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接管渔阳,还有如今缺粮却负盛名的抗戎义军。
    ……这么一想,雍驰忽然很想知道古骜此时的情况··    就在雍驰沉浸于自己构造的幻境中时,忽然一名雍家部曲快步来到雍驰马前,略躬了身,双手奉上漆封密信,口中唤道:“少主公”·    雍驰回过神,漫不经心地拿了信,拆封打开扫了一眼。
雍驰不看则已,一看不禁睁大了眼,脸上瞬间扭曲,那在一直守一边的虎贲上前一步,问道:“……摄政王”·    雍驰一甩袖子:“——一群没用的东西”·    正在这时,一位传令兵亦匆匆而来,身后竟然跟着一位宫中宦者,只见他趋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锦缎的圆筒,恭敬地奉给那雍驰身边的虎贲:“这是皇上给摄政王的诏书。”
    “知道了,公公辛苦,来人呐,好生招呼这位公公·”那虎贲接过道··    “嘿嘿嘿……摄政王客气,客气。”
那宦者连连揖让··    这时从旁走来一位虎贲僚臣:“这位公公,这边请·”·    等宫中传信之人离开了,那虎贲这才把手中圣旨递给雍驰,雍驰没有接,却摇了摇头,道:“不用看,本王知道说的是什么……”·    见雍驰音色有变,那虎贲便把圣旨径自展开看了,这一看便不由得怒骂了一声:“岂有其理”他继续看了下去,又骂了一句:“岂有此理”·    雍驰的神色变得阴沉,道:“皇上的意思,是受了五王的撺掇,要虎贲撤军罢”·    那虎贲咬牙,上前一步,劝雍驰道:“摄政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另外几名虎贲亦上前:“摄政王”·    雍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月色下,仿佛近在咫尺的渔阳城。
适才梦境般的幻影破碎了,残落成了清夜里的寒意··    坐在龙椅上那位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所以那圣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雍驰真正在意的,是雍相给他的密信。
    “天下汤汤,你若执意不撤军,五王恐有废你王爵之议·此次来势汹汹,老夫怕是保你不住了·”·    他早就知道,正是过去雍相的无能,他才有机会走到高位;可今日也同样是雍相无能,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他却连自己的背后都不愿保护片刻。
    雍驰忽然一抽马鞭,那乌骓长嘶悲鸣一声,沿着马道,向关下冲去了··    ……·    古骜前去看望重伤不醒的典小男时,怀歆恰巧也在。
烛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怀歆默默地坐在典小男身旁,面色显得苍白,古骜走进来的时候,怀歆正在自言自语··    他把一个荷包放在了典小男的被褥上面,说:“这里面,是你姐姐的一缕头发,我带在身上的,今夜让她在这里陪着你,希望你能从鬼门关回到阳间来。”
    古骜走近怀歆,低声问道:“……小男还没醒吗”·    怀歆揉了揉发红的眼圈,道:“还没……伤口都缝上了,说是就看今晚了。”
    古骜叹了口气,在怀歆身后止住了脚步,烛光摇曳,给他拖着长长的影子·怀歆闻到古骜身上仿佛散发出酒味,不禁皱了眉头:“大敌当前……汉王适才饮了酒”·    古骜道:“……刚才来报说,雍驰撤军了,不由得喝了几杯。”
    怀歆微微一怔:“……难道是朝廷那边有变”·    古骜点了点头:“不错·”说着古骜注视着典小男:“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典将军。”
怀歆颔首,古骜的目光挪动到被褥上那绣线荷包上:“……节哀·”·    怀歆道:“……不知为何,我抱着她的时候,她身体仿佛还有一丝暖意,我明明是畏热的,可那时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古骜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你还记得吗你在书院那时,也抱过她呢·”·    怀歆点点头:“我记得。”
    古骜道:“……之前听人说,小女住在你旁边的帐子里,我当时还想,典将军回来了,你定是要向他提亲了……”·    怀歆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这才仰头看着古骜:“……你喝了几杯酒怎么就醉了呢。”
    古骜低下头:“是啊,怎么就醉了呢·”·    怀歆道:“……汉王这是在意虞太守不告而别罢。”
·    古骜道:“也不是·”·    怀歆问道:“那何故饮酒此番惨胜,并不值得庆贺。”
    古骜顿了一下,道:“……不过是自嘲·此次……是我托大了·雍驰当年能那样算计义父,又身居摄政王高位,得天下世家之心;我本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等手段,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过是小试了一下……没想到此人白白高名在外,几番动作下来,真可谓黔驴技穷,不外乎挑拨朝廷、联合戎人两策。
如今天下纷扰,寒门渐起,他这是逆势而动,不足为虑……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一试,居然……居然试出了自己人的深浅……”·    怀歆道:“汉王说的是虞太守”·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道:“我说的是那个告密的世家子。”
    “那件事你原本就知道罢·”怀歆看了古骜一眼,古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屋外走了出去·怀歆盯看着那锦绣的荷包,有些发怔。
    ·    第148章·    推开门,古骜一个人走进了暗夜里,他昂首对着明月舒出一口气,却蓦地发觉,那寻常总是明朗撩人的月光,这时清冷压抑起来,高悬于天,好像掌管着黑夜的冷面神祂,正漠然地俯视着自己。
    脚下因饮酒有些虚浮,明明酒量匪浅,可不知为何,今日几杯下肚,便有了酣意··    渔阳围解,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方松弛下来的心中,却立刻漫上了一片无法消解的阴影。
    这片阴影越扩越大,之前在接连的征战中无法顾及的地方,这时仿若一个一个浮出水面的暗礁,随着潮退而露出了崎岖硕然,将清明侵蚀··    古骜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他怎么就走了呢·    仰望明月的时候,不禁想起了他们的开始——第一次相见,与第一次直坦胸臆,也是在此月下,此夜中。
    是自己的追求,让虞君樊来到了身边,可这样的到来,两人究竟有多少真心呢·    杜康仿佛总要伴随三千烦恼,熏然以后,它亦从深处挖掘出无数琐碎的记忆。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众目睽睽,如此亲密神态,故意昭告人前,你这是在逼他……”·    “……人有时,不可太自得,虞公子可是命带天罡之人。”
    “你这又是何必”·    当时回答父亲的自己,信心满满:“不必担心,我自有忖度·”·    古骜想,难道虞君樊此去,是老天对自己起初自以为是的惩罚么·    当头棒喝,以为算无遗策,却不过是一厢情愿。
    古骜忆起了两人的关系,最开始发心的地方··    是怀歆进言,说若是虞君樊从后掣肘,他古骜不仅征戎难有功,就连这座下的汉王之位也不稳。
    他日思夜想着怎么办,满心满意都是究竟该如何待虞君樊……那时不断地思索着虞君樊对自己的善意,回味着他们两人相处美好的时光,仿佛要给自己所下的决定寻求更多的依据。
    虞君樊会如何,·    虞君樊为何要如此,·    虞君樊究竟是如何看自己··    虞君樊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虞君樊……·    想着想着,越来越多的细节仿佛从内心深处一点一点地显现……·    脑海中全都是那个名字,转来转去都绕到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和虞君樊究竟该如何相处。
    父亲那句“贪坐杀狼之人命局方有解”,仿佛给早就蕴藏了无数干柴的地方,送了一颗小小的火星··    是啊,他和虞君樊若是互相猜忌,寒门又怎么会有希望。
    当他主动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古骜自己都说不清,真心究竟有几分,利害又有几分··    虞君樊有高名,虞君樊有广土,虞君樊有雄兵,虞君樊还有几乎遍布天下的商户与暗曲……·    可如果自己真的是以利害视之,为何在知道他离开的时候,心中会这么难过呢·    古骜沉默地在暗夜中走着,凭着醉意阑珊,有些自我厌恶起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古骜回过头,却见怀歆气喘吁吁地追上了自己:“……骜兄”怀歆的身影在暗夜中显得越发单薄朦胧,只有声音清晰入耳。
    古骜转过身,故作平静地问道:“……怎么跑的这样急”·    怀歆在古骜面前停下了脚步,喘了一会儿气,这才平复了呼吸。
    “……怎么了”古骜问··    怀歆看了古骜一眼,咬了咬唇,问道:“骜兄,你说,虞太守他……此去会回来么”问完,怀歆仔细观察着古骜的面色。
    古骜愣了一下,目光望向别处:“我不知道·”·    怀歆道:“凭骜兄对虞太守的了解,稍作推测……”·    古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猜不出。”
    怀歆上前了一步,仰面看着古骜··    古骜皱眉看着怀歆,两人对视了一阵,怀歆轻轻地开口:“……以虞太守之为人处世,他定然会回来的。”
    古骜舒了一口气:“……这样啊·”·    怀歆盯着古骜的眼睛:“你的心乱了,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么”·    古骜道:“……我不过是喝醉了,你又忽然问我,我自然答不出。”
    怀歆低下了头:“我只是想与你说,虞太守乃是抗戎军的强佐,他此番离去,也是雍驰攻我不得不防之处所致……等虞太守回来了,万不可意气用事。”
·    “……你费心了·”古骜道··    古骜转身要离开,怀歆却伸手拉住了古骜的袖子:“……为王者,总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古骜看着怀歆,过了一会儿,古骜说:“你今夜守着典小男也累了罢明日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不如早些休息”·    怀歆放开了手,背在身后,道:“那我去了。”
    古骜微笑:“嗯·”·    怀歆的身影远去,消失在夜里了·古骜也重新迈开了步伐·怀歆的进言响在古骜的耳边,可是这一次古骜却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醉意催促着他,他很想当面拽住虞君樊的衣服,亲口问一问他··    回到寝屋,古骜在侍者的服侍下很快跌入了梦乡·第二天屋外鸟鸣纷纷,他刚醒时,就有人在外面说:“禀汉王,虞太守回来了。”
    古骜睁着朦胧的睡眼,支起身子,坐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帘外通报的声音又道:“……虞太守候了一个时辰了,说想求见汉王。”
    也许是梦境并不美满,也许是自己宿醉未醒··    古骜感到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肩上,有千钧的重担··    然后古骜听见自己的声音对外面说:“不见,让他走。”
    ·    第149章·    过了一会儿,古骜起床梳洗了,又向左右问道:“他走了吗”·    左右回答:“虞太守已经走了。”
    古骜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    传来守在门前的侍者进屋,道:“虞太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古骜换了外衣,吃了早膳,道:“把陈江叫过来·”·    陈江过了半晌方至,脸上布满了薄汗,显然是从外面赶回的,一进门便唤道:“汉王……”·    古骜正坐在案边看一本兵法,听见声响,古骜放下竹卷,抬眼道:“这些天,把此战折损的兵士、耗费的钱粮和新得的马匹等,都做本账报过来……另外也该开始筹措征新兵的事宜。”
    陈江道:“是,昨晚虎贲撤了军,我带着陈家那几个,就一直在清算·他们忙到早上,我还小睡了一会儿,今日天刚亮,我便去了铁浮屠营中,差不多的都有了数,今晚该就能做一份总账了。”
    说着陈江顿了一顿:“此次戎人侵袭,又毁坏农舍、庄家不计数,已经叫人下去核查了·无家可归的,也都让义军临时给他们在城外搭了帐篷,其中许多青壮少年,春来无米下锅,都吵着闹着要参军呢。”
    古骜起身,在房内踱了一阵,又问道:“渔阳郡原先几个大族来劳军了么”·    陈江道:“都来了,又送来许多慰品以犒,我已着人接待。”
    古骜道:“吩咐下去,晚上摆个宴,我亲自请他们·”·    “是·”陈江答道··    古骜沉默了一阵,陈江小心翼翼地看了古骜一眼,欲言又止地道:“汉王适才说,要此战折损兵士与耗费钱粮的总账……我想问一句,此次虞太守回守黔中时,带走了一些兵甲,那些里面也有折损的,算不算在内呢”·    古骜伸手乱翻着案上的书卷,问道:“折损了多少”·    陈江叹了口气:“虞太守从渔阳南面关隘守军中带走的,折损了十之六七。
许多义军伤兵此战后,便直接修养在黔中了,不曾回北地·”·    古骜皱眉:“……这样啊·”·    陈江道:“不过虞太守倒又带了一队黔中的兵来,唤作‘白羽骑’,据说是虞太守养在黔中的亲兵,有两万人。”
    古骜抬眼:“你回来的时候,见到虞太守了”·    陈江道:“已见过了·他还问了我此战渔阳的耗损。”
    古骜问道:“那他情形如何”·    陈江道:“虞太守情形不大好,伤了胳膊,至今还绑着呢,血都透到衣衫外面来,面上也没什么血色。”
    古骜问:“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陈江道:“也不过是来时碰见了,虞太守就在汉王旁边待客的那个小书房坐着呢。”
    古骜问:“他不回住地休整,坐那里做什么”·    陈江道:“我也是如此问·虞太守说,离着汉王近些,等会儿汉王得空了叫他,他能立即赶过来。”
    古骜半晌没言语,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他伤的重么”·    陈江道:“隔着衣服,我也看不真切。”
    古骜道:“……你去办你的事罢·”·    陈江答了一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古骜一个人坐在案前,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感到胸口有一股闷气,有些坐立不安,明明想着却又不愿见虞君樊。
这时怀歆推门进来了,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对古骜哑声道:“……典小男醒了”·    古骜微怔,随即道:“太好了。”
    怀歆扶了扶额头,道:“他央着我问他大哥在哪……汉王……去看看他罢”·    古骜道:“我这就随你一道去。”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披了大衣出了门,怀歆忙几步跟上了·典小男一见古骜,本来正坐在床上给人服侍着喝米汤,一时全吐了出来,典小男裹着被子滚到地上,歪歪斜斜地爬到古骜脚边,一把便把古骜的腿抱住了,仰头道:“汉王,我阿兄在哪里我要和阿兄一起,给姐姐报仇”·    古骜蹲下身来,摸典小男的头:“你是好孩子,有志气本王答应你,总有一日,为你姐姐报仇只是你阿兄尚在外,为本王做事,报仇之事,你一可直接与我说,二也可与怀公子说。”
·    典小男睁着大眼睛看着古骜:“你不诳我”·    古骜道:“君子一言·”·    典小男道:“驷马难追。”
    怀歆也在典小男身边弯下腰来:“……小男,你姐姐的事,也是我怀歆的事·”·    古骜伸手擦了擦典小男身上沾湿的米汤,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抱到了床上,道:“你快快养好力气,以后也与你哥哥一样,入抗戎军,杀戎人,好不好”·    典小男点头道:“好”·    古骜与怀歆走出了房间,怀歆跟在古骜身后,忽然长叹一口气,古骜回头望向他,怀歆满面疲惫,目中又露悲切,低声说道:“……没想到,我父母妻子,竟然全遭戎人毒手……我原以为,等她长大了些,我对有些事也淡了些,便娶她也无妨了。
她性子像我母亲,识字知礼,聪明剔透,又会武,我定能喜欢上她,与她和美的·可没想到……她一下没了·我觉得对她不起,她最后都想着来救我,我从前却总避着她……我……”怀歆说着,忽然落了泪在脸上,他忙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古骜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只能看着怀歆··    过了一会儿,古骜见怀歆发怔般地看着前面,不停落泪,不由得道:“……是我无能,此战我未料到,出了这么大纰漏。
以后,断不会如此了·”·    怀歆抬起泪眼:“……骜兄·”·    古骜看着怀歆:“再不会如此了。”
    怀歆走上前一步,拉住了古骜的袖子,近了古骜·然后怀歆忽然伸臂,抱住了古骜,将脸埋在了古骜胸口··    古骜愣了一下:“……你畏热之症……”·    怀歆哽咽道:“自从那次抱着小女,不知为何,就……”·    古骜叹了口气,摸了摸怀歆的头:“好了……好了……”·    这时古骜忽然感到视域中远景一动,他抬眼望去,却见虞君樊站在远处,一身白衣,只有左侧渗出些血迹,正遥遥看着这一幕,面色失血般苍白。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虞君樊转身走了··    ·    第150章(修bug)·    怀歆放开了古骜,长吐出一口气,又拭了泪,道:“我一夜守着小男,早上被日光一晒,有些恍惚,让你见笑了。”
古骜收回了远目,这才将注意力放在面前之人身上:“……那畏热之症,没想却被小女医好……这可真是……”·怀歆苦笑:“当时我去抱着她,哪里还管她身上是热的是凉的……等真把她抱在怀里了,感到了热意,我却想这热永远不要消散了才好……可她还是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说着怀歆又落下泪来··古骜叹了一口气··怀歆低头道:“……小女她,要是早些长大就好了,我这病症,要是早些被她医好就好了……云公子与我朋友一场,可惜这么多年,他连近着我坐一次都不曾。”
古骜见他今日伤悲过甚,不由得道:“我们三人当时在书院,一道读书,一齐论道,心思都靠的近,又何必想这些末节……”·怀歆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当日我最后一次见云公子,是在云山脚下,送我回上郡那时,我还记得那天下了雪,临走前,我思及关山远离,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便想拥抱作别。
可当时他眼睛里只有你,我又知道自己有畏热之症,不好开口,没料到竟是永隔·”·古骜轻轻地拍了拍怀歆的肩膀,低声道:“……云公子故去的时候,我何尝不悲戚。
可这路,终究还是要靠活着的人去走,既然我们活下来,担子便更重了·”·怀歆道:“……我知道,你总是往前看,不往后看的·”·见古骜没有说话,怀歆又道:“反正我这条命就搁在戎地了,典小女为抗戎而亡,又是为救我,如此忠烈,我就是牌位也娶得。”
古骜看怀歆越说越灰暗起来,便道:“何至于如此呢戎人十三部已被我军击溃,左贤王还在渔阳地牢里关着,右贤王又是个不中用的,戎都做主的戎公主现在由典不识安抚,赢面不是没有,日后我们好好筹谋才是。
死志易得,自强不息为生者谋划,方是难得·”·怀歆闻言,怔怔地看着地面,眼神有些发直,古骜道:“你既守了一夜,还是去休息罢,抗戎乃是长久计,你别熬坏了身体。”
怀歆回过神来,只木木地点了点头,道:“嗯·”·古骜轻声道:“你去罢·”·古骜一个人回了房,穿过府中内院时,古骜停下脚步,问那守门卫兵道:“虞太守呢”·那卫兵唬了一跳,忙站直了腰杆,道:“禀汉王,小的不知,早上原在的。”
古骜点了点头,行至院子,来到书房门前,又问守立的侍者道:“……虞太守呢”·那侍者行礼报道:“……虞太守本是候在那偏厢小书房里的,后来见汉王与怀公子出门去了,还过来问过我们,问是不是去视察防务了,今日还回的回不来。
后来见门外没有准备马车卫兵,知道该不是出府了,虞太守便回了我们,说寻汉王去了,然后再没回来过了·”·古骜道:“着人去问一下,看虞太守去哪儿了。”
“是·”·古骜一个人负手回了书房,又叫古谦来问了渔阳防务··古谦刚走不久,有人来回报说:“虞太守带着一千骑人马,往北边去了。
听新来的一位黔中白羽军的校尉说,虞太守去寻那个叫‘刘之山’的游牧首领了·”·古骜放下了笔,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中午一个人用了膳,这几日劳心劳力,放松下来,古骜便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跌入了一个浅眠的梦境。
梦境中,古骜只见面前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平地·那平地上立着一个人的影子,看不真切,古骜用力想瞧个清楚,却感到身体被那个人拉着飞升了起来··穿过了云层,那影子领着古骜在广阔的天际中四处漫游,只见天尽头,云深处,高楼广厦,轻歌曼舞,繁花似锦,如天上人间一般。
古骜不由得赞叹道:“好一番美景你带我看一眼,不枉此生哪怕就是坠下去,我也甘心了”·那影子立在身侧,终于露出了一张仙人般的玉颜,模模糊糊,声音却清婉:“是么”·忽然那仙人扬手一挥,古骜目所能及处,但见所有鲜花都凋敝,所有奇珍飞禽走兽都变成了行尸骷髅,所有的肥沃花田都变成了赤瘠荒野,湛蓝灿烂的苍穹变成了乌黑暗淡的愁云惨雾。
古骜见到此景,心下不悦,问道:“这又是何处”·却见那仙人原本的玉颜,如今已经露出了鬼王的半面脸,狰狞道:“你还看不出么这便是地狱了。”
古骜笑道:“你本事还真大,翻手是天国,覆手是地狱·”古骜感到自己隐隐知道那人是谁,果然那人道:“这个自然,我命带天罡,不比这世上凡夫俗子。”
古骜道:“你既能变得出天堂,人间已如炼狱,你为何又变出地狱让人受苦”·那人靠近了古骜道:“我哪里变出地狱来,你且再看”·古骜睁眼再看,只见那光景又恢复如初,鸟语花香,四方上下,可不是温柔绚美如天堂·古骜戒疑之心大炽,道:“你耍了什么手段”·那人半张脸是玉颜,半张脸是恶鬼,忽然笑了,那笑容间一边朱唇贝齿,另一边是鬼森森的獠牙,道:“我哪里耍了什么手段分明是你心境不同,看的便不同罢了。”
“你胡说”古骜上前一步,拉住了那人,古骜一用力,那人立即变成了鬼的模样,笑话古骜:“——相随心生,这是你心中的鬼。”
古骜放开了,那人站远,景色恢复如初,又变得风朗日丽,那人也对着古骜和煦地笑··那人走近了古骜,道:“你仔细想想,其实我杀你也是极容易的事,”说着他魅惑地低声道:“就看你心里是鬼,还是王了。”
古骜一惊,只感到背后满是汗,已然醒了·再四处看去,明明是晌午才过,烈阳当空,阳光照进书房来,金辉洒在案台上,哪里有什么天国地狱·古骜揉了揉额头,心道:“我怎么累成这样心绪竟若此虚空不宁。
否则以刚强之志,坚韧之毅,又如何会做这样的梦”·又想到:“究竟是为了君樊的事罢了·”想到这里,古骜倒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也是没用,我恋上君樊便是爱他身上这英气,能随我征战四方而无悔,能与我同志同谋而无怨,怎么如今又不愿见他”·思及此处,古骜忽然觉得心下一宽:“我早知道他是利刃,如今我竟不想着驾驭这锋利,却想着他割伤了我,又与我自己置气。
我若真这么点度量,趁早买些家养的女子圈在屋子里玩算了,她们肯定是不会忤逆我的·别说战时弃我而走了,不过是待我哺食之人,该求着我不要弃她们才是·既然当初知道他是一方诸侯,我还去撩拨他,怎么今日又失了志气”·又想:“之前他太温柔了,千依百顺倒让我溺在温柔乡里,忘了他是什么人了。”
古骜笑了自己一阵,心中的愁雾好似全被万丈金光驱散开了一般·这下便十分想见虞君樊来,可心下想见,却并不着急,再没派人去请他,倒是开始思量怎么以此事为契,化隙为机,再让两人更合融些为好。
陈江来报说:“渔阳与上郡各个大族的族长都来了,宴也备好了,汉王什么时候过去”·古骜理了理衣衫,道:“换了衣服,这就去。”
宴会热烈,古骜最后也酩酊大醉,主宾尽欢而归·回到屋内,在侍者的服侍下,古骜倒头就睡了·晚上古骜忽然睡得不安稳,一睁眼,却见黑暗中窗前依稀立着一个黑影。
下一刻,古骜枕下的雕花短剑已经比上了那黑影中人的颈项:“……谁”·那人没有答话,却踢了靴子,爬上床,朝古骜这边凑过来。
古骜心中已知何人,于是短剑一点一点地挪后,那人却不避讳般向前靠近,剑尖还是传来了一阵阵血腥味,只听他耳语般地道:“骜弟,你睡觉怎么也不安稳,刚才被子被你踢到地上了,还是我进来的时候,给你捡起来的呢。”
剑落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古骜伸臂一把把人拉到了自己跟前,湿润的唇意在黑暗中显得尤为触感明晰,两人啃咬般地吻着对方,激烈之后,嘴角也染上了一丝咸锈。
古骜的掌略有些粗暴地顺着颈项领口摸了过去,手腕却被抓住了:“白天不愿见我,这会子又做什么”·古骜在暗中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我不愿见你。”
顺着血腥味,古骜的手掌上移到伤口处,擦下鲜红的血来,抹在他的脸上·黑暗中有什么捧住了古骜的手,然后炙热的舌尖凑了上来,轻轻地舔起古骜指上的血。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古骜轻抚着他的脸,故意道:“怎么,惹我不开心了,便想着在床上伺候我么”·对面低着头,又吻了古骜的手半晌,凑近了,问道:“行么”·古骜伸手解开了自己亵衣的一颗扣子,敞开了胸膛:“……那要看你伺候的好不好。”
    第151章·    虞君樊撑着手臂,爬到古骜身边,古骜伸手摸向他的脑后,轻轻一挑,簪子便掉到了地上,虞君樊的发散了下来,从脸颊边垂下,落在古骜腹上,撩得有些微痒。
    虞君樊又爬近了一点,两人的额头抵住了,黑暗中呼吸声近而可闻,虞君樊轻轻地衔住了古骜的唇,他将胳膊搭上了古骜的肩膀,手伸进了古骜脑后的发里。
    虞君樊先是闭着眼,细细碎碎地吻着,吻着吻着,见古骜没有说话,便将眼微微睁开了一线·朦胧不真切的月色中,也许是错觉,古骜感到那半张的眼眸里,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有些氤氲又有些幽怨的气息,只听面前那开阖湿润的唇,喃昵般地吐出字句:“我还以为,你要赶我出去呢。”
    古骜收回游走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是怎么进来的”·    虞君樊低笑了一声,在古骜耳边道:“……你不愿见我,我想,怕是我坏了军中规矩,你作势给旁人看,于是我趁着没人的时候,从房顶上的天窗进来了。
没惊动守卫,你别担心……”·    听罢古骜翻身将虞君樊抵住:“那群尸位素餐的……我明日就处置他们。”
说着,古骜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却仿佛诱惑般舔上虞君樊颈项上的伤口:“……你胆子也够大的,就不怕我暗里杀了你·”·    虞君樊被古骜舔得痒,不由得扬起脖子喘息:“……你舍得么”·    “我怎么不舍得,你扔下我一个走了。”
古骜用了力咬着,虞君樊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你若真舍得……”说着虞君樊叹息般地伸出双手,攀上古骜的肩膀,“昨日下午为什么又找人问我去了哪儿……”·    “……你还真什么都知道。”
    “我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你,无论我在、与不在·”虞君樊的发缠绕了上来,撩在古骜的手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在古骜的注视下,虞君樊伸手一件一件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有的掉落在了地上,有的掉落在了床边,然后他抱住了古骜,黑暗中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显得格外诱惑:“……你不是要我伺候你么”·    ……·    ……·    ……·    迤逦的气息还未散去,虞君樊懒懒地躺在古骜怀中,古骜撑起胳膊,倚靠在床边,外面打更的声音远去了,窗外的月亮落了下去,东方起了鱼肚白。
    借着青微曙色入了窗棱,古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看着他略显疲惫、却带着尚未消散悠长意蕴的眉眼,看着他轻轻吐息的鼻尖,看着他的柔软湿润的唇色……·    假寐中的虞君樊仿佛感到了灼热视线一般睁开了眸,对着古骜一笑,又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闭目。
古骜被那个眼神又勾起了夜里种种,一时间纷繁的画面在脑中不停歇地跳跃着……·    虞君樊仿佛有知觉般,向古骜靠了过来,古骜将他更紧地揽在了怀中,总感觉虞君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却无法确切地说出来。
    “昨夜……”古骜开口道:“……你……”古骜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虞君樊闭着眼睛道:“……昨夜我怎么了”·    古骜低笑地抱住他:“昨夜真不像你平时。”
    虞君樊仍闭着眼,伸掌覆上古骜的手,玩着古骜抱紧的指尖:“我平时又怎么了”·    古骜亲了亲他的耳朵:“你平时……好像什么都掌控得住,又什么都拿捏得好分寸。”
    “……怎么,我昨夜失了分寸么”虞君樊轻声道··    古骜笑起来:“还连带着我也失了分寸……”说着声音变低:“还痛么”·    虞君樊也笑了,小声道:“有一点儿。”
    古骜一只手温柔地轻缕着虞君樊有些凌乱的发,另一只手轻轻地捏着他的腰··    虞君樊将自己陷在温暖柔和的被褥中,轻道:“……我只是想,总是从前那样,挺没意思的。”
说着虞君樊半睁了睡眸,放开了古骜,伸手在自己眼前,张开了五指:“这双手,之前杀了我叔父、我叔母、我堂兄,还有虞家宗族里那几个跟着坏事的,血就顺着这里流下来,他们喊冤的声音震天地响,把我的耳朵都要震破了。”
    古骜亲了亲虞君樊:“……你真厉害·”·    虞君樊转过头来笑道:“……不过是为了早些回来见你,我就快刀斩乱麻地除了那些祸害。”
    古骜看着虞君樊,也勾了唇角,促狭地道:“为了见我什么”说着古骜上下打量了两人相拥的情态:“为了与我这样么。”
    虞君樊半睁着眼,看着古骜:“我再也回不去过去了·”·    古骜将虞君樊拉近了自己,低声问道:“你不害怕了”·    虞君樊道:“我害怕什么”·    古骜道:“你害怕和世家翻脸,无立锥之地;你害怕你从前的令名分崩离析,从此再无法保护你;你害怕我们会失败,让你的志向无法伸展。”
    虞君樊轻声道:“我不害怕了,和你在一次,我不害怕了·”·    虞君樊的话音落下,他翻了一个身,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枕中,一动不动。
    在一旁凝视着虞君樊的古骜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过一道甜蜜的暖流,嘴角也不禁挂上了笑意,古骜没由来地想:其实,如果想要征服的欲望就是爱的话,那他早就爱上了虞君樊——从他迈出第一步,将他拉入怀中的那一刻起。
为了和虞君樊在一起,他的确曾用过些心思;可是那真的只是为了利害吗不……从一开始,自己就在意他,就喜欢他,就期待着和他在一起的一切情形——做朋友的时候,就相知相惜,当那相知相惜渐渐孕育了新的渴求,他又想要他的全部,想要得到他,想要他属于自己。
    他心中的鬼,藏在对虞君樊背后势力的敬与畏中,可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芒砀山里遥遥听见四海传说的贫寒少年了,他现在是汉王,手握雄兵,盘踞北方,威名布于天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放眼四望··    ……他已然与虞君樊平起平坐;不再是那个需要扶持而蹒跚前行的寒门青年··    如今扪心自问,古骜抱着怀中的人——即使如此,他还是喜欢着虞君樊吗答案是肯定的,他不仅喜欢他,心中还敬着他,爱着他。
    梦中的鬼是他自卑与阴暗的角落,那个角落被掩藏得极深,时而叫嚣着、时而用他听不见的声音低语着:“你是个寒门的小姓,他怎么会真正钟情于你你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如今你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自以为哄住了他一时·你看,一有大变,他不就跑了吗这个世界没有世家会真正将你放在眼里,瞧,你自己打了自己的脸罢——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冰冷无情,残酷无义……你要怎样当然是继续笑脸相迎,利用他,达到你自己的目的。”
·    那喃喃的低语带着自少年来遇到的所有鄙夷与愤恨,好似涌动的暗流,夹杂着被抛下的怨气游走在无明中··    可是这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照了进来,那暗流浮上了水面,被阳光照射得波光粼粼,脱去了阴郁的气息。
    如今,它在阳光下蒸腾成水汽,成为汇聚的暖流,它的能量并未丝毫消减,却摇身一变,从压抑着的不满与恨,变成了一股能够冲破世间藩篱、坚毅直前的勇猛与勇毅。
    并非是谁欠了谁,谁又骗了谁··    如果有一天,古骜想,我能将你庇护在羽翼下,实现你的志向,我们又何尝不是天造地设·    在阳光温暖的照耀下,古骜感到舒服地眯起眼睛,安心满足地抱住了虞君樊。
    ·    第152章·    等日光完全升起的时候,古骜撑了个懒腰,坐了起来·他一个人下了床,没有惊动虞君樊,也没有叫人进来。
古骜弯下腰,一件一件地捡起昨日落在地上的衣衫,然后放在床边放好了··    听见响动,有侍者像往常一般要进屋服侍古骜梳洗,古骜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摆了摆手,那侍者点了点头,把水端了进来,然后阖门出去了。
    古骜自己穿了衣服,洗了脸,回头朝床上望去,虞君樊似乎还在沉睡,古骜坐到了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太阳早已高悬,日上三竿,古骜今日却一点也不想踏出房门,他默默地坐在虞君樊身边,伸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被褥拉好。
    这时,外面有人小声说:“汉王,怀公子求见·”·    古骜压低了声音道:“就说我还没起来,让他先回去罢·”·    那侍者的影子映在帘外,正要转身离开,古骜忽然感到身后一阵温暖覆上了自己的背,有人伸手从后面环住了自己的腰,下巴搁在了自己的肩上,身后人带着些仿佛刚睡醒的惺忪,在耳边喃昵说:“既然都来了,为何不见”·    古骜笑了笑,虞君樊便从后面轻吻了上来,古骜拉住他的手,说:“……我想陪陪你。”
    虞君樊道:“那我们一道去见他罢·”·    古骜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道:“好·”说罢古骜对那帘外的侍者道:“……那就让怀公子稍待片刻。”
    “是·”·    映在帘中的人影隐去了,背后的温暖离开了古骜,古骜回过头,见虞君樊正坐在床边理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就理好了,挽成一个髻,虞君樊又弯腰去拿衣服,一件一件穿好。
在日光的照耀下,古骜打量着面前的人,这才发现,虞君樊的容色似乎不似从前那般温润,有些少了血色,显得苍白··    古骜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虞君樊的侧颜,问道:“……昨夜夜里我没注意,怎么面色这么差……”·    虞君樊颦了眉,道:“……之前流了些血。”
见古骜一直关切地盯着自己,虞君樊又拉起手臂袖口,露出一段细小却狰狞的伤痕,道:“叔父在箭头上喂了毒,当时剜下来一块肉,又放了血·”·    古骜伸手轻轻摸了摸:“……还疼么”·    虞君樊摇了摇头:“疼我都能忍,不算什么,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
只是当时中毒的时候,我昏过去一次,醒来我想,我若是就此死了,此生怕是在也见不到你了·”·    古骜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酸胀却又带些甜蜜的感觉倏地全涌到了胸口,蔓延开来。
虞君樊落下了袖子,再一次遮住了伤口:“然后我又想……若是我死了,那从前那些筹谋,那些隐忍,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为虞君樊披上外衣,虞君樊低着头道:“我从前瞻前顾后,总是不愿把事做绝。
可是我昏过去又醒来之后,就一直很想见你·”·    古骜抱住了虞君樊,轻声道:“……我在这里·”·    “……可是我回来了,你却不愿见我。”
    “……是我错了·”古骜道··    虞君樊咬住了嘴唇:“你还与怀公子那么亲近……”说着虞君樊也伸手回抱住了古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又不愿见我,我想找个由头见你,就去寻了刘之山,你说过你想要戎马,又说让刘之山打探戎都的消息,我想,为了这件事,你总会见我了罢。
可我回来,听说你下午问过我去哪儿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就忍不住走到你这边来了·”·    古骜亲了亲虞君樊,摩擦着他的脸颊,似乎发现了他眼角的湿润,古骜不由得伸手轻拭了上去,轻声道:“……然后,你就翻窗户呀”·    虞君樊“噗嗤”地笑了一声出来。
    “不与你说了,怀公子还等着呢·”·    古骜和虞君樊一起走出门的时候,怀歆起身愣了一愣,随即马上低下了头道:“……我不知虞太守在此。”
    古骜笑了笑,和虞君樊一道入了座,侍者上了茶,古骜端茶饮了一口,道:“坐罢,是什么事”·    怀歆依言又坐了下来,目光望向别处:“……是为典小女的事。
她在义军中牺牲,虽并未编入军中,但我想安葬她时,也该有个武将官职·我母亲故去那会,封讨北大将军,一品诰命夫人·现今典小女虽并无赫赫战功,但也救过我这个铁浮屠之帅。”
    古骜颔首道:“是我疏忽,该有封谥,那依怀兄之意”·    怀歆道:“按照义军中功赏,本应有校尉之职。”
    古骜道:“再晋一晋,封五品禁龙卫罢·”·    怀歆行礼道:“谢汉王,倒是还有一件事·我准备带典小男回一趟上郡,将典小女葬在怀家宗族坟冢中。”
    古骜点了点头:“好,你去罢,大约要多少时日”·    “如今战事未消,一切从简,八、九日便可。”
说着怀歆顿了一顿,又道:“……至于要说的第三件事,也不知是不是该告诉典将军,请汉王定夺·”·    古骜问道:“……是何事”·    怀歆道:“我想将典小男收为义弟,典小男也愿意。”
    古骜想了想,道:“你收便是,这件事我去和典不识说·”·    怀歆起身道:“谢汉王,那我不日就启程了。”
    古骜道:“你去罢·”·    “告辞·”怀歆又向虞君樊行礼,虞君樊起身还礼··    怀歆离去,脚步声渐远,虞君樊这才靠住了古骜肩膀,古骜伸手轻拍了拍他:“怎么了”·    虞君樊道:“……没什么。”
    古骜轻轻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看,我与怀公子没什么·”·    说话间,刚才侍候在旁的侍者悄悄退了出去,阖上了门。
虞君樊的目光落在怀歆饮过的那杯茶上,它还冒出一丝丝的热气·虞君樊缓缓地开口:“……回来以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我从前不会这样,可是那天,我看见你和怀公子相拥在一起,不知为何,我更想见你。
我想,你与怀公子就算有什么,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怎么及得上我与你在一起长久……”·    古骜道:“……你又编排我了,哪有这样的事。”
    虞君樊道:“……那也是你不对·”·    古骜看了虞君樊一眼,笑着打趣道:“……要不是这样,你昨晚会爬窗户”·    虞君樊没有说话,沉默了下来。
古骜见他不言,反而心中有些惴惴,过了一会儿,却听虞君樊忽然轻声道:“……好像没有退路了·”·    古骜怔了一下,伸手抱住了他:“怎么会没有退路呢不就是朝廷里那帮人说了几句闲话么,现在谁还在乎上京说什么,雍驰那个摄政王都视圣旨为无物。”
    虞君樊伸手按住了古骜的嘴巴:“……大逆不道的话你就这么乱说·”·    古骜搂紧虞君樊:“放心,没事的。”
说着古骜亲了亲虞君樊,凝视着他:“没事,有我在呢·”·    ·    第153章 (改错字)·    启程回上郡时,典小男因受伤尚未痊愈,有些受不得颠簸,怀歆便在车中铺了厚厚的褥子,典小男正体虚有些畏寒,整个人被包在棉被中,好似一颗粽子一般。
    刚上了车不久,典小男就倒头睡着了,还打出了咕噜咕噜的鼾声·怀歆坐在车里,看着典小男睡着的模样,不经意地发现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面容上许多和典不识相似的棱角。
    窗外是北地寂寥的大地,虽然春色给原本的苍莽处披了一层绿衣,可是这样原本该生机勃勃的感觉,自己却怎么也感受不到··    ……再一次被落下的孤单让怀歆胸口都空虚了起来,当年父母故去时的悲戚之意再一次被唤醒,怀歆伤怀地想:典小女要是没有死就好了。
这样自己就能和她好好的在一起,等以后天下安定了,典小女也长大了,他们就能在上郡成家立业,就像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一样··    可这个遥远且并未付诸实施的预想,在自己尚未放下一些事情的时候,却已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拦腰截断。
典小女走了,留下了自己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在书院的时候就无人能近身,后来去了汉中的时候也是,如今还是··    心痛的感觉已经麻木了,胸口只剩下寥落。
    那日忽然伸手抱上古骜不过是太难过,希望得到安慰,就像之前一样·心中还没有考虑清楚,便习惯性地依赖了上去·古骜有些尴尬的模样,仿佛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道,“你畏热之症……”·    怀歆也察觉了古骜仿佛为难,便放开了他,然后两人便说起这症结来。
见古骜似乎闪避,目光并不像之前那般对视,而是透过了自己,望向远处··    怀歆也悔自己突兀,便不自觉牵扯出云公子来,又说了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话,古骜的目光却严肃起来:“何至于此呢死志易得,为生者谋划,方是难得。”
    怀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直直地看着地面,等古骜叫他去歇息,他这才回过神来··    回去的路上,怀歆忽然意识到,古骜又怎么可能真正地陪在自己身边——即便是作为朋友。
    古骜又怎么可能真正地安慰自己呢·    古骜从小就是一个心里只有王图大业的人,不是么·    古骜每次劝自己,难道不都是劝的功名么·    不过是同学一场,不过是救过自己,怎么自己就盼着他改了性子呢·    云公子当年之事难道还不够清楚么·    许多因缘,今日全都纠缠到了一起。
    怀歆感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他回去倒头就睡了,今日五更才起·早上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才支起身子,一侧头却看见典小男正趴在床边,像一只小狗一般望着自己。
怀歆吓了一跳,典小男却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睁着大眼睛,歪着脑袋眨了眨:“……怀公子你醒啦”·    怀歆伸手揉了揉额头:“……你不好好在房里养伤,怎么跑这里来了”·    典小男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姐姐,睡不着。”
说着典小男指了指身后的门边:“我就在你隔壁,所以就过来看你·”·    见怀歆不说话,典小男有些委屈地道:“……姐姐以前来找你,你都不会怪她。”
    怀歆伸手摸了摸典小男毛绒绒、乱糟糟的脑袋:“我也不怪你·”·    典小男仿佛高兴起来,蹭了蹭怀歆的掌心,抬起脸对怀歆道:“怀公子,我之前听阿兄说过,你家世代抗戎,十分了得……那你能教我兵法么”·    怀歆怔了一下,随即道:“这有什么不能”·    典小男闻言一下子蹦了起来,道:“真的”·    怀歆笑道:“真的。
不过我家兵法有个说法,只传本家弟子,你若是想学,得拜我为义兄方可·”·    典小男大力点头,大言不惭地说:“好呀,反正你也是我姐夫。”
    ‘姐夫’两个字让怀歆怔忡了一下,是呀……自己怎么就忘记了呢·看着典小男望着自己的单纯样子,怀歆想:也许……其实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呢。
    可是失去的感觉太难过,怀歆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早已习惯了孤独,怀歆有些为难地看着自然而然与自己亲近的典小男··    与典小男两人简单吃了早膳,怀歆便起身去寻了古骜。
    仿佛等了许久许久,才看见古骜与虞君樊一道,从门内一同出来··    怀歆感到自己被阳光晃了眼,忙低下了头:“我不知虞太守在此。”
    出门的时候,怀歆在门廊处停了一下,有些眩晕,等眩晕的感觉消失后,怀歆这才继续往前走了··    昨日的神伤仿佛印证了一般,怀歆觉得胸口缺了一块越来越大的空洞。
    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房间,叫上典小男:“收拾东西,出门了·”·    典小男一见怀歆,便一溜烟地小跑了过来,在典小男心中,阿兄不在,陈大哥不在,古骜太忙,陈伯也不在,唯一能依靠的人,便是怀歆了。
    典小男拉起怀歆的袖子,仰头道:“……怀公子,你若做了我义兄,除了兵法,你还能教我武功么以前武功都是阿兄教的,但是阿兄现在不在,我要为姐姐报仇,所以要学更厉害的武功。”
    “……你能吃苦么”·    典小男皱了眉头,锤了锤自己的胸膛:“我怎么不能吃苦你看,我可壮了”说着典小男就要把衣服解开给怀歆看。
    怀歆忙止道:“别着凉了,等伤好了再说·”·    典小男还解自己的衣服:“我不怕着凉·”·    怀歆道:“这个我看了不算,我给你找武师父看了才算。”
    典小男这才罢手·怀歆让人收拾了东西,又让人把典小男的伤药拿来换了一次·换完了药,典小男说:“怀公子,我又饿了,能吃点东西再走么”·    ……怀歆看着典小男喝粥都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渐渐升起了一个想法……自己的确不能再这样伤春悲秋下去了,要为日后开始筹谋。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如今戎地形势,古骜有胜算,只要古骜能拿下戎地,日后挥师南下亦无不可,就算与世家五王南北分治,古骜也是一方诸侯了。
    在这个可以预见到的、即将形成的北方小朝廷里,自己又有什么样的位置呢论兵马,曾经属于仇牧的北军都比自己的多;论纵横,因为从前体寒,自己与南边各世家都疏于走动;自己所能立足者,不过是对北地的了解与计谋。
可是……军旅中,虞君樊树大根深,典不识也颇有威望,而自己之势却太过单薄,如今铁浮屠伤亡尤甚,锐气大挫……日后要真的复兴怀家,没有威势可不行呢。
    看着典小男懵懵懂懂的模样,怀歆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展望··    察觉到自己在筹谋什么的时候,怀歆笑了一下,不过是昨日对古骜失望,便好似解了蛊般,胸中丘壑立即便显现了出来。
    这个整日盘划算计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罢··    在山云书院的时候,暗中观察他人,忖度一切事,不过是为了乐趣··    后来去了汉中以后,又一心为抗戎。
    如今抗戎渐渐有望,接下来该做的事……是什么呢……·    他已早不是那个在书院中无欲无求的少年了,如今家中既然满门忠烈,他亦需要这个世界给他相应的回报……·    典小男抬起头,见怀歆正微笑着摸自己的脑袋,典小男嘿嘿地笑着咧开了嘴,摇头晃脑地蹭了蹭怀歆的掌心。
    典小男其实一直很奇怪,从第一次见到怀歆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这个公子这么纤弱又穿着黑衣那清秀的模样,就好似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假人一样。
也难怪姐姐会喜欢他··    怀歆看着典小男··    他是典不识的弟弟,又是自己的义弟,如果好好的培养他,今后又会怎么样呢·    典小男见怀歆如此可亲,不由得把从前与姐姐玩闹的态度拿了出来,嘻嘻哈哈地也去摸怀歆的头发,怀歆一时间未及反应,典小男已经跳起来与怀歆打闹起来了。
    典小男的嘴上的粥末与口水混合着,不小心蹭上了怀歆的衣衫·怀歆有些无奈地看着典小男,拿出帕子来一点一点地擦了,“你好好吃饭”·    典小男听了,只在旁边憨憨地乐着。
    胸口寂寥的感觉并没有消散,怀歆看着典小男,可当他吵闹的时候,仿佛自己不再那么痛苦了··    也许筵席终将散去,人世间没有完满。
    怀歆带着典小男上了马车,等典小男睡去的时候,寥落再一次将自己侵蚀··    听着典小男的呼噜声,怀歆闭上了眼睛,任凭北风从车窗漏入,撩动了自己鬓角的发。
    ·    第154章·    北地暂且安宁的时候,居于上京之中的雍驰却有些焦头烂额·这日下了朝,雍驰带着几位心腹虎贲将领至家中夜宴,楚氏心知丈夫心情不佳,却也只能更妥帖地料理内宅中一切事,多温柔劝解而已,并无法与雍驰消愁分毫。
    宴至酣时,虎贲诸人心中怨气,借着酒意渐渐流露·其中,抨击朝中jiān佞者有、骂五王者有、甚至有人隐隐怨起雍相来··    雍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只抬起袖子喝酒,并不开口,任由人说。
    宴会一开始还严肃,后来随着气氛勃发,便开始吵吵闹闹,雍驰也有些醉了,他一个人坐在上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兼又想到朝廷里那些唇枪舌战,心中越发恨闷起来。
·    为什么他要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喝酒呢·    他本该站在渔阳城上,手中提着古骜血淋淋的头了结果被人从战场上生生地叫了回来,跟一群酸腐臭儒争口舌之利……·    就这么几日的时间,汉中的粮道修复了,粮食又源源不断地从汉中运出支持北地。
一次绝好的机会就这么被错过··    本打算杀了古骜,以仇牧之名,威逼利诱地整合北军,便可外御戎人,内安社稷··    可既然要成事,就该有大手笔,敢作为,京畿中许多世家也是支持自己的。
毕竟若是‘五王与汉王共分天下’,第一个受损的便是他们··    可没想到廖勇那个老儿,居然在江衢就遥遥发声,甚至令山云书院院首简璞,致信四海书院学子,说什么自己‘外结戎人,内辱幼帝。
把持朝政,一手遮天·丧权辱国,专做那亲痛仇快之事·’然后又翻出了自己与小皇帝从前的许多龃龉,说:“可怜圣上独居幽宫,侧伺虎狼之臣,不敢语朝廷之事。”
    这也便罢了,五王所部兵甲闻风而动,立即虎视京城,那个坐在龙椅上没用的,居然还以为五王为自己伸义,忙地写了圣旨急送渔阳··    今日在大殿上看到了他,他居然还在五王朝中喉舌之辈的夸耀奉承下,仿若得意地看了自己一眼。
雍驰只感到胸腔中一口血闷在其中,耳边尽是虎贲与奋武两军的武将,与五王之文臣吵得不可开交的声音……·    雍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筵席中亦歪歪倒倒,少有人注意他的离开。
    出了内堂,雍驰顺着门廊走到了一间深院处,门前全是兵甲森然成列·守卫之人见是雍驰,忙退了一步,让开一条道路,雍驰往里面走去,侍者从怀中掏出钥匙,启了门锁。
    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里面一床旧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听闻了声响,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冲到雍驰身前,道:“既然朝廷已经免了我的罪,你就把我放出去罢……”·    雍驰看了有些消瘦的仇牧一眼,笑了一声,忽然抬腿一脚,便把仇牧踢了个翻。
仇牧滚在地上,捂住胸口不住地咳嗽··    脚步声近,仇牧抬起脸,烛光这才清晰地照耀出他面容,雍驰注意到仇牧脸上的青紫··    好像是自己上一次打的。
雍驰想··    扯住仇牧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仿佛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暴力,仇牧缩起肩膀,瑟缩地发起抖来,然后用哀求般地声音说道:“……不、不要打我。”
    雍驰抬手就扇了仇牧一巴掌··    雍驰一开口,仇牧便闻到了扑面的酒意··    “你还不明白么他们骗了你,故意让你来接粮草……要谋你的渔阳郡呢……”·    仇牧一听渔阳二字,不由得哭出声来:“……你、你胡说……你若是放我回去,他们定不会夺我渔阳。
我不过是想来见你,你就这样对我”·    雍驰伸手扯住仇牧的头发,拉近了自己,面露狰狞地道:“是呀,我这样对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雍驰恶狠狠地瞪着仇牧,仇牧见雍驰离自己如此近,连前胸都几乎贴在了一处,两人就这么对着站了半晌。
仇牧这几日被关得精神有些恍惚,早就破罐子破摔,这时便鬼迷心窍地凑近前去,亲了雍驰一下··    雍驰被亲后,一点反应也没有地仍然看着仇牧,仇牧也望着雍驰,他只感觉面前那湿润唇间残余的韵味,仿佛久久驻留在心中,怎么也无法消散。
    待仇牧再要上前再亲一次的时候,雍驰冷笑了一声:“就这么点出息·”·    话音未落,仇牧已经惨叫了一声,脑袋磕上了背后的墙。
    颈项被卡住了,就在仇牧死死地闭着眼睛等待着惩戒之时,忽然掌心一痛,有什么温热湿滑从体内喷涌而出,仇牧睁大了眼睛:“啊——啊——啊——”他撕心裂肺地叫着,他看到了自己的右手——那只能作画的手——被雍驰随身的剑钉在了墙上。
    “啊——啊——”仇牧张着嘴,面上出现了极恐怖的表情··    雍驰却甩了甩自己袖口沾上的血,笑道:“刚才贴着你那么近,不过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抢我腰间的剑。
若是抢了,你就能有一线回渔阳的希望,我也能顺理成章地杀了你·”说着他靠近仇牧,低声道:“不过你真让我作呕·”·    仇牧睁着眼,双目流出泪来:“……小……小驰,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雍驰看了仇牧一眼,道:“……说到这双手,你好像忘记了,你是不是画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嗯”·    仇牧泪流满面:“……小驰,小驰。”
    ‘小驰’二字的称呼,似乎唤起了雍驰年少时候的记忆··    “对了……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和你交好么”·    仇牧止不住地流泪,想用另一只手把钉在墙里的剑拔下来,却徒然无功。
血越流越多,雍驰仿若陷入往事般地道:“……因为你那时对我好·那时,多数世家嫡子,都对我不好,我不过是雍家族子,你却是手握北军的仇太守的嫡长。”
    仇牧又呜呜地哭了出来:“小驰……小驰……帮我把剑拔出来罢,求求你了·”·    雍驰不为所动地看着仇牧:“……知道么那时,我是真看重你。”
    仇牧两手一齐用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这才把剑从墙中拔出来一半,剑上沾的全是血··    雍驰道:“……可是后来,雍相注意到了我,对我很好,让我也进入了你们那个圈子,我便开始越来越疏远你,你看不出来么哪怕偶尔与你亲近,也不过是为了借你扬名。”
·    “小驰……小驰……求求你,帮我、帮我·”·    “啊,对了,除了借你扬名,那时,我也看中你父亲手中的北军。”
    “……啊……啊……”仇牧一边叫着,一边用左手一寸一寸地拔剑,每拔出来一寸,血就涌出来一分。
    雍驰道:“可后来……我又当上了虎贲统帅,北军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我问你,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到了彼时,你不过是我的一个玩物罢了。
我与你说话,提点你上进,是看在你这么多年追随我的份上,你该感恩戴德才是……”说着雍驰忽起一脚踢上仇牧的腹部,仇牧呜咽一声,那手上的伤口被拉扯得更大了,雍驰吼道:“……可没想到你竟然背叛我”·    仇牧终于一把拉出了那把剑,剑哐当一声掉落,仇牧也随即便捂住手掌滚到了地上。
他像一个婴儿一般蜷缩起了身体,先是哭着,过了许久方止住了眼泪,然后抬起头,声音仍有些不稳地道:“这么说……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假的了”·    雍驰冷笑了一声:“你到现在还说什么真假”·    仇牧咬了咬牙,颤抖地问道:“……我从小就对你百般迁就,你难道从不曾念一点旧情”·    “呵呵……旧情。”
雍驰笑了起来:“若我念过去的情分,以前住在我娘屋子对门的,还有另几个雍家族子,到如今也没有入仕,不过是打发到庄子上管粮产罢了·我若是念过去的情分,我有今日么人,总要向高处走啊……”·    仇牧凄然道:“……那你现在想干什么你要往高处走,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再往高处走……可就是……可就是……”·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雍驰在仇牧身旁,半蹲下身子,忽然手起刀落,仇牧那只不断流血的手掌,竟被生生地砍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仇牧惨叫了一声,倒头昏了过去··    雍驰一甩剑血,还剑入鞘,又抽出手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看着一动不动的仇牧,雍驰轻声道:“你说得不错,那的确是我想要的。
可那之前,我还想做一件事,便是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古骜,碎尸万段·”·    雍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房的了··    夜里风起,三更时雍驰在书房宿醉惊醒,心口凉了大半。
    然后有人禀告他说,仇牧疯了··    ·    第155章 (捉虫)·    原来这日楚氏见雍驰夜宴同僚,便一直在旁边的厢房等着,想若是雍驰喝多醉了,她好扶着他去休息。
听人报说雍驰往仇牧院子去的时候,楚氏忙急急地跟了过去,走到门口贴着门,她就听见了仇牧的惨叫声·里面在发生了什么,楚氏心里立即明白了··    止住了脚步,楚氏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着雍驰。
    这时跟在她身边的心腹,悄声进言道:“夫人,王爷怕是醉了,下手没个轻重,您不进去劝劝”·    楚氏站在门边冷笑了一声:“劝你要我劝什么王爷率部征汉中时,本来万事都顺利,就差一点儿就能荡平天下了,要不是这个仇牧窝里反,王爷能被那群狗贼子擒去只怕天下早就安定了,哪里有现在这么多糟心事那个没良心的,亏得王爷每年过节都嘱咐我说:‘给牧弟的礼独一份,我与他情谊不同,要更贵重才是’。
到今日这么个地步,他良心是被狗吃了,还画那什么劳什子画,捅王爷心窝子·王爷不去打他,我还想打他呢由着王爷去”·    那心腹见楚氏如此说,忙道:“是,是,夫人是最体贴王爷的,老奴说错了话。
家里都知道王爷一心为社稷,只是怕传到外面去,那些嚼舌根的又要说王爷的坏话了·”·    楚氏拿出帕子抹泪道:“可不是么王爷的心,只有我们知道,天下人都当王爷是专横跋扈的权臣,但我陪着王爷日日夜夜,怎么不知道王爷万事都是为世家、为社稷筹谋,再没有比王爷更尽心尽力的了,可怜众口铄金、积损销骨。”
    那心腹也叹息:“王爷心里打算的都是好的,奈何四海士人却看不出·”·    楚氏止住了泪,道:“他们知道什么是朝廷大事就是不安好心地只管捣乱。”
    里面传来仇牧的惨叫声,那心腹听着汗毛竖了起来,抽了口气,又劝道:“夫人,您还是进去看看罢”·    楚氏摇了摇头:“我进去像什么样子。”
    那心腹道:“那您找人进去看看罢适才王爷进去的时候,我瞧模样,真是醉了·”·    楚氏道:“醉了就醉了。
不醉的时候,他还顾忌着往日的情分,依我看,凡是窝里反的,就该教训,否则王爷手下那么多人,没有威可不行·若换做是我,早叫他身首异处了,还在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    “唉……夫人说得是啊。”
    过了一会儿,雍驰面无表情地推门走出来了·楚氏忙搀扶了上去,柔声道:“妾身扶爷去歇息罢·”·    雍驰没有说话,楚氏看着雍驰在月光下有些青白的面色,心中越发疼惜起来。
    “小心脚下……爷仔细着,慢些·”·    雍驰看了楚氏一眼,忽道:“……你是不是瘦了”·    楚氏一听,被触动心事般落下泪来,哭道:“妾瘦了一点算什么,只要爷好好的,妾就是万死也甘愿。”
    扶着雍驰回屋躺下了,楚氏忙张罗着给雍驰洗脸擦身·知道雍驰自从汉中回来后,浅眠易惊醒,不愿有人伺候在侧,楚氏只好斜靠在床边,看着雍驰睡了一会子,又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为他拉好被角,这才叹了口气出了房间。
    雍驰夜里醒来,夜间种种这才一股脑地涌入了脑海··    分不清梦境还是真实,直到外面有人报说“疯了”的时候,雍驰这才甩了甩头,清醒了过来。
    疯了……就疯了罢··    雍驰想道··    疯了的仇牧,也许就不会让自己那么愤怒了··    ————·    这边送走了怀歆,古骜与虞君樊说起刘之山探戎都的事来,田榕在一边笑道:“汉王,我可闲得久了,那件事究竟是如何,你拿个主意,我便去办。”
    虞君樊道:“田先生请坐·”·    古骜道:“这件事你听虞太守慢慢与你说·”·    侍者端上茶水,三人坐定,虞君樊道:“据刘之山此行回来的人讲,五日前戎都发生了一件事。
那跟着左贤王来征渔阳,被称作戎地四大将之一的那位,后来兵败逃回戎都了·正巧听说了典将军与戎公主的事,便寻典将军挑战,那日起了擂台,围观者甚众,那戎将几个回合下来,便被典将军刺了左腹,到现在还伤着呢。
据说比试的时候,戎公主坐在观战台上,一直笑得前仰后合,后来还是侍女给搀回去的·”·    古骜叹道:“……这么说,典不识在那边,也是艰难。”
    虞君樊道:“不过那戎公主,倒是极宠信典将军·据说在公主府旁起了帐,戎公主夜夜都住在典将军帐中·还封典不识为左大将,把典将军带去的三千人马,也好好地养着。”
    古骜沉吟片刻,道:“右贤王那边,还是没动静”·    虞君樊笑了笑:“据说右贤王当着众人的面,斥了十三部的几位首领,说他们出兵时机不对,做了南边中原朝廷的肉枪,被人一封信给骗耍了。
气的那些首领跑去公主府,让戎公主评理呢·”·    古骜道:“既然如此,左贤王也不用留了,把他的首级送去给戎公主,再带上我的话,说若是戎公主愿在戎地称王,本王愿为之驱策。”
    田榕站起身来,道:“好,那我不日便启程,将汉王的答复送给戎公主·”·    田榕走后,虞君樊问古骜道:“汉王怎么就放心尊戎公主为王呢”·    古骜道:“此番一句话就能让她与右贤王龃龉,何乐不为至于她究竟能不能王戎地,那要看她手中的本事。
只不过,她身为女子,戎人虽看重母族,但女子称王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未必能成·”虞君樊轻声道:“看来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汉王是忧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呢。”
    古骜叹息道:“戎公主让典不识与那戎地四将之一比武,简直如斗鸡,不过是将典不识看做玩乐之物·典不识与我有旧时情义,就算没有,难道此时他不靠着渔阳,能去靠戎公主”·    虞君樊颔首道:“说的也是。
对了,汉王之前许给刘之山的牧场……”·    古骜略一思忖,便在世家子中点了一员武将:“左贤王还有些余部未清,便带五千骑兵,护送着刘之山去罢。”
    “好·”·    ·    第156章·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叫了人领命而去,便到用膳的时候了。
    遣散了侍者,门扉闭上,古骜笑看了虞君樊一眼,问道:“君樊,想吃什么我让人做·”·    虞君樊见古骜变了称呼,不由得也笑了一笑。
面色懈疲下来,虞君樊起身坐到古骜身边,伸起手捂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靠到古骜肩上,道:“……还不饿,不过想洗个澡·”·    古骜想到什么似地“哦”了一声站起身:“我让人去准备。”
    虞君樊拉住古骜的衣衫,仰头看着古骜:“……骜弟,一起洗罢·”·    古骜垂目看着虞君樊,凝视的目光落在他那段露出的颈项上,玉白隐约中透出瑰色参差,令之前夜里种种又无法控制地跳出脑海……·    明明适才还是如常的气氛,此时却倏然渲熏了一层丽绚色彩,连露出衣衫的肌肤,都显出一股迤逦的味道。
    古骜感到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见虞君樊正含情地望着自己,古骜伸出手,轻轻抬起虞君樊的下巴,虞君樊顺从地随着古骜的动作扬起脸,古骜看着虞君樊:“……就这么想和我一起入浴么我……下午还有些事没做呢。”
    虞君樊笑出声,下巴托在古骜掌心里点了点头:“……嗯,来嘛·”·    古骜吸了一口气,一把将虞君樊拉入怀里:“那好吧。”
他侧头吻了吻虞君樊的颈项,夹杂着落在上面的碎发:“真是拿你没办法·”·    ……·    ……·    ……·    一位侍者将干净的换洗衣衫叠好了,放入篮子里送进去的时候,便一直垂着头。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不仅仅是浴桶里有水洒出来,就连旁边放着的一片凉席上,也满是水渍……看来等会儿清洁起来又要花功夫了··    “加些热水。”
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那侍者的脊背立了一立,分辨出声音,他忙回道:“是·”·    过了一会儿,那侍者提着热水进来了,踩着矮凳单手托着小桶,将水倒入浴桶里,尽管浴室内水汽弥漫,温暖又模糊,但这次的余光已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浴中之人……·    一瞬间之片刻停留在残影中,那侍者忙匆匆地转过身,提着浴桶离开了,可那方才的画面,却不由得展现在脑海里。
    朦胧的雾气中依稀能看见那赤裸着的上身,两人的黑发顺着背脊垂下,都沾湿了水雾,一瞥而过,分辨不出究竟谁是谁·只看见其中一个,仿佛被水汽熏红了面容,就连唇色都显得娇艳起来,湿气熏然……·    那侍者打了一个颤,不敢再想,忙摇了摇头,想把那过刺激感官的画面从脑中驱出。
·    古骜试了试水温,用毛巾抚上虞君樊的脊背,低声道:“水热些了,我给你擦背·”·    虞君樊转过身来,趴在了浴桶的边缘:“谁让你刚才……弄得水也凉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