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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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4)
·这时,外面响起了呼喝声:“汉王汉王”·灵堂的门被推开,只见廖清辉披着月光,身上还有残血,甲胄满身,他提着两个鲜血淋漓的头颅:“汉王江衢北面的虎贲先锋营已被我军击溃,另外,雍驰派到江衢城内,接管江衢粮仓、武器库的两个奋武军将,已被我斩了,头颅在此”·古骜越过简璞,迈步走了过去:“好”··    第191章·    南边战火连天,北方也暗战不息。
这日虞君樊将古谦召至渔阳郡府,对古谦道:“汉王去南边了,临走前,他吩咐我交代你一件事·”·    古谦眼珠一转,立即道:“虞太守有什么事,尽管派遣我就行。”
    虞君樊道:“上一次,你与汉王说,你抓了一批探子是吧你过来……”虞君樊招了招手,古谦忙凑近了虞君樊,虞君樊压低了声音,在古谦耳边“如是如是”吩咐了一番,问古谦道:“办得到吗”·    古谦嘻嘻一笑:“这个不难,太简单了,我最拿手的”·    虞君樊微笑:“出了这个门,再不要让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古谦拍了拍胸脯,道:“我懂,这我能不懂包在我身上,虞太守放心·”·    虞君樊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现在备战着,我也抽不出身,古疆那孩子没人管,让他先住你家,麻烦尊夫人照看些时日,行吗”·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谦笑道:“行,当然行,我这就让我媳妇儿收拾一间屋子。”
    虞君樊道:“好,你收拾好了,就派人过来,我让人送古疆过去·”·    古谦道:“好·”·    当日夜里,渔阳城似乎如往常一般,万家灯火。
忽然有人惊恐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回过神来的人们仰头顾盼,只见城中东北角燃起了熊熊的烈焰,是粮仓的方向那火冒出浓浓的烟,弥漫在渔阳城街巷之中。
    “走水了城防军跟我来”古谦抽调军队,投入了救火的行动中·一时间,城内搬水的搬水,救人的救人,乱成了一团。
就连原本关押南边探子的地方,也有校尉冲进来命令道:“将军调尔等搬水龙,快与我来·”·    狱卒们纷纷抛下手头的事,跟着那校尉出去了。
有人粗心,却把一串钥匙遗落在了小木桌上·那些探子们互望了一眼,纷纷来到了栅栏边,有的用脚勾,有的用牢房中的茅草结草圈向外甩,都想得到那串钥匙··    作为探子,他们每人都有些绝活,一时间牢房中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终于,那钥匙被一个使绳的勾住了,他先开了自己的锁,又走出来,帮众人开了锁·探子们一哄而散,他们有的未忘使命,赶忙趁乱偷了几件老百姓的衣服套在身上,潜到那出事的地方一看:·    好家伙——虽然火已经被扑灭了,但是那粮仓中的粮食——已经被烧了个干净全是黑焦焦的一片·    城防大将古谦也在场,愁眉苦脸,似乎绝望。
那探子大着胆子凑近了,问:“官爷,咱们老百姓的粮,不会都烧完了罢”·    古谦脸色黑青,骂道:“滚别在这里寻老子晦气老子今天够倒霉的了……”说罢古谦又转过身,喃喃地边走边道:“……汉王回来,还不得斩了我正军法”·    那探子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古谦,一低头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消息不过四日,便传到了虎贲阵前·这次一共跑回来十多个探子,回了上京·在上京与人接了头,换了马,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御驾之前。
    雍驰让人召了其中一个最伶俐的问话,那专管探子的军官问道:“……你亲眼看见汉军的粮草都烧光了”·    那最伶俐的正是大着胆子与古谦搭话的那位,回道:“正是,回大人话,小的看的一点儿也不差整个渔阳城都沸反盈天,城防军都去救火了,定是事关紧急。
也就是靠着火灾,小的才趁乱逃了出来·”·    那问话的军官看了一眼坐在上座的雍驰,雍驰亲自问道:“那渔阳城……没有其他粮仓”·    那探子不知雍驰是谁,只回道:“这位大人,千真万确。
一路上小的也打听了,听说那是渔阳城最大的粮仓,而且我还听见渔阳城守城的将军说‘汉王回来定要斩了我的头’,这不是重罪是什么小的不敢耽误,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总算赶来报给大人,还希望对大人有用。”
·    雍驰摆了摆手:“……你下去罢·”·    那探子看了看军官,那军官道:“下去领赏”·    那探子这才打了千儿退了出去,那军官来到雍驰座前,道:“禀皇上,臣已经问了其他十个从北地回来的,说法都是如出一辙。
我每人都细细问了好几遍,全能对上,他们应该不敢有隐瞒编造·”·    雍驰缓缓地道:“……汉军……杀了朕好几个爱将,先锋营的一个,送廖去疾回京的一个,去江衢为朕分忧的两个,一共四人。
古骜今日也好意思在阵前跟朕喊话说,两边扯平了,还威胁朕,若是朕不与他议和,就是‘不顾苍生性命’,他就‘誓死抵抗’,不让朕入江南半步;廖逆也壮了胆,说虽降了朝廷,但是万不准虎贲入江衢……”雍驰放缓了声音,轻出了一口气:“可没想到啊没想到,古骜自己后院却失了火。”
    雍驰眯起了眼睛:“……你说古骜他为什么不去打上京,却千里奔袭,舍近求远,来江衢搅局呢况且他一个人孤身在外,远离大将雄兵,不是为将之道啊。”
    雍驰自问自答:“……因为他没有粮草,围不起城·京畿之地,朕来前,早已坚壁清野·来到江衢,江衢富饶,他只用担负奔袭那几日的携粮,到江南之后,便可用江衢之粮。
这也是为什么,他入江衢,第一件事,便是叫廖清辉占粮仓,占武库·”·    “皇上圣明·”·    雍驰理顺了自己的思绪,终于叹了一声:“天助我也”·    这时有幕僚劝道:“皇上,我军的运粮线也长,每日消耗甚巨。
今日廖逆虽有古骜在侧,却元气大伤,也算俯首称臣·依臣之见,皇上不如就此与江衢议和,后撤百里休整,缓图大计·”·    雍驰笑着摇了摇头:“……迂腐。
北地现在既然没有粮,古骜又不在,在上京的守军便该围攻渔阳才是……朕这边拖住古骜,北地必溃·粮草,是军心呐·机不可失·”·    ·    第192章·    这日,军前祭天,汉军与江衢军并排列阵,各出大将,廖清辉将四位虎贲将领的头颅捧给廖去疾,廖去疾接过。
高台上,古骜与对廖勇道:“本王曾答应江衢王,要让虎贲以血还血,今日本王践约赴诺·今后,江衢王有何打算”·    廖勇头发花白,这几日老态尤甚,此时便苍凉笑道:“多谢汉王。
老夫老了,这些事,汉王还是与我儿去疾商量罢……”·    廖去疾与廖清辉,作为江衢军与汉军的代表,完成了祭祀活动后,再次回到了廖勇与古骜身边。
廖去疾扶着廖勇先下去歇息了,临走前对古骜作礼道:“我父王近日身有不豫,失礼之处,还望汉王见谅·”·    古骜微笑:“无妨,快去罢。”
    廖去疾与廖勇离开了,古骜便开始向参加祭祀的江衢军与汉军训话,讲虎贲行军失德之处;又讲京畿世庶分立,徒增国家动荡;再讲流民惨状,北地的收容应对方法;最后讲希望朝廷能认识到自己的失德之处,进行变革与维新,顺应天下民意;另外还提到了北地革新的成就与人民安居乐业的情况。
    古骜讲完后,又请廖清辉现身说法,江衢军众听在耳中,有的想:“我们从未听过江衢王如此训话,汉王带兵,还真是亲力亲为,将为何而战说得清清楚楚,可见征戎之功不是白来的。”
    另外有些人也想:“没想到北地如此讲究耕战,以军功而非血统论爵,今日一听,大开眼界·”·    祭祀誓师之后,与前方换防,众多军士再一次迈上了与虎贲对峙的前线。
廖去疾送走了廖勇,也来到了军营中,他一身甲胄,胡须也已修整,与前几日落魄时大不相同,又显出老成持重来,只有眼角和嘴角出现了一丝细纹··    廖去疾寻到古骜,问:“近日来,你我联军与虎贲相峙,汉王有什么打算”·    古骜正在看战地的地图,听见廖去疾出言,便抬起眼:“江衢王今晨与我说,江衢今后走向何方,但由你定。
汉军是客,江衢是主·既然江衢王如此说,我也问一句,世子你有什么打算”·    廖去疾摇了摇头,苦笑道:“除了汉王第一日夜里来时,清辉率部深夜袭营,将虎贲先锋营打了个措手不及以外,这几日,白天交手,虎贲都深为警惕,两军互相试探对方的虚实打法,几场交手下来,也算摸清楚了。
现在,虎贲虽损了先锋营,但后部联结如铜墙铁壁一般,握住了江衢几处重要的水路,已然没有破绽了·”·    说着廖去疾顿了一顿,道:“汉王骑兵纵利,然弱在人数少,只有区区两万,算上江衢军之后,只有十一万军队,且大多是步军,一小部分是水军。
虽胜在熟悉地形,运粮路短;可虎贲主力,尚有二十万呐……”·    廖去疾话音落下,古骜看了廖去疾一眼,心中就明白廖去疾的意思了·看来廖家是一击不成,便仍想保存江衢实力。
可江衢军虽说尚余数万,但却都是发兵前留下的残军弱将而已,江衢真正的精锐,在渡河之战的伏击中,就已经损失殆尽了,否则怎会降于雍驰再者荀于生被斩,人心已散。
如今龟缩,人心怕是失得更快··    古骜向廖去疾微微颔首:“廖兄高见,愿闻其详·”·    果然廖去疾接着道:“所以依在下之见,既然江衢已降了朝廷,不如与虎贲就此休战,还请汉王做个调解。
第一,我父不失江衢王尊号;第二虎贲不准入江衢地界,第三也不准插手江衢人事;一切复旧,江衢王从此对朝廷不起贰心·事成之后,江衢将以八千户食邑相赠汉王。”
    古骜笑了笑:“怎么,你以为,我千里驰援江衢,就是为了图你们家那点儿食邑”·    廖去疾皱眉:“汉王,八千户,怎么是一点儿”·    古骜道:“你让我与雍驰调解,是信我。
不过雍驰愿不愿罢兵,可不是我说得算·此事若真成了,八千户的食邑我不要,不过你得做主答应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廖去疾问道。
    “我听说你有一个爱女……我正好有一麟儿·”古骜缓缓地道··    廖去疾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我……我女儿已经许了人家的,整个江衢都知道,这个不行再说世庶不能通婚,我不能答应你……你说别的,我定然答应。”
    古骜扬眉,道:“既然如此,那我再说一个,我常年在北地,思念亡师,打算给他建一座祠堂·所以想带一些山云书院中老师的旧物回北地。”
    廖去疾松了一口气:“这个我能做主,答应你了,到时你尽管拿就是·”·    古骜致谢··    这日,古骜来到两军阵前,向虎贲中军雍驰所在处叫阵,不一会儿雍驰便骑着乌骓出来了,仍旧是紫红色的战袍,金冠耀目,面容苍白,阴美绝伦,他远远看见古骜,朗声笑道:“……汉王怎么又来了,你前日不是说,要与朕决一死战吗今日又为何寻朕说话”·    古骜对阵雍驰:“皇上,我有一言,不知可讲不可讲”·    雍驰见古骜上来便称“皇上”,不由得笑了一声:“朕准你讲。”
    古骜朗声道:“江衢王已经降了朝廷,如今生灵涂炭,饿骨遍野,皇上这是何必难道一定要踏平江衢才罢休江衢王不过要保持尊号、保有部曲罢了,就这一点,皇上还是不放心,一定要江衢王世子上京为质吗前几日,我送江衢王世子回江衢,不过是为了皇上与江衢王君臣之间,不生间隙罢了,还望皇上不要误解了我的一番苦心。
皇上,我们不如像约济北郡那般,言归于好,各退一步,皇上回上京,我回渔阳,如何”·    雍驰看着古骜,冷笑般地勾起嘴角,心道:“……古骜一定是知道了渔阳粮仓被烧的事,否则怎么忽然就要与我议和了呢他控制了江衢的武库与粮仓,没有他的意思,江衢王会与我议和这显然是古骜自己留不住了,要回去救渔阳……可我会这么轻易让他得逞我佯装答应他的要求,等他离开江衢走到半路的时候,再突然袭击。”
    思定之后,雍驰仰天一笑,对古骜道:“江衢只有降名,没有降实,朕要他何用廖去疾是朕的手下败将,怎么还敢和朕谈条件他自己怎么不出来,让汉王你出来他是不是愧得不敢出来了”·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说罢,雍驰策马回营,虎贲的战鼓立即擂起来了。
虎贲骑兵人数众多,几番冲杀江衢步兵战阵,古骜一边指挥着汉军骑兵策应抵御,一边带着江衢军众边战边退··    一日之内,江衢军与汉军联军退了三里,当日夜里,雍驰给廖去疾送去了亲笔信。
信中是一长串江南世家当家人的姓名,信中说,只要江衢王送这些人出江衢,参加朝廷在上京举办的国宴,虎贲便依约撤军,重赐江衢王尊号··    廖去疾与廖勇商量一夜后,答应了雍驰的要求。
    自此,虎贲讨廖之战告一段落·古骜也将告别江衢,北上回渔阳·临行前,古骜前往云卬之墓祭拜,只见云山苍翠,雾色渺然·古骜低头望去,那一级一级的青石阶湿润,仿佛蕴藏着无数的青春回忆;古骜又仰头远眺,只见清远山色浩然,犹记当年凌云壮志,年少意气。
    云卬的墓在一片开满了山花的山谷中,撩开拂柳,古骜信步而行,曲尽通幽,柳暗花明间,却发现已有背影在侧·古骜仔细看去,原来是简璞··    “夫子……”走近了,古骜开口唤道。
    简璞似乎已等了很久,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古骜,道:“云公子从小就是个闲云野鹤的人物,平生最厌权贵,因此葬于幽谷·你今日来,穿着布衣布鞋,没穿王服云靴,可见是诚心的。”
    古骜苦笑了一下:“若是他还活着,看见今日的我,不知会不会像夫子这般,厌我嫌我了·”说着古骜将准备好的一株幽兰,放在了云卬墓前,拜了三拜。
    简璞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厌你嫌你……你是我启蒙的,我早知道你是怎么样,怎会厌你,嫌你只是那日,闻之师兄西去,我一时……唉……”·    “夫子……”古骜望着简璞。
    简璞道:“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与你说几句话·”·    “是·”古骜答道,他靠近了简璞··    古骜已经比简璞高出了许多,简璞仰起脸,看着古骜,笑了一笑:“长大了,长大了……”简璞话音渐尽,脸上也弥漫上了悲戚,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道:“……古骜,你让人把老师生前起居的那些,还有承远殿中十多箱要紧的书,都搬走了,我也无能为力。
你实话与我说,你是不是,想在北地再造一个山云书院”·    古骜微微一怔:“……我瞒不过夫子,我的确如此想。
书院在山云子老师在时,就有搬迁之想,只是因老师病重,无法成行·今日,天下人的书院竟成了廖家子弟的家学,我不能不管不顾·”·    简璞苦笑,道:“……你不要说了,你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廖家在江衢立足势大,一者靠江南世家,雍驰已经釜底抽薪,邀江南世家北上上京,怕是要联合他们围攻渔阳了,你要小心,这是廖家靠的第一个。
廖家靠的第二个,就是读书人,你是山云子老师的关门弟子,到了北地之后如果又重建书院,于情于理都合,从此天下就有两个书院了·这是一步远棋,等你得了天下之后,你便可以再用北地你掌握的书院,代替江衢的山云书院,是不是这样不费一兵一卒,也不用像秦王当年那样,兵围山云书院,山云书院自然而然成为你的囊中物,我没有猜错罢”·    古骜沉默了下来,半晌,古骜道:“夫子,你不能这样想我。
这样想,会怎么也想不通·”·    简璞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天下,已不是夫子能想的了·我只说一句,此次雍驰退兵,与他的个性不合。
依照他的性子,兵势又占优,怎会不对江衢王赶尽杀绝就算顾忌渔阳,顾忌汉军骑兵,也不至于如此轻轻易易就把你与廖家的事一笔勾销,如此蹊跷……你听我一句,回渔阳的路上,要万万小心,雍驰怕是会半路击你不备。
还有你带的那些书院的书,若是行军仓促间,怕是会遗失·”·    古骜微笑道:“谢谢夫子处处为我着想,书我已经拖虞太守在四处的商铺转运了,不会随军携带的……”·    简璞一愣:“那就好……”随即回过神来,盯着古骜:“你知道雍驰要偷袭你”简璞恍然:“……不……不对……是你故意引他偷袭……”他喃喃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说,雍驰在京畿之地,高筑墙,广积粮,就算在南下的时候消耗了许多,上京守城还是有粮,少说能支撑一年半载……而且这次虎贲精锐也未尽出,守城绰绰有余……然北军的锋芒在骑兵……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引雍驰主动出击……原来你此番江衢之行,除了收江南人心,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便是以自己为诱饵,诱使雍驰攻击北地……然否”·    古骜轻轻地道:“夫子猜的,都不错。
只是还有一点,你未料到·”说着古骜笑了笑:“我不说,你以后会明白·”·    第193章·    这一日,怀歆在戎地西大营的军帐中,来回踱步。
他的面前挂着一张天下九州的地图,怀歆看着地图,若有所思,他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    以粮仓失火为反间,引蛇出洞,是自己当日献给古骜的计策,古骜也当即点头应允,可是如今,汉军却似乎并未按部就班地照计策执行。
    怀歆自忖,在自己的预想中,此计策应该在汉地“兵精粮足”之时,对上京施以蒙蔽,引诱上京来攻·可是今日是北地“兵精粮足”之时吗这些时日,听说渔阳又在大批赶造西域新制刀剑换装部队,北地之兵也许“精”,可“粮”足吗·    古骜为何这么快就实施了这个计策呢而且当日他献计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古骜竟然亲自分身至于江衢,留下无帅的渔阳,引诱雍驰北进。
    古骜一定拥有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又或者古骜此番趁着虎贲连年征战疲敝,赌一次可若是赌,虞君樊在侧,难道不会劝怀歆仔细地推敲着,时间不知觉便到了晌午。
    午时,怀歆正用膳间,忽见典彪挑帘而入,只见他额前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汗,他一见怀歆,便气喘吁吁地道:“姐夫,不好了虎贲出关,趁着汉王不在,来攻渔阳了适才虞家暗曲来给我送了飞羽信,说汉王留书,命虞太守为御敌大将,虞太守已点我为先锋前将,让我即刻赶赴渔阳赴任。”
    怀歆一怔,忙站起身:“那你还不准备准备,快去你阿兄知道了吗”·    “阿兄已知道了,适才送信的时候,阿兄与我在一起练武。
阿兄说,他派三千汉戎混血的精锐骑兵随我一道,任我调遣·”·    怀歆点点头,道:“好,这样也好·你什么时候走”·    典彪道:“我就与你说一声,马上就走了。
刚才阿兄说,他帮我备东西,让我来寻你告别·马就等在外面,待会儿立即启程·”·    怀歆放下手中的竹筷,道:“我送你·”·    典彪点了点头,怀歆快步跟着典彪走出了大帐,来到了校场处,只见三千骑兵面容紧张肃然,穿着汉甲,挎着弯刀,正在集结。
典彪的马听见典彪的口哨,跑了过来,典彪翻身上马,怀歆扬起脸看典彪,戎地的风霜之色让怀歆不复白皙,可他的眸子更亮:“祝你马到成功,杀敌建功而还·”怀歆握了握典彪拉住缰绳的手。
    典彪忽然反握住了怀歆的手,道:“姐夫,如果我像姐姐一样回不来了,你会如想她一般想着我吗”·    风沙渐起,怀歆眼眶微涩:“傻孩子,我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姐姐扔下我一个人,你难道也要扔下我一个人”·    典彪低下了头,道:“姐夫……我……我在意你。
你这样说,我就满足了·在战场上的时候,我会记住你这些话·”·    正在这时,典不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男你这马虽好,可战场让总有些折损,我又给你挑了一匹,你换着骑。”
    怀歆忙抽回了典彪厚掌中的手,被他手上老茧磨得生疼·马蹄声起,马嘶阵阵,怀歆回头,见一片扬尘中,典不识从马上跳了下来,将马牵给典彪:“这是我亲自养的那批战马中最好的,你从小也骑过,它不认生,来”·    “谢谢阿兄”典彪牵过了那匹马的缰绳。
    典不识哈哈大笑,对怀歆道:“妹夫,你看,我典家的男儿总是要上战场杀敌的,小男也是威风凛凛”说着又对典彪道:“……小男,你这就去罢你要相信,这世上没有马蹄踏不破的河山,没有弯刀征服不了的原野”·    典彪重重地点头:“嗯阿兄等着我的好消息。”
    ————·    虎贲出关向渔阳进军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四海··    天下风云震荡,九州之内,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传言:·    “听说汉王率两万人轻入江衢,妄图调解君臣,皇上大怒,令上京起十万兵甲,发兵攻打渔阳”·    “唉这道浑水,乃是雍廖两家宿怨,汉王为何要参和呢”·    “你不知道啊我听说,江衢的寒门,许多都是汉王的人。
虎贲说占了江衢要屠尽五品以上寒门官吏,汉王能不急吗”·    “你说错了,不是这样·汉王是因为帐下许多将军,都是江南世家。
汉王在北地的时候,就拗不过他们相求,所以发兵援助江衢·说是调解君臣,其实是帮助江衢抵御朝廷,只是不说破,不担反名罢了·”·    “也不是这样,你不知道。
我听说,汉王当年在山云书院的时候,与江衢王世子情同手足·你说,江衢王世子要上京为质,汉王哪里肯依就出骑兵截了江衢王世子,送他回故乡。
可汉王又不想与朝廷撕破脸,便打了个调解君臣的旗号,没想到,还是惹得朝廷震怒·”·    “我看汉王啊,在诸侯中算是收敛的了。
征戎那么大的功劳,可是贪天之功啊,也没有见他多么跋扈·这次不过是出了两万人,却惹得龙颜大怒,即便从上京分兵也要打渔阳·”·    “汉王的确不算是过分的,若是老廖家平了戎,估计连金銮宝座也想坐了,可汉王不是,汉王出身寒门,要夹起尾巴做人。
但即便这样,皇上还猜忌他……只是皇上现在也不在上京啊,这出兵是不是太急了点”·    “皇上当然猜忌汉王……皇上是怎么得位的”·    “嘿嘿,可是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汉王可不是兔子,是……等着瞧罢……”·    古骜刚出江衢便闻此事,于是连发三文,质问为何朝廷忽然攻打渔阳。
第一篇自陈抗戎之功,讽朝廷忌功臣,是为不明;第二篇申诉调解雍廖君臣之劳,使江南与北朝都免了一场大战,却反被朝廷算计,是为不义;第三篇斥虎贲行军失德,无人心,是为不仁。
    三文告天下不久,古骜就遇上了前来堵截他的虎贲十万前军·雍驰这几日急行军,终于赶上了古骜,他胜券在握地想:“如今你没有了江衢的粮草,也没了江衢那十万步兵与城池要塞的保护……我也没有想到,取你的首级,从前竟没有一日,像今日这般易如反掌”·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第194章 (修BUG)·    天色将晚,古骜四周看了起伏的丘陵山势,又观星象,选了一处善驻防地,带着部队便驻扎了下来。
一面派遣斥候查看四周,防备虎贲夜袭,一面命人召来廖清辉··    廖清辉策马而至,又纵马爬上高地,方来到正勘察地形的古骜身旁,翻身下马·古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丘上,问道:“清辉,附近如何”·    廖清辉道:“几处能设绊马索的窄处,我都令人放了绊马索,现正在挖工事,天黑之前能做好。
雍驰若是敢来袭营,叫他有去无回·”·    古骜点了点头,道:“有件事让你办·此县县丞在何处你去寻来,带来见我。”
    廖清辉一怔,谏道:“汉王,可是要在县中征粮可是此县乃是江东遭灾的县之一,百姓哪里有什么余粮适才县中有百姓听说汉王来了,还以为我们要发粮给他们呢,我们结营的时候,他们都远远围着……怪可怜的。
若是为征粮的事,今日怕是征不到,我们还有两日口粮,后日到了昌邑,那里应该能征到粮·”·    古骜收回远眺的目光,看了廖清辉一眼,道:“你心里究竟是念着百姓的,这很好。”
说着古骜笑了:“怕我也像虎贲江衢一般,随军征粮”·    廖清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雍驰也就算了,我伯父这么做的确不太对。”
    古骜道:“若是我要随军征粮,何必走这条路堪堪绕到发灾的地方来骑兵日行千里,那么多路不走,偏偏走这里”·    廖清辉一怔,道:“……我……我明白了。
汉王是让雍驰无处征粮,只能靠运粮·”·    古骜笑了笑:“……你呀,有些事要多想一想·”·    廖清辉道:“是。”
    古骜道:“去把县丞请来罢·”·    廖清辉道:“是·”·    一个时辰以后,县丞便被五个士兵押着,来到了古骜座前。
只见他胡子稀疏,官服也邋遢,几根华发,只有目光利直,廖清辉对古骜禀道:“汉王,这县丞实在是难请,满口狂语,甚为放肆,于是我上了点手段,还请汉王见谅。”
    汉王点了点头,道:“无妨·”·    那县丞吹起胡子嚷道:“……你就是汉王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告诉你,本县没有粮没有任你是汉王还是天皇老子,就是没有”一时间屋内唾沫横飞。
    古骜端起一杯茶,道:“若是朝廷来,你也说没有粮”·    “不错”那郡丞大声道,“哪怕砍了我的头,还是没有”·    古骜道:“本王正是知道没有粮,所以才请你来。”
    “……什么意思”那县丞警惕地望着古骜,有些倨傲地问道··    古骜喝了口茶:“饿殍遍野,人相食,你这个县丞是怎么当的江东大旱成这个样子,既然天下都没有人管,那么本王来管。
你这个县丞失职,本王这就斩了你,给江东的孤魂谢罪,你还有什么话讲”·    那郡丞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哈哈大笑,挣了挣束缚,大声道:“汉王,天下人都说你是有德之人,我今日一见,才知道天下人都肤浅,你哪里是有德之人你分明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天灾在前,斩我有什么用郡中大族囤积居奇,我一个寒门的郡丞,又有县令掣肘,有何可为有何能为汉王今日斩了我事小,可汉王清誉事大。”
    古骜放下茶盏,站起身,走上前去,亲自给他松了绑:“石先生,闻名不如见面,世人都说你有狂士之风·今日一见,然也·”·    石欶看了一眼古骜,撇开脸道:“汉王……既然知道我名号,来了我地界,怎么不亲自上门相请非要……”石欶看了看左右,“非要派人来捉我”·    古骜笑道:“本王听说石先生灾后救济瘟疫居功至伟,又常常劝无田之人北上渔阳,只是本王也如石先生一样,不知这是不是以讹传讹的荒谬之言,因此想亲自试一试石先生。”
    石欶这才点了点头,嘿嘿一笑:“这么说来,汉王性子倒有些像我·”·    廖清辉见此人古怪,又想到自己刚才绑了他,便退了一步,只看着古骜,等他发言。
    古骜道:“县中百姓没有粮的事,本王也想过了,其实有个办法,你说的那些郡中大族囤积居奇,不如本王带着兵请他们开仓赈济饥民如何”·    石欶眸子一亮,拍手笑道:“汉王要带兵去抢他们的粮分给百姓我早就知道汉王之名并非空来,我这就带汉王去他们每家的藏粮之地在哪我都知道”·    古骜看了一眼廖清辉:“点三千人马,本王与石先生一道去。”
    廖清辉答道:“是”·    ————·    月上树梢,夜清冷··    关于今晚究竟要不要夜袭,雍驰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再三登上临时搭的高台,远眺那片低矮的丘陵,冉冉火光,心道:“那边地形奇诡……没想到古骜竟然挑了那么个地方驻军·那处在地图上也找不到半点踪影,从前我也从未注意过,如今仔细观察,倒似深藏杀机。”
反复思量,雍驰命令道:“各部警戒,谨防汉军夜间逃窜,今夜固守,明日开战”·    “是”·    而另一边古骜令廖清辉守营,自己则带着人随着石欶一路去了各大族处,一路上令军士喊着:“汉王开仓放粮咯汉王开仓放粮咯”·    一时间,军队所过之处,流民汇聚,跟在骑兵队伍后面,如一个长长的大尾巴般。
骑兵点亮了火把,照亮了身后枯瘦嶙峋的一张张脸··    停在大族宅院门外,石欶带头喊道:“汉王命你们开仓赈济贫民”·    那守门的道:“我们也没粮你之前来了好几次,我家主人早就与你说过了没粮”·    那跟着古骜的骑兵队长抽出了兵刃,一时间身后骑兵一个个都抽出了兵刃,古骜对他微微颔首:“攻”·    巨大的原木被流民一道抬了过来,军士跳下马来一一接过,众人抬着大木,朝着门口就撞了过去。
“哎哟这是怎么了”宅中慌乱的声音响起,那骑兵队长道:“再攻”·    又撞击了两次,门栓裂了开,门轰然打开了。
骑兵冲了进去,一时间,宅中哭声喊声惊惶声骤然而起,这时有个身穿锦衣的人连滚带爬地被人提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古骜面前,连连磕头道:“……不知汉王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汉王恕罪。”
    石欶道:“你这个老儿你多次说你没有粮,我看你有没有大伙儿跟我来”说着石欶一招手,流民就跟着他涌进了宅中。
    那人吓得手脚发颤,爬到古骜马脚边:“汉王……汉王是否要军需之银只要保我一家老小平安,一家老小平安·”·    古骜道:“本王要你所有的地契。”
    “汉王……”·    古骜挑眉,那人战栗着深抽了一口气:“小的……小的这就让家人去拿。”
    直到流民每人都装了满满一袋粮食背在身后,古骜这才再次召集他们,当众烧毁了所有地契·烈焰熊熊,那家大族一家人挤在一旁,被军士护卫着,男女老少哭声不绝,流民们却在火边欢呼了起来。
烧完了地契,古骜对石欶道:“走,下一家·”·    ·    第195章 (捉虫)·    那下一家的人早就得了报,远远的古骜就看见那家灯火通明,门外依次跪了二十多个华服男子,他们一看见古骜带人来了,先交头接耳了一阵,便参差不齐地呼道:“汉王莅临,我等恭候多时。”
    古骜勒住了马,身后火把冉冉,马蹄扬尘,照亮为首那人的脸,他为族长,上前一步,作礼道:“汉王远来,家中子弟早慕汉王英勇无匹,神俊无二,特在此恭候,窃为瞻仰,如今,献上粮食十石,黄金十两,供王享用。”
    石欶在一边骂道:“你们如今就在这里蒙蔽汉王当初我来求了多少次,你们现在假惺惺的给谁看”·    那人苦笑,有族人低声道:“石先生,你如今攀上了贵人,就给我们一条活路罢。
我们已经尽我们所有,不信石先生可以去府库查看·”·    “哼·”·    古骜扫视了众人一眼,道:“族长倒是高风亮节,诸位也识大体,本王等会儿要去县衙,与县令小酌。
尔等举一族中人子弟,跟着本王,本王荐为孝廉,以为表彰·”·    “多谢汉王多谢汉王”那族长一时间连连拜谢,便叫了那跪着的族人中最小的一个:“三郎,你便跟着汉王罢。”
    “是,爹爹·”那少年走到古骜马前跪拜,古骜点了点头,有族中仆役给那少年牵来一匹马··    石欶道:“既然当家的有这份心,大家伙儿把粮食分了罢”·    原来听闻汉王分粮,这时又从四面八方来了许多没有领过粮的饥民,他们都是本地人,最熟悉路。
消息传开后,甚至已经有人在下一家等好了··    石欶一声令下,饥民纷纷上前,一会儿就把粮食分了个干净··    古骜继续带着人朝下一家赶去,这夜一共走了七家。
其中除了第一家外,其他六家听闻第一家的惨况,均率子弟恭迎,并准备好了粮食·只有第四家人见第二家、第三家都幸免,还得了孝廉的缺,便偷jiān耍滑起来,只奉出了七石粮食。
    石欶予以当众揭穿,古骜立即派兵抄家,又抄出粮食四石,地契若干,仍也是烧了地契,分了粮·后面几家得闻,战战兢兢,再不敢丝毫隐藏··    最后古骜带着石欶,五个献粮的族中子弟,三千骑兵,围住了县衙。
县令还在春梦中,醉的一塌糊涂·石欶亲自进去劝道:“老哥哥,汉王来了你还不快出去迎接”·    县令是个最爱歌赋饮酒的世家子,当年就是喜石欶赋作得好,便偏要任命这个诗友做了副手,自己乐得做甩手掌柜。
后来许多人向他告状石欶为郡丞不宜,他都驳回了·有一次他酒后与人说:“人们不懂,石欶除了我,在县里谁待见他他有才,又只有依附我,我这便叫做‘无为而治’。”
    听见“汉王”两字,县令浑浑噩噩地坐了起来,看着石欶:“老弟,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汉王”·    “汉王来我们县了,你赶快出去拜见”石欶一边说,一边给他披上官服,见县令一派懵懂,石欶说:“看我的眼色行事,你只答‘是’,就行。”
    县令被石欶连拉带拽地拖到堂中,却见堂周都列了甲胄兵士,烛都被点起,火光一片冉冉,堂下站着五个锦衣的少年人·而原本属于自己的高高座椅上,坐了一个冷峻而英武的青年。
青年穿着细甲,披风上有黄龙纹饰,烛光明灭,不怒而威·自己的案上全是县志,户籍典册,青年正不紧不慢地阅览···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石欶在旁边小声提醒:“快拜见汉王。”
    县令回过神:“下官拜见汉王·汉王有令,下官莫不遵从·”·    古骜目光不变,未从案牍中抬起眼,只翻看手中的文字,道:“本王这里有五个人选,其家其族,适才都为民献粮,本王甚为感动,不如一并举了孝廉罢。”
    县令望向石欶,石欶颔首,县令俯身道:“是·”·    古骜又道:“本王适才看,发灾之前,有地的农户不少,也有千户了,可惜此次灾来,全被兼并,适才石欶告诉本王,说人口减少了六成。
今日本王刚收了两块地,便按这个记录,都分给灾前有田之人,正好一户一亩·”·    县令愣了一下,张大了眼睛,酒醒了一半,他求救似地望向石欶,石欶点了点头。
    县令只好道:“是·”·    古骜道:“那两块地的地契已被本王烧了,命你今夜让人赶制地契,明日务必发到分田农人手中。”
    “是·”·    古骜道:“衙中官吏,本王已让人逐一去请了·今晚本王在此,你们若办不好,堂中就是法场。”
    县令冷汗涔涔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汉王饶命,我……下官……平日不通政务,都是交给县丞一并处理,这些事,都让县丞做便好,下官无能……无能啊……”·    石欶上前一步,拜道:“臣愿为汉王分忧。”
    古骜听见石欶自称了“臣”,这才从文案上抬起眼,道:“那你放开手去做·来人,给石先生添张椅子·”·    “是”·    这时有虞家暗曲从后门入,悄无声息地来到古骜身侧,默跪于地,将一封秘信奉上。
古骜打开了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对那暗曲道:“你跟着我,等会我有话问你·”·    那暗曲道:“是”便默站在古骜身后了。
    这时县衙门外响起了稀稀疏疏的锣鼓吹唱声,似在奏乐,有兵士忙出门去看了,古骜问:“那是什么声音”·    那兵士回道:“是领了粮的饥民,不知从哪里寻来了锣鼓队,说是感谢汉王。”
    古骜道:“不用他们唱了,有这个功夫,把人都召到县衙门前·”·    “是·”·    那个吹唱的队伍用民谣的调子顺顺溜溜就填出了词,四处唱着。
这虽是一个深夜,可是这个深夜,县中几乎没有人入睡,饥民在黑暗中交流着信息,然后听见熟悉的歌谣:“汉王至,不受饿,得了军粮便予农,都到县衙门前等,汉王还有大礼送。”
    锣鼓一响,闹声喧天··    从日落算起,上半夜古骜带人分了粮,下半夜便来了县衙,一切布置完,古骜留下两千兵士与石欶,在县衙门口报名字领地契,自己则带着骑兵,趁着最后一抹夜色,撤回了营地。
    路上许多饥民夹道而送,仿佛都不再畏惧汉军··    古骜回了营地,独自召来那暗曲,道:“这次来了多少人”·    “算上小的,一共来了二十一个好手。”
    顶尖高手总是有限,古骜沉吟:“那虞太守那里,岂不是人少了”·    那暗曲道:“虞太守说,他随着大军动,稳如泰山,便叫小的们都来助汉王。”
    古骜道:“好,廖将军帐下,许多都是世家子,派三人以保护廖将军为名,守在帅帐中,若他们有不满之言,又或有越矩之行,便来报我·其余人放一半在北边,另一半跟着我。”
    “是,小的知道了·”·    古骜又召来廖清辉,问道:“今夜虎贲有何异动”·    廖清辉摇了摇头:“今夜他们斥候派的多,被抓了好几个,大军倒是没有异动。
不过我审了后,才知道虎贲后军十万也日夜行军,怕是离此处只有十里了·看来雍驰是想前后夹击,包围我军·”·    古骜见廖清辉面有忧色,便道:“除了我们驻扎的这处,外面是平野还是山野”·    廖清辉道:“是平野。”
    古骜道:“那是虎贲的马强,还是我们的马强”·    廖清辉道:“虎贲的马不仅没有西域马强壮,而且速度也没有西域的马快。”
    古骜道:“戎人以前为何总能来打草谷,如入无人之境,边防军如摆设,为何”·    廖清辉道:“因为戎马来去如风。”
    古骜道:“那你还担心什么”·    廖清辉道:“汉王,可我们对上的不是边防军,是虎贲精锐,雍驰多诈,如今又十倍于我军,凶险异常。”
    古骜微笑:“若不凶险,雍驰二十万军,会被我区区两万人拖住我这里险,虞太守那里就不险了·现在北军已经出了渔阳,今日就能和北上的虎贲与奋武军遇上。
不过你说得对,你我也的确是险中求生,我让虞家的精锐暗曲跟着你,护你周全·”·    三个暗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廖清辉身边,廖清辉道:“谢汉王,那今日的仗怎么打”·    古骜如是如是吩咐了一番。
    ·    第196章 (捉虫)·    廖清辉听罢,心中感慨,心道:“我怎么就没想到”便对古骜道:“我明白了。”
    古骜颔首:“雍驰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兵略》上说,‘十倍于敌,围而歼之’·如今虎贲可不就恰是我军的十倍只要虎贲完成合围,汉军便如瓮中鳖。
可他能围上吗只要一个口没有封上,他的骑兵又不如我,且虎贲中还有许多步军·二十万军移动笨拙,便能为我所戏·”·    廖清辉道:“是,那我这就着手安排。”
    古骜点了点头··    而战场的另一边……雍驰这日天未破晓早早便起了,一夜可谓枕戈待旦,睡得并不安稳·昨夜有人报,说:“有三千人的汉军骑兵,出了营地了”·    雍驰从行军榻一坐而起:“往哪边去了”·    那斥候报说:“往东边去了”·    雍驰忙让人拿出地图,心中不禁疑惑:“东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运粮的车队在北,十万后军在南,东边都是些农田。”
雍驰的帐中亮起了烛光,有幕僚也睡不着,听见响动亮光,便来到雍驰帐旁,问守卫:“皇上还未安寝呀”·    雍驰看了一眼门口,道:“进来。”
    那幕僚便入了帐子,道:“皇上,可是有军情要不要召人来议论”·    雍驰穿着一件薄袍,负手在帐中踱步,心道:“只要等到明日,我军前后两军皆至,便可以前后夹击,包围汉军主力,那三千人意欲何为难道是古骜故布疑兵想引我派军追击”·    听到那幕僚出言,雍驰这才回过神,摆了摆手,道:“夜里行军不安稳,让人再探”·    “报——原来那三千人中,汉王也在内,如今正在以兵士勒索大户,抢粮食呢”·    雍驰睁大了眼睛:“古骜也在,你看清楚了”随即嗤笑:“抢粮食哼……他到头来也就这么点出息”言罢对那幕僚道:“把前将军叫来”·    “是”·    一位虎贲将领忙到了雍驰帅帐,雍驰令那幕僚把情况略说,然后走到地图边,指道:“前将军领命,你立即带八千夜骑,从北绕过汉军大营,赶到此县以北,遥慑汉军,截断其北上的出路,防止有漏网之鱼。
明日等朕号令,今夜不要出击,你一出击,汉军定然退,夜色正浓,朕担心他们退路上有埋伏·”·    “是”·    虎贲将领领命而去,又有斥候来报道:“汉军那三千人,打到县衙了,听说把县老爷也抓起来了,要他主持分地给贫农。”
    雍驰冷笑了一声:“汉军行军,如今危在旦夕之间,古骜还有心思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报……汉王一行一千人,已经退回了营地”·    雍驰心道:“我管你耍什么花招,反正只要到明日,合围之势便成,任你插翅也难飞”雍驰晚些又小憩了一会儿,睡着前他有一丝无意识地想:此局……古骜会如何解呢明日,他真的就要向自己引颈就戮了吗……·    “报——报——不好了”·    “怎么回事,大吵大嚷的”·    外面嘈杂,雍驰眯起眼睛,接过伺候在旁军士奉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有人小声道:“皇上起了,进去罢。”
    那斥候连滚带爬地进了大帐,道:“皇上,不好了,昨夜不知道谁散播出去了谣言,现在到处都传遍了……说只要跟着汉王,到哪里都有田地分,如今本郡的流民已经从四面八方赶来了此县现在县中全是流民后军因为被流民阻断,几次送信都送不来。
还有运粮的兵队也遇上流民了小道也窄,被流民一堵,寸步难行”·    雍驰愣了一愣,随即恍然——他昨夜自己还想,“此局古骜会如何解……”原来昨日,古骜出三千人去抢粮,并非是疑兵引自己攻击再设伏,也并非是想北上突围,而是为了广布谣言引诱流民来此——把水搅浑·    一股怒气冲顶,雍驰把毛巾往地上一摔:“一群饭桶运粮队能被流民堵住虎贲精锐是干什么吃的敢挡路者死派骑兵去冲,把他们冲散”·    “皇上有所不知,那些流民中,也混了好些匪,好多人拿着武器,竟也不太怕官军。
官军一到,一哄而散,官军一走,便又聚集·且众将都等着与汉军决战,不敢多花军力砍杀流民·”·    雍驰大怒:“一群没有决断的,流民刚开始聚集的时候,就该屠群以为震慑,他们哪里还敢聚集现在也不晚,传朕的令,只要有流民聚集处,虎贲随即出击”·    “是”·    汉军大营中,众军整装待发,这时有暗曲来报:“汉王虎贲开始屠流民了流民流窜,虎贲追击,阵型已乱”·    古骜道:“好众将听令,虎贲散乱,正是时机,我等往北突破”·    “是”·    在被虎贲杀得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流民们奔窜着,互相踩踏……正在这时,汉军铁骑势起惊雷,冲出了营地,直往北面而去。
虎贲也并非没有预备,机弩准备,一齐向汉军放箭,万箭齐发汉军许多人坠马,可更多的人却在北面与虎贲交上了手汉军西域之马速度更快,身体更强壮,又有马镫,因此汉军能穿更厚的铠甲,更能人马合一。
虎贲之马匹本就劣,再加上未曾有马镫,许多刀刃一相交便被震下了马··    一时间战场上尸山血海,冲破了虎贲的骑兵,后面跟着的正是虎贲的步兵,汉军骑兵如砍瓜切菜一般,迅捷地冲了过去。
虽然虎贲有大军二十万,可是在被北军冲击的地方,却只有五万人部署,这五万人在两万汉军骑兵的冲击下,死的死,伤的伤,战线上立即被扯开了一道血口·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道口的撕开,不仅让雍驰合围之计功败垂成,更是敞开了通往北面的大路·    “廖清辉呢”古骜问道。
    廖清辉连连回头,听见传令官喊,方才策马加鞭赶上古骜,脸上全是血渍,刀口已卷··    古骜道:“怎么落在后面了”·    廖清辉眼中有泪:“许多伤兵在后,马还能驮着跑,可是拖慢了速度……”·    古骜脸上也沾满血污,道:“不能等他们了。
今日我们以小博大,本就是兵行险招,不可有一丝纰漏,要加快……咳……”古骜按住伤处,廖清辉忙道:“……汉王”·    古骜平了平呼吸:“……传令,加快速度。”
    “是”·    旌旗挥舞,古骜带着人,一行只剩不足一万,半个时辰便甩掉了虎贲,来到了北面,这时远处有汉军骑兵稀稀落落汇合,正是昨日带去围县衙的那一批,两千人马,只剩七百余骑。
    “汉王”·    “汉王”·    这时远处路上有流民奔跑而来,似乎是被驱赶,跑得稀稀拉拉,许多人身上有血。
    汉军队伍速度减慢了下来,古骜发现肩上与腹部的疼痛更厉害了些,额上不断冒出细汗,古骜在马上竭力稳住自己的身体,道:“前面便是雍驰运粮的车队了……去拿下他们”·    “是”·    汉军穿过流民,向虎贲运粮车队袭去,一时间,卫粮队伍的校官统领来不及反应,便被早就潜伏在流民中的虞家暗曲“唰唰唰”数箭射死,卫粮队伍群龙无首,很快便被汉军冲散,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汉军迅速地将粮食划开,补充了军队的口粮,这时刚才因为运粮卫队驱赶,而在四处躲起来的流民,也纷纷冒出了头,在汉军的呼唤下赶来取粮··    虞家暗曲忙在运粮队中找了一驾封闭的马车,扶着古骜进入了车内,古骜向外传令道:“继续行进,不得片刻耽搁”·    “是”·    马车急行,颠簸中,那虞家暗曲拿出常备的小包,古骜自己解开了细甲,却见衣衫尽血,古骜问:“今天少了多少人”·    那暗曲回道:“今日三人在廖将军处,九人在此埋伏,九人跟着汉王。
跟着汉王的,就剩小的一个了·其他无伤·”·    古骜苦笑,看着他帮自己止血、撒药粉、包扎伤口:“……难为你了。”
    那暗曲叩头道:“未能保汉王康健,小的有罪·”·    古骜摇了摇头:“虎贲中许多将领都认得我,刀尽往我身上招呼。”
说着古骜笑了一声,伤口又渗出血来:“我拖着雍驰一日,你家主公就能多胜一日·”古骜仿佛自言自语:“渔阳胜了,急的是雍驰,不是我。”
    伤口包扎完毕,古骜用清水洗了脸,重新穿上了细甲,再一次跨上了战马··    ·    第197章 (捉虫)·    此时,北方的原野上,风呼啸,战鼓鏖。
    出自渔阳的北军以虞君樊为大将,典彪为前将军,古谦为后将军,陈江为偏将军,应战虎贲来袭·虎贲出北平关,统帅十五万兵,在广袤的原野上布好了阵。
    这一日,已经是交手的第三日了,前两日,虞君樊命典彪佯败,到处也传说着汉军即将断粮的噩耗……虎贲将士闻之,无不贪功,不仅拉长战线,甚至又从上京又增调了五万兵甲,共二十万,扬言要一举拿下渔阳郡城,斩虞君樊与王世子古疆的头颅献给朝廷·    汉军以无粮军心涣散为名,退到第三日,终于来到了一片平整而广阔的原野上。
这里没有虎贲控制的关隘与虎贲大军遥相辉映,只有天苍苍,野茫茫··    此时,两阵相对,一边北军烈马嗤嗤,辔头攒动,人皆衣重甲,戴弯刀,全副武装,马足密密,身后黄龙旗上,大书一个“汉”字,迎着北风,展展律动,他们要雪耻·    另一边前骑兵、后步兵,正是排军严密的虎贲军与奋武军的战阵,他们前者骑着北马,配着剑,后者握着盾牌,拿着长戈,气势锐利,身后旌旗冉冉,绣着一条绕日的紫龙,他们要建功·    虞君樊身穿白甲,坐赤驹,背后一柄银色画戟,缠着龙纹,张牙舞爪,似乎要嗜血。
虞君樊伸手缓缓地将兵器抽出,那戟尖在阳光下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举起战戟朝天,一时间龙旗挥舞,长雁嘶鸣,虞君樊嘴边吐出一个字:“——杀”·    原野上尘埃扬,奔腾声起·    两军冲杀·    马与马冲近了,激烈地撞击——马嘶声,战鼓声,喊杀声,轰轰隆隆震撼着大地·    再这样的平原上,谁又会是汉军的对手更何况虎贲长日奔袭,已有疲惫·    虞君樊满目都是血色,他很久没有闻到鲜血的味道了……自从那次自己手刃叔父以来,似乎再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厮杀鼻尖传来鲜血腥气,身上也变得粘稠,到处都是马与战士的血汗混合的臭味,扑进鼻端·    虞君樊的武功是高强的,在汉军的势如破竹中,他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冲散了第一批虎贲的骑兵,便是如鱼肉般的步军,马蹄踩踏,人只能奔窜,或引颈就戮··    也许是自小约束压抑,只有练武可以释放,虞君樊感到兵刃在手中,便如行云流水。
他记起了当时他统兵围攻叔父的时候,那时虞嘉远远站在高台上,看着在下面带着兵的他·虞君樊微笑着,那微笑映在叔父瞳仁中流露出的恐惧,他至今都没有忘记。
自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虞嘉在临死前,身中数箭,看着他:“我养大了你,没想到养大了一个鬼”·    虞君樊蹲在虞嘉的身边,利刃架在他的颈项上,手中还提着他儿子,和他妻子的头颅,脱口而出:“怎么是鬼呢你养大了世人口中的第一公子,不是吗叔父,我说过,我心中一直感激你。”
·    虞嘉惨笑:“你是鬼,你笑着,却杀人·早就有人说,你命带天罡,凶克家人,同族早就要死在你的手上可笑天下人都看错了你,竟然说你孝悌,哈哈哈……”虞嘉咳嗽了起来,面上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可惜那位汉王,似乎也看走了眼,不知你披着画皮。
但日久见人心,到他看出来你真面的那一日,是你死,还是他死呢”·    “叔父,你说错了·”虞君樊手中的刃尖映出他清澈如水的眸子:“汉王,与君樊是一路人。”
    血色弥漫上了澄空,他割下了他叔父的头颅··    他提着头颅站在高台上,下面的厮杀都停止了,众军静静地望着他,他举起虞嘉的头,所有的人都半跪于地,他的部下喊道:“主公威武”他的敌人喊道:“虞太守,我等投降”·    回到满是尸体与杀戮的郡守府,他跨过一个个倒下的身体,平静地让人拿水来擦手。
他把污血都洗干净了,仍然是翩然如玉的公子··    但厮杀以后的大汗淋漓,让他的四肢前所未有的舒畅··    有人求他留下来守卫黔中,他却仍然点了精锐白羽军随行去北地,他要回到古骜身边。
他当年立他为汉王,不是为了舍弃他的·他要回去,完成他的志愿··    回程的马上,迎着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自己真的那么像鬼吗·    也许古骜并不觉得他是鬼,相反,他们两人相知。
虞君樊扬鞭拍马加快了速度,便向渔阳奔去··    今日的厮杀,让虞君樊忆起了在黔中的那日·他手中的青龙画戟,如那日一样,仿佛在嗜血地叫嚣着,要饬夺去更多的灵魂与性命……他的汗血宝马舔着落在嘴边的血渍,发出热烈欢快的嘶鸣,仿佛这才是它的天性……他自己则浑身源源不断地涌出杀戮的力气,所向披靡。
    古骜知道他这一面吗·    古骜不仅知道,而且他仿佛爱他的这一面··    虞君樊还记得,很久以前,他曾带着虞家部曲,在颍川郡,吕太守被逼自裁时,他在万军中救出古骜。
    古骜凝视着他杀入敌阵的眼神,带着渴慕·那是古骜第一次用那样的神情望着他,望了他整整一路·那时,他们两人都未意识到,这又意味着什么。
那时,他们还未牵动心绪·那时,他们还仅仅是知己··    后来日月往来,世易时移,他们变了相处的方式··    有一次田榕席间说出了云公子的事,而席后他又问古骜腰间那古锦是不是云公子所送,古骜可曾对云公子动心,还记得,那时古骜急切地剖白:“我心里只有你……”后来古骜见他沉默,便越说越多,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关于他的想法都表达,最后甚至说道:“……看见你穿战甲的样子,英姿飒爽,我有时会想,那下面是怎样的身体……你平日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温柔……如果你我呈裸相对,你又会是怎样的情态……我忍不住想。”
    虞君樊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声,觉得古骜那时真年少,刚做上汉王,又有些性急,什么都敢说,也不怕粗鄙··    不过现在,古骜说话变少了,但仍然会喜欢拉着他的手,与他论天下。
    在古骜心里,自己并不是鬼;古骜接纳他原本的样子,爱他的全部··    “虞太守虞太守我们胜了我们胜了”·    身后的呼唤让虞君樊从血色的光影中剥离出来,面前漫天的血色纷纷碎落,回过神,虞君樊这才发现,坐下汗血嗤嗤喘着重气,疯狂过后,疲惫已极;自己的青龙画戟上缠满了血肉,已经看不见龙纹了。
抬起眼,他们已经奔袭了整整一日,杀敌三十里,留下了一路的尸骨·    夕日斜悬,残阳如血,照耀着这片广廖无垠而生机勃勃的大地。
    虞君樊潇洒地一甩血渍,挥戟入背,朗声道:“集结各部,清点人数”·    ·    第198章·    风冷冽,水萧萧。
    入了夜,古骜开始发烧,昼夜兼程的行军,烈风割面,再加上伤口未愈,让他染上了风寒,后半夜,身体便开始忽冷忽热,头眦欲裂,就连目下的视野都开始模糊。
好在古骜穿盔带甲,裹着披风,竖起领口;越往北,风沙越大,行军间,众骑为防风沙入口,都用布包住了嘴,古骜亦如是,这时众军便更看不见他的面色··    一路奔驰,廖清辉根据古骜早前的部署吩咐,倒无大碍。
    终于赶近了北地,巨鹿偏郊,前面出现了一队没有打旗号的骑兵,马都是西域的马,只有其中一匹血色微汗,座上之人身穿白甲,背着画戟,正是虞君樊。
他取下头盔,一骑驰近了冲出血围的八千汉军骑兵,问道:“……汉王何在”·    众骑让开一条路,古骜握着马匹缰绳,棕马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古骜一言未发,面上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微笑,只是静静地看着虞君樊,虞君樊心下微怔··    两人目光对上,虞君樊驾马驰近,翻身下马时,脚下马刺不经意间触及古骜座下的马匹,那马忽然长嘶一声,扬起了前蹄。
虞君樊眼明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古骜马匹的缰绳,几声嘘喝,便让它缓缓跪下··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虞君樊吩咐道:“来人,汉王坐骑受惊,不宜再乘,汉王与我有事相商,备马车”·    “是”·    虞君樊走到马车前,恭敬撩起车帘,古骜一步跨下了跪马,看了虞君樊一眼,便扶着虞君樊撩帘的手臂,上了马车。
虞君樊随之··    车帘刚落下,虞君樊在车中就一把抱住了古骜欲坠的身体·古骜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虞君樊搀着古骜将他扶到座上,伸手到古骜背后忙解开了他的披风与罩面,却见古骜脸色惨白,唇间毫无血色,目光也浑浊。
    虞君樊脱下自己的披风,叠起作为靠垫,垫在古骜背部,扶着他靠好,又俯近古骜身前,摸了摸古骜冰凉的手,低声问:“……伤在哪里,几日了”·    古骜指了指肩头和腹侧的位置,虞君樊解开了自己的甲衣,又为古骜脱了靴与甲,将古骜的小腿捧在怀里温暖。
·    古骜闭上了眼睛··    虞君樊伸手摸了摸古骜的额头,轻道:“坚持一会儿,回了营地,我召暗曲中的军医来。”
    古骜点了点头,睁开眼,对虞君樊笑了笑,哑声说了几个字,声音淹没在马车前进的轱辘声中了……虞君樊没听清,靠近了耳朵,问:“你说什么”·    古骜重复了一遍,虞君樊这才明了,原来古骜说:“……没想到你来了。”
    虞君樊将古骜的手捧在嘴边哈气:“我自然是要来的,虽然我们约定在营地相会,可是今夜我总是不安心,想到你不远千里地为我引开雍驰,倒让我打了一个大胜仗,我怎么也得来接你……”·    古骜勾了勾嘴角,好像在笑。
    虞君樊按着古骜腿上的穴位,古骜闭目养息,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眸色清明了一些,道:“君樊……”·    “嗯”虞君樊凑近,古骜伸手摸了摸虞君樊脸部的轮廓,哑声道:“……我病了,你却好像更清朗了,每次大战后,你都仿佛如此。”
    虞君樊苦笑:“那我倒愿意你没生病、没受伤·”·    古骜收回了手,望向车窗外,外面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古骜的目色追随着光:“……我病的值……虎贲与奋武,留守京城的主力被打散了……现在雍驰得以与北地抗衡者,便是他带去打江衢的十五万军。
就算收了上京的残军,也不过二十万出头……如今他大军在外,行军赶不上我……我与你合兵后,再去击他,他长途劳顿,又经历了与江衢的大战,十分疲惫……”·    “我明白的,”虞君樊握了握古骜的手,“路上还有许久,你先休息一下。”
    在虞君樊的轻抚中,古骜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    再一次听闻人声时,已经到了大帐中。
古骜缓缓地睁开眼,面前帘幕遮挡,外面烛光曳曳·他听见虞君樊低声与人说话:“汉王这伤……”·    “汉王伤不及骨髓,可是坏就坏在受伤后连日骑马,伤口一直未愈合,适才小人看了,伤处肌肤已腐……若只是伤,倒也罢了,并不难治,修养百日便无大碍。
可汉王受伤后连日骑马不说,又日夜不眠,吹风受冻,一日一餐,腹中常空,风寒已入骨髓……若不是汉王体格原本极为强健……恐怕……”·    意识渐渐回笼,古骜他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躺在行军榻上,而非马车中,而自己的衣甲已经被脱下,身上的汗味血腥味都被擦拭干净,腹部与肩部的受伤处已经重新清洁敷药……古骜咳嗽了一声,虞君樊立即掀帘进来:“汉王醒了”·    古骜道:“……水。”
    虞君樊朝外面摆了摆手,脚步声远去了,他上前亲自给古骜倒了水,侧坐在床边,扶起古骜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水喂给古骜,古骜依着虞君樊的手喝了水,又看了一眼虞君樊,道:“……我好多了,你放心。”
    虞君樊拿出温湿巾,擦去古骜额上的虚汗:“再休息一下,你几日都没睡了·”·    古骜摇了摇头,支起身子:“雍驰一直追在后面,他们明日就能到京畿,我要去营中看一看。”
    “可……”虞君樊皱起眉··    “晚上这么暗,他们看不清我的脸,你跟着我·”古骜指了指帘外,“把我的衣服拿来罢。”
    虞君樊沉默了片刻,道:“我不拿·”·    古骜道:“你听我的话,去拿来·”·    虞君樊用力将古骜的身子塞进被褥,站起身,道:“我不拿,我不仅不拿,也不许别人拿。”
    “你……”·    虞君樊在床前看着古骜:“怎么我说得不对么打雍驰在这几日对上雍驰,他之兵虽疲,汉兵虽利,可他善用兵,多于诈,你这次用计骗了他,难道他会被一骗再骗再说以后还要平士庶,争京畿之地,与他夺民心士心,都是要用智用力的地方……你现在又急得来什么今日听我一次,先睡一觉,把药喝了,你有什么筹谋,都留在明日。”
    古骜沉默了一阵,道:“你不要担心我,我来了这里,有你照顾我,怎么会有事你把我的衣服拿来,与我一道出去,不出去看一看,我睡不踏实。”
    虞君樊侧过脸,叹了口气:“这么说我的谏言,你是一句也不纳了”·    “谏言”古骜愣了一下:“我只当是你我之间的交谈。”
    虞君樊道:“既然是交谈,便不是命令,我说我不拿,也没什么不对·你今天先睡罢……”说着虞君樊给古骜拉上了被褥,行军榻窄小,虞君樊斜坐在榻边,这时有侍者端来了药,虞君樊接过先喝了一小口,这才奉至古骜嘴边,道:“我已尝了,是温的,不苦。”
    古骜无奈地喝了药,苦笑:“这么苦,你居然说不苦·”·    虞君樊笑了,道:“小时候,吕太守喂我喝药前,总这么说。”
    古骜闻言叹息,若有所思:“说到义父,杀父之仇,我还没向雍驰讨·”·    虞君樊道:“养好了身体,才有力气讨。”
    古骜闭上眼睛,道:“……好吧……好吧,听你的,拗不过你·”·    虞君樊凑上前来,吻了吻古骜:“骜弟,睡罢,我陪着你。”
    ·    第199章·    古骜在虞君樊身侧睡去了,虞君樊一直守到古骜睡熟,这才起身走出大帐,去看此次班师的汉军精锐骑。
廖清辉尚未就寝,帐中烛火通明,他正在分配诸人抚恤伤员、统计伤亡、计算军功等,见到虞君樊来了,便把记录的册子给他看·虞君樊看了,颔首道:“此次交手,你觉得雍驰之军,士气如何”·    廖清辉已脱了战甲,换了衣衫,脸上的污血也早就洗干净,倒比出征前消瘦了不少,青年脸部轮廓显出一丝刚毅,道:“雍驰之军,有虎贲与奋武。
虎贲全是精锐,又是骑兵,士气还是高涨的;他们军中将领,全是自小就与雍驰相交的世家青年,对于汉王执政北地,早就深恶痛绝,可惜他们马匹和刀剑都不得力,无法将士气化为战力。
至于奋武军,乃是步兵,将领虽都是世家,但副将偏将不尽然,战力与气势,都不及虎贲·”·    虞君樊点了点头,“此番交手,我也这般感觉,只要冲破虎贲之防,奋武军面对汉军骑兵,似乎无力抵抗。”
    廖清辉拉着虞君樊到大帐一角,看了看左右,低声问:“……虞太守,有件事……我听说渔阳的粮食失火都被烧了,是真事,还是谣言”·    虞君樊笑了笑,附在廖清辉耳边耳语了几句,廖清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守着渔阳,怎么会出那样的事。”
    虞君樊叹道:“不过雍驰现在估计也回过味来了,知道我们是在诈他·”·    廖清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虞君樊道:“廖将军,你还有什么缺的,尽管与我说。”
    廖清辉微笑:“多谢……”沉默片刻,随即廖清辉忽然抬头,冷不丁道:“汉王是不是受了重伤或生了重病”·    虞君樊一愣:“为何如此问。”
    廖清辉道:“路上我还不觉得,只是觉得汉王话少,他在战场上受了伤,也许有些不适·可若他无碍,今夜怎么都会带着我看营地,但他今夜没来。”
    虞君樊道:“原来如此·你别多想,汉王累了,是我让他先睡·”·    廖清辉放下心来地点了点头,又道:“……虞太守,有件事我之前就想与你说的,这次我去了一次江衢,就更想与你说了……”·    虞君樊问:“是什么事呢”·    廖清辉道:“我父亲亡故后,我还有一姐二妹尚未出嫁。
后来伯父做媒,将我小姐姐嫁了,这次我回去,他又与我说,我妹妹也到了婚配之年,想说给他一个部下·那人虽是世家子,可我眼光不同了,便有些看不上,也觉得不配,我想让妹妹嫁到北地来……我已有了中意的人选……只是,我不知道妥否……”·    虞君樊笑问道:“你看中的那人是谁呢”·    廖清辉道:“是陈江,我与他要好,素日里,他又沉稳持重,人也诚恳,我想把妹妹嫁给他。”
    虞君樊道:“那陈江的意思,你问过吗”·    廖清辉道:“问过,陈江愿意,他还说,我把妹妹嫁给他,他也把妹妹许给我。”
    虞君樊道:“你是担心世庶分别,悠悠众口,无法通婚”·    廖清辉苦笑:“这是北地,汉王下辖,汉王会在乎这些虞太守你不也娶了寒门之女为妻我不担心这个,我只是觉得,陈江是汉王看重的人,从小在一起的,他既是汉王的学生,又是汉王的兄弟,还是汉王的重臣,我如此……如此……”·    虞君樊拍了拍廖清辉的手背,道:“我明白了,我帮你探一探汉王的意思。”
    廖清辉作礼道:“多谢虞太守·”·    虞君樊刚要走,又回过头来,问:“……你说……你有两个妹妹”·    廖清辉上前一步,道:“是,只是另一人,我还在想,也没问过他,他也未必愿意。”
    虞君樊微笑:“我能知道,是谁吗”·    廖清辉红了脸,道:“这是我一个人的打算,他全然不知道,我……我……”·    虞君樊道:“我猜一猜……是怀太守”·    廖清辉屏住了呼吸:“你怎么知道。”
顿了一顿,廖清辉又颦眉,有些焦躁:“战场无情,我……我本不是这样性急的人·可我想到,我哪天若是战死,我妹妹可怎么办”·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虞君樊看着廖清辉:“陈郡丞之事,我不知汉王如何考虑。
但据我所知,汉王定是希望怀太守能早日再成家的,此事我也可以为你牵线·”·    廖清辉长揖到地:“那清辉在此,先拜谢·”·    虞君樊扶起廖清辉:“不谢,这有什么谢的呢”·    ————·    虞君樊回到帐中的时候,见古骜仍躺在榻上,虞君樊刚在古骜身侧坐下,古骜便张开了眼,哑声道:“你怎么离开了你说要陪着我的。”
    虞君樊一怔,古骜抓住了虞君樊的手,虞君樊道:“我给你倒水·”古骜这才放开了,虞君樊端水给古骜,先自己试了试温度,才喂过去。
古骜喝了水,虞君樊又向外吩咐了几句,一会儿便有侍者端上肉粥放在门口,暗曲送入内来,虞君樊扶着古骜靠坐起来,接过碗,自己先尝了一口,这才喂古骜:“你适才睡下的时候,我令人煮的,你既然醒了,先吃一些。”
    古骜道:“我自己来·”·    虞君樊道:“你在马车里时,手都发抖,怎么自己来我喂你吧。”
    古骜无奈,只好任虞君樊一勺一勺地喂·吃完了一碗粥,古骜舔了舔嘴角,不经意问:“你适才去哪儿了”·    虞君樊笑了,摸着古骜的额头:“生了病,脾气倒是见长。
我适才去廖清辉那儿了,他方回营,正忙着,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古骜拉着虞君樊,自己挪动身子,在虞君樊腿上枕着头:“君樊……君樊……”·    “嗯”·    “你再搬一张行军榻来,在我旁边吧,你不在,我睡不着。”
·    虞君樊轻应了一声:“嗯·”·    ·    第200章·    虞君樊搬来了行军榻,合衣在古骜身旁躺下了。
古骜不声不响地擒住了虞君樊的腕,虞君樊轻声道:“你手好凉,先躺好,我把你被子盖好·”说着虞君樊侧身,把古骜被子拉上,又把古骜被角捻了捻。
    古骜仍不放手:“君樊,你也睡吧·”·    虞君樊道:“你把手也收进去,否则风从这里漏入了·”·    古骜道:“你就睡在我身边,帮我挡风。”
    虞君樊笑了,只好将行军榻拼在了一起,他用另一只手拉起自己的被子,一齐裹上古骜的身体,环抱住古骜:“这样就吹不到风了吧”·    古骜点了点头。
    虞君樊伸手摸上古骜的眉目,轻声道:“好好休息,病才能快快的好·”·    古骜睁开了眼睛,在黑夜中隐隐有亮光,他低声道:“大战在即,我脑中总想着事,头虽昏,伤又痛,睡不踏实。”
    虞君樊凑上前,吻上古骜的眉心,道:“我在这里,别担心·”·    古骜轻声道:“若不是你在,今夜就算我再病得重,也不得不去营中布置。
你在,我放了一半的心,可却仍有一半还是悬着·”·    虞君樊见古骜仿若没有睡意,便问道:“你是在担心什么呢”·    古骜道:“若我是雍驰,既然从江衢北上,廖家已降,四王就堪忧了;除了早就投了朝廷的巨鹿王,其他三地广平、汝阴、济北,以虎贲之威,顺路就可以拿下。”
    说着古骜轻轻叹息,“济北郡北有渔阳,东北有上京,雍驰必得之·之前我给济北王世子去信,劝他归附汉地,他回绝·若济北被雍驰得了,便与上京雄关高城为犄角之势。
他只要在济北与京城两地驻军,不主动出击,汉军便被动了··    这些日子来,雍驰估计也慢慢看破了你我的筹谋,今后这仗,也是不轻松·再者,那秘仓中的粮草,本就只有一年,之前军中改制、初来渔阳的时候,支取了三个月的,现在只剩下九个月的粮草了,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我这步棋,还是险了一些,可若我不走,待雍驰完全拿下江衢,得了江南人力物力,又将更险,所以不得不走·接下来雍驰会如何,我一直在想·”·    虞君樊伸手梳着古骜的发,道:“你有什么吩咐,与我说,我传达下去便是。
外面有什么事,我也报给你知晓·雍驰除了骑兵,还有步兵,行军慢,大军班师,还有一段日子·他们远来,我们久候,一静一动,以静制动·夜不长,闭上眼,快睡罢。”
    说着虞君樊伸手覆上古骜眼,古骜这才闭目··    虞君樊将被子抱得紧了紧,偎在古骜身旁,过了一会儿,古骜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虞君樊也睡着了。
古骜如其所言,在虞君樊在侧时,便不再夜醒··    第二日天方蒙蒙亮,虞君樊坐起了身,晚上他睡得不深,半夜总会伸手探摸古骜的体温·侧头,古骜仍在熟睡。
虞君樊小心翼翼地下床,又将古骜被子拉好·古骜在梦中,微皱了眉头··    虞君樊到帐外梳洗,日出的景色已经过最初的黑白交缠,乃在帐前洒下绚烂的曦光。
撩帘入帐,令人将昨日清洗干净鲜血的甲衣,从晾晒的架子上取下··    听到稀疏的声音,古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域中,但见虞君樊正在微光中低头系着铠甲,黑发垂在身侧,鼻尖上仿佛沾满了纷碎的光晶……尚未清醒的朦胧里,轮廓秀挺,眉目清远。
    古骜在淡辉中哑声唤了一声:“君樊·”·    虞君樊回过头,对古骜一笑··    古骜又喊了一声:“君樊。”
    虞君樊一边快步走到古骜身边,一边将头发束起·亲自给古骜倒了温水,虞君樊穿了铠甲,行动不再轻盈,只半跪在古骜榻边,古骜坐起,虞君樊便喂古骜喝水。
    喝完了水,又有冒着热气的药汤被呈了上来,古骜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虞君樊含笑问:“……苦吗”·    古骜看着虞君樊:“不苦,刚才的朝日真美。”
    虞君樊扶住古骜:“想去看吗”·    古骜点了点头,虞君樊说:“那你要把衣服都穿好了,才能出去看。
否则吹风·”·    古骜道:“等穿好了衣服,就没有那辉色了·我教你,你去把帘子都拉开,这样我一边穿衣,便也能一边看朝日。”
    虞君樊说:“那只能拉开一点,我怕风大·”·    古骜颔首,虞君樊吩咐外面,一时间光辉洒满了帐子,虞君樊站在古骜身前,为古骜挡风,古骜的目光则穿过虞君樊,追逐着朝日。
视野中,是虞君樊的侧颜,与光同辉·虞君樊一边帮古骜拿衣,一边轻道:“生了病,今天穿衣服也慢腾腾的·”·    古骜“唔”了一声,“我在看你,也看朝日。”
    虞君樊一怔,随即低声道:“有什么好看,不是早看过了”·    古骜说:“人生苦短,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虞君樊道:“一大早吃了药,嘴里该是苦的,怎么这么甜·”·    古骜道:“你喂我喝的水甘甜,把我嘴里的苦都洗净了。”
    话音落时,古骜穿好了衣服,系好了马靴,站起身,扶着虞君樊走到帐外,朝日升起来了,大地都苏醒,美不胜收··    古骜轻声道:“君樊。”
    “嗯,我在呢·”虞君樊握紧了古骜的手,早日光下看古骜的面色,仍然是苍白,在光辉的笼罩下,唇间没有一丝血色,古骜也更消瘦了,倒将他的面容显出了更深刻的轮廓,也显得更英俊,只有古骜的眸色比昨日振奋,虞君樊为古骜系上披风:“汉王,要去巡查大营吗”·    古骜道:“好。”
·    “坐马车去吧,不要骑马,我陪着你·”虞君樊在一边说··    “好·”古骜答。
    两人乘车同乘,烈烈旌旗,飘扬在目所能及的大地上,放眼望去,十里连营,气势非凡·古骜望着天接原野上的营地,忽然向虞君樊道:“虎豹骑这次也来了,没想到你把它部署在右军。”
    古骜指着天边那柄绣着猛虎下山与群豹戏羊的旌旗,虞君樊道:“汉军此次精锐尽出,汉王安天下,自此战始·”·    第201章·    古骜仰头,只见远方天际,万里无云:“这仗一定艰苦,我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你说得对,能不能安天下,便看此一战·”·    战车在营中穿梭而过,军士都早起备战,前面是早晨最后一片临时搭建的造饭土架,它们一个一个地凸隆,还冒着温热的白烟。
古骜道:“早饭就在这里吃罢·”·    虞君樊点了点头,古骜下车来到军士中,众军士都放下碗筷,从坐而起,此起彼伏地喊:“汉王”“汉王来了”·    古骜对众人轻点了点头,道:“你们吃饭,”随即对造饭起炊的兵士道:“给本王与虞将军也来一碗。”
    “是”古骜从军,常常与兵士军官同食,事炊之兵也并不奇怪··    众军士都围着古骜坐了,古骜道:“今日虎贲的先锋骑兵就会到京畿之地,后部几日之间便至,诸位都做好准备。”
    “汉王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一个低级别的将领喊道,“就等汉王一声令下”·    “是呀前几天虎贲还被我们打的屁滚尿流,雍驰就算来了,也不是对手”·    “就是汉王您没看见,我们那场仗啊,打的是真漂亮虎贲一路跑的,我们就跟在后面一路追,一路杀。”
    古骜微微一笑:“本王都听说了,大家都坐·之前那一仗,是初战,大家打得好,叫旗开得胜,不过接下来的仗,才是大战,把大战打好了,方能叫连战连捷,不败之军。”
    正在说话间,忽然有一人儒生装扮,冠巾长袖,挤入前面,拜道:“汉王”·    古骜侧头对虞君樊道:“这位石欶石先生,是我在江东南县发现的人才,原担县丞之职。”
虞君樊对石欶微一颔首·石欶道:“早闻虞公子乃是天下第一公子,今日得见,果不其然·受在下一拜·”·    “不敢。”
    古骜放下了已经吃完食物的空碗,立即有事炊的军士上前一步收好,古骜起身,与虞君樊一道登车,边走边问:“石先生找本王何事”·    石欶跟上一步,立在车下说:“臣从南边跟随汉王来此,愿为汉王效犬马之劳。
只是不知,汉王欲安排臣以何职”·    古骜道:“石先生稍安勿躁,本王有事,自然会派你·既然你今日来问,便先入廖将军所部中,做随军参谋,如何”·    “谢汉王”·    石欶退下行礼,古骜之车驾行远,虞君樊道:“我观此人气质甚奇,倒似不是甘居人下之人。”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微笑:“君樊好眼力·他原本不过一介布衣,因精通诗文,在南县时,竟把世家出身的县令玩于掌中;后来县中大族得罪了他,他便用我之手,报了他之前受辱之仇。”
    虞君樊问道:“汉王准备用他”·    古骜道:“他是一把刀,用不好会自伤,用得好可伤人,我的确打算用他。
至于如何用,还要再看·”·    虞君樊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古骜顺着大营一路巡视而去,远眺地形方位,每到一处,便召来管辖的校尉副将等询问情况,直到来到了廖清辉所处。
廖清辉上前,仰面道:“汉王”·    古骜下了车,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日我睡得早,便没来看你·此次去江衢,跟着回来的人,还剩多少”·    “还有八千一百三十七人。”
    古骜点了点头:“这样说来,我们的刀与马匹,落了许多在雍驰手上,铸刀之法他学不来,可是怀太守试出的那种马鞍与马镫所配合之战法,倒是很容易模仿。”
    廖清辉道:“这么说,的确如此·不得不防范·”·    古骜道:“这些年,在刘之山的牧场上,我军练的那些虎豹骑,之前只与戎人对战过,还未与虎贲战过。
你也带过虎豹骑,你怎么看”·    廖清辉道:“虎豹骑中,虎骑为重甲骑兵,比寻常汉军骑兵盔甲更重,选的马也都是最强壮的西域马;豹骑为轻甲骑兵,比寻常汉军骑兵盔甲轻盈许多,选的马也是快马,而非壮马。
虎豹骑乃是汉军骑兵,精锐中的精锐——轻骑兵与重骑兵,快骑与强骑,一旦配合得当,中突与策应得适,必势不可挡··    我在戎地四次大战中,曾率虎豹骑突袭右贤王余部,策应燕王……戎人之兵,速度之快不及豹骑,冲击之力不及虎骑。
因此我军一路势如破竹至于虎贲……”·    廖清辉停顿了片刻,道:“虎贲的士气虽然比戎人的士气高,但虎贲的马,没有戎人的马好,一进一退之间,若是让我率领虎豹骑,虎贲必破”·    古骜道:“虎贲的兵,没有汉兵利。
这个,只要交过手,便能知道·现在的形势是,虎贲虽然在平原溃败,但是一则雍驰主力尚在,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便是虎贲据守的那些关隘与城池,多年来,一直是互相牵制,互相策应的要塞堡垒。
    这次我军的大胜,也在于我军引诱虎贲贪功冒进,远离了这些关隘,来到了汉军擅长的郊野作战·因此,我适才问你的,并非是虎豹骑打得打不过虎贲,而是在虎贲据守险关,首尾相应的情况下,我若给你虎豹骑,你应如何打开局面”·    廖清辉微微一怔,敛容道:“臣明白汉王的意思了。
臣觉得,骑兵作战,其实用兵之魂都是一样,骑兵首先在一个‘快’字,然后才在一个‘猛’字,因此打戎人、与打虎贲一样,要在快上做文章,要在移动中作战,让虎贲应接不暇,便能打乱起部署。”
·    古骜微笑,道:“我当年在河间郡便发现,你学东西很快,你悟性比你堂哥好,有灵气·”·    廖清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古骜看了虞君樊一眼,虞君樊从怀中取出一块调动虎豹骑的令牌,交给廖清辉,廖清辉接在手中,古骜道:“你今日便到虎豹骑的驻营地去罢,你从前带过他们,现在,你已是他们的新长官。
至于作战部署,等虎贲的消息来了,今晚我会吩咐·”·    “是”·    “还有一件事,此次去江衢,路途艰险,凡随军者,军功都加一等,战死受伤者,抚恤都加一等。”
    “是谢汉王”·    “你去罢·”·    廖清辉领命去了,虞君樊看了看古骜,叹了口气,从铠甲一侧拿出绢布给古骜擦去额上的薄汗,低声道:·    “说话这么急,适才吃了早膳刚回了点血色,这嘴唇又白了。”
    古骜不由得咳嗽了起来,虞君樊忙给古骜顺气,古骜平了平呼吸,问:“……很白么那么明显”·    虞君樊点了点头。
    古骜道:“……可是适才廖清辉看见我,眼光还是如常·吃早饭的时候,众军士也如常·”·    虞君樊道:“你这便不懂了,他们素日里把你看成天神一样,谁敢仔细盯着你瞧再说你从江衢回,瘦肯定是瘦了,也不奇怪。
只有我日日夜夜都陪在你身边,你是什么样子,我闭着眼睛一寸一寸都能想出来,自然是明显……”·    闻言,古骜苍白的面容上升起一瞬的薄红,立即隐去了,他握了握虞君樊的手:“君樊……”·    ·    第202章·    虞君樊将手缩进袖中,古骜又咳嗽了一声。
    虞君樊望向别处:“汉王还继续巡营么既然不舒服,不如歇片刻”·    古骜摇了摇头,走出军帐:“今晚若是虎贲来,不外乎能驻扎那么几处,你扶我上高台,我再看一看地势。”
    虞君樊道:“好吧·不过高台上风大·只能看一会儿·”·    “嗯·”·    两人登上营中搭造的眺望之所,古骜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翻滚的云:“今夜有雨。”
看了一会儿,虞君樊瞥了瞥古骜,轻声提醒道:“……我们下去罢”古骜颔首··    这天夜里,果然大雨倾盆而至,虞君樊召来军医,给古骜的伤处换了药,古骜躺在行军榻上,盖着被褥,看着帐顶,声音落在雨声中:“……斥候还没来报吗”·    虞君樊端着药走到古骜榻前,靠坐在一边,道:“路上湿滑泥泞,可能还要再等一等。
你喝了药,先休息,来报了我叫你·”·    “辛苦你了·”古骜捧起虞君樊手中的药碗,将药喝尽··    虞君樊微微一笑,接过空碗:“辛苦什么”说着他用手梳着古骜的发:“若说是君臣,这是我的本分;若说是……”虞君樊看了古骜一眼,“我也该照顾你。”
    古骜笑了一笑,抬手擦了擦唇边药渍,道:“苦·”·    虞君樊道:“我去给你拿水·”·    古骜捉住虞君樊的手,指了指自己唇边,随即身子覆了上来,他双手按住虞君樊的肩,吻住那轻轻吐息的柔润的唇,古骜认真地吻了一会儿,虞君樊呼吸微促,眨了眨眼,睫毛在他眼下打上暗影。
古骜低声道:“怕把病气过给你,一直不敢亲你·不过我刚才喝了药……”·    虞君樊低下头,笑了笑:“满嘴的药味。”
    古骜弯了唇角:“我嘴里现在倒是不苦了·”·    “报——”雨声中,外面响动起来·虞君樊忙推开古骜,站起身,先把碗放了,又擦了擦脸,这才道:“进来”·    守在外面的暗曲撩起帘子,一个斥候跪在雨中:“禀汉王虎贲的先锋骑兵,已经到了京畿外三十里处了,虎贲大军在后,约莫还有一日的路程便到此地。
这是虎贲今夜驻军所在地的地图·”·    “那边天气如何”虞君樊令暗曲拿来收藏密信的竹筒,打开机巧,递给古骜。
    “那边倒是没下雨,有西风·”·    古骜从榻上坐起了身子,接过地图,只扫了一眼,便对立在一旁虞君樊道:“召诸将”·    虞君樊去吩咐了,果然不过一会儿,将领们便陆续冒雨来了帅帐。
古骜坐在高处:“廖清辉何在”·    “臣在·”廖清辉上前一步··    古骜道:“着廖清辉率虎豹骑三万,驻扎济北偏鄙。
不可令虎贲一兵一卒入于济北·”·    “是”廖清辉领命退回原处··    “田榕”古骜唤道。
    “臣在”方从渔阳赶来的田榕,上前一步,道··    古骜摆了摆手,虞君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交给田榕。
古骜看着田榕:“本王有书信一封,予济北王·榕弟,你此番出使,事关汉军与虎贲今后对峙之局·虎贲此来,得济北便与上京成犄角之势,你与济北王说,汉军不入城,在郊外为济北王抗击虎贲,拱卫济北,只要济北王发表归顺北地,并出汉军的粮草便可。”
    田榕的额上还有雨水未擦干,此时手握密函,眼睛一转,在夜中甚为灵动:“汉王,臣尽力而为·只是……此事可有商量”·    古骜道:“没有商量,若是济北王生异心,要投奔雍驰,那还不如汉军直接占了济北,我给你派几个好手护卫你……一旦济北王冥顽不灵,你可直接率部夺其大印,下其郡城。”
    “是·”·    “典彪”·    “末将在”典彪亦上前一步。
    “本王听怀太守说,你在戎地时,多次深入戎军,留于敌阵,取上将首级·今日,你可愿意带亲随卫兵,护卫田榕入济北郡城,与城外廖清辉互为策应”·    “末将愿立军令状”典彪洪声道。
    “好”·    “此战明日即开,众将当勇于杀敌,勇于建功”·    “是”·    “汉王,臣有言”只见石欶忽然出列,跪伏于地。
    “讲”古骜道··    石欶从袖中抽出一卷文章,双手奉上:“汉王兵甲既出,明日便是激战现檄文已成,献给汉王,欶举雍伪六大罪,公布于天下:其一,忌功臣;其二,囚君主;其三,戮老臣;其四,饕餮民众;其五,酷吏重刑;其六,不纳谏言。”
说着石欶抬起头:“汉王不远千里调解雍廖宿怨,止战争,止杀戮,本是一番爱民惜民之心·然雍伪犹忌之,便知其心不在安社稷,而在乱天下·”·    古骜默读着石欶呈上的檄文,半晌才抬起眼,微笑道:“这篇文章,有理有据,你写的很好啊。”
    “不敢,雍伪自作孽,文中不过是天下苍生之心声·”·    古骜道:“本王今夜看一看,改一改,明日就按这篇檄文公告天下。”
说着古骜吩咐道:“赏石欶,官晋一级,赐黄金十两·”·    “谢汉王”·    正在这时,又有斥候来报,虞君樊令人将信交给古骜,古骜摆了摆手,道:“直接念”虞君樊取出信,扫了众将一眼,道:“适才雍驰带虎贲八千,已经星夜入了巨鹿郡城。”
    廖清辉道:“看来雍伪是准备调集世家,与汉军决战了·”·    古骜笑了一声:“汉军在备战抵御,雍驰也在准备进攻,今日众将领命即去,不可耽误便等明日”·    “是”··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    第203章·    汉军枕戈待旦,雍驰处亦夜不能寐。
他正满身甲胄,披着紫龙纹的披风,在巨鹿郡府的大堂中踱步……他已将这里开辟成了他临时指挥所··    汉军之前破了北上的虎贲,前进三十里,三十里之内,原本都是虎贲羽翼之下,供养虎贲大军,汉军占后,皆分其大族田地予农,夺世家之粮充军,夺世家之财充公,还谬言之为:“为安顿汉人北上戎地定居,积攒财货。”
    堂中明烛盏盏,雍驰坐在最高处,下面有风尘仆仆的虎贲的诸将、还有巨鹿、济北周边各世家的代表,与自己从江南召集的,各世家的当家人··    雍驰目光森沉地扫视着阶下诸人,缓缓地道:“朕……早就说了,古骜此人有贰心,乃是阴险之人。
诸番作为,不过是打着王之号,做那些匪才愿做的事·杀人、夺粮、抢地,无法无天,目无道统,无恶不作从前,诸位中,还有些为他说话的……”·    话音一顿,立在阶下的世家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雍驰继续道:“如今此人豺目已成,便开始凶暴四周,抢民夺财,豺豹之心,昭然若揭,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虎贲将领一人迈步而出,朗声道:“古骜善于伪善,从前便矫饰捏造,四处散布流言,蒙蔽了许多无知之人……今日大家既然看清了他的真面,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这时有个从济北三城逃出来的世家老者,泪流满面地扑跪在地上,哭喊道:“皇上……皇上救救我们呐臣那个不争气的兄长,竟然把济北三城白白送给了那个姓古的寒门小姓,还想着归附汉地,臣老了,却也看不得这般不顾尊卑,便出来投奔皇上,皇上要为我们做主啊”·    老者话音一落,立即济北一道来的许多世家子都伏地哭了起来。
    “皇上要为我们做主啊”一时间堂中哭声不绝··    雍驰道:“怎么,济北王,不听你劝么”·    那老者道:“他哪里听老臣的劝,他被猪油蒙了心他总想着那个小姓是我族侄简璞的弟子,当年去济北游历,又着郡丞招待过,便心生亲近……他哪里知道,这越是卑贱的人,但凡一日得了权,那可是比久居高位的要凶恶得多啊”·    雍驰微微笑了一声:“那我派兵甲去与你一道劝他,他还不会听吗”说着雍驰唤了一虎贲将领之名。
“末将在”那虎贲将领一步出列··    “朕着你与简家翁一道,点两万兵马,今夜再去劝劝济北王,如何”·    “末将领旨。”
    简家众人一干都拜:“多谢皇上·”他们擦干了眼泪,站在一边了··    这时巨鹿郡中,几位世家的领袖也走出一步,跪下道:“皇上明鉴,从前巨鹿郡与汉地有来往,不过是因其抗戎,毕竟巨鹿郡多年受戎人骚扰,失财丧民,不堪其烦。
今日戎地已平,汉王却想着来夺地,臣等是拼死也不许的,臣等愿追随皇上,效犬马之劳·在此奉上黄金千两,捐做军需·”·    雍驰笑了笑,一摆手,便有随军的宦官接过了孝敬,雍驰缓缓地道:“你有心了,朕今日告诉你,有朕在,古骜便不敢染指巨鹿。”
    “皇恩浩荡,臣等多谢皇上·”他们又拜了一拜··    那些江南的世家族长们站在一边,互相望了望,也跪下道:“臣等愿追随皇上左右,唯皇上马首是瞻”·    “朕这仗……”雍驰令人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檄文,看着众人道:“……是为世家打的,诸位在这里签上姓名。
从今往后,我等同仇敌忾,尔等也当率族子参军,任朕调遣·”·    “老臣第一个签名”适才那个济北郡的老臣上前一步,济北郡诸人立即跟上。
巨鹿郡随之,江南世家几个族长唯唯答诺,都一一签了名··    “祝皇上明日旗开得胜”他们轰然道。
    ————·    古骜这夜没有睡,虞君樊在旁掌灯,外面的雨势渐小了,虞君樊在帐外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中轻唤道:“睡吧。”
说着他抚上古骜的背··    古骜抬头望了虞君樊一眼,收了笔,在冉冉的烛光下微笑:“……石敕这篇文章改好了,你看看”·    虞君樊凑过身子,吹了吹墨迹,对古骜道:“……你加了好长一段。”
说着默读下去··    古骜拿起手边的水碗,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擦了擦颊边的汗:“石敕笔法犀利狠辣,我倒是小看他了,骂雍驰骂得太绝,我在后面加这一段,不仅是骂雍驰,也把我们的主张写一写。
天下这百年来,兵戈四起,没有太平、即便有一时的安静,也不过是乱世中片刻的小憩·要结束乱世,便一定要平世庶,世庶不平,天下便不平·‘太平’二字,本就是说,人间不可不平,人不平,心便不平,心不平,便有动乱。
石敕是骂雍驰无道昏聩,我是责雍驰不知历史积弊,也不知未来何去,更没有革新的勇气·书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他不知天命,一味与天命作对,如何当天子汉军便是要替天行道,彰天命”·    虞君樊笑了笑,放下手中绢帛:“写得真好,你也该睡了。”
    古骜道:“我再润色一下·”·    虞君樊叹了口气,在古骜身前坐下,两人面对了面··    “当年,我父亲写文章也是很好的,可他还是没能抗得过世家间形成的亲密无间的藩篱,不是吗”·    古骜一怔,缓声道:“我知道……”说着他抬手摸了摸虞君樊的发:“我知道。
令尊被人暗算而亡,所以你与义父便练成了天下都难防的暗曲,不过是为了今后不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令尊拜山云书院出师的义父为师,通于文墨,可最终还是不敌世家,因此你也从未来山云书院求学,而是苦练部曲。
你继承了他,发扬了他,也在为他之事修补·只是……”·    古骜苦笑:“我从小是从芒砀山里出来的,我总想着有一日,站在山巅,大吼一声,四海都有回音。
我与你不同,我是读书人嘛……读书人,就有这样的毛病·你今晚容我再看一看·”·    虞君樊笑了,推古骜的肩膀:“你是读书人,我是舞刀弄枪的粗人。”
虞君樊的笑清淡了下来:“你现在病了,又熬夜写这个,明日肯定有大战,你还不好好养息今后这些文章之类,你再别操心了,石敕既然写得不错,你交代个大意,以后便让他去写。”
    古骜看了看虞君樊的神色,放下了笔,道:“那我听你的·”·    虞君樊去拿毛巾拧干了,给古骜擦了脸,让他躺了下来:“快睡罢。”
虞君樊吹灭了一柄明烛··    “君樊……”古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外面的雨停了,风吹在帐外,哗啦哗啦··    虞君樊问:“怎么”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什么包裹了起来,是古骜温暖的掌心。
    “君樊,你在焦躁……是因为明天的大战吗”古骜问··    虞君樊沉默在暗夜里,半晌没有说话,终是道:“我哪里是为了大战,我经历的战斗还少么……可我从前经历那些的时候,要不然是没认识你,要不然,你也没生病。
你没生病,我心里便有底,什么也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但现在你病了·我……我也许是有些焦躁……”·    古骜笑了笑,声音传来:“不要怕。
你不是命带天罡么,怕什么棋走到这里,雍驰能调动的卒子已经很少了·无外乎就是那么几个世家·那几个世家虽然有亡我之心,可奈何他们手下的副官将校都是寒门。
我说的天命,并不是平白无故,这是百年来,用血得到的必由之路·时势使然,没有我做这件事,也会有别人·所以你不要以为现在寒门的大好局面,是我一个人一手造就,我病了,仿佛你便没了主心骨,不是这样。
你的凭仗没有一丝一毫的削弱,反而增强了,那便是大势·与我生不生病,没有丝毫关系·”·    虞君樊顺着黑暗中的声音,摸到了古骜的脸,指尖轻轻地勾勒着轮廓:“抱歉……你病了,我却让你担心,令你说了这么多……”虞君樊叹了口气:“我……我从小命带天罡,与我亲近的人,总是会……这次你为了为我引开雍驰,受了这么重伤……医者之言虽不可尽信,可他却说你……”·    古骜轻声道:“那天我都听到了。”
他握紧了虞君樊的手:“……君樊放心,你不克我的·我命格贪坐杀狼……”·    古骜感到虞君樊的身体细微颤抖了一下。
    “你……你命格……真的贪坐杀狼”虞君樊此言一出,便捂住了嘴··    “我爹给我看的。”
古骜轻道,“从小,他就喜欢给我摸骨,也相面·”·    “从前……从前就有人说……我……”·    “我知道,我爹说,我们俩是天生一对。”
    虞君樊抽了一口气,黑暗中,古骜明明看不见他的面容,可他却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脸:“……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不早也不晚,我知道的那天,邀你去登山……你不小心散了头发,就把我的心绕住了。”
    “就是那天……”虞君樊低声道:“难怪你那天突然……”·    “就是那天。”
古骜说,“你也睡吧,休息一下·你这些天照顾我,也累了·”·    ·    第204章·    古骜这天夜里睡得不沉,他梦见满是大火的地方一片金戈铁马,他驾着马踏碎了山河,整个天下都燃烧了起来。
    古骜五更天不到就醒了,外面还是黑蒙蒙的一片,虞君樊闭着眼偎在他身旁,仿佛感到了响动,微微颦眉,终是睁开了眼睛·他意识渐渐清明,看见古骜的背影,古骜正静静地坐在榻边,外面一柄烛光,摇曳着勾勒出古骜背脊的曲线。
那明明是自己看惯了的,虞君樊这时却忽然觉得它尤为刚毅·他其实希望它柔和一些,不要把什么都扛在身上··    古骜仿佛一尊雕像般,在暗色中一动不动。
虞君樊轻抚上他的背,古骜立即转过身来:“你醒了”·    虞君樊点了点头,古骜说:“今天就像那日女戎王伏诛,我等了太久。
等不及,所以先起了·”·    虞君樊伸臂环上古骜的腰,吻了吻他的背:“我也起·”·    古骜先是握住虞君樊的手,随即拿开了,站起身:“快起吧。”
他穿好了铠甲,穿好了马靴,走到榻前:“今天我的血是冷的,因为它要去战场,静能生智·”说着古骜抬起手,顿了一顿,还是摸了摸虞君樊的发:“你总是能温暖我,可看见你,我便贪恋安然静好。
所以今日我不留你在身边,我现在便去左军,中军交给你了·”·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虞君樊怔了怔:“你昨日不是都布置好了何必亲去……毕竟你病着。”
虞君樊一边说,一边穿好了铠甲,拉住古骜··    古骜道:“雍驰先去巨鹿而不先留营地,我有不好的预感,并非是联结世家那么简单·我在左军,能随机应变。
你在中军策应,还是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    “可……”虞君樊有些担忧地看着古骜没有血色的脸··    “虞太守,”古骜将虞君樊的手指打开,“今rì你也不要陪着本王了,这样的战场,百年难遇,你该骑着你的马,不要顾忌任何人。”
    虞君樊终于点了点头:“是·”·    古骜消失在尚未破晓的夜中,几名虞家暗曲立即跟上护卫,古骜在帐前召集亲兵,便向左军而去了。
    而战场的另一边,田榕带着典彪,廖清辉率领虎豹骑,兵分两路,连夜赶到了济北郡城·廖清辉率领的虎豹骑,却在黎明时分的济北郡城之外,恰巧遭遇了雍驰点将的那两万虎贲。
廖清辉早与虎贲交手多次,冤家聚头,分外眼红,立即便在济北偏鄙处交上了手·交手的战报送到古骜手中时,古骜刚到了左军之中··    田榕与典彪一行,趁乱叩开了济北城门,求见济北王。
田榕在王府厅中来回踱步,整理自己的将要言说的思绪·典彪则将自己打扮成寻常军士,带着人,远远地守在外面··    这时厅中来了一个老者,他掌着一柄烛火,身后跟着四个学子,恭恭敬敬,亦步亦趋。
老者来到田榕身前,田榕这才转过身来,那人唤了一声:“榕儿,为师好久不见你了·”·    田榕睁大了眼睛,只见烛火照耀在他的脸上,显出尖嘴猴腮的轮廓,只有头发花白,目光中尽是沧桑。
    “师……师父……”田榕退了一步,背上冒出了冷汗··    典彪察觉出不对来,便往内里看,田榕忽然大叫了一声:“快跑”·    话音未落,厅中忽然冒出了无数刀斧手,田榕也被几个人按倒了,田榕扭曲着脸:“原来济北王已经投了朝廷,嘿嘿,算我白来一趟师兄,嘶——好重的手,我的胳膊要断了”·    “少废话”按住田榕的人说。
    这时那些刀斧手早直奔着田榕所带的卫兵而去,一时间火把照亮了天空暗色中典彪拔腿狂奔,他吹着口哨,一匹骏马驰至,典彪在混乱中抓起一个攻击近身的敌人把他扔上马,自己则滚落在旁边的草丛里。
一时间万箭齐发,他的马和马上的人像刺猬一般跌进了血泊里··    趁着昏暗,典彪沿着墙角,钻进了王府的窄门内·门后一个凑着门缝看稀奇的小厮要刚要尖叫,典彪便利落地捂住他的嘴,割开了他的喉咙。
血顺着典彪的指缝留下来,典彪把那小厮拖入了柴房中··    而在大厅之上,田榕早已被绑起,萧先生缓缓地走在田榕身前,足音回响:“榕儿,当初你在颍川,为何要弃为师而去”·    田榕的声音发颤:“我……我……我没有弃师父而去……我在行军的时候走散了……”·    “啪”的一声,田榕被师兄抽了一个耳光:“撒谎”·    萧先生道:“当年,皇上令我说服廖家父子归降,便是一个连环计,诛吕谋忠,歼汉中军,从此天下便大定。
若不是你透风报信,放走了古骜,哪里有今日的汉王皇上早一了天下,哪里有今日四海之乱你毁了为师名垂青史的机会·你说你爱富贵,为师给了你富贵,到头来,是你自己不要,那便怪不得为师了。”
    田榕小心翼翼地道:“师父……我是不是拖累你了是不是因我走失,皇上责罚了你……”还未说完,田榕身上便受了一拳,他师兄道:“责罚你把朝廷的命令当做儿戏么师父被……”·    “不要说了”萧先生斥道。
随即他对田榕嘿嘿地笑道:“虽然朝廷明面上封了我官职,可个中辛苦,不是你这个这些年花天酒地人能明白的·”·    田榕流出泪来:“师父……我愿意将功折罪。”
    萧先生一摆手:“有你的机会将功折罪·”又道:“先把他关起来·”·    田榕的几个师兄道:“是”·    田榕被带到了王府中一处看守甚严的阁楼内,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田榕扭着被绑缚的身子四望,却发现囚笼中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他惊道:“王世子,您怎么在这儿”·    济北王世子也看着田榕,他倒是没有被绑缚的,只是一个人坐在桌前,他警惕地问:“你是谁”·    田榕道:“我是汉王的使者。”
    济北王世子唰地站起身,望了望窗外,低声道:“你可有信物”·    田榕道:“我随身带的印鉴与信笺都被收走了。
但汉王有一封给济北王的信,我缝在连襟里,他们没发现,你若有小刀,便可以取出来·我叫田榕,是汉王帐下……”·    济北王世子摆了摆手,打断道:“我知道你。”
说着他走上前来,给田榕松了绑,“你是汉王说客,当年平戎地,便是你怂恿女戎王自立·”·    “世子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只是我听人说,你长得白皙,脸庞圆润,脸上还有酒窝,可不是么我现在手中没有利物,取不出那封信。
你告诉我,汉王是怎么说的”·    田榕把古骜信中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济北王世子不语·田榕问:“世子您怎么在这里”·    他苦笑道:“我失宠了。
之前一直是我力劝我父亲引汉拒雍,父亲知道雍驰此人难以为伍,若是臣服,怕是也要像巨鹿郡那般交出兵甲粮仓才罢休·雍驰练的虎贲十分骁勇,周围郡县的部曲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有骑兵呢。
而汉王对济北也无觊觎之心,还曾是我族叔简璞的弟子,所以父亲便答应割地·可是我没想到,济北三城改制的事,父亲还是大怒·后来萧先生来了,他那个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我父亲也拗不过族中重压,又听信了萧先生之言,所以已经率济北归降朝廷了。”
    田榕的脸上还有泪痕,这时眼睛却亮亮:“那为何雍驰仍然派兵在济北城外与汉军交战仿佛争夺济北济北也无虎贲进驻罢而且我听说……济北许多世家长老都跑到御前哭诉……”·    济北王世子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还有这事父亲已经归降了朝廷。
他们关我在这里,便说是怕我走漏消息……”·    田榕“呀……”了一声:“糟了他们怕是要以济北做局,引汉王入瓮……”·    ·    第205章 (捉虫)·    太阳升了起来,光辉洒满了北地的原野。
汉军中军大营撒酒祭天,阵前斩了百名虎贲的俘虏壮行,讨伐雍驰的檄文更是传遍天下··    而此时,廖清辉的虎豹骑与虎贲,在济北城外已分出了胜负。
虎贲的残兵只剩五千人,退回巨鹿,在京畿之地的大营晨间出兵奋武军五万,威慑济北·廖清辉心道:“雍驰刚至于北,不入上京,却入巨鹿,济北便成了此局重中之重。
得济北者,便能连子·因此汉王才将虎豹骑予我,领我守在济北城外·便如楔子,嵌入局中·”·    古骜骑在马上,身后是十万带甲的汉军骑兵,在距离巨鹿不过十里的地方,遥望着巨鹿郡城。
    “廖将军那边战况如何”古骜问道··    “尚未得报”·    “再探。”
    “是”·    “报廖将军得胜”·    正在这时,地平线的远方出现一阵沙尘,马蹄声也纷纷落落响起,远处辙乱旗靡,正是被虎豹骑击溃的虎贲军队,向巨鹿方向溃败而来。
古骜立在军中战车之上,立即点将截击·虎贲本就队乱,这时忽然在撤退的路途上遭遇汉军左军,随即溃散急撤··    巨鹿城中亦早得报,雍驰立即以城外之虎贲与奋武军七万出动,支援从济北撤下的虎贲残军。
不久便与古骜所在之汉军北军遥遥相峙,虎贲败军急急撤入己阵内·虎贲中军立即调精锐骑兵在最前抵御,其后由奋武摆开八角战型,寸步不让;而对于汉军而言,此处无给予骑兵冲击之平野,后面便是巨鹿城墙阻隔。
虎贲有巨鹿城为依托,一时间,城上箭雨纷飞,一齐射向汉军……汉军只好止步,遥望虎贲·对峙之局,一时间无人打破··    “报——汉王田先生有信”·    有暗曲在身后道。
古骜接过,见田榕之字墨迹新干,信中言说,济北王已答应归附汉王,邀汉王入城中会盟·古骜略一思忖,便从左军中点兵一万,向济北赶去··    ————·    雍驰在帅帐中,听着斥候之报,听罢对心腹诸将笑道:“没想到古骜就在汉军左军之中,这会儿他已得了信,向济北去了。”
    其中一虎贲将领上前一步:“皇上,诸世家调集部曲已毕,至于各关隘处,只等古骜入济北郡城便开关而出,这次任他是插翅也难逃了”·    另一幕臣道:“京畿之地,乃中原要津,诸世家经营多年,哪里又容得他一个小姓之人翻手云雨此番这古骜倒是自不量力,与皇上作对。”
    雍驰笑了一声,把玩着手中雕花的匕首:“之前在江衢,朕倒是小看他了·以为一把锁便能锁住他,倒让他硬闯开一条路,给跑了·但这次不同,此番朕为他准备了三把连环锁,只要古骜被任一把锁住,便再不能脱身。
    第一把,乃是萧先生与济北君臣,古骜入济北城,要结盟,总要赴王宴,赴宴之时有刀斧手,任他城外有多少兵甲也没有用,只要刀斧手取了他的首级,汉军便大事去矣。
此乃第一把锁··    此计若不成,古骜逃脱了,又或者识破了萧先生,也有第二把锁,那便是重围·在济北城外,看似只有廖清辉所率的三万人,古骜以为是护卫无虞,可是我有北地关隘二十三处,连绵百里,各世家部曲早已备好,只待朕一声令下。
一旦汉王入于济北,便又有天降之兵十万围之·朕在巨鹿所部兵甲,可以牵制廖清辉与汉左军;朕在京畿大营中之兵甲,可以牵制虞君樊所率汉军中军·到时候古骜一人被困于济北城中,被我军包围,与外界隔绝,济北之粮已无多,古骜孤掌难鸣,听说还受了伤,外面的汉军军心就溃。
此战汉军便大势已定··    至于第三把锁,古骜哪怕在济北城外便觉出了不对,只要他驰于城下,便已经危险·朕只要派兵截断他的退路,他与廖清辉区区三万人,便向朕十万京畿之兵的暴露了侧翼。
这一次,他是插翅也难逃了·”·    “皇上神机妙算,臣等五体投地·”·    雍驰挑眉:“怪就要怪他自己太想得济北,得了济北,连子成线,谁叫他手中只有旷野,却无关隘呢济北城下,廖清辉又胜了,他的说客也传来了信,济北王又要投靠,虎贲不过是溃败而已……古骜此时,怕是不仅没有意识到大难临头,相反觉得自己连战连捷罢……呵呵。”
    ————·    在济北城内,高阁之上,济北王世子已经给田榕解开束缚,问道:“田先生,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办”·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田榕终于喘了一口气,道:“我想过了,他们拿走我的印鉴,却并未搜出我缝入衣内之信,这倒是蹊跷了……呵,把信缝在衣襟内这事,还是当初萧先生教我的。”
    “那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济北王世子问道··    田榕苦笑:“我师父那里,本就有一门学问,是专门模仿人笔迹,我同门师兄弟从前,常常互相模仿,锻炼技艺,他们既然得了我的印与鉴,模仿我给汉王报信,易如反掌。
他们八成是以我的名义,给汉王去信了·”·    济北王世子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田榕在一边笑道:“你担心什么若是虎贲赢了,得利的还是你们家。
雍驰这人,虽然瞧不起我们小姓,可是对世家还是赏罚分明,你父王若是能帮他拿下汉王,日后富贵可期也”·    济北王世子沉声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    “喂,”田榕打断道,“这屋外面守着的,是你父亲的人,还是萧先生的人”·    济北王世子冷道:“哼……父亲再糊涂,也不会让萧先生的人守着我,握住我的生死。”
    田榕眯起眼睛:“那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要把我跟你关在一起”·    “这……现在整个王府都戒严了,分兵分守在两处,总不比守在一处的好。”
    田榕盯着济北王世子,忽然笑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没懂啊·”说着田榕的语气低了下来,叹息:“可惜我这次悬了,师父恨我极深,我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    第206章·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有人在外面隐约喊道:“不好了柴房发现了尸体,怕是有人潜进来了王爷命尔等搜府”·    田榕忙贴着窗子听去,只闻外面乒乒乓乓的一阵乱想,有脚步声,呼喝声。
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忽然透气的天窗上伸进一个脑袋,往里看了看,就立即如一只猿猴般灵巧地钻了进来,正是满脸脏污的典彪,他双臂悬抱在梁上,轻声叫道:“田先生,田先生”·    田榕一抬头,吓了一跳,济北王世子也匆匆站起身,仰头望去:“你是谁”·    “你又是谁”·    田榕对济北王世子道:“……低声……这是我的护卫长……”随即对典彪道:“这是济北王世子,与我一同被关在这里。
你……你怎么来了你还剩多少人”·    典彪趴在梁上,看了一眼济北王世子,这才低声对田榕说:“死了一大半弟兄,还剩八十个,昨日都趁着黑翻出王府躲在城内呢,都被我召集起来了。
我已把守卫引开了,这就救你出去·田先生,你别怕,哪怕搭上我这条命,还有外面兄弟的命,我也不能看着你陷在囹圄里,我向汉王发过誓,立过军令状的·我算计好了,等我背你上了屋顶,我会放一个信号,外面的弟兄就会攻王府,王府大乱,我就带着你趁乱走。
不过城门可能出不去,现在城门都紧闭,只能先躲起来·”·    田榕仰头,咬牙道:“……典彪,如今救我是小事·我告诉你,济北城是个圈套,你要想办法告诉汉王。
你手下这些人都是从戎地王帐中带来的精兵强将,不能为救我折在这里,你得想办法出城,把消息传出去·”·    典彪一愣,道:“这的确是大事……济北是圈套……就这么跟汉王说”·    田榕道:“就这么说,一说汉王就全明白了,还有,你跟他说,这么多年,我把他看做哥哥、兄长,我一直记得当年议政堂的事。”
    典彪道:“好,那我先不救你了,你保重·我先想办法出城去,传话给汉王·”·    田榕点了点头··    典彪形如鬼魅般地从天窗一跃而出。
    ————·    古骜行军到半路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吹倒了前面旗帜,那支旗之木本就在适才的战斗中斑驳,这次被西风一刮,竟然堪堪一折而断。
    “汉王当心”有人唤道··    古骜座下棕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猛然避开·一个硕然的“汉”字,上面沾满了适才激战中的污血,正倒在古骜面前,棕骏落下蹄尖,正巧踏在旌旗上。
古骜忙勒着辔头往前几步,有卫兵飞快地跳下马,捡起了旗帜··    头顶上一阵阴冷,只见适才的大风吹来了厚云,正遮住古骜头顶的太阳,蔽日而阴。
这时有护卫的亲兵校尉上驾马前一步,道:“汉王,此兆不祥……不如改道折行”·    古骜坐在马上,眼神未动:“莫要如此说。
不过是风吹断了旌旗,乌云遮住了太阳,常事而已,没有祥与不详·”·    “可……”那校尉还要再说··    古骜道:“如今天时、人和都利于汉军,只有地利还在雍驰手上。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三军之动乃是大事,不可因为小事而乱·”说着古骜望向那校尉:“行军,在于勇与谋,不在于兆,你记住了·”·    “是。”
那校尉脸上有些惭愧··    不久,古骜的军队便与廖清辉的军队汇合,遥望济北郡城·廖清辉正要翻身下马,古骜抬手道:“战场上不用这么多虚礼。”
·    廖清辉便在马上禀道:“汉王,适才虎贲两万,已被我部击退,济北城东南西北要道通津,如今全在我军手中·”·    古骜道:“嗯,济北王也来了信,说是愿意归降。
我这便要去济北城中与济北王会盟·”·    廖清辉道:“是,汉王入城,带多少兵甲我是在城外等候,还是随汉王一道入城”·    古骜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忽然问:“虎贲对上虎豹骑,真的这么不堪一击我看虎豹骑并未损失很多人马。”
    廖清辉笑道:“虎豹骑之骁勇,让我这个带兵的都吓了一跳,今早虎骑与豹骑配合得如行云流水,就在那边……”·    廖清辉指了指视域远处的平野:“……左右突击击溃了虎贲。
虎贲溃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居然带了许多简家族子在军中,抓来俘虏问过,说是要带兵去劝济北王·虎贲将简家族子护在中间,应变之力就差了,才被我军一举击溃。”
    古骜点了点头,望向那片尚未打扫战场的原野,残旗断剑满地··    半晌,古骜道:“雍驰的虎贲在北地铁骑面前如此不济,清辉,你说若你是雍驰,你怎么才能反败为胜”·    廖清辉愣了一下,道:“这个……若我是雍驰,其实最好是守关不出,各个关隘互相策应。
汉军骑兵仰攻不易,又有关隘阻隔,无法冲锋,等汉军粮草消耗完了,自然就退兵了·”·    座下之棕马打了一个响鼻,古骜勒缰笑道:“……你想的倒是好。
若是雍驰只守险关,平野都被我们占了,我们在平野之上分田地,平世庶,虎贲明年的军粮到哪里收去京畿世家不掀了金銮殿”·    廖清辉道:“那汉王的意思是说……虎贲一定会出关而战”·    古骜望着远处济北城墙上守卫森严,一时云开见日,金光洒满:“这是雍驰的宿命。
他守着险关,本来有一丝生机,可他能立足者,能称帝者,便是为世家牟利·为世家牟利,他就不能让汉军占了平原沃野,他就不能龟缩于险关,他就要出战·可是出战,是一条死路啊。”
    廖清辉看着古骜··    古骜续道:“在江衢我们交过手,那时候他可是拼尽全力,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都拦不住汉军。
今日难道他来了北地就能拦住别忘了虞将军才大败虎贲留守京畿之兵·”·    廖清辉道:“……那虎贲果真要出关、出城与汉军战”·    古骜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望向廖清辉:“当然了。
只要雍驰自诩世家首领,他就不得不出关与我战·雍驰在等待一个时机,出关的时机·”·    廖清辉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汉王为何让我在济北……”·    古骜将马鞭折起,插在腰中:“天下大势滔滔,天时雍驰改不了;地利他有,只能在人上做文章。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廖清辉道:“汉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有人说汉王重病,可是我们将领几个天天见汉王,汉王还巡营呢。
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有谣言说,汉王北上,一入军中,就夺了御敌大将虞太守的权……”·    古骜笑了笑:“我倒也想到了他们必然想离间我与虞太守,因此这几日我几乎和虞太守同饮同食,没想到还是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
    廖清辉低下了头:“那些人真是该死……”·    古骜道:“还有个流言,不知道清辉知不知道,他们说,江南世家族长北上,就是为了与雍驰结盟,一同抗击汉军,因此你准备带部反叛我……”·    “汉王……”廖清辉猛地抬起头。
    古骜微笑:“为了破除这个谣言,我将我最精锐的骑兵,虎豹骑交给你调遣·我信你,你也要知我信你,不要被那些谣言动摇了心志·”·    廖清辉翻身下马,来到古骜马前,跪拜道:“是。”
    古骜温言道:“快起来·我与你说这些,便是为了以后,若又有什么别的谣言,战场瞬息万变,你还年轻,你心里一定要有主心骨,不要被迷惑。”
    “是”·    “雍驰行棋到此,黔驴技穷,只有在‘人’之一字上下功夫了·汉军中有世家、有庶族,你也要注意,别让他们被外人挑拨。”
    “是”·    “济北之局倒是有意思·”古骜挑眉,“雍驰为何不强夺济北一旦济北夺下,巨鹿、济北、上京,连子成线,汉军就难了。
可雍驰偏偏缺了一个口,让我得济北,为何今晨,他可只派了两万兵甲,分明是佯攻……甚至虎贲军中还带简家子,雍驰统帅行军,还是个严谨的人,不至于如此罢”·    廖清辉一怔,道:“……我与田先生约定,说一旦城中有事,他便与我书信联络的。
可是济北王归顺汉王之事,田先生并未写信告知我·”·    “来人,今天送来田先生信的是谁是田先生随行的护卫么”·    “禀汉王,并非是田先生随行的护卫。”
    古骜先是不言,随即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过了一会儿,又说:“原来如此·”·    “汉王……”廖清辉道。
    古骜道:“济北城怕是有诈……”·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报——汉王,典彪求见”这时,远处传来传令兵的喝声。
    ·    第207章·    廖清辉一愣:“他怎么来了他不是该守着田先生的么”·    “传他过来”古骜道。
    “是”·    不过一会儿,就看见典彪穿着寻常百姓的破衣烂衫,骑在一匹骏马上,脸上全是脏污,他跳下马,跑到古骜马前,边跑边擦了擦脸,向古骜跪拜,仰头道:“汉王,大事不好了,田先生要我出城传信,济北是个圈套……”·    古骜皱眉:“是怎么回事,你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
    典彪于是把送田榕入城,王府召见,忽现田榕之师,夜里刀斧手骤出一一都讲了,直讲到他潜入了囚禁田榕之处,看见了田榕与济北王世子被关押。
    典彪说的时候,古骜座下之马一直踏着碎步,似乎急躁,古骜勒紧了缰绳,那马喘着气,别过了脑袋,嘶鸣一声,古骜面色沉冷地一言不发听完··    “田先生还说,他一直把汉王看成兄长,一直记着议政堂的事。”
典彪最后道,“求汉王示下·”·    廖清辉望着古骜,见古骜在听到‘议政堂’三字的时候,脸色微变·古骜抬眼看着典彪:“……田先生让你来报信,你就来了,是不是”·    “是”典彪道,“毕竟汉王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你在军令状中,是怎么写的”古骜厉声道:“你忘了你要保护的是田先生。
田榕既然身陷囹圄,你便该救他你在戎地,多次周旋于王帐之中,因此我才委你重任,让你护卫田榕,你为何擅自改了本王的军令”·    “可是……田先生说……济北城是陷阱,怕汉王不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因此彪擅自便决定了……”典彪脸上还挂着长途奔走的汗水,这时不由得抬手擦了一下,目光有些怔忡。
    “本王怕雍驰包围”古骜扬眉,冷道:“本王只怕他龟缩在关内城中,不出来与我交手汉军兵尖甲利,自从北军有了马场与铸刀之方,又平戎定了后方,虎贲就已然不是对手击溃虎贲,指日可待,不过是难与易的问题,哪怕本王不在,虞君樊也能做到……若能以本王一人之身,引出京畿世家全部的家底,速战速决,又未尝不可你懂什么”·    古骜重重地咳嗽起来……廖清辉见古骜额上再次渗出细汗,脸色也更加苍白,不禁上前一步,牵住棕马的缰绳,道:“汉王息怒,汉王息怒……典彪这孩子,也是护主之心太切,这份忠心还是难得的。”
随即又对典彪道:“你……你怎么擅自改汉王给你的军令亏你还立了军令状,怎么如此糊涂还不快认错”·    典彪回过神来:“……汉王,我不懂。
书上说擒贼擒王,我不愿汉王让人家给擒了,有什么不对若说我违反了军令状,这个我知罪,汉王要拿,就把我的脑袋拿走罢”·    廖清辉情急道:“你……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倔你没懂汉王的意思么汉王若在济北,纵然雍驰想围点打援,本王又何尝不能以中心开花雍驰之计,未必不是自误。”
    古骜咳嗽止了,平了呼吸,哑声对典彪道:“你不服,那本王便等你服了再罚你·脑袋先寄在你脖子上,起来罢,跟着本王,现在就去济北,你可知道田榕之舌可顶百万军,他若是有三长两短,你便坏了本王的大计。”
    廖清辉跟在古骜身后:“……汉王”·    “来人·”·    一名虞家暗曲来到古骜马下,古骜看着他,叹息了一声,道:“当年,虞太守让你跟着本王游历诸郡,你也曾带本王进汉中郡府见虞太守,还从万军中保护过本王的性命。”
    “汉王之命,无不遵从,汉王有何吩咐”那虞家暗曲道··    “此无纸笔,今天借你之口,本王有几句话要传给虞太守,你务必传到,过来。”
那虞家暗曲上前,古骜弯下腰,俯耳吩咐了他几句,“……你去罢·”·    “是”·    廖清辉道:“汉王……难道说……”·    古骜冷笑了一声:“少时,人都说我脑后有反骨,雍驰既以为我无知才去,知道了便不会去,我倒偏偏要去”说着古骜望向廖清辉,“走罢,随我去会一会济北王”·    ————·    济北城下,济北王派出了隆重的仪仗相迎。
田榕则被破门而入兵甲抓出,拖拽至于城墙之上,有人用匕首顶住他的后背·萧先生从远处信步而来,笑道:“榕儿,到了你将功赎罪的时候了·”·    田榕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要我怎么做”·    “汉王等会儿入城的时候,若在城楼下问你话,你得小心着答了。
若不问你话,你就笑着,看着汉王入城就行·若是汉王发现了什么,为师便不再会原谅你当初颍川所为了·”·    田榕笑道:“师父放心,我定然不让汉王发觉。”
    果然不过一会儿,远处扬起沙尘,古骜率着虎豹骑飞驰,一路来到了济北郡城脚下·古骜仰目而视,见田榕立在城楼上,见济北城门户大开,仪仗齐列,田榕正在微笑。
    这时有济北的将领上前一步,来到虎豹骑前,道:“汉王,您与济北王约好,只能带亲随卫兵三千,不能带骑兵入内·”·    古骜点了点头,一摆手,廖清辉便率部停住了脚步,古骜一个人在前,驾马缓行,三千卫兵在后,向济北城门内行去。
    田榕看在眼里,焦急起来,他仔细查看,并未在古骜的随行人员中看见典彪……难道典彪没能出城去·    他并不知道,古骜此时已经让典彪先潜入城中营救自己。
    他并不知道,古骜只是将计就计,为典彪赢得时间,分散城中守卫的注目··    他看着古骜带着卫兵越行越近,一时间只觉血全都冲到了头顶,咬了咬牙,他忽然大喊了一声:“骜兄济北有——”·    他话音未落,已戛然而止……他只感到一阵冰凉……低下头,胸口露出利刃之尖,原来顶在背后的匕首已经穿胸刺入……·    田榕最后的意识里,他感到自己飞了起来,耳畔有风声,他的身体从城墙坠下。
    “啪——”的一声,一摊血肉模糊,古骜马匹见坠物受惊,扬起前蹄,长嘶了一声,马蹄落下,蹄下是田榕的血··    古骜看着血泊中的田榕,抬起了右手,身后远处的虎豹骑得令,如风般奔腾而起,向济北郡城门冲来万马齐喑,弓箭手齐发·    一时间,济北城楼上缕带巾冠的仪官纷纷避箭溃躲逃散,身后一跨而上的亦是无数的机弩,也向虎豹骑放箭,可已然慢了一拍。
    虎豹骑太快了——眨眼之中,已经冲到了城门前,冲入了城门,廖清辉首当其冲,提剑见人便砍,济北城中一时间喊杀声四起··    城楼上的羽箭纷纷而下,扎入空地。
    古骜一个人在骑兵的洪流中跳下马,他跪着抱起了田榕摔烂的尸身,已经完全看不清那曾经白皙的面容了,全是血水,与血肉模糊的烂肉……·    “榕弟……”古骜深吸了一口气,“榕弟……榕弟……”·    古骜深深地低下了头。
  ·第208章(捉虫)··而此时济北王在府中,一听见汉军已经冲入济北城的战报,便匆匆向王府后院走去了·他来到关押儿子的地方,推门而入··“父王”济北王世子站起身,惊讶地道。
济北王摆了摆手:“你坐,为父有事要交代你·”·“父王……发生什么了”济北王世子看着父亲,再也不见父亲贬斥自己时明显厌恶的神色,而是面色暗沉,仿佛了无生气,他不禁问道。
父子相对而坐,济北王两鬓斑白,他抬起眼,缓声说:“济北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惜父王老了,不中用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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