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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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2)
·    古骜道:“……难道不是你撩拨我……”·    虞君樊耸着肩膀笑起来,趴着身子,咬着唇,回过头看了古骜一眼。
    那眼梢的意蕴触得古骜身体再一次战栗起来……·    古骜把毛巾往旁边一扔:“……不擦了,你还让不让我擦了。”
    虞君樊无言地拉住古骜的手,古骜叹息了一声:“我算是明白史书里,那些昏君是怎么……”·    还未说完,虞君樊就送上了唇间暧昧的吐息。
    ……·    ……·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那侍者在外间伺候着,后来又加了两次热水,心道:“洗个澡怎么就洗了这么久。”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起,才看见汉王半托着虞太守,两人穿着薄衫,一道掀帘子出来了·那侍者忙垂了头,只听汉王低声说:“饿了吧,想吃什么”·    虞太守半闭着眼睛,耳语般地贴在汉王颊边说了什么,汉王的目光里满是情意,道:“……行,都依你。
我这就去吩咐·”·    然后两个人就对望着笑了·那侍者忙低着头进了浴室收拾,这次他可以仔仔细细地检查浴室每一个角落……他先把浴桶边席子上的水擦了个干净,又挽起裤脚,跪在地上擦地上的水。
擦着擦着,他感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他狠狠地搓着手中的抹布,可却似乎怎么也散不去那不断掠过鼻尖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古骜为虞君樊用簪子把他半湿的头发挽了起来,虞君樊亦为古骜挽好了发。
席间,虞君樊如往常般给古骜布菜,古骜道:“别顾着我了,你多吃点·”·    虞君樊笑了笑,没说话··    古骜道:“你又笑什么”·    虞君樊看了一眼古骜,道:“我本来想说,‘你不吃,我怎么吃得下’,后来想算了,不撩你,怕是你等会儿又要瞪我了。”
    古骜道:“吃饭就吃饭,又说这些·”·    虞君樊撑着额头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对古骜道:“……怎么样,难为情罢谁叫你从前老是对我说这些话,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还没说完,虞君樊自己又笑了··    古骜无奈地看着虞君樊,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唉·”·    虞君樊道:“你叹什么气”·    古骜道:“我这是自作孽,叹自己呢。
你说我自寻烦恼的,怎么就寻了个你这么让人不省心的·”·    虞君樊笑了一声,低下头道:“我怎么知道·”·    ……两人吃完了饭,准备一道出城去看防务,也顺道去军营中走一走。
    在路上,虞君樊忽道:“对了,如今北地大定,疆儿在汉中离着这么远,不如接他到身边来罢”·    古骜想了想,道:“也可。”
    虞君樊笑道:“我从小跟着我父亲,可学了许多东西呢·等疆儿来了,你若没空教他,就让他住我那儿,我虽不敢自夸,但诗书易理,鞍马弓箭,为疆儿启蒙还是够的。”
    古骜握住了虞君樊的手:“……那我就把疆儿托付给你了·”·    ·    第157章 (修bug)·    两人到了城防军中,立即有校尉出迎:“汉王”·    古骜抬眼一看,那校尉正是招贤令下后,来投奔汉中的世家公子之一,古骜颔首为礼,道:“适才从瓮城上来的时候,我看见那边城墙东北角,破损的地方还没修好,怎么回事”·    那校尉上前一步,跟上古骜的脚步,道:“那个缺口是铁浮屠破左贤王的时候留下的,原本是修了一半,后来又遇上十三部突袭,就没来得及都补上。
这些天治伤患的治伤患,修大营的修大营,征新兵的征新兵,这补阙的事便拖了下来·”·    古骜道:“陈硕该管这个事啊,他人呢”·    那校尉道:“郡丞把他派到城外去修大营了。
主要是大营那边受伤官兵太多,主持大局的人少,大营又是渔阳屏障,甚为机要,郡丞便以大营那边为重了·”·    古骜略一思忖,道:“这事陈江倒是跟我提过。”
    沿着城上马道走去,只见军中来往诸人各司其职,面上或匆匆、或紧张·也许是新胜了十三部,又一番论功行赏,所以此次虽损失甚大,军中气氛仍肃然却不失蓬勃。
    古骜闲谈般地问身旁的校尉道:“入义军有多久了”·    那校尉道:“禀汉王,已一年又三个月了·”·    “别那么拘束,边走边说。”
说着古骜来到一方城垛旁,看着城上城下的兵甲森列,道:“听口音,你是南人罢在北地还习惯么”·    那校尉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道:“一开始不怎么习惯北地风物,现在都好了。”
    古骜闻言,笑道:“我听说呀,你们刚来的时候,不满意的地方可多了,廖公子还专门来劝过,可有这回事么”·    那校尉挠了挠头,道:“……其实,当初那些事,现在看来,也甚无关紧要。
打一仗就好了,自然不会乱想……什么吃的不好,穿的不好,职位不称意,仗打完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民生艰难·”·    古骜走到城楼上,向下看去,颔首道:“是啊,其实放眼一望即知,北地的百姓在受苦……以前我在山云书院求学,周围的富家公子,平日可谓‘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没事的时候,东风都要作诗去怨一怨。
来到这北地,方知不过是赋新词,强说愁·你既入了义军,万不可再沾上这样的习气,我适才上来的时候,看你还帮着兵士一道抬马料,这就很难得·”·    那校尉谦虚道:“……这没什么的,之前古将军发过一个文书。”
    古骜问道:“喔什么文书”·    那校尉道:“是告全军的文书,古将军在文书中说,能自己做的最好亲自动手,万不可懒惰;看见一个地形一定要自己走一遍,万不可让斥候报来;一个做军官的,到了营地就吃肉吃酒,连周围地势天气都不看,蒙头就睡觉,这仗一定打不赢。
总之就是告诫世家出身的军官不能犯懒·”·    古骜笑道:“他是个粗人,说的都是粗话·”·    那校尉道:“虽然是粗话,但是理不糙。
古将军也是靠战功做将军的,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古骜感慨地道:“你这么想很好啊·若是世家子都能这么想就好了。”
    那校尉道:“……其实就算不这么想的,这几仗下来,也都服气,会这么想了·”·    古骜笑着点了点头。
    和虞君樊一道走下了城楼,穿过了城门,来到城外,两人一人跨上了一匹马,向城外大营处奔去·古骜走走停停,常在路边下马,走入军中询问情况,虞君樊一直跟着古骜。
到了近夜之时,两人身上已经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营中·廖清辉闻讯出迎道:“汉王、虞太守,你们来了”·    古骜把马鞭递给随行的甲士,与廖清辉一道往大营中走去,道:“这几日如何”·    廖清辉道:“伤兵还是太多了,缺药,缺医。
武器和铠甲损失也多,铁浮屠基本上不剩什么了·”·    古骜道:“汉中的栈道修好了,医与药都会很快送来·关键是练兵万不能松懈。”
    廖清辉道:“是,这些天有些新兵入伍,也在加紧训练·昨日又从城中运来了一批新铸刀剑,都分发下去了·如今战马还是少,只剩了不到三万匹了。
昨日让那刘之山的人牵去,为我们放牧·其他伤马有五千匹,还都散养着,准备给士兵的餐中加些肉·”·    古骜道:“新练的兵,操练来看看。”
    廖清辉道:“如今营中正在引火造饭,是现在就让他们集合,还是……”·    虞君樊笑着对古骜道:“要不先吃饭罢不急这么一时。”
说着虞君樊又对廖清辉道:“廖将军,我和汉王都还没吃呢,不如入营,我们一道”·    廖清辉望向古骜,古骜点了点头:“那就吃完了饭再看。”
    廖清辉笑了笑,又看了虞君樊一眼,道:“好·”·    ————·    吃饭时古骜与虞君樊、廖清辉三人,与军士同饮同食。
    食间,古骜望着不远处一个又一个的火灶,侧头问廖清辉道:“如今军心如何,你怎么看”·    廖清辉愣了一愣,见廖清辉没有说话,古骜又道:“之前战事突起,又一举肃清了摄政王安插在义军中的好几个眼线,世家子反应如何”·    廖清辉这才理解般地颔首,想了想,道:“……有气恼的、有愧疚的、有愤怒的,不过倒是没有不忿不平的。”
    古骜看着廖清辉的眼睛:“……就算有也不奇怪,真的没有吗”·    廖清辉道:“有的那几个,都按通敌罪给处决了,直接上的军法。”
    古骜点了点头,那几个处斩的名单,是他亲自审阅的··    “那就好·”·    饭后三人一道看了新兵操练,古骜道:“这种程度不够,要加紧训练才是。”
    廖清辉道:“此战很多军官都牺牲,老什长战死了,伍长顶上了什长,老百长战死了,什长顶上了百长……百长顶上了校尉,校尉顶上了军统……众人有许多从前不会的地方,现在都只能学着做,所以慢些。”
    古骜道:“以前古谦在守城军中搞了一个告军中书,把他自己为将的体会公之于众·既然众人有不懂之处,不如把军中从前战功最佳的百长、校尉、军统都喊来,一人写一写自己是如何做百长、校尉、军统的。
不会写字的,让人笔录,写好以后让众僚长分发给大家诵读·”·    廖清辉道:“是,我这就去办·”·    这夜古骜与虞君樊趁着月色,离开了大营,往渔阳城回行,虞君樊骑在马上想起什么似地道:“廖公子沉静了许多呢。”
    见古骜没有说话,虞君樊又道:“他亲手杀了他引荐的那个世家子,另外几个,虽然并非他亲手所除,也是死在他手了·”·    古骜道:“清辉这是为大局伸义,做得对。
人总要长大嘛·”·    虞君樊看了古骜一眼,道:“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古骜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河间郡,那时他还懵懂,什么都不知道,想让我做他的夫子。
如今我与他虽然没有师生之名,可是能教他的,我都教他了·”·    虞君樊道:“……原来如此·”·    两人再没说话,马蹄后尘土飞扬而起,虞君樊看着古骜在月下的侧影,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患得患失了起来,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的……到底是什么变了呢不自觉地与古骜驰近,古骜刚问了一句:“……怎么了”虞君樊就拉住了古骜领口,侧身吻了上去。
    那个吻随着两马相近而触碰了一瞬,却又因为两马分离而松开了··    “……君樊”古骜望了过来。
虞君樊掩饰般地笑了一笑··    ·    第158章 (修bug)·    古骜也笑了,目光温和:“你笑什么”·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虞君樊摇了摇头,古骜伸出手臂,隔着两马间的距离,指尖触碰到了虞君樊的肩膀、虞君樊的发。
虞君樊拉起古骜的手指,放在唇边低头吻了吻··    古骜和虞君樊没有注意到的是,这一幕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中·那个人正是站在城头远眺、一身戎装的古谦。
古谦看到两人亲热的时候,一开始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起田小妞来汉中见古骜的事,心中不知为何,漫上一股酸涩··    “古将军,汉王回来了。”
    古谦摆了摆手,道:“开城门·”·    近了渔阳城,吊桥放下,城门开启,古骜和虞君樊一道入了城·古谦的目光追逐着古骜,先看着他进了渔阳,又看着他过了瓮城,又看着他进到城内。
    一股自小就十分熟悉的憋屈感,渐渐地将古谦淹没了·他本以为他做了将军、凭借战功成了许多部下信赖的人、成了人上人——这股感觉就会消失。
可是他错了,为什么明明古骜没有他努力,却从小就比他得到的多呢田小妞快到出阁的年纪了,他之前去看望干爹干娘的时候,总能看见辛夫人和他干娘一道做针线,嘴里闲谈的,无外乎是古骜与田小妞。
    可是古骜在军中,和虞太守的事,自己早就察言观色而知,辛夫人还巴巴地盼着要把女儿送来古谦想到这里就越发生气··    他不如古骜,这是他的命。
他干爹古老头子早给他算过了·不过古老头子说,虽然他命不及古骜,但他的命也是贵的,能做人上人,能干一番事业,能有一番大成就··    ——这话实在是太得他的心了。
比起总是骂自己狗儿改不了吃屎、又曾把自己逐出家门的亲父,他觉得古老头子说的才是真话··    古谦确信这一点,所以刀山火海地,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往里跳,从不惜身。
谁不知道他这个将军,是拿着亡命的狠劲拼出来的·    他盼望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古老头子嘴里说的‘人上人’··    可就算如此,如今对于这命,他却矛盾起来。
    他信命,可此时他却不愿相信,自己永远得不到与古骜一样的一切··    今日古谦心中这番滋味,倒不是无故而来·原来古骜久不回汉中,田小妞如今早已出落成一个丰腴的小美人,辛夫人心中焦急,古骜已称了汉王,她女儿若是能做小妻便是侧妃,趁着古骜还没看上哪家大世家的女儿聘为妃,她想赶紧让女儿先入王府才是。
此事她拿不定主意,便和田老爷说了·田老爷也觉得是,便和古贲说了··    古贲却说:“北地战事紧,物资匮乏,现在把小妞送过去,只怕委屈了她。
不若等等,待古骜征北得胜,回了汉中,这才两得相宜……小妞现在也不大嘛,小小年纪,你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如今舍得让她一个人孤身去渔阳”·    田老爷道:“……我们可以跟着一起去嘛。”
    古贲叹道:“兵者,国之大事,如今战事连连,前阵子栈道都毁了,据说戎人的兵马,直逼渔阳城下,城里几近粮绝,城外万物都涂炭呐……不说我们此番都一道去,拖家带口,甚为不便;就说吃饭,去了渔阳,想如在汉中一般,吃这么一盘鲜鱼,都不可得。
去渔阳可不是受罪嘛……你我都是老身子骨了,等一两年又何妨”·    田老爷想了想也是,再说田小妞还小嘛,在田老爷眼里,自己这女儿还是个小丫头呢,也舍不得这么早就送为人妇。
    田老爷回去便对辛夫人道:“小妞还小呢,不过是个毛丫头,再等等罢·”·    辛夫人见田老爷这边碰了壁,只好拉下了脸,叫长子田松写信给田榕,想让田榕在古骜面前提几句。
结果田榕回信说:“兄托予弟之事,本该砺汤蹈火以赴,奈何弟如今整日在戎都为汉王办事,相隔万里,无缘面王,实在是有心无力也·”·    辛夫人没有办法,最后又找到古氏,古氏还是心软好说话,便道:“老头子也是怕委屈了咱们小妞。
渔阳艰苦,吃的用的比不上汉中万一不说,还有一点,就是我那个儿子,你也从小看大的,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专心做事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读书时候就是这样……那时他站在树荫下看书,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哩。
如今,我就是怕他一心扑在朝廷那些事上,怠慢了咱们小妞……”说着古氏拿出帕子来擦泪:“他之前那个夫人,可不是就这么……就这么……连疆儿也丢下了。
所以老头子才说,等他朝廷的事儿忙完了,再回汉中好好地办·”·    辛夫人抚慰古氏道:“……我们家小妞可不是那山里的野女子,男人在外做事,顾不上家里,也是有的,别说怄气摆脸色了,她就是心里半分不愿意也不会,还能宽慰人呢。
我从小就跟小妞讲,你将来,是要嫁给古家大哥哥的,她一直念在心里呢,前阵子,还亲手做了个鞋底子,说要送给她古家大哥哥呢·”·    古氏听了,又联想起田小妞那讨人喜欢的模样,也动容道:“真的呀,这孩子真有心了”·    辛夫人道:“可不是嘛”·    古氏叹了口气,道:“我其实也盼着,骜儿身边,能多个体己的人呢。”
    辛夫人忙道:“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是这样的呢依我看哪,不如我送小妞去渔阳城,哪怕是见一见汉王也好呀。”
    古氏迟疑道:“可这一路上……”·    辛夫人道:“怕什么,我让田柏陪着我们去·之前他在出龙山下的时候,汉王让他练得有些家兵的,路上能护送着走。”
    古氏道:“这事儿我还是先和老头子说一声·”·    辛夫人笑道:“这有什么的等我与小妞到了渔阳,你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你就只管准备聘礼就是了·”·    古氏道:“可这路上艰险……”·    辛夫人握住了古氏的手,道:“好妹妹,你难道舍得我女婿日日夜夜都没个人照料”·    古氏最后只好点头答应了。
    辛夫人带着田小妞走得时候,田夫人察觉了·她虽然察觉了,却并没有把此事与总去汉王府喝茶的田老爷说·田夫人心想:“人家把你闺女当个宝,说要等回了汉中再办,你倒是把你女儿当个什么了我管你。”
可又想到田小妞那可爱的小模样,心里不由得叹息一声:“谁又让你有这么个娘”·    辛夫人心中却自有一番算盘:“什么侧妻正妻,都是虚的。
日后我女婿若真的回了汉中得了闲,王哪有不是三妻四妾的到时候我女儿就算进了王府做了侧妃,凭她那模样儿,也未必能得宠·”辛夫人想到自己女儿那胖胖的圆脸蛋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又接着想:“侧妃正妃,都没有子嗣来得实在。
如今我女婿在渔阳孤身一人,趁着他身边还没那些个狐媚子,得让小妞好好与他亲近才是正理·”·    几日车程,近了渔阳,很快就被古谦的守城士兵发现了踪迹,听说是田小妞来了渔阳的时候,古谦感到自己简直是撒着丫子奔过去的。
尽管在外人面前还要摆个将军的派头,但古谦简直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雀跃··    他那时不住地想:·    ……小胖子又长胖了吗·    ……小胖子是不是来看我的·    ……小胖子想我了没有·    带着无数的心思,古谦面无表情地带着人,纵马在城下摆开了仪仗,迎接了车队。
可是一看见田柏的眼睛,古谦的心就凉了半截·只见田柏坐在车队最前,翘着腿,还是一如既往的神色模样,只是衣衫更华贵了些·小时候古谦与田柏还有主仆之分,不大惹他,这时古谦身心内外都被战场上的血洗了几遍了,此番瞧见田柏还是老样子,就在内心笑了一笑。
    这一笑倒是让田柏有些怵了,只感觉面前的戎装男子骑在马上,全身都是一股骁悍之气··    田柏梗起脖子,一仰头,目光中带着些轻蔑抬了抬下巴,对古谦说:“二狗,你不认得我了”·    ‘二狗’这两个字,代表着古谦在田家庄所有的不堪。
这下听见田柏当着他下属的面叫了,古谦不禁心道:“古骜在外人面前,还叫我一声古将军·你也配支使我罢了,看在你是小妞胞兄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随即朗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田二公子·城里面请·”·    话音一落,那车帘子动了一动,古谦知道里面一定是田小妞,心中不由得一阵得意又高兴,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到了城内,田柏望了望城中各处,问道:“郡府在哪儿我们此来是要见汉王·”·    古谦道:“汉王与虞太守出城去大营了,今夜不知道回的回不来。”
    田柏闻言,低头撩起帘子,在里面说了什么,又伸出头来:“那你安排我们住进郡府里面罢·”·    古谦道:“这个我安排不了,我只管防务。”
    田柏问:“那谁能安排了”·    古谦道:“这个事你要找郡丞陈大人·”·    田柏道:“二狗,你去帮我找。”
    古谦道:“本将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先走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古谦纵马离开以后,还是去找到了陈江,说:“田二爷来了,还带着他妹妹,他娘,你给安排在别馆住一宿,明日他们想见汉王。”
    陈江一愣,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随即陈江小声问古谦道:“不会是……汉王和虞太守的事传到汉中了罢”·    古谦一耸肩:“我不知道。
反正我觉得汉王和田小娘子不是良配·”·    说完古谦就走了··    这时候古谦在城门上正巧看见了古骜回城,胸中一阵酸楚之后,又振作起来,想着借通知古骜回城的事,去一趟别馆,看能不能瞅空看田小妞一眼。
    在卫兵守卫的别馆之外,通报了姓名,古谦等了不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说:“田小娘子请古将军进去·”·    古谦大刺刺走了进去,挑开帘子,田小妞就坐在那里——只见烛光灿灿,她穿着象牙白的裙子,把她的身形包裹得越发有股少女的风情,那胖胖的脸蛋上还扑了一层胭脂,嘟着粉嫩的小唇,正一个人发呆看着窗外。
    古谦从未见过田小妞如此模样,不由得望得痴了,回过神才问:“你娘跟你哥呢”·    田小妞没看古谦,仍然望着窗外,道:“我哥带着我娘去郡府了。”
    古谦随手拉了一条椅子坐在对面:“去干嘛等你亲哥哥回呀”·    田小妞这才转过脸来,颦眉狠狠地瞪了古谦一眼。
    古谦被瞪得三迷五道的,心想:我从小就知道她可爱,那肉乎乎的模样最得我心,可我竟不知道她还有这般女子情态,怎么眼梢还带着一丝幽怨·    可古谦随即又想到——对了,她是来见古骜的,不是来见我的。
    那情态估计也是给古骜的,不是给我的··    愤怒和不甘混杂着,古谦故意高高地翘起腿:“喂,我也姓古,我也是你哥哥·过来,给哥哥捶捶腿。”
    田小妞咬了嘴唇:“……没好话的烂嘴,放你进来就乱说,你出去·”·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谦道:“出去做什么我就喜欢呆在里面。”
    田小妞看着古谦,忽然掉下泪来,伸手就打:“你还欺负我,你还欺负我,如今我都要嫁人了,你还欺负我……”·    古谦被田小妞揍在身上的拳锤的骨头都酥软了,问:“你身上涂了香呀”·    田小妞哭着道:“……我娘给我涂的。
你不许闻,出去”·    “哎哟,哭成花猫可不好看啦·”说着古谦就拿他的大脏手去擦田小妞的眼泪··    田小妞一巴掌打开了古谦的手:“你别碰我”说着,田小妞座椅旁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古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一个绣着龙纹的鞋底子。
看着那鞋底子,古谦就感觉一股火冲上了脑门,往地上就啐了一口,道:“给他做的鞋底子是吧从前小时候我们怎么玩的现在连碰都不能碰你了你就是想着你亲哥哥是不是算我瞎了眼,白白地跑来见你”·    说着古谦转身就走,田小妞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忽然一个东西砸到了他后脑勺,古谦回过头一看,只见砸到自己的也是一双鞋底子。
青纹细缎,绣得好不精细··    古谦捡起了那鞋底子,低声问道:“……给我的呀”·    田小妞还在抽泣着:“本来就是给你的……呜呜呜……呜呜呜……我娘看见我在绣这个,以为我是给古大哥的,说给古大娘听了,说我要送古大哥鞋底子,可是这双是给你的呀……我只好又绣了一双……呜呜呜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见你呜呜呜你只会欺负我,到了现在,到了现在,你还欺负我……”·    古谦感到自己全身一股说不出来什么的感觉蔓延开来,他觉得好对不起田小妞,又觉得田小妞哭的样子好可爱,然后他就木木地走近了田小妞身旁,然后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细细碎碎地吻着她的额头:“是哥不对,是哥不对,哥天天想着你呀,哥听说你来了,从城墙上面恨不得飞下来见你。”
    田小妞全身战栗着,哭得更大声了,挣扎道:“你走啊……你走……我不要你……哇呜呜呜……”·    话说这时辛夫人还等在渔阳郡府里呢,她坐在厅里心急,让田柏在门口等着。
田柏只见远远地,月色朦胧中,依稀间看见古骜带着一队人马近了郡府了,他临在门前时,翻身下了马,先将马鞭递给马童,又走到另一匹马旁边,然后拉上了马上之人的手,那马上之人扶着古骜的手,也跳下了马来。
    两人都裹在披风里,身形看不真切,只见对视了片刻,古骜俯近身子,吻了一下那个人的侧颜··    田柏刚要开口喊古骜,这时不由得张了嘴巴,那一声“汉王”终究没有喊出声。
    ·    第159章·    倒是古骜注意到了田柏,放开了身边人,几步就走到了田柏面前:“……田二”古骜拍了一下田柏的肩膀,田柏‘哎哟’的一声叫了出来,古骜笑问道:“你怎么来了呀”·    田柏耸肩揉捏着痛处,道:“……我……我来看看你啊你现在是汉王了,哎,都不记得我们这些从小与你玩大的人了……看看你也大惊小怪。”
说着田柏伸头就往古骜背后望去,撇了撇下巴:“诶,那是谁啊”·    “什么是谁,你没见过么”·    田柏这才皱了眉头,眯起眼,趁着月色和门前的火把之光,仔细望了过去。
只见那人披着白色的披风,暗夜中将身形包裹得修长,那渐渐走近的步态,又仿佛携着一股武将之风——好像不是女子啊·    田柏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熬夜看出龙山产粮的账簿,计算运送给渔阳的粮草等等,总是在烛光下用目,眼神劲儿是大大不如从前了。
远的东西看得模糊,近的才看的清晰——可眼前此人从发饰到一身戎装,怎么看还是不像女子——分明是个男子呢·    虞君樊走近了,见田柏直愣愣地瞪着自己,微微一怔。
田柏这才凑着火把的燃光,看清了这个适才与古骜牵手、亲吻之人的容貌··    只见面前的青年面净如玉,眉目之间带着一股温润,仪表风流,田柏何曾见过这等人物,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拉着古骜就走到一边,古骜莫名其妙地看着田柏,田柏道:“你……你……你什么时候学了那些世家子之间的那些……那些……”·    田柏心中,当今世上,所谓认‘契兄弟’这样的风雅,都是世家子之间穷极无聊发生的韵事,没想到几日不见古骜……居然也染上了这股风气。
    古骜回头看了看虞君樊,对田柏道:“……你没见过虞太守啊”·    田柏张大了嘴巴:“……他……他就是虞太守啊”·    古骜点了点头:“是呀你拉我过来做什么”·    田柏忙放了古骜的袖子,走到虞君樊身前,躬身行了个礼:“在下田柏,久仰虞太守高名厚义,今日一见,果然……果然品貌非凡。”
    虞君樊笑了笑:“原来是田公子,远道而来,何必站在风口相候,夜寒风冷,进屋里去聊”说着虞君樊亦行礼道:“——请”·    田柏忙点了点头,与古骜和虞君樊身一道进了门,他这才想起母亲还坐在厅里等着的事,背上不禁浸了一层细汗。
    入了门里,有侍者上前,古骜理所当然地走到虞君樊身后,为他解下披风,交给侍者·古骜一边自解了披风,一边问道:“田兄,今日夜深,此来可是有要事”·    田柏硬着头皮道:“我……我娘也来了,想你在渔阳艰苦,给你带了许多汉中当季的吃食,还有一些我娘、我妹妹缝制的衣物。
我娘还带了几句你娘嘱咐你的话,等着传给你听呢……”·    田柏的话音刚一落下,古骜便不禁皱了眉头:他娘、他妹妹怎么给自己缝制衣物呢虽然古氏总是话不离口地在自己面前夸‘田小妞’的好,自己也是见过那个小姑娘的,胖乎乎的挺可爱,听说经常喜欢逗着古疆玩儿,可怎么一下子就跨到给他做衣物这个台阶上来了·    古骜看着田柏道:“……是怎么回事我不缺衣物啊。”
    闻言,田柏额头上立即冒出了汗,他睁大了眼:“你、你还不知道啊古老爷子没跟你说么”·    “你娘在哪儿呢”·    “在会客厅。”
    “不好让老人家久等,君樊,我去去就来·”·    古骜抬腿就往会客厅走,虞君樊却在身后道:“等等”说着他缓缓地几步走上前,伸手到古骜胸前,理了理古骜适才解开披风时,略起褶皱的领口:“……那我回房里等你。”
·    “嗯·”古骜点了点头,虞君樊转身离去,古骜走到田柏身边:“田兄,请”说着古骜就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汉王……汉王”田柏好不容易才摆动着胖胖的身躯,赶上了古骜,他侧头向古骜望去,见古骜面色不愉,不由得有些憋屈又有些暗含怒气地道:“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呢。”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了回廊,一步跨入内堂,古骜看见一个坐在座位上的半老妇人站了起来,对自己笑着,道:“哎哟,这不是汉王嘛·”·    看着有些面善,古骜仔细一思索这才忆起,她就是当日在出龙山下,篝火给自己庆祝脱离监牢时,站在田老爷身侧的那位妇人。
    古骜笑了笑,迎上去:“恕招待不周·我听田兄说,我娘有话托您传给我”·    辛夫人从未这么近着看见古骜,忙退了几步,上上下下地把古骜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感叹道:“我女儿得了这么一个气度不凡的俊郎君,就是做小妻也使得。”
见古骜相问,忙道:“亲家母说,你一个人孤身在外……”·    话未说完,忽然有人来报道:“报汉王,古将军求见。”
    古骜侧头道:“说我有事,让他在书房等着·”·    那报信者又道:“古将军说事出紧急一定要立即见汉王”·    古骜以为是军情有变,忙道:“那快请他进来。”
言罢古骜对辛夫人、田柏道:“我先去见古谦,今天也晚了,明日我去别馆拜访,以为赔罪,如何”·    辛夫人忙道:“……二狗……啊,古谦那小子,就是我家内侄子,小时候看着长大的,不妨事,老身就在这儿等着就是。”
    古骜不知古谦为何忽然半夜叩府,也来不及安抚田家母子,只点了点头·心念电转……是发生了什么事,今夜本该当值在城门守城的古谦忽然来了呢十三部按说已经没有实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纠集人马再攻、戎公主耽于享乐……难道是右贤王突袭渔阳·    不会呀……右贤王此来路程超过一日,不可能没有人来报……·    难道是上京·    如果是上京的话……·    正在古骜思考的时候,只见古谦一身戎装,低着头匆匆走到古骜身前,忽然撩甲,扑通一声,直直地朝着古骜跪下了。
    古骜伸手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古谦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他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古骜。
古骜只见古谦眼中有血丝,还赤红着,不禁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你说,我不责你·”·    ·    第160章·    古谦“咚咚”地给古骜磕了三个头,仰面道:“汉王,弟弟有件事做的对兄长不起。”
    古骜看着古谦的眼睛,问道:“……城防没事罢”·    古谦摇摇头:“城防没事,是弟弟的私事。”
    古骜微颔首,放下心来··    他知道,古谦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一般自称为‘末将’,这次开口就自称‘弟弟’,又称自己为‘兄长’,如此贴心亲近,倒不禁让古骜狐疑起来:“是什么事,你起来说。”
    古谦没答话,目光却越过了古骜,与站在古骜身后的田柏对上了·古谦站起身来,又走到田柏身前,也跪了下去,咚咚地磕了三个头,口中说道:“田二哥恕罪。”
    田柏皱了眉头:“你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往里闯,我正和汉王说正经事呢·”·    古谦回了一句:“我要说的也是正经事。”
言罢古谦又走到辛夫人面前,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二夫人,我如今在抗戎义军中任将军,手下之辖在渔阳城防军中占三万·”·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辛夫人怔了一下,笑道:“你也出息了呀,我看着你如今这模样,也高兴。”
    “我立战功无数,多次受汉王嘉奖·”·    辛夫人闻言,越发觉得古谦给她长脸了,笑意更大了,道:“哎呀,好,好”·    古谦继续道:“如今在军中,承蒙兄弟们不弃,鼎力相助,我战必胜,攻必取,日后前程……”说着,古谦又望了一眼古骜,咬牙道:“日后前程似锦”·    按说若是往常,古谦如此吹嘘自己,古骜定早要出言斥责,令他不可狂妄自大。
可是今日,古骜仿佛读懂了古谦适才目光中那份乞求之意,还有那声‘兄长’中包含的讨好·见今日古谦行为反常,古骜便一个人走到旁边看着古谦,一言未发。
    ‘前程似锦’四个字话音一落,辛夫人拿出帕子捂着嘴便笑了起来:“哎哟,哎哟,出息了,真出息了呀”·    古谦道:“二夫人既然也觉得我出息了,不如把女儿许配给我如何”·    古骜听到这里,暗道:“原来如此。”
    可同时,古谦话音一落,辛夫人的脸色就僵硬了,她第一个望向古骜,然后望向田柏,田柏的面容也黑成了锅底一般··    他走上前去,抬起一脚就踹上了古谦的胸膛。
古谦硬生生地受了这一脚,又摆正了身子跪好了·田柏却抱着足尖‘哎哟’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吃痛咬着牙,田柏一咕噜地爬起胖胖的身躯,面容变得狰狞,他歪歪扭扭地走向古谦,忽然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随身的小刀,对着古谦就刺过去:“我早该杀了你这个流氓”·    古骜本在旁边看着,一见田柏拔刀,就知道不好,白刃闪过,古骜刚准备一脚过去把田柏的刀踢飞,却忽然见一团象牙白从眼前一晃——只见一个看上去豆蔻年华的少女,含着泪扑在了古谦身上,瞪着田柏道:“你要杀他,先杀我”·    古骜认出来了,这不是——田小妞么·    只见古谦立即把田小妞护在身后:“你来做什么刚才不是让你在花园的小亭子等我的么”·    田小妞脸上带着红晕,也不知是急忙跑的,还是抹得胭脂,还是害臊,倒有一股少女娇羞之态,她睁着一双含泪目,对古谦道:“我不放心,跟着你过来了。
刚才一直躲在门外的树丛里呢·”·    田柏举着刀,脸上狰狞的面容纠结得支离破碎·辛夫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她指着田小妞的鼻子就骂道:“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娼妇”·    说着辛夫人朝古骜走来,古骜感到她都要倒在地上了,只见辛夫人作势就要跪,被赶上来的田柏一把扶住了,辛夫人牙齿打颤地道:“……汉王……汉王息怒……定是二狗子这个小流氓诓骗了我闺女。”
    见古骜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母子,田柏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汉王息怒,汉王息怒,汉王息怒·”·    古骜没理那田家二人,反而一步步地走到了相拥的古谦与田小妞面前,古谦忙把田小妞护在身后,古骜居高临下地看着古谦。
古谦吞了口口水,抬起眼睛,咬牙道:“汉王……兄长……你就让弟弟一回……就……就一回·”·    古骜抬脚就把古谦踢了个翻,田小妞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了一声,忙过去抱住古谦,古谦捂住胸口,啐了一口血在地上,爬到古骜脚下:“汉王……求求你,求求你。”
    古骜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古谦,沉声道:“当值守城,擅离职守,身为将军,罪加一等·本来按军法,此番该降你的职·不过念你喜事将临,降职不大体面,本王踢你一脚,便算罚过了,准你仍居原职,但要戴罪立功,知道么”·    古谦睁大了眼睛,望着古骜,他拉住田小妞,喜极而泣地道:“末将领命,谢汉王……”说着古谦的眼泪流顺着脸颊流下:“……谢兄长,谢兄长体恤。”
    说罢古骜又走到了田家母子面前,道:“我义弟古谦军功卓著,官居显地,为人虽有骄悍之处,但也是难得情深,怎么,难道配不上你田家么就要打要杀的。”
    田柏与辛夫人原本青灰的脸色,这时听古骜这么说,不禁对望了一眼··    古骜看着他们,道:“父既不在北地,从权从兄。
本王为古谦兄长,当为他主持·明日本王就写信回汉中,让家父家母,准备好聘礼,送到府上·田柏,你说如何呀”·    辛夫人先回过神来,这时便捏了一下田柏:“你是小妞兄长,你替她拿个主意罢。”
    田柏望了辛夫人一眼,吃吃地道:“……这、这……母亲,我该怎么办”·    辛夫人抹泪道:“都事到如此了……汉王还要给咱家小妞做脸,可真是……老身真是无地自容。”
    古骜微勾了唇角,道:“舍弟也是鲁莽,还请多包涵·古田两家,本就是世交,此番虽然突兀,也没逾了规矩罢”·    田柏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是,是正是呢,这……这古田两家的婚事,是以前就定了的,古老爷子也知道,现在行聘娶之礼后,成亲正当其时。
我也写信回汉中,告知家父·”·    古骜微笑:“那不就行了嘛快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田柏把辛夫人扶着站了起来,辛夫人流着泪走到田小妞面前,田小妞此时见事已落定,反而怯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娘。”
    辛夫人摇了摇头,拿出手帕就打她:“你这孩子啊……”·    古谦忙道:“二夫人别动怒,都是我不好。”
    辛夫人看了一眼古谦,只见眼前的青年棱角分明,虽不甚端正俊朗,轮廓间却已带了男子汉的锋利,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要好好对小妞否则我饶不了你”·    “这还用说,我连心肝都能拿出来给她”古谦道。
    辛夫人如老太太一般地塌了肩,佝偻起了背,明明她来的时候还带着荣光满面的精神气儿,这时全瘪了下去,在田柏的搀扶下,她牵起了田小妞的手,道:“……跟娘回去罢。”
    田小妞被辛夫人牵走了,她一望三回头地看着古谦;古谦也站在台阶上,直直地盯着田小妞,一动也不动··    一边走,辛夫人一边看着脚下的小石子,自言自语地低声道:“不做小就不做小,做小又有什么好呢”·    说着她流下泪来,田小妞顾着回头看古谦了,没听见她娘这句话,田柏在一边却听见了。
又念及她娘明明比田夫人能干许多,多少年来却都屈居于田夫人之下,田柏也叹了口气··    辛夫人望着前路,忽然道:“这孩子……从小人都说她有福气,命果是比我好。”
    田柏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冷月下,辛夫人握紧了田小妞的手··    ·    第161章·    古骜打了一个哈欠。
听到声音,古谦这才对着空空如也的小径回过神,忙从立着的台阶上转过身来,望向古骜··    古骜伸手扫了扫自己的袖子:“为了你这么点事儿,弄得我现在都没睡,明日还得给你筹备成亲的事宜。”
    古谦忙走到旁边的案台旁,亲手给古骜倒了一杯茶,双手奉到古骜面前,笑道:“真是辛苦兄长了·兄长喝口水,润润嗓子·”·    古骜接过茶,一饮而尽,将茶盏递还给古谦,古谦忙恭恭敬敬地放回了身后的小几,又站到古骜身前,古骜伸手拍了拍古谦的肩膀,面上露出一丝微笑:“二狗啊,你这有求于人的时候,嘴可不是一般甜。”
·    “哪里,哪里,兄长过奖·”·    烛光照下,古谦抬头看着古骜·古谦脸上还有适才流泪的泪痕,与薄尘混杂着,花胡胡的一片,灯影斑驳下看上去甚为可笑,可他的眼神却极为认真。
    见古谦盯着自己,古骜挑眉:“怎么”·    古谦忽然笑了起来,咧开嘴嘿嘿地乐着··    ……古谦觉得自己从未这样看过古骜——不带一点儿嫉妒、不带一点儿不甘、不带一点儿羡慕与怨念——因为他古谦现在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连古骜也比不上他。
    就连古骜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一股他自小就看惯的‘自以为是’,古谦今天都觉得可亲起来·从前在军中,诸人都说汉王有气度,可古谦却总是暗中想:“他小时候就是那么一股臭屁的样子,你们若见过他年纪小一身泥的时候,便知道那不是什么气度,就是天生自命不凡,喜欢高高在上、瞧不起人。”
    可是今天,古谦却发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古谦腆着脸道:“兄长夸我会说话,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我说的都是真心实意的话。”
    “这是夸你么”古骜失笑,“我去睡了,你回去守城罢,再擅离职守,仔细你的脑袋·”·    言罢古骜转身迈开了步子。
    “汉王·”古谦在背后叫道··    “……嗯”古骜停下了脚步··    “兄长……”古谦又叫道。
    “你说话·”古骜沉声道··    “今日大恩不言谢·”·    古骜摆了摆手:“今天废话怎么那么多,还不快去”·    “那我去了。”
    “等等·”·    古谦忙回身过来,古骜道:“你今天,很不错呀·”·    古谦拍了拍胸脯:“那还用说”·    “去罢。”
    古谦笑着走了··    古骜一个人出了内堂,走在廊上,却见灯下有一个黑影立在那里·认出了身形,古骜几步上前:“……君樊怎么在这儿……这么冷。”
    古骜几步走到了面前,这才借着微弱的火光照耀,发现虞君樊已经换了屋里穿的锦衣·这时他整张脸都隐在暗影内,从笼中漏出的微亮火光勾勒着虞君樊的面容,将原本温润的线条,描画出一股冷峻。
    暗夜的光泽带着月色,从虞君樊袖口的一道一道精细的锦纹绣边的理路,透出亮泽与微光··    古骜伸手抓住虞君樊的手腕,感到了袖口藏着的凉夜清寒。
    他仿佛像一个属于夜的神祇,一动不动地将自己融化在了夜里··    古骜轻声道:“我们回去罢·”·    “处理完了吗”·    古骜道:“不过是一点小事,已经完了。”
    说着古骜伸手,将虞君樊从暗影中拉了出来,只见月辉洒下,笼住了虞君樊的周身遍体,还是那个虞君樊,并非是夜的神祇,他看着古骜,脸上露出微笑:“不用我出手”·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亦笑了:“就这么点事,不想劳烦你。”
    “为何”·    冷风灌进胸怀,古骜将虞君樊抱在了怀里:“……因为我想护着你。”
    虞君樊感到周身的暖意透过衣衫,一点一点沁入,仿佛温热了四肢百骸,他闭上了眼睛:“……是么·”·    “以前我做的不好,你小时候卧冰求鲤的时候,你后来为兄侍疾的时候,再后来你被叔父的箭射中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
让我尽一份心,哪怕是一点·”·    “胡说,小时候,我们都没认识·”·    “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夜里凉,我们回去罢。”
虞君樊拉住了古骜的手·在回去的路上,十指与古骜的手掌交缠·触感清晰,那双手很有力,也很坚强,虞君樊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蔓延开来,让他有一股冲动与欲望,想要在这里就与这个人相拥入怀,想要与他交融,想要永远都呆在他的身边。
    当门在身后闭紧上的时候,先吻上来的是古骜·虞君樊感到那个吻又热烈又激动,自己被抵在门上,面前被覆住了烛光·身体被圈在两臂之间……唇舌绞缠着,喘息着,也许自己便就此陷在里面……·    虞君樊伸出手,回抱住面前坚实的脊背……“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这个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回响,明明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明明知道两人的缘分要一步一步地走才走到今日,可是虞君樊却不由自主地反刍着那句话,堕入了激流之中··    ……·    ……·    ……·    虞君樊看着床上的人的睡颜,俯身吻了吻他的唇。
    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虞君樊想:究竟该不该告诉古骜,是自己在小亭子里找到了田小妞,劝她去内堂,又给她指了去内堂的路呢·    对……卫兵也是自己调开的。
    虞君樊撑着脸看着古骜……·    既然他想保护自己,那就装作什么都没做,不告诉他好了·下定了决心,虞君樊也翻身躺下,侧着身,在古骜身边闭上了眼睛。
    ·    第162章·    陈江这天早上,正哼着小曲儿处理手头的事儿,自从击退十三部以后,陈江的心情就很好·他心情的好,来源于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经过这一役,戎人和上京雍家之间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
戎人觉得雍家耍了他们,把他们作了枪——自多年前,吕谋忠出戎为使,用了雍驰之谋一事;与戎人得渔阳、上党两郡时,上京作壁上观一事——凭借此二事雍家所建立的与戎人之间特殊的信任关系,这下算是全毁了。
·    戎人十三部的兵马拼了个几近全军覆没,雍驰却早早地撤军·在戎人看来,这不是背信弃义是什么·    特别是右贤王对此事定了调子——是雍驰耍了十三部。
陈江发现,自从击退十三部以后,戎人的探子和上京的探子都变得容易抓了·之前就有人飞羽传信,钉了一张密封的信笺在楼下的门椽上,里面用汉文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份上京在渔阳探子的名单。
    陈江立即让人大肆搜捕,然后这些人受刑不久,又供出了许多北戎探子在渔阳的分布··    如此轻易就能完成之前繁重的工作,陈江怎能不高兴呢·    第二件让陈江高兴的事,便是之前常常被廖清辉抱怨,说世家子不太服管,陈江自己掌管物资调配,也常常被世家子出身的军士官兵指摘。
可是自从此战后,也许是战斗太过惨烈,让众人不分世庶,建立起了风雨同舟的同袍之宜,又也许是雍驰所为让许多世家子归心于汉王·总之,自己再也没有听见有人指摘物资调配之事了。
    一开始陈江还觉得奇怪,有一次他与廖清辉聊起此事,廖清辉却道:“这是因为汉王赏罚公平,从不偏私,又决断英明,能战胜强掳,所以众人日久自然不得不服气。”
    陈江好奇问道:“原来世家子都是这样看汉王的”·    廖清辉笑了笑:“就拿汉王的私事来说,汉王与虞太守亲近,众所周知。
可是汉王在赏罚上,可曾偏心过虞太守一丝一毫”·    陈江道:“似乎没有·”·    廖清辉道:“那就是了,以前……以前世家厌恶吕太守,乃是因为吕太守在秦王征伐天下的时候,马上尺寸之功未立,结果却分去了汉中沃土,你说那些跟着秦王流血流汗的世家,能平常视之吗”·    陈江道:“这么说,先帝在这件事上,也是赏罚不明。”
    廖清辉道:“岂止是赏罚不明,简直是损公肥私,寒了众世家之心,再加上吕太守为人轻慢,动辄羞辱世家,讥嘲世家,自然是什么名头脏,就往他身上安什么名头。
如今汉王不仅赏罚分明,虞太守还是义军强佐,连我们每日吃的军粮,许多都是从黔中运来的呢·前阵子,虞太守又从巴蜀调了‘白羽军’参战·世家子入义军,都是希望征戎能获胜的,虞太守如此倾力相助,大家赞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说他不好”·    陈江叹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廖清辉道:“若是汉王最亲近的,全是寒门之人,世家子心里怕是要犯嘀咕了,可如今,虞太守是世家子,怀公子是世家子,我也是世家子,虞太守又与汉王亲近,平素又最是温和好说话的,世家子在抗戎义军中,也算是把虞太守看成一颗定心丸。
之前世庶兵士之间还未像如今这般融洽,多少有些龃龉,他们还想着万一有个什么事,虞太守身为世家子,能给他们解围进言呢·”·    陈江道:“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道理。”
    廖清辉道:“这就看出来汉王与秦王用人,高下之别了·同是有亲信,汉王赏罚公允,以亲信定军心,秦王当年却是赏罚不平,以亲信寒人之心。”
    陈江道:“你这么一说,我真是明白了·”·    廖清辉笑道:“看来郡丞大人以前还总是把世家看成洪水猛兽,心有戒备呢,世家子又不是不讲道理。”
    陈江笑道:“不敢,不敢,以前是我见识短浅,以后再不敢了·”·    以上这两件事让陈江心情愉悦,这些天来工作都开心了许多,只是……他心中尚且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那便是……若是古骜与虞君樊的事被古父古母知道了,又会如何呢百年来世家子之风尚从不将‘契兄弟’视为丑事,反而视为风雅,自己之前在山云书院念书,早已见识过,可古父古母也会这么想吗·    陈江很喜欢现在的状态,军中众志成城,世庶协力,全凭军功说话,北地一番向上的景象。
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因为汉王身边有辅佐之臣,陈江希望他们一个也不要少……·    “郡丞大人,出事了北面打起来了汉王召你入府议事”·    一个传信的舍人匆匆地走进门来,陈江忙放下笔,跟着那舍人朝郡府赶去,一边走,陈江一边问:“是怎么回事”·    那舍人道:“前阵子汉王派了五千骑兵,护送那个汉戎混血的刘之山去牧场,结果刘之山带着部族四万人,刚驻扎过去没两天,左贤王的残部就带着两千人的戎牧民过来骚扰,被义军给赶走了。”
    “那现在战况你可知道”·    “倒不是战况不战况,是这次左贤王残部偷袭,踏坏了刘之山所部许多牧民的羊群牛群,当时那五千人正巧不在那一边,那些刘之山部族中的汉戎混血老少,就直接骑上廖将军托他们放牧的义军战马,拿起宰牛宰羊的刀,跟戎人打起来了。”
    “还有这等事”陈江道··    “战马伤了不到一千匹,跑了五百匹,刘之山正在郡府给汉王赔罪呢。
此次他们算是彻底和戎人闹翻了,那个刘之山还说想让所辖部族参加抗戎义军呢”·    “……难怪汉王要召我。”
    那舍人笑道:“是,咱们义军又要添新部了,免不了郡丞大人又要费心劳力·”·    陈江笑道:“什么费心劳力,这是好事啊。”
    说着陈江进了郡府,几步就穿过了庭院,走到了内堂,只见刘之山坐在下首,虞君樊和古骜坐在上座,陈江静静地走了进去,走到古骜身侧站定了。
    只听虞君樊道:“刘大人,你这些心里话,我都知道,也都与汉王细细地禀报过了,你部族之人入义军这件事,今后你我商讨着处理,又有郡丞相佐,定不会出纰漏,你放心好了。”
    刘之山连连谢恩道:“……汉王义薄云天,我部族四万口人丁,今后便托付在汉王身上了·”说着刘之山起身,作势要跪,古骜双手托起他来,微笑:“之前本王曾说过,本王不分世庶,不分汉戎,但凡信天道,尊礼仪,就是同袍。”
·    ……这日陈江在郡府留了下来,关于汉戎入义军之事,虞君樊与刘之山沟通,古骜定策,陈江分派执行,这么一谈,就一直谈到了夜里。
其中除了汉戎混血之人入义军的事宜以外,又谈到了妇孺为义军牧战马、养牛羊为供给、在刘之山部族中建立汉文学堂、拔举里正以为管辖等等一干……·    最后虞君樊与陈江两人,亲自送着刘之山去了别馆休息,未谈完的事明日再议。
古骜一个人在府中,想起刚才刘之山离去的背影……他心中一个更宏大的军旅预想,一点一点浮出了水面··    之前自己劝刘之山入义军,刘之山不为所动。
可是这件事交给虞君樊后,虞君樊如春风化雨般,一点一点造成了既成的事实,让刘之山今日心甘情愿地求着自己,愿入抗戎义军··    古骜还记得年初的时候,与虞君樊的谈话。
    当时虞君樊说:“汉王想让他归附,如今还差一个势·不过势在人为,再给我一些时间·”·    “只怕时不我待。”
    “此战之后,定有转机·”·    尚忆虞君樊那日望向自己的笃定眼神,此言出口时,虞君樊正在与自己在对弈,从容淡定,轻轻巧巧便将刘之山引着走进了他布的棋局。
    口袋,是从刘之山接受了那片牧场开始扎紧的··    为了让它不那么像一个口袋,令人心生疑惧,虞君樊还为刘之山找了一个借口:“多谢你为汉王在戎都打探典将军的消息,所以划这片牧场给你。”
    那么一片丰美水饶的草原,古骜留着没什么大用,可刘之山却不可能不要·而要了之后,不可能不与戎牧民发生冲突,义军亦不得不为刘之山应战。
    激战之后,刘之山为自保,自然急切地欲投入义军麾下··    古骜缕着这件事的脉络,越发钟情起虞君樊来·虞君樊送走了刘之山,刚进了房门,古骜笑着把虞君樊抱住了,虞君樊瞟了古骜一眼,眼梢带着一丝魅意:“……谢我不急这么一时。”
    古骜看着虞君樊,这张温润的面孔下,究竟还藏着什么呢·    古骜一口咬上了虞君樊的下巴,虞君樊吃痛地呻吟了一声,古骜觉得全身上下都被怀里的人点燃了。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第163章·    这边渔阳城中收复汉戎混血所部有了进展,怀歆在上郡也祭了祖先,准备带着典小男启程回渔阳··    怀歆推开怀家郡府大门,阳光照了进来,他闭上了眼睛,沐浴着久违的灿光。
    虽着黑衫二十余载,躲避朝日夕晒,但此时的怀歆既已摆脱了过去顽疾的困扰,便将已经不合时宜的衣衫换下··    如今,他穿上了原本就属于上郡太守的锦纹官服,原本编成辫子的黑发解开了,重新挽起,藏在了官帽之下。
一眼望去,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将自己裹在素黑衣袍中、不求功名的竹林少年,而是一个神色深沉,心有丘壑的年轻郡守··    怀歆身周所服一如怀劲松当年,带着上郡北地边鄙尚武的气息——精细的纹理中,青松暗纹盘踞张扬。
    踏云靴九涛逐日,苍松缎月下波光··    怀歆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笑意,就连眼角漏出的目光都冰冷,回到渔阳后的第一件事,怀歆想,便是面见汉王,商讨荡平北戎之事。
    不错,汉王··    古骜此人在他心中,再也不会是‘骜兄’,而是他振兴怀家所寄居的大树·他要在汉王之名的荫蔽下,实现他所有的愿望。
    牵起典小男的手,怀歆跨过门槛,向前走去·典小男侧头仰望着怀歆,他想,怀大哥这时候可真英俊呢,如果姐姐在,一定忍不住脸红罢……典小男一边想着,一边亦步亦趋地走在怀歆身边。
在他眼中,怀大哥这时比姐姐还在的时候,要更好看,更神秘,也更令人琢磨不透··    跟着怀歆上了马车,典小男在一旁乖乖地坐了·车帘摇晃起来,怀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帘,落在了窗外的远方,那个眼神让典小男看得有些发怔。
    典小男还记得,自己曾经想过,姐姐究竟喜欢这个人哪里呢当初,他明明没有汉王俊朗英武,也没有阿兄威风强壮,他脸上总是覆着一股青白之色,薄唇也并无坚毅的棱角。
虽美如水墨,却并无英气··    可是这些日子和怀歆同处,典小男却忽然理解起姐姐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地,总是寻找视域中怀歆的影子……然后他又想:若是姐姐见到了此时的怀大哥,一定会更加倾心,更加喜欢罢。
为什么呢——因为怀大哥现在不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典小男说不出,他只能不断地看着怀歆,想要找到答案··    怀歆的目光转过来,典小男微微一怔,两人的目光对上,典小男红了脸,忙把头低下了。
头上有温暖的触感,典小男抬起脸,是怀歆正摸着摸着他的发,“怎么了”怀歆问··    尽管动作轻柔,可在怀歆的目光中,典小男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情。
越是如此,典小男越想抓住什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怀大哥·”·    “嗯”·    典小男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渔阳”·    怀歆道:“晚上,就能到了。”
    典小男道:“回了渔阳,我还能和怀大哥住在一处吗”·    怀歆微微勾起了嘴角:“好呀·”·    典小男又道:“怀大哥,我能过去和你一道坐吗”·    怀歆没有说话,典小男心中有些惴惴,忙加了一句:“我……我从前习惯和姐姐一道坐。”
    怀歆道:“过来吧·”·    典小男坐到了怀歆身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身旁有暗香传来,典小男笑了,道:“怀大哥,你身上好香。”
    怀歆道:“这香是我家祖传的,行军中躺卧之间,能驱赶虫蚁·”·    典小男又凑近着闻了几次,道:“我以前怎么没闻到过”·    怀歆道:“以前我没有熏过香。”
    “喔·”典小男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又坐着靠怀歆近了点儿·怀歆看了一眼典小男:“怎么了”·    典小男有些不好意思地又退了回去。
怀歆问道:“累了么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    典小男虽然精神头还旺盛着,却乖乖地闭了眼,装作睡觉的样子,靠在怀歆肩膀上。
    “这样多不舒服,睡这里罢·”·    怀歆话音一落,典小男就滑到了怀歆腿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闭着闭着,他沉浸在微香中,真的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空落落,就连车窗外也升起了明月,车早停了··    “怀大哥”典小男揉了揉眼睛,四顾叫道。
    “怀公子去见汉王了·”·    典小男伸出头:“已经到渔阳了吗”·    那驾车的马夫正是原来怀家的部曲,正在给马卸去笼头,这时看见典小男,便笑道:“到了,到了。”
    此刻怀歆正在明堂之中,与古骜相谈·古骜第一眼见怀歆的时候,愣了片刻·古骜从未见过怀歆穿黑色以外的衣衫,此时见他身着官服如怀劲松,一派潇洒,头饰也变了,判若两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又仿佛在此时的怀歆身上,看出了些许怀母的影子。
    古骜笑道:“怀兄此回,似乎心境已和去时不同,快请坐·”·    怀歆依言入座,道:“汉王恕臣深夜叨扰,臣虽心有不安,不过军情要事,不敢迟慢。”
    古骜失笑道:“怎么如此客气你回来,我本该去接你的,不过今日我去营中,又不知你回,得了报时,我刚入城门,倒是我怠慢怀兄了,如今上郡如何”·    “上郡一切都好,之前损毁的城中各处都修缮完毕。
刚收复时,农田有荒芜、毁坏者,如今也已尽数复垦·粮食也收的不错,汉王本是体恤边民,没有再加徭赋,不过上郡守城官兵所需粮饷,倒是几个支持抗戎的大族凑了凑,义军又诛了几家沦陷时给戎人为虎作伥的,缴了他们的粮,如今差不多能自给了。
就是刀剑还需要渔阳拨付·”怀歆顿了顿,道:“臣此来是有一件事,愿与汉王商讨·”·    古骜见怀歆修辞隆重,不禁亦正襟危坐,道:“……愿闻其详。”
    怀歆道:“典将军,汉王要如何用”·    古骜见怀歆似乎已有想法,便以平庸之策论道:“典不识在北地牵制戎公主,只愿在我军与右贤王决战时,他能令戎公主袖手旁观……”·    古骜话音未落,怀歆便道:“汉王此言差矣”·    古骜谦虚地道:“依怀兄之意,又该如何”·    怀歆道:“既然汉王已表示支持戎公主称王,便该让戎公主剿灭右贤王。”
    古骜皱眉看着怀歆:“……就怕戎公主念着兄妹之情·”·    怀歆道:“我愿往戎地走一遭·”·    古骜看了看怀歆,这才托出实言:“以我之见,如今义军新战不久,该操练兵甲、囤积粮草、牧马养骑、铸造刀剑,在北地真正地扎下脚跟为上。
对了,之前刘之山那事已成了,不久,义军就会有自己的铁甲骑兵·有渔阳铸造刀剑之所在,它会比戎骑兵的刀剑更锋利,比戎骑兵的铠甲更坚硬,再加上你曾言于我的另一种提高骑兵战力的战法。
假以时日,十三部和右贤王都不在话下·”·    “汉王,”怀歆抬起眼睛,“恕我直言,您这是久居安稳,丧失了进取之意·我们义军来北地,哪一次不是主动进攻等着戎人来找二郡,就已经晚了。”
    古骜道:“此番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从前,怀太守有强兵却无战马、无钱帛、无铸造之所;仇太守有钱帛、有贩马之人、有铸造之所,却无强兵。
如今,这两者我都有·且从前上郡与渔阳郡不能互通有无,互为助力·如今,两城已成犄角之势,两城守军同属抗戎义军,皆听我调配·不仅如此,目下戎地分崩离析,从前山河城破,决不会再重演。”
    怀歆笑了一声,道:“汉王怎么如此糊涂如果果真像汉王所说,那从前北府军驻扎在此地之时,也一样俱有两郡,怎么就没办法征服戎地呢”·    古骜道:“那时戎王强悍,如今戎人式微。
当年渔阳未曾通商,不曾有如此高超的铸造之术·世易时移,不可等同视之·”·    怀歆叹了口气,道:“如此不思进取,汉王,臣看您离丢掉北地,已经不远了。”
    古骜愣了一下,问道:“何出此言”·    怀歆道:“汉王可还记得我们刚来北地的时候么每一招都是险招,险中求胜,为何因为北地是险地,只有险中出奇招,方能扭转乾坤致胜,如今汉王居然以为北地是安心地,岂不可笑”·    古骜看着怀歆,一言未发,沉默下来。
    怀歆续道:“北府军为何征戎失败不就是因为四海世家掣肘么五王这次能劝雍驰退兵,下次还能么更何况五王此次搅动一池春水,不过是为了让雍驰把眼睛转到汉王身上来的金蝉脱壳之术罢了。
汉王强盛、上京强盛,两强相争——五王才好在其中游走渔利·汉王弱,五王帮汉王;汉王强,五王帮上京·这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汉王怎么想不到呢还以为北地能广积粮、高筑墙,天下却不为所动吗”·    古骜俯首道:“是孤错了,还请怀兄赐教。”
    “如今北地二郡之安,不过是一时之安·其一、右贤王如今失了十三部之人心·可汉王再这么练兵屯粮,数载下去,可就不知道,右贤王会不会想办法,在期间把这失了的心收回来……到时候十三部与右贤王沆瀣一气,那可就危险了。”
    “是·你说得有理·”古骜道··    “其二、雍驰眼下恨五王坏了他的好事,对五王怨气甚大,可他们终究都是世家。
又怎么知道,汉王再这么练兵屯粮,数载下去,势力愈来愈强,他们不会抱成一团,去攻汉中”·    古骜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怀兄说得是。
孤疏忽了·”·    “其三、典不识不过是以色侍奉戎公主,若有一日宠衰,不仅典不识有性命之忧,那带去的三千精锐,怕是皆成枯骨矣·此三者,令汉王偏安一时,长久却危机四伏。
此时汉王不出手,却蛰伏待机,岂不是本末倒置汉王,此时不以奇制,更待何时”·    古骜站起身,绕开其间案几,走到怀歆面前,长揖为礼:“请怀兄教我。”
    ·    第164章 (捉虫)·    怀歆看着古骜,半晌,方微微一笑,道:“汉王何需多礼不如上些酒菜,我们慢谈。”
    古骜笑道:“是我不查,怀兄从上郡来,一路上辛苦劳顿,该有酒菜以犒·”说罢古骜招呼侍者上了佳肴陈酿,两人相对而坐。
    古骜亲自为怀歆把盏:“怀兄,可否小酌一杯”·    怀歆道:“痼疾既已痊愈,有何不可”·    古骜为怀歆满上酒:“怀兄,你说我眷恋穷城,偏安一隅,有三患伏其中,不知如何方可解此三患”·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在古骜与怀歆对坐相谈的时候,虞君樊正从城外接了送来古疆的车队,那护送车队从汉中前往渔阳的,正是田柏之长兄田松,他此行不仅带着古疆与其奶妈,亦带了田小妞的嫁妆。
    锦簇的火把照亮了来之车驾,也照亮了来人的面孔·田松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低头理了衣襟,捋了袍袖,上前几步,作礼道:“虞太守,下官乃汉中别驾田松,久仰高名。”
    虞君樊亦翻身下马,上前还礼道:“田公子远道而来,莫讲虚礼,快随我往渔阳城中歇息·”·    “诶·”田松颔首,虞君樊笑道:“疆儿一路上还好罢”·    田松道:“世子一上车就睡着了,与太夫人离别的时候,哭得狠了,路上又颠簸,刚才下官看了他,方才醒呢。”
    话音未落,车里就传出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田松,我父王来了吗”·    田松忙走到车前,隔着帘子,道:“汉王在城里等着你呢,再等一会儿啊。
再等一会儿,世子就能见到汉王了·”·    “那刚才与你说话的是谁”·    “是虞太守·”·    “义父”帘子被拉开了,只见一个粉雕玉琢小男孩儿,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锦衣中,好似玩偶一般精致,脸上还残着风干的泪痕,表情却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望着虞君樊的方向道:“义父来了”·    “等你等了好久呢。”
虞君樊笑着,也走近车前,侧身遥指道:“……疆儿,你瞧外面,我身后那座城,就是渔阳城了·你父王在此修城防,抗戎人,乃是中原的北面长城,天下人都敬仰的。
疆儿要不要下车来看一看”·    古疆想了想,点头道:“我要看”·    虞君樊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古疆,田松忙道:“世子小心些,要不我抱你下来罢”·    古疆却一撇脸道:“不要,我自己走”·    虞君樊微微一笑,并不出言。
古疆身小腿短,一步跨下,整个身子忽然都悬空、眼看要跌足,虞君樊在一旁不着痕迹地稳稳一托,便把古疆托了起来·古疆顺势在地上站直了,虞君樊牵着古疆,向前走了几步,指了指渔阳城的城墙门户,问道:“疆儿你看,气派不气派”·    古疆放眼望去,只见夜色中,星垂平野阔,繁星好似洒在缎子上的宝石一般,闪烁微光。
而其背后的苍穹高远寥阔,好像垂下的巨大帘幕,俯瞰着大地··    渔阳城上火把冉冉,如同一个一个的精灵,散落在身后绒缎般的天空中·衬得整个渔阳城如星火堡垒一般,带了一股童话的色彩,又带着一些北地异域的风情。
    古疆自然无法分辨眼前的夜景究竟壮阔绚美在何处,他此时只是睁大了眼睛,迈出小小的步子,往前又走了两步,叹道:“好漂亮·”·    虞君樊站在古疆身边,微笑地看着他:“以后,你就会住在这里了。”
    带着古疆一路进了城,在别馆安顿好了田松,入了郡府,问及古骜在何处,侍者道:“怀公子回了,正与汉王说事·”·    古疆仰起脸,问虞君樊:“义父,父王现在是不是还在忙”·    虞君樊半蹲下身子,叹道:“……是呀。”
    古疆低下头道:“那我今日能见到父王吗”·    虞君樊摸了摸古疆的脑袋:“可能可以,也可能不行。”
    古疆道:“我想等着父王·”·    虞君樊一把抱起古疆,让他坐到了椅子里,自己则坐到了古疆身旁:“那我与你一起等。”
    古疆开心地点了点头:“好”·    ……·    古骜在天将破晓之前,送走了怀歆,正若有所思地往回走着,想着怀歆今日与他说的话。
    “如今戎公主是一患、右贤王是二患、上京与五王是三患·敢问汉王,此三患,孰强孰弱”·    自己答曰:“无可谓强、无可谓弱。
形势瞬息可万变,强弱阴阳可转化·若上京与五王同时掣肘,征戎怕是步履维艰,若汉中被攻下,征戎不仅难有硕果,北地亦是难保·但倘若能解决戎公主之患与右贤王之患,便可居于北地,俯瞰上京与五王,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五王与上京再想攻汉中,也不可得了。”
    “不错,对付此三患,当攻其可攻之处,守其必守之时·对于上京五王,当守字为要,如今应竭力结好五王,上表朝廷表忠,雍驰与五王一日不同心,汉王便有一日腾挪之机。
而对于戎地之患,当攻字为要·之所以能北攻,乃是因为能南守·能守一日,就能攻一日·一旦南面失守,北面之攻,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因此虽然攻在北,但汉王之着眼当在南。
此乃阴阳之道矣·”·    “孤受教了·那南守又分几策,北攻又得何计”·    “汉王如今虽然身栖险地,但只要阴阳之道存乎于一心,便可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得危中之机矣。
弱则以抗戎为帜、海纳百川;强则征伐天下、荡平四海·”·    怀歆之言历历在耳,古骜负手走在庭院中,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侍者·走着走着,来到了虞君樊的房间,推开门,只见一片温暖的烛光下,虞君樊正低头在灯下看书,古疆则扑在了虞君樊的怀里,正酣甜地打着小呼噜。
    这一幕让古骜回过神来,适才涤荡在胸口的万千丘壑山川,一时间化为乌有,严丝合缝的筹谋与刀光剑影的萧煞全都退却消散,随之浸盈充实而来的,是满满的暖融与温馨。
放轻了脚步,走到了虞君樊身前,虞君樊合起书,抬头望着古骜··    古骜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古疆的脸,古疆皱了眉头,换了一个姿势,蹭了蹭虞君樊胸口的锦衣,继续睡了。
古骜俯在虞君樊耳边,问道:“疆儿什么时候来的”·    虞君樊笑了笑,亦与古骜喃昵道:“昨晚到的呢·”·    在古骜目光的注视下,虞君樊垂下了眼睛:“疆儿说要等你。”
    这时古疆翻了个身子,迷迷糊糊地睁眼看着虞君樊:“义父……怎么了”·    虞君樊指了指古疆身后:“你看看这是谁”·    “父王”·    古骜哈哈一笑,一把把古疆抱在了怀里,贴着古疆的脸亲了一下。
古疆伸手用小胳膊揽住古骜的脖子,道:“父王,你胡子好扎人”·    言罢,父子相视而笑··    幸福的感觉来的有些猝不及防,等古骜回过神的时候,它已倏地占领了他的心间。
    ·    第165章·    古骜晨间伏案开始写上奏给朝廷之表,古疆则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呆在古骜身边·在爷爷古贲与奶奶古氏的日夜讲述中,古疆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古疆幼小的内心中十分确信这件事,也为自己是‘英雄豪杰’的儿子而自豪··    这时看见父亲又在忙了,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一边·起先,他好奇地看着古骜写的是什么,可后来却还是熬不住困意,趴在父亲座旁睡着了。
    虞君樊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被古疆的口水打湿了前襟的衣衫,又找来田松田柏商量古谦与田小妞成亲的具体事宜··    而怀歆在与古骜谈完之后,便带着典小男和数队骑兵甲卫,护送着古骜贺戎公主称王的贺礼,一路向戎都去了。
    在马车上摇晃的空间中,典小男无所事事地擦着自己的佩剑,怀歆则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典小男发现了怀歆眸中的血丝和眼睑旁的黑眼圈,听说昨晚一直与汉王彻夜谈,想必是没睡了。
他不困吗自己一夜不睡,第二天可是哈欠连天呢……典小男想着··    “怀大哥,我们这次去戎地,是去找我大哥吗”典小男问。
    怀歆回过神般,从窗口缓缓地转过了脸,颔首道:“是·”·    “是找我大哥给姐姐报仇吗”·    怀歆道:“报仇一事,日后不要挂在嘴边。
男子汉当决意做什么,便该藏在心底,直到实现的那一天为止·否则泄了气,反而做不好了·”·    典小男不知怀歆是担心他在戎地祸从口出,才如此劝诫,这下便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以后只心里念着,再不放在嘴里说了。”
    怀歆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怀大哥,你困不困”·    “不困。”
    “可是你眼睛好红·”·    怀歆笑了笑:“你无聊的话,出去骑马,练练骑术也好·”·    典小男站起身来,道:“喔,那好”·    怀歆目送着典小男钻出了车驾,借了一匹随护之骑的马匹,那骑士半侧了身子,轻熟地跳上了车驾,一弯腰坐到了御者身旁,也休息片刻。
典小男则跨上战马,拍马一鞭,向前方奔去了··    “不要跑远了”怀歆叮嘱道··    “我知道”·    怀歆叹了一口气。
连日赶路、昨夜又劳心,脚下明明已经累得有些虚浮了,喊口话都力竭,可脑中却异常地清醒,他不断地想着昨日与古骜说的话、即将抵达戎都的事、四海的纷杂……林林总总,怎么也停不下来。
    虞君樊在抗戎义军中,已经有了无可撼动的地位……可是自己呢不过是北地二郡其中之一,一个寄人篱下的年轻郡守而已。
之前因为身恙所拘,对于诸军士、从南面北上的世家子、甚至北军,都不甚走动熟络·曾经统帅铁浮屠之权,亦是古骜所授,却并非他与生俱来··    要说为何昨日以危言相谏,以耸听使闻,其实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
如今抗戎义军中,世家子和寒门、军旅与支持抗戎的大族,早已经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这个整体的目标是抗戎,而如何抗戎,按照谁的方略抗戎,一旦定计实施,日后谁在汉王麾下的地位就越高,分量就会越重。
    他需要古骜,按照他怀歆所画之策抗戎··    只要以三患为重,以戎攻戎,古骜就不可能亲力亲为,而需要一个遥在戎地与义军相呼应、调节各项军事调度之人。
这个人明面上可以是典不识,可暗地里却可以是自己·如此一来,古骜既不会猜忌自己,自己又能真正地,在抗戎义军中崛起··    他之所以敢如此做,之所以能如此做,乃是因为他太了解古骜了。
脱去了心念束缚,当他用淡然的眼神看古骜的时候,就几乎能清楚地判断,古骜会被什么样的计策打动··    自少年时起,古骜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他骨子里反抗一切约定俗成的世俗、自视卓尔不群,就连选择所爱何人上,他也一点不掩藏他独特的喜好与有别于世的追求··    他要的是天翻地覆,打破一切百年来的沉淀积弊。
·    对于戎地,虽然‘稳’之一字看似大有可为;但是古骜真正想要的……应该是将一切戎地的部族、血统……连根拔起,一举荡平。
所以才会破天荒般地竟说支持戎地立‘女戎王’··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而就在古骜还在沉吟筹划的时候,自己已然提供了一个事无巨细、顾及各方的方案。
古骜又怎么会不乐意呢·    更何况,怀歆自忖,这的确是最好的策略··    古骜为了抗戎大计,也不可能不答应自己。
    虞君樊有部曲,有遍布天下的秘探与商户,这是他经营多年所得·可是虞君樊之弱,在于他不了解北地·怀家世代抗戎,自己胜过他的,便是智谋与对北地的了解。
而如今,自己要把这份胜过,变成他在义军中真正的实力··    更妙的是,寄居戎都的是典不识,乃是自己妻子之兄·典不识虽然武力超群,但是在强敌环饲的戎地,他绝不可能硬拼,他需要倚靠自己给他指引方向。
而古骜远在渔阳,各个情况不能细细知悉,急事从权,自然是自己做主·如此一来,古骜与典不识便成了两端,而自己则站在两端连线的中央,他怀歆,才是以戎治戎真正的核心,他才是此策实施真正的掌舵人。
    怀歆感到自己的思绪不可抑制地翻涌着,关于如何破戎,如何复仇,他胸中仿佛有千万条计策不断地织着一张网,怎么也停不下来……·    对了,他在最后还怂恿古骜问鼎之心,道:“弱则以抗戎为帜、海纳百川;强则征伐天下、荡平四海。”
    对于此言,古骜没有说话,可他怀歆却已然明确地表明了态度··    怀家世代抗戎,得到了什么呢用生命守着天下北面的门户,得到了什么呢得到了孤守寒城,危难之时,却无上京一兵一卒支援,最后满门战死的下场吗那些簇拥在上京的世家,可曾有一个人有脸面,敢站在他怀歆面前吗·    ……他要借着古骜的手,把他们全部铲除……而他要成为古骜的手,便先要破戎。
    曾经负过怀家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    得知怀歆往北地去的时候,虞君樊倒是怔了一下,对古骜叹道:“原本怀公子娶小女,收小男做义弟的事,汉王还答应了怀公子,亲自与典将军说的呢。
这下可好,让怀公子自己去说了·”·    见古骜沉默着,虞君樊又道:“怀公子此去戎地,倒是两得相宜,如龙归大海·”·    话音一落,古骜的眉毛动了一下,抬眼看着虞君樊,道:“他是问过我后,我让他去的。”
    虞君樊一边把古谦婚礼的安排事宜作成的册子递给古骜,一边笑了笑:“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古骜扫了一眼,便还给了虞君樊,道:“给古谦自己看,问他自己,还有什么想要的彩头没有。”
    虞君樊点了点头··    古骜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道:“君樊,你我来北地,不过是为抗戎·怀公子既有妙策,我便当用。
此去他以身犯险,也是艰难,未必能成功,若不成功,我再徐徐图之,倒也不迟·但若真能掀起戎地血雨腥风,一除百年积弊,便是功德无量·我连并肩王之号都能为他向朝廷请来,又谈何其他事权”·    虞君樊微微一笑:“怀公子有高才,正可以施展,汉王又用人不疑,要不然我刚才怎么说‘两得相宜’呢”·    古骜笑道:“……尽顾着说话了,饿了么一道吃饭罢。”
    “那我去带疆儿来·”·    看着虞君樊的背影,古骜忽然想,虞君樊有忧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自己太了解怀歆了……怀歆会怎么做……会怎么想,自己仿佛都能猜到。
    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复仇’二字而已··    ·    第166章·    时光已入了盛夏,广寥的戎地草原上,蚊蝇遍布于所有露宿的营帐中,典不识被叮得受不了满身的奇痒,便索性搬到了戎都的公主府中,日夜贪欢。
那三千人马也闷得慌,整天涉猎趟河,弯弓射雕,不在话下··    这日,戎公主趴在赤裸着上身的典不识背后,拿着从西域传来的抹膏,轻抚着那健壮结实的肌理,为他涂药止痒。
典不识大爷似地闭着目,手上不断地轻撩着戎公主的身周·戎公主被骚到痒处,不禁带笑漏出一声呻吟··    这时只听门外‘啪嗒啪嗒’脚步声近,一个光着脚的侍卫冲进来报说:“公主汉王送贺礼的车队来了,为首的正是左将军的弟弟,还有汉王的使节,已到外面五里了”·    典不识闻言,有些粗暴地拨开了身旁的手,‘蹭’的一声站了起来,把戎公主吓了一跳。
典不识对戎公主说:“我去接应”说着就拿起挂在旁边的战袍,披在身上便往外走·戎公主愣了一下,道:“你回来”·    典不识皱眉,转身道:“又怎么了”·    戎公主笑了一声,变媚了声调:“……你过来嘛”·    典不识只好回身走去,俯下身子,戎公主顺势勾住典不识的脖子,吻上了典不识的嘴唇,两人纠缠啃咬缠缠绵绵地吻了一阵,戎公主这才心满意足地轻声道:“汉王果然言而有信,你见到那使节,帮我说一声谢谢他。”
    典不识擦了擦嘴角:“这个自然·”·    “不仅谢他贺礼的事,还有一件,你可知道”·    典不识勾唇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不就是要谢汉王把獾狁那小子的脑袋送来了么”·    戎公主微微一笑,表情一副略带感伤的模样,眸中却亮出光彩:“正是呢……我虽看不起二哥哥,嫌弃他羸弱,可他究竟是我的亲哥哥。
若不是獾狁在我父王重病时,整日守在床边,说我亲哥哥的坏话,他可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惨·况且,左贤王部溃,我可又收了不少兵马呢·”·    典不识伸手摸了摸戎公主的脸蛋:“我想尽快看见你王袍加身的那一天。”
    戎公主听罢嘻嘻地笑了··    典不识出了戎都,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在草原上驾马飞驰·他仿佛挣脱了束缚,终于拨开了戎都压抑的空气。
    “女人都是这般黏人么”典不识仰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转了两圈,继续向前奔去·戎公主对他身体的迷恋似乎越来越深了,可是过了最初的激情,典不识却渐感索然无味起来。
有一次被戎公主看见,自己正在捂着她侍女的嘴巴,在一座侧帐里做着那事,她就当着自己的面把那侍女打死了··    对于被打死的侍女,还有那死前投来的求救般的眼神,激不起典不识内心一丝一毫的波澜。
    ‘不是这小骚娘自个儿对老子眉目传情的么’典不识冷漠地看着那侍女鲜血四溅,最后被打成了一团肉泥·然后他和戎公主在那团肉泥边,再续欢爱。
    那日的戎公主更加狂放不羁,激情四射;自己也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可是也就止于此了··    还记得一开始的有趣,在不得不与戎公主旧日的情人决斗的时候,变成了一股涌上胸口的恶心。
看见戎公主在座上发笑,心更是仿佛远远的脱出了自己的身体,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就是一个这么一个dàng.妇··    不过是自己胯下之臣而已,自己又为什么要和她的面首决斗呢·    忽然,想要杀了她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起来……·    可这时又念及大哥托付给自己的事……·    ‘何必为她生气她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    这么对自己说着··    典不识一个没留神,手中兵刃刺偏,她的面首从自己面前直直地倒在血泊里··    那天晚上,典不识第一次动手打了戎公主,在暴力中的交融,渗出血液,戎公主尖叫着。
    他用牛皮带捆绑住她,在她的嘴里塞了自己的袜子,又拿马鞭抽她··    可她却满面的潮红,眼中漫出情欲地望着自己··    那夜很长,从那一次以后,典不识便更加确信了,征服女人,与征服猎物一样,要让对方彻底地屈服,否则她张狂起来,就会作贱自己。
    远远地看见,挂有中原纹饰的车队渐渐靠近·一声熟悉的“阿兄”传来,只见典小男跳下车驾,朝自己飞奔而至,典不识刚下了马,典小男就撞进了怀中,典不识又朝他身后看了看:“你姐姐呢”他们姐弟俩,无论到哪里,总是粘在一起。
    “姐姐她……”·    看着面前典小男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模样,典不识感到一股不好的预感蔓延上心头,他抓住典小男的肩膀,猛烈摇晃着:“……小女呢”·    典小男抿直嘴角,最终咬牙道:“姐姐她……她被十三部的人杀了”·    “……什么”·    长时间的享乐也许腐蚀了神智,典不识忽然发觉面前的景象摇晃起来,他的思绪如一团浆糊般,干涩地僵在原地。
    “阿兄阿兄”典小男的声音将自己唤回了现实··    抽了一口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当胸一棒,刺痛之感在胸口扎进肉里,典不识觉得喘不过气般地仰起脸:·    “啊——啊——啊啊啊啊——”·    仰天长啸的声音穿透的天空,连大地都震动,连云彩都躲藏。
    典不识双目赤红地抓着头发··    “大哥……大哥他……他怎么没有保护好小女”·    一个凉凉的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额头,典不识抬眼,看见了一张青玉色的脸……是怀公子,汉王的使者,就是他么·    一把将怀歆推倒在了地上:“——你们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小女”·    典小男立即护了上去,拉住了典不识,挡在了怀歆身前:“阿兄,你做什么是怀大哥救了我,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是怀大哥一直守着我”·    “你们……你们上战场了谁派你们去的是陈江么”·    典小男大叫道:“不是不是是我们自己要去的阿兄你在戎地,不知道那时候渔阳有多危险我们带着刀偷偷地跟去了你不是从我们小时候就说,生当作人杰,方不枉来人世一遭人生来不当畏死,但应羞耻于不战而死”·    典不识退了一步,喃喃地道:“……你们……你们是自己去的”·    典小男点了点头:“姐姐她死前还立了战功,封禁龙卫”·    典不识梦呓般地说:“小女她……她是战死的”·    典小男点了点头:“姐姐她英勇无畏,连汉王都破格嘉奖,怀大哥还在战场上,和姐姐许了终身。”
    怀歆苦笑了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典不识用大手覆住了脸,忽然抽搐般地笑了,目中流下两行清泪:“好不愧是我的妹妹没辱没了典家祖祖辈辈英雄豪杰”·    典不识抽了一口气,这才走到怀歆身边,道:“你……跟我妹子在战场上许了终身啊”·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怀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眼道:“是,前阵子还带着小男,将亡妻灵柩迁葬在怀家墓冢之中。”
    典小男在一旁道:“怀大哥还认我为义弟,要把怀家兵法和武功传给我”·    典不识怆然道:“……好……好”说着他大力拍了拍怀歆的肩膀:“小女从小就和你有缘分,我过去常和她说……果真是有缘分呐……”·    ·    第167章·    怀歆暗暗地打量着典不识,许久日子不见,典不识身段仿佛长得更雄壮了些,也许是戎地独特饮食的缘故,典不识除了络腮胡子布了满脸,就连胸口敞领中都露出黑毛……面色在初见那刻,也是红光满面,目光中却重了色气,以前那噬人的虎狼之气反而消散不见。
怀歆轻拨开了典不识拍在身上的大手:“……我和亡妻自然是有缘,这是命里前定的,否则那时在陈村,你怎么会恰巧把她抱给我,她怎么会拿了我的命锁”·听着怀歆的话,典不识的双眼不禁再次红了起来。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压抑着,怎么也爆发不出……那是一种渗入心肺的愤怒和悲伤··只听怀歆话音一转,声音清凌地响在耳畔:“……亡妻与我,以破戎为己任,令弟小男亦然。
只是我今观典将军你,却仿佛落在温柔乡中,志弛神迷,犹不自知……你如此,怕是有负汉王对你的重托,想必亡妻在九泉之下,亦为你齿冷·”·话音未落,典不识就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怀歆不动声色地瞧着典不识,只见面前的面容刹时间狰狞了起来,身形更是随着自己的语言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如一头野兽,他满脸的横肉战栗着,目光中露出凶悍狠决的厉光,暴出青筋的手一瞬之间已经揪起了怀歆的前襟,钳住了怀歆纤细的颈项,仿佛立即就能把它拧断。
典小男睁大了眼睛,在一边使劲拉着典不识:“阿兄你做什么快放开怀大哥”·典不识与怀歆的目光交汇了,怀歆凝视着面前的挡住阳光的身影——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冷静的‘人’了,而是一头困兽。
他懊悔么懊悔自己来了戎地却无法保护亲人……·他自责吗自责小女走得时候,他却没有在身边……·他羞耻么羞耻于自己居然与戎女jiāo.欢……·最重要的,是自己说到他的软肋了罢·典不识的瞳子放大,鼻子中吐露着滚烫而灼热的气息,目光喷火般灼烧着怀歆。
怀歆面色惨白,却对着典不识笑了一笑:“为亡妻报仇之事,与破戎之事,汉王既派我来,已有妙策,我本以为,能与典将军你共议大事,不过如今,我看怕是不行了……”·“……你说什么”·“怀大哥……阿兄,你放手啊”·怀歆看着典不识:“你这么抓着我,又有什么用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过是证明你是个懦夫罢了。”
典不识的手臂开始颤抖,怀歆轻轻地落下最后一句话:·“典将军你如此失态,我如何能把汉王定戎的妙策讲与你听还是你要自甘做一个废人”·霎时间,典不识松开束缚,在怀歆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先是抖着肩膀像一头熊一般匍匐在地上,半晌,他仰起脸,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怀公子,求求你告诉我,怎么才能给小女报仇……怎么才能平戎地……求求你教教我。”
怀歆看着典不识:“戎地是险地,走错一步,你我性命不保,谈何平戎你若是事事还如今天一般冲动,我不敢教你一丝一毫·”说着怀歆甩了袖子,别开脸去。
典不识道:“我……我再也不会如此·”·怀歆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当着我的面说谎话,我难道不知道你那性子”·典不识抓住怀歆锦袍的下摆,道:“我真的,我真的,再也不会如此。”
怀歆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问典不识道:“知道这是什么吗”·典不识摇了摇,怀歆道:“这里面装着小女的一缕头发,我日夜带在身边,我难道不想复仇么我日夜都想……”说着怀歆将目光从锦囊上转向典不识:“可我越想,我就越对自己说,要筹谋万全,要不出一丝纰漏,要说到做到,否则就是负了她。
我恨得越深,便把这恨藏得越深……藏得越深,方能出其不意,攻敌不备,才能真正为她报仇·”·典不识盯着怀歆手中的锦囊,有些痴了,怀歆将它从自己身上解下,挂在了典不识的脖子上:“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看着它一次,它就提醒你一次,万事不可冲动,力要用在刃上,听我号令行事,不可鲁莽自决,你明白吗”·典不识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摸着那锦囊,喃喃道:“我明白,我明白。”
怀歆伸手,抚上典不识心口的位置,道:“我们心中都有恨,戎人杀了我父母,杀了我妻子,我的恨只比你多,不比你少,但是……我能藏得住……你能么”·典不识看了看怀歆的手,又看了看怀歆,道:“你能,我也能”·怀歆收回了手,道:“那我信你一次。”
说着怀歆把典不识扶了起来:“我们走罢,边走边说·”·典小男这才松了一口气,跟在了怀歆和典不识的身后,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怀歆道:“要破戎报仇,还有什么,比让他们自相残杀更为痛快、更为淋漓的呢”·典不识沉声道:“的确如此。”
怀歆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你得让戎公主和右贤王心甘情愿地这么做·”·典不识道:“还请怀公子细说”·怀歆道:“若要戎公主和右贤王反目,戎公主必先称王。
戎公主如今称王,有三有利,与一不利·先说三有利,其一,右贤王新得罪了十三部,十三部都来找戎公主诉苦,他们与右贤王有龃龉,未必愿意尊他为戎王·其二,左贤王部,继承的是老戎王所部,而戎公主一直居于戎都,深受老戎王宠爱,左贤王余部、旧部与溃部,都与戎公主交情匪浅,他们也不愿意尊右贤王为王。
其三,戎公主两子嗣,乃是戎地四将军之子·有此二子在,戎公主就有二将的支持·以上,乃是三利·还有一不利,便是戎公主乃是公主,而非王子。
称王怕是难服人心·”·典不识道:“我也劝了她许久了,她口允,却未动·”·怀歆道:“汉王有策,你当如此说戎公主,令她封长子为东王,幼子为西王,然后自立为圣母太后,代为摄政,这道理上,就说得通了。
戎地从前也有太后摄政的先例·子可随母姓,戎公主这二子,亦是王族姓氏,也不算混淆了血统·”·典不识叹道:“如此一来……十三部不难归心,二将也更愿驱策为牛马……不愁公主王业不立。”
“正是·而且汉王也支持戎公主称王,戎公主称王,可以缓解戎地与汉地交战之态,何乐不为呢”·典不识道:“我之前在戎地,不知该如何行事是好。
今日怀公子一来,顿解我心头之惑,如大旱逢甘霖·我心里有数了,不会乱来·”·怀歆微微一笑:“好·你那三千人呢带我去看一看。”
    第168章【补全】·    典不识带着怀歆向中原驻军的营帐行去,及到近了,便有军统出来迎接,正是一位原属北军的世家子,看见怀歆便叫了一声:“怀公子”·怀歆下马,走上前去,问道:“……你们在戎地时间也不短了,情况摸得如何”·那军统道:“是,我们出来前汉王都嘱咐过,让我们到了戎地,学着戎人那般吃肉弯弓、涉猎趟河、制皮衣、酿乳酪、蓄遒须。
现在出去,换了衣衫,不开口,怕是没什么人能认出来我们是中原人”·怀歆点了点头,道:“很好·”·典不识跟在怀歆身后,那军统走到典不识面前,笑道:“典将军终于来了,兄弟们还以为典将军把我们忘了呢。”
典不识闻言,一时间羞愧难当,不由得低下头··那军统又对怀歆道:“我现在方知,戎人行军,真是便捷,只要赶着羊群马群,喝的吃的全在马背上解决了,难怪行如风,奔如雷。”
“是啊……”怀歆叹道:“……走,里面去说·”·说话间,四人一行进了营帐,立即召集军官议事,不在话下。
————·此时渔阳这边,古骜则带着虞君樊、陈江一行,前往刘之山所辖之牧场,了解战马饲养的情况·虞君樊把古疆抱上了他的汗血赤驹,自己随之翻身跨上,将古疆圈在臂弯中。
古疆靠在虞君樊怀里,望向眼前开阔的草原,开心地道:“义父,这是我第一次骑马”·虞君樊轻抖了缰绳,马缓缓地走起来,马背也随之颠簸:“害怕吗”·古疆摇了摇头,伸出小手,试探般地摸了摸马鞍,又摸了摸马脖上的鬃毛,笑道:“我不害怕好好玩,我喜欢骑马我还喜欢木刀、木剑”·陈江跟在后侧不远处,笑道:“看来世子长大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位为汉王征战四方的猛将。”
古骜驾着他那匹纯棕色骏马,走在前面,虞君樊勒马赶上了几步,与古骜并驾齐驱·古疆侧头望向古骜道:“父王,你早上写的是什么呀”·古骜道:“为父写的是给皇上的信,如今已经往上京送去了。”
古疆好奇地问道:“那里面讲的是什么呢能不能告诉我”·古骜勾了勾嘴角:“你想知道”·古疆大力地点头:“嗯”·“为父是这样写的:‘臣闻,周公体国为忠,然管蔡忌之。
乐毅勤王,然谤诽四起·嫉贤妒能、恶直丑正,何代无之’”·“父王,这是什么意思”·“你让义父给你说。”
虞君樊含笑看了古骜一眼,道:“你父王给皇上写信,开头就说,像周公那样的大圣贤,都有管叔和蔡叔在成王面前进谗言·乐毅那样佐王的猛将,都有人诽谤。
嫉贤妒能这样的事,哪朝哪代都有·”·古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古骜道:“臣蒙受浩荡皇恩,封于汉中,常愿以死报朝廷之德,因而北上,为朝廷扼守北面门户。”
古疆眨了眨眼,面上忽然出现了难过的表情:“……父王,你要为皇上死么”·虞君樊轻按住了古疆的唇:“……疆儿。”
古疆撅起了嘴:“可是父王刚才说‘愿以死报朝廷之德’·”·古骜看着古疆微微一笑:“你小子反应倒是挺快,谁教你的文章”·古疆道:“爷爷教的。”
古骜道:“那我再说下一句,看你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古疆点点头,道:“好”·古骜继续道:“臣三战三捷,全赖圣上征北之策明断,北地将士,无不瞻仰圣上英明。
如今抗戎雪耻,天下振奋,亦乃圣上之功绩也·然朝中权门日盛,有摄政王雍氏者,食君之禄,却以威权蒙蔽圣聪,以谗言毁天子功绩,以私兵祸宫廷内外·”·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古疆转头问虞君樊道:“义父,这一段是什么意思”·虞君樊笑道:“这一段意思是说,汉王忠于朝廷,汉王所取得的战功,也都赖皇上信任。
可是有的乱臣贼子,却故意挑拨君臣·让皇上的功绩,无法布于天下,不过是为了私利,损了天威罢了·”·古疆皱着眉头,道:“这个人是谁,好生可恶”·古骜笑了笑,接着道:“圣上嘉奖义军以粮草一事,本乃美谈。
奈何有心人不愿成此之美,唯图四海诸侯与天子离心,因而蔑臣有贰·臣之存世,本赖圣上之怜,如今有何面目苟全于圣明之世窃望圣上少垂恩悯,洗臣冤屈。”
古疆道:“这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皇上误会父王了”·虞君樊道:“是这个意思·皇上赏赐义军粮草的事,汉王是被陷害的。
有人整天挑拨各地诸侯与天子的关系,不外乎是为了自己的阴谋·皇上英明果决,望能明辨此事·”·古疆道:“这皇上也太糊涂了些,怎么就被人骗了呢”·虞君樊道:“皇上一个人,也只有一双眼,哪里看得了那么多又怎么能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古疆道:“……那……那怎么办”·虞君樊笑道:“所以皇上要有亲信、要有羽翼、要有耳目。”
古疆问:“那这个皇上有亲信、羽翼、耳目吗”·虞君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是没有呢·”·古疆问:“那皇上会信父王吗”·古骜勒马扬鞭道:“疆儿,你看。”
“……那是什么”古疆问··只见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牧场,湛蓝的天空下,薄云远日,那翠绿的草原上和蜿蜒的清流边,羊群白硕肥美,马群奔腾暗哑……如点缀般散落在绿意中的帐篷,时不时走出些牧民打扮的人来。
虞君樊笑道:“那是你父王今后的利刃,虎豹骑·”·“可是那只是马群和羊群呀”·虞君樊摸了摸古疆的脑袋:“马群是战马、羊群是补给,渔阳城内又有铸铁之所。
疆儿你看到的,不是虎豹骑又是什么”·古疆锁了眉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古骜为古疆举鞭而指,示意道:“有了这个,日后皇上就算不愿信我,也不得不信我。
只要此处饲养的马匹能为我所用,一日之内便可驰抵上京脚下·”·陈江在一边翻身下马:“恭喜汉王”·古骜笑道:“等虎豹骑成军之后,再恭喜也不迟,你快起来。”
陈江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是臣适才在一旁听着,一高兴就糊涂了·”·————·不久,戎地传来了戎公主立子为王,自尊为太后代为摄政的消息。
据说十三部中有五部投靠效忠,有两部出言不逊,余下六部尚无动静·后典不识与戎地二大将率兵征伐不逊之二部,古骜亦派兵策应,大败之,六部从此遂归心··此时右贤王獾狄在营帐之中,正被他手下的众将围绕着:“王爷趁那边新战未稳,宜急攻之”·獾狄面色阴沉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在帐中来回地踱步……他终是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妹妹是个着眼大局的人。
当年为了我,与阿狁在父王面前,左右周旋……没想到今日,居然……居然……”居然最终是她自己恋权贪贵,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亲兄……想到这里,獾狄不由得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刀,一把掷入了地中,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打”·说完,獾狄便甩了袖子,转身进了内帷。
一个老妪关切地迎了上来,她从袖口抖出一条帕子,颤抖着苍老的手,想给獾狄擦去额上的细汗,却被獾狄一把挥开了·獾狄看着眼前的人——从前明明那么眷念的汉宫脂粉香、与那头上摇摇晃晃的金饰,如今闻在鼻里,看在眼里,却令他作呕。
他指着老妪怒道:“你们那些汉人女子的把戏,有什么用”说着他一脚踢飞了一个案几,那老妪惊惶地看着他:“狄郎……狄郎……你怎么了”·“我怎么了……”獾狄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圆瞪了双目看着地面:“我早该知道的……中原那个汉王,把獾狁的头送去给了妹妹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的”·那老妪面目上流下了热泪,她走到他身前,爱怜地将他揽入了怀中:“狄郎……”·獾狄全身一个激灵:“不要碰我”·那老妪道:“你若是生气了,打妾、罚妾都行,别自己气坏了身子。”
獾狄用力将老妪一推,只听嘭的一声,那老妪被獾狄推得摔倒在地·獾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忙上前几步,睁大了眼睛·他跪下身子去,先是摇动着她的双肩;再是呼唤她,叫她,她却再也没有醒来。
獾狄在床上病了整整一个月·他病得床也下不了,甚至连埋葬她,他都没能亲自到场··可是他的军队已经等不及了,浩浩荡荡的戴甲骑兵一队接着一队地开出了右贤王的驻地,向朔方而去。
而此番,戎公主经历征六部一事,威望大盛,赏有功、罚有过·怀歆将戎公主的赏赐重新分配,论功行赏于三千义军·然后一边将战报报给了古骜请功,一边盘算着右贤王来攻的日子,在心中微微地笑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69章·    很快,草原上的落日就被鲜血染红了··    哒哒的马蹄声响彻了空旷的原野,打破了戎地短暂的平静··    怀歆令那戎地的三千勇士,扮作戎公主帐下的武士,绕道右贤王后方家眷栖息的草原上,屠杀了右贤王所部妇孺两千人,怀歆命人将斩杀的戎人头骨一个一个地垒起,垒成了一座小山。
令四野都飘荡满了冤魂与鬼泣……·    有一首歌谣唱着:·    “女主王,草原殇,牛羊遍野人断肠·”·    “尸骨干,血腥散,冤仇不报泪不干。”
    右贤王部闻之,怒发冲冠,在原野上急切寻戎女王部决战,却不期遭遇了埋伏·一部分人突围而去,一部分人成为了前者的奴隶·但这并不是战争的结束,而仅仅是为这场旷日持久的草原血腥屠杀,拉开了序幕。
    逐鹿之战,整整打了三年··    这三年间,怀歆因屡出奇谋,被擢为女戎王帐下国师;典不识因屡建战功,被擢为女戎王帐下第一勇士、第一武将;那三千精锐则沐着戎人的腥血,以戎地最精良的衣甲、补给打成了草原上的踏破山河的铁军。
而汉王义军因多次率军派兵策应救援,与女戎王结为友盟··    与此同时,摄政王雍驰以‘汉王擅与戎人盟’为由,三次率虎贲、奋武二军北上袭扰,皆为虞太守君樊所率汉军骑兵御于北地之外,无功而返。
    三年之后,这场让草原血流漂橹的争王之战,终于在两方力竭后,落下了帷幕··    右贤王獾狄自从乳母暴毙,身渐羸弱,志渐消沉……一个冬日里,他在逃亡的战车上吐血而亡。
其部下取其首级,降于典不识紧随其后所率之追兵··    而女戎王部亦付出了血的代价,四大将军陨其三,包括东王与西王的生父··    经此一役,戎地人丁锐减,商道断绝,马匹损折,家破流离,人心俱散。
    而此时的渔阳郡,却早已恢复了北方边贸重城的繁华,许多戎人为逃难纷纷舍弃了部族,在渔阳郡安下了家,汉王府为他们开办学校,教习汉文,改姓换服,学礼兴儒,凡考科举者,其家其族,与中原同胞一等视之。
一时之间,渔阳城中,学汉文、习中原之礼成风··    如今的渔阳郡城,已比古骜初来时,扩建了一倍,人口繁蓄、农商两旺··    古骜走上城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情形。
    只见晚间的街道鳞次栉比,一支支闪耀着的明烛将夜色晕染得透亮,阑珊灯火;街上小贩声,热闹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畔··    有人在街上问道:“听你口音,不是北人,你从哪里来”·    那人答道:“我从巨鹿郡来,我外甥参加了义军,知道这里不仅能考科举做官,建军功还能分地,谁不愿来呢”·    有人附和:“正是呢,我也是从南边来,听说北地不看人情,但凭本事。
我虽生在世家,可男儿在世,谁愿意困守琼城,谁不愿意建功立业北地气象万千,真有生机气魄”·    “听说汉王帐下的虎豹骑夜里三更,飞入右贤王军中,直取了上将首级悬于高台梁木之上,第二日戎军那部就降了,可有此事”·    “怎么没有我还听说,那女戎王根本不会带兵打仗,若不是汉王抬举,常常于两军对垒关键之时策应援她,她一介女子,怎能南面称孤”·    “真没想到这百年戎患,今日竟然解于汉王之手。”
    “国必先自乱,而后外敌乱之·戎人自乱,又恰逢汉王之励精图治,一治一乱,天佑中原·”·    此时,城楼之上,一只手轻搭上古骜的肩:“……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城中灯火烛萤,倒像极了《朝律》中那首‘咏夜景’。”
古骜转过身,对虞君樊笑道··    虞君樊亦走到城墙边,与古骜并肩,低声:“那件事,我已经着人去做了,不日便该会传回消息·”·    古骜点了点头。
    虞君樊望了一眼古骜:“你在担心”·    “……也不是担心,只是……这一天,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是呀,我们都等了很久·”虞君樊的指尖在相叠的袖间,找到了古骜掌心的温度··    两人牵起了手,一道向城下那万家灯火望去。
    ————·    在北地的另一边,一队据说是效忠于右贤王遗部的刺客,分别潜入东王与西王的帐中,对两位小王行刺,东王被当场刺死,而西王则重伤至针石不救,第三日亦奄奄一息而亡,最终没有见到他母亲女戎王最后一面。
女戎王在得知两位爱子遭袭后,急往救之,却不幸在半路遭遇了据说是右贤王遗部的伏击··    她所带随从全部死在了血泊中,无一活口··    而她本人则被人用弯刀从腹部穿过,鲜红温热的血液不断地从口中喷涌出,她痉挛着狰狞的面庞,手背上突出青筋,似乎临死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开行凶者的衣袍。
    “……是你……是……你……你……有什么不满我待你不差呀……金银财宝……官名爵位,我什么时候短过你分毫……你为什么……为什么……”·    那包裹着周身的黑色夜行服,将怀歆的面庞隐藏在了暗夜中,只露出一双精光骤摄的眼。
    “……我父亲、我母亲、都死在戎人刀下,这么说,你能明白么”一边说着,怀歆一边缓慢地将插在戎女王腹部的利刃一点一点地抽出,她蜷缩着身体,喉中发出暗哑又虚弱的怒吼。
她企图向后爬去,却被一只沾满了血的靴子踩住了裙角··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怀歆将那尚且还温热着的血刃交到了典不识手中·待戎公主趁着火把的亮光,看清来者何人的时候,她凄厉地惨叫了一声。
    摇晃的焰火照亮了典不识的满面虬须,刀尖的血一滴又一滴,滴落在了女戎王的脸上·此时她的容颜上已经看不见任何养尊处优的美,脏污的血液衬出了她目光中的绝望:“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是草原的王——你怎么敢杀我”·    典不识面无表情,手中将刀压得更低了:“你死了,我们的儿子便是草原的王。”
    “这么说……东王与西王……也不是我哥哥的遗部,是你……是你们……”·    “他们两人倒不是我们动的手,”怀歆上前一步,俯在女戎王耳边道:“……是虞太守家的暗曲。”
    “你……”·    典不识手腕微动,鲜血便从戎女王的喉中喷涌而出,她的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扭动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捂住喉咙,仿佛在挽留什么……然后……她渐渐不动了,就像身边侍从的尸体一样。
典不识看着这一幕,还剑入鞘:“别怪我,这是为我妹妹·”·    怀歆站起身,道:“恭喜燕王·”·    典不识挑眉,怀歆上前一步:“典兄,你怕还不知道罢,我已为你向汉王请了功,汉王擢你为一字并肩王,协理戎地一切军务事。
你不日便该去渔阳谢恩了·”·    ·    第170章·    戎女王,女王二子暴毙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北地,据说是右贤王遗部不甘失败所为,右将军典不识与国师怀歆驰援已晚,只得饮恨扼腕。
    不得已,两人以女王遗愿,拥立女王与右将军典不识之幼子——不足一岁的小戎王践位,右将军典不识与国师怀歆代为摄政,汉王致信贺之··    戎地强弱之判,新势已成,新王势威,草原噤声。
    只见广阔的原野上,水草丰美而茂盛,一队身形极肖戎人的骁勇汉骑兵,穿着戎衣,骑着戎马,在落日的余辉中呼啸而过·为首的将领虬须虎髯,赳赳傲气,正是燕王典不识。
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座新搭建好的迎宾亭,古骜身着汉王服,正立于亭台之间,在北地重臣之簇拥下,等待着典不识··    马匹嘶鸣,典不识与其麾下战将勒住了缰绳,马蹄扬起一阵沙尘。
典不识一抬手,众将一齐下马,齐声喝到:“参见汉王”一时间声撼大地··    古骜步下亭台,典不识岿然不动,骑在马上。
    古骜走上前去,牵起典不识座下战马的缰绳,向那亭台走去·一直走到亭台前的下马处,有仆役为典不识摆好了下马的脚蹬,这时站在北地众臣之首的陈江对典不识道:“三弟,何不下马”·    典不识嘿嘿一哂,看了一眼陈江:“原来是二哥”说罢他翻身下马,对古骜拜道:“参见汉王”·    古骜扶起典不识:“兄弟之间,不必多礼。”
说着,古骜微笑打量着典不识:“一别三年,为兄日日夜夜,一直记挂着你,别来无恙”·    典不识仰面一笑:“大哥忒操的心,我典不识在哪里不会干出一番丰功伟业”·    古骜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典不识的肩膀:“已非吴下阿蒙也我心甚慰”一边说着,古骜一边邀典不识登上早已备好的战车,古骜先登,典不识随之,两人并肩。
    战车树立起旌旗,面面迎风,皆是一个“汉”字·战车向前面的要塞行驶而去,而典不识帐下之将则由陈江亲自引领,众人牵马随战车而行。
    典不识望向身侧的古骜,只见古骜比之三年之前,容色依稀相识,只是那精神气间,仿佛又多了踌躇满志,眼中亦多了自己不再了解的深沉·忽见古骜抬袖,指向前方要塞:“前面这处军塞,离渔阳城有三十里,乃是原来城外大营修葺而成。
七史上曾说,武公为迎大将破北而还,出上京三十里迎,以宣其战功·今日,你破戎有功,戎地百年之患,由此始解·为兄效仿先贤,出城三十里迎·我要为天下人,谢你为天下平戎呀”·    “不敢”·    古骜笑道:“有功就是有功你当得起”·    两人说话间,战车来到了依山而建的要塞门前。
    这时,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起,带着北地特有的苍凉,两扇巨大的山门从两侧缓缓而开·出现在典不识面前的,是一片机巧遍布,鬼斧神工的巨大工事。
典不识仰面而望,日光刺眼·目光移下,面前出现了一座排列紧密的雄兵之塞,错落间依稀可以看到隐藏在其后的那片开阔而生机蓬勃的马场··    只见要塞中旌旗冉冉,雄兵列列——密密麻麻,整装齐列,兵甲森森,透出一股北地的雄气,和一股久浸沙场的森然英气典不识自忖,哪怕是追随自己的精兵锐甲,亦有所不及。
    他们一个一个昂首挺胸,骑在高头烈马之上,身着厚重的新式重甲,甲光向日,一片一片如开了金鳞般锃亮,霎时间爆发出一声整齐而绵长的呼和:“迎汉王迎燕王”·    而就在这时,那要塞之外,一群西域的骏马如烈风般从其后的草场奔驰而过,其势如风雷。
    古骜道:“三弟,你看,这里所驻扎的,就是多次驰援两王之战的弟兄们你不下去谢谢同袍么”·    典不识闻言,回过神,忙下了马车,对众汉军道:“典不识在此,多谢兄弟们了”说着典不识直揖到地。
众汉军闻声,齐以兵器杵地,地声震隆:·    “为公不为私为国不为己杀敌不言谢卫我家邦,共铸国防”·    典不识抬起脸,看着汉军众将,但见人人脸色肃然,背后不知不觉中已风干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此时,他心中一时间亦不由得升起一股豪迈旷达之气,洪声附和道:“为公不为私为国不为己杀敌不言谢卫我家邦,共铸国防”·    “三弟说得好”古骜道。
    典不识再一次上了战车,随着古骜向前行驶,古骜遥指那马场到:“三弟,你看这些骏马,比戎马如何”·    典不识道:“有过之,无不及。”
    古骜道:“此乃田榕跋山涉水,从西域国借种繁育而来·如今,乃是这天下第一的好马天不假私,为兄何敢以此马自重王位只愿我汉军之武功,能为天下人谋福利,致太平”说罢,古骜望向典不识:“三弟,你愿意和我一道么”·    典不识单膝跪于战车之上:“大哥我愿意与你一道,为天下致太平”·    “好”古骜看着典不识:“深明大义,这个燕王,我算是没有白封予你。
你要知道,印虽在我手,但我乃是尊天命而为;尊民心而行·天意民心是何——就是望你为天下人守住北面边疆镇守戎地这王爵不是官爵,是天下人托付在你肩上的责任呐”·    典不识一时间汗渍侵背:“大哥所言,不识记住了。”
    “我为你牵马,可不仅仅是为了我的三弟;我是为冀盼和平之天下人而牵·你可明白”·    典不识深深地低下了头:“大哥,不识明白”·    车驾一路行至渔阳郡城,典不识放眼望去,只见渔阳城早已不是自己离开时候的样子了。
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戎都凋敝、破败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烟囱四起,锻兵造剑之声夹杂着行人买卖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典不识叹道:“渔阳城如今竟繁盛如斯”·    古骜微笑:“还记得你我二人游历天下时见过的诸郡郡城么三弟,如今你看,渔阳城比它们如何呀”·    典不识慨然:“如今一看,江衢鸟语花香、上京富贵逼人,都不如北地这勃勃骁勇之气”·    “勃勃骁勇之气,说得好啊”·    两人一道入了郡府,郡府仍是旧貌,并未扩建,也未修缮华丽,倒显出一股北地苍莽来。
    “虞太守”典不识见虞君樊在郡府门前相迎,忙下车行礼道··    虞君樊笑道:“典兄一别三年,这精神气倒是越发好了。
我适才远远望见,倒真有远古大将之风汉王你看,是不是如此”·    古骜哈哈大笑:“这个自然那还用说走,一道入席”·    虞君樊走近对典不识道:“典兄,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猪头肉。
我还记得我们多年之前第一次相见,你在上京的酒楼上,一人便吃了一头烤乳猪·我不知戎地有没有这手艺,不过今日,我可专门从上京同一家酒楼,请来了当年那位师傅,给你做了一桌酒菜。”
    典不识笑道:“真的”·    虞君樊微笑:“我何时骗过典兄”·    “嘿嘿,走入席”·    ·    第171章·    “典叔叔”一个身着骑装的稚嫩少年一看见典不识,便跑了过来。
    典不识先是一愣,随后立即伸手一抱,把小少年高举了起来:“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小世子,小疆儿,都长这么高了”·    “典叔叔”古疆坐在典不识的手臂上,一手揽住了典不识的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典不识脸上的虬须:“典叔叔,你快和我讲讲你破戎的故事吧”·    典不识仰头一笑:“这有何难你想听,三叔与你讲几天几夜都行”·    虞君樊在一边道:“典兄,你总算是来了,疆儿总是问,他典三叔什么时候回。
疆儿平日里,最景仰的可就是你了·”·    典不识将古疆放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古疆的头:“好孩子,三叔这几日在这儿,一直陪你玩儿,好不好”·    “好”·    虞君樊道:“典兄,请”·    “虞太守请”·    一道入了座,陈江不久也来了,凑近了身,对古骜道:“三弟带来的那些勇士,我都在外间厅堂,安排好了,酒菜也都备好了。”
    古骜点了点头:“那就开席罢·”·    “是·”·    鱼贯而入的侍者端上北地的佳肴与佳酿,厅之内外,不久便都响起了不绝于耳的祝酒贺盏之声。
古骜与虞君樊陈江等,先入外厅与众将饮了数杯,并在席间公布了此次军功之赏爵,众人称谢;其后回到内厅,见典不识已熏然·古骜坐在典不识身侧,笑道:“这猪头肉味道怎么样”·    典不识一手把着酒盏,仰头就灌了一口,连连道:“好吃好吃这可算是解了我的馋了”说着他抬起袖口一擦嘴角:“这酒也好戎人的酒烈,这酒呀,香”·    古骜点头道:“那你可要好好谢谢虞太守,这都可是他专门为你从上京买来的,知道你就喜欢这个。”
    “大哥说的是,虞太守,我敬你一杯·”·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典兄客气·我想你与汉王弟兄二人,许久不见,总要有些好酒开怀才行。”
    “君樊之言极是,三弟,来,我们喝酒”·    “该是我敬大哥”·    觥筹交错,一个时辰一过,酒已到酣处。
典不识满面红润,端起酒盏,站起身来,忽然引吭而歌·只听声音高亢悠远,却带着些许苍凉·古骜问道:“三弟,这是什么歌调子如此铿锵”·    典不识道:“这是一首戎地的民谣,讲两个兄弟一人管着一个牧场,放牛、放羊,抗击暴风雪的故事。”
    “那后来这两兄弟如何了可齐心协力护住了羊群”·    “不仅护住了羊群,还趁着暴风雪,把别人家的羊也抢过来一些。”
    古骜道:“戎人也是质朴,这样的事便放在歌里唱的如此直白·”·    典不识端着酒盏,走近古骜,赤红着脸低声道:“大哥……我听说……上京那个什么……什么雍家小儿,仗着他挟着天子……几次来找你麻烦,是不是”·    古骜饮了一口酒:“皇上……有时也会被jiān人蒙蔽啊……”·    典不识道:“如今天下凋敝,今年江东发了旱灾,到处都是流民,朝廷不管不顾,是也不是”·    古骜叹了口气:“我多次上书朝廷,劝开仓放粮济民,可惜朝廷不纳。
可怜了那些百姓·”·    “大哥……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效仿那暴风雪中的两兄弟……”·    古骜看着典不识。
    典不识‘嗙’的一声,把手中酒盏至古骜面前的小案前,道:“……大哥,哥哥,我从第一眼见到你起,你就不仅是我的恩人,更是我人生的老师。
我这一身本领,都是你教的·”说着典不识一把便握住了古骜的手:“大哥……天下若有变,你招呼弟弟一声,弟弟万死不辞·”·    古骜拍了拍典不识的手背:“你的心,我知道了。”
说着,古骜顿了一顿:“只不过,还要等一个天意啊·”·    “嘿嘿,我明白·我听大哥的·”·    “来,喝酒。”
    典不识一饮而尽,古骜道:“三弟,你我情同手足,今后这天下,还要我们兄弟一起协力·大明天王当年功败垂成,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典不识凑近了身子。
    “乃是因为大明天王贪土恋爵,内自生乱,忘了为民之本·你我若要完成大明天王未竟之事,要平世庶,保土安民·”说着古骜拍了拍典不识的胸口:“你这里,可万万不能忘了‘民’之重,只想着建功立业呀。
功业要建,可我们是为民建功,不可本末倒置·你可明白”·    “大哥,我自然明白”·    古骜微笑:“你每天都要想一想,你我是从哪里来,我们如今,跋涉了千山万水来北地抗戎,可我们原本是从寒门里来的,是从百姓里来的。
你万万不能忘了·”·    典不识道:“大哥,我不会忘·”·    “你起个誓·”·    典不识在古骜面前跪了下来:“我典不识永不会忘记,我从百姓中来,我从寒门里来。
日后建立再多的功业,我也不能忘了初心·”·    “好,好·”古骜扶起典不识:“三弟,燕王,你只要不忘初心,我就没有白教你这个弟子,也没有白认你这个弟弟,更没有白封你这个燕王。
今后,致安天下,这世上,还有许多功业,等着你去建呀”·    “大哥”典不识看着古骜:“我以后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大哥尽管责我、罚我”·    而就在渔阳君臣相宜之时。
上京的雍府中,却并不平静·雍驰正在书房之中,焦头烂额额地急躁踱着步,灾情的报告如雪片一般一片一片地飞来,已经堆满了他的案几··    这时,有人禀道:“王爷,宫里有公公来了,说皇上召王爷去御书房议事呢,好像是汉王又上了奏折,求朝廷开仓济民。
几个老臣已经吵翻了天了,皇上拿不了主意,让您拿主意·”·    雍驰丢下了手中一卷竹简,问站在一边的一位虎贲心腹道:“你怎么看”·    那虎贲心腹上前一步,道:“我看古骜那小儿不安好心,呵,要开仓,他怎么不运他的军粮来济民今年的粮本来就没收上来多少,如今还要济民,那用的可都是虎贲和奋武,还有朝廷命官的饷粮这是动摇国本呐”·    “你说呢”雍驰又问向另一人。
    另一虎贲将领道:“民没有粮,无非就是变匪,江衢廖家那位王世子不是善剿匪么让他去剿便是·不过他江衢今年,怕也是粮不多了罢”·    雍驰笑了一声:“就你心眼多,剿匪剿匪这种事,是能派给廖去疾那种狼子野心之辈的么糊涂”说着雍驰摸了摸下巴:“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本王了。”
    说罢,雍驰捋了捋衣袍,对那门口的侍者道:“备马,本王这就进宫”·    ·    第172章·    雍驰带着随从,跨上乌骓,便隐没在上京的暗夜里了。
脚下是一条他走过很多次的,通往皇宫的路·可是今日,这条路仿佛分外漫长起来··    雍驰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祸水南引,将流民驱赶到江衢地界的事。
正在这时,忽然夜色中刹时闪出了一道白色的精光乌骓受惊,嘶鸣一声扬起了前蹄,可是已经晚了·挡在在最前面的是一道绊马索,紧接着的,便是凌空飞来的一柄飞刃·    飞刃所指,正是雍驰·    “王爷当心有刺客”·    “王爷”·    左右想抢上几步,可是寻常马脚哪里比得过乌骓,只见雍驰为躲避那飞来的暗器,身子向后仰去,只听“嘭”的一声,雍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忽然从路旁草丛中跳出三个黑衣人,举起刀就向雍驰乱砍去·雍驰忙纵身一滚,甚至还来不及拔剑,就已经被人“刷刷刷”凌空连砍下三刀·亏得雍驰戎马操练,反应机敏,堪堪避过了这三刀。
三刀一落,随行的王府护卫已经围了上来,与那三个刺客战成了一团··    两个虎贲将领亦赶到了雍驰身侧,拔刀抽剑,将雍驰挡护住了··    雍驰站起身,摸了摸脸上的伤痕,只见指尖沾满了血迹,是一条脸颊边长长的伤口,正在不断往外涌血。
    眼见那三个刺客渐渐落在了下风,雍驰忙道:“捉活的”·    可话音未落,那三个刺客中的两个已然受伤,牙槽一咬,纷纷都倒在了地上,嘴角浸出污血,显然是服了毒了。
    还剩最后一个刺客,亦受了重伤,忽冲雍驰喊道:“你这个窃国的贼子”这气一散间,便被人连捅了几下手足,兵器坠地,足下不稳。
王府一拥而上,几下便麻利地卸了他关节,擒至雍驰面前··    雍驰抬了抬手,示意左右揭掉这刺客脸上的面罩,只见露出一张稚嫩的脸·那少年“呸”的一声朝雍驰吐了一口唾沫:“你这个窃国的贼子我恨不能为国除了你”·    话音未落,那少年便被人一脚踩到脊柱,脑袋摔在了地上。
    “刺杀摄政王,形同谋反,胆子不小啊是谁借你的这个胆”·    那少年被拉住头发仰起脸来,吐出嘴角的污血:“谁是天意皇上去年就该亲政了你一个做臣子的,凭什么不让皇上亲政如今江东大旱,皇上数次要你救民,你不救,你要遭天谴的”·    雍驰冷笑了一声:“带回去仔细的审”·    雍驰捋了捋衣袍,再一次翻身上马,道:“全城戒严,传本王的口令,虎贲第一营今夜立即进城搜捕刺客同党,第二营入皇城,守卫皇宫”·    “是”·    上京的夜里吹来阵阵的凉风,而北地的天色亦早已暗淡了下去,典不识酒足饭饱之后,直接睡在了渔阳郡府中。
古骜着陈江安顿好了诸将,这才带着虞君樊一道,上了城楼··    见虞君樊脸色有些熏然微红,古骜伸手揽住了虞君樊的肩,道:“醉了”·    虞君樊靠在古骜怀里,叹息般地道:“有一点儿。”
    “……那我们回房”·    虞君樊笑着抱住了古骜的背:“我不要,我想走一走,透透气。”
    古骜顺势将虞君樊揽在怀中,两人边走边看着渔阳的夜景,虞君樊轻道:“……不知道上京怎么样了·”·    古骜感受着紧靠的温度,侧头轻轻地吻了一下虞君樊的侧颜。
    虞君樊道:“上京那几家,早就不满雍驰一人专横朝纲,再加上太后与雍家离心,如今又收到了皇上秘颁的‘衣带诏’,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呢。”
    古骜笑了笑:“他们会怎么做,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虞君樊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晚风:“我知道什么”·    “有几人对雍家有深仇,又擅武功,是谁把他们引荐给接了衣带诏的那几家”·    “是仇公子那做御史的表叔。”
    “那他表叔又是从何处知道有这几人又是何人在上京世家之中暗插眼线,于酒会诗会中纵横议论,引导风向”·    虞君樊轻声道:“那都是些心系天下的士子。
打心眼里觉得汉王抗戎心系天下,摄政王窃据尊位·”·    “喔,”古骜伸手刮了刮虞君樊的脸蛋:“这么说,你是一点儿力也没出咯”’·    虞君樊笑道:“都是汉王天纵英明,关我什么事”·    “你呀……”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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