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5)

分类: 热文
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5)
·济北王世子道:“……父王何出此言”·济北王道:“从前,我们家一边侍奉朝廷以拒戎人,一边并结好江南江衢之地,以牵制朝廷,北面又有渔阳上郡为藩篱,济北一直是乐土。
可是自从汉王入戎地,占二郡之后,济北便大为不同了·一边,是汉王野心勃勃,伺机南下;一边,是朝廷废尽心力,想要削弱北方·从那时起,济北就是危地了。”
“父王……”济北王世子想说什么,却被济北王抬手止住了··“我明白,你受了时风的影响,又觉得汉王平戎有功,我一开始何尝不是这样想当年汉王来济北郡游历,我知道他是简璞的弟子,便令郡丞简行作陪,后来简行说,相谈甚欢。
得知他做汉王时,我心里也高兴·他入北地抗戎,为父也想过在汉王与朝廷之间,左右平衡,还派了一万兵甲支援,以交好汉王·可惜……他野心越来越大……其实,汉王在北地圈地训马时,我就该知道,他有得天下之心……”·说着济北王叹了口气:“事情到了这里,本就该明了了。
可是为父老了,真是糊涂……那时雍驰刚血洗宫廷以得大位,我念及此人性情本就乖戾,喜怒无常,又对济北有觊觎之心,于是为父两相权衡之下,便让你出使汉地求援。
这一招终究是走错了,汉王在三城改制的事,是在变天道·雍驰得济北,不过是我们父子寄人篱下,可若是汉王得济北,祖业都要丢啊……为父也是这才知道,汉军,比虎贲还要可怖……”·济北王离座世子跪了下来,流泪道:“父王……”·济北王摇了摇头:“晚了,晚了。
大势已成了,我醒悟得太迟,身不由己·不过话又说回来,汉王为人,还是比不上雍驰残忍无情·济北投了朝廷之后,你看看雍驰做了些什么事他让济北做诱饵,居然不派一兵一卒守卫,他这是要引汉王杀我父子啊要不是我早早把你囚禁,汉军入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我。”
话音刚落,忽然外面响起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喊杀声··济北王世子仰面四顾,问:“……父王,外面是怎么回事求你告诉我。”
济北王闭上眼睛:“汉军攻进来了·”·“什么……”·“为父去向汉王负荆请罪,这里的事,都交给郡丞简行,你走罢……走罢……出了城,记得去江衢,山云书院,找你族叔简璞,跟着他,学点本事,不要再像为父这么愚陋了。”
“父王……”济北王世子哭喊道··“还不走”济北王厉声大喝··济北王世子掩着袖子走了。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汉军很快控制了济北城,有兵士拖拽来了一位老者,押至古骜面前·古骜穿着铠甲,面色沉冷,甲片上面沾满了田榕的血,龙纹的披风随风卷起,他坐在马上端详了老者片刻,见他衣皱发乱,显然是在逃走时被追回,古骜缓缓道:“萧先生,自山云书院,一别经年,你头发倒白了许多。”
萧先生适才走路急促,这时呼吸尚未平复,只对古骜喘气道:“……萧某……从今往后……愿效力于汉王·”·古骜笑了笑:“你老了,田榕还年轻,你杀了他,把自己赔给本王,你觉得有用么”·萧先生垂首:“……老夫不仅有田榕一个弟子,能媲美田榕者,老夫手下还有许多,请汉王三思。”
古骜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三岁,穿着粉衣,我至今都记得·”说着古骜对那押赴的士兵,道:“拖下去,斩了·”·“汉王”萧先生大叫道:“汉王你不想得天下了么济北只不过是险途中第一关后面还有更多等着汉王……汉王帐下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万军,可天下有多少城汉王要一个一个破……汉王失田榕,难道不需要别人今日老夫睹汉王风采,胜雍驰百倍,老夫愿追随汉王左右……”说着萧先生扬声笑道:“还是说,汉王要为一己之私,忘了得天下的大志”·古骜冷笑道:“老匹夫,你以为本王没了你们,就无法得天下来人,拖下去,立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先生在笑声中被拖了下去,这时另外一人则在卫兵的押解下匆匆来到了古骜身边,迎头就拜:“在下郡丞简行,参见汉王。”
“头抬起来·”古骜道··简行缓缓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向古骜·古骜翻身下马,走到简行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简叔,许久不见了。”
“不敢,不敢·当年一遇,瞻仰汉王之颜,乃是臣此生之幸·”·古骜道:“还记得当年,你带着我,参观郡城,这济北的防务如何,兵甲几许,如何分布,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北来的一路上受了许多冷落,只有你在济北热情招待我,只是……”古骜话音一转,“没想到,今rì你我却做了敌人·”·简行再跪:“汉王……济北此举,并非是王爷愿意,是被雍驰那厮所迫。
王爷如今自知对不起汉王,已经自裁谢罪了·”·古骜一愣:“……什么”·“就在王爷的居室中,”说着简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递给古骜:“汉王,这封信是上个月族弟简璞传来的,说如果汉王入城,就交给汉王。”
古骜拆开了信,默读了片刻,叹了口气,道:“你随我一道,最后去见一见济北王罢·”·简行步子不动,低头道:“信中的事,汉王都答应么”·古骜道:“送世子去江衢与简夫子相会;赦免简氏族人——既然是夫子所愿,本王都答应。”
“多谢汉王,多谢汉王·”·古骜道:“没有什么谢不谢的,既然你们是被雍驰所迫,本王自然不会追究·”··第209章· ·来到济北王的居处,只见济北王穿着王服,已经被收殓在了棺内。
堂中依次跪着简氏族人九十余人,全是世家子;堂外跪着百余人,则是早就分家的简姓寒门之人·典彪带着卫士守在了门口,兵甲森然·堂中众人看见古骜甲胄佩剑入内,都拜道:“恭迎汉王。”
这时简行上前一步,道;“汉王,王爷临前,曾吩咐臣,说他愿辞王爵,表在此·从今往后,我等唯汉王之命是从·”说着奉上一帛绢。
典彪为古骜搬来一张椅子,古骜撩起战袍坐下了,道:“济北王受雍驰所迫,不堪其辱自杀,今本王在此,必为济北王主持公道,本王要尊其号尚来不及,济北王又何必自贬王爵”·“这……可这是王爷遗志,还求汉王成全。”
简行道··“世子何在”古骜问··济北王世子从众人中,上前一步,只见他眼眶红彤,目光怔忡,发髻不整·古骜道:“世子,济北王生时位尊,故去也该有哀荣。
这辞王爵的表,本王自觉不该接,你以为呢”·济北王世子抬起脸,目光聚拢,面带决绝地道:“父王这些年为济北百业操心,济北也繁盛,父王之爵,本就名正言顺。”
“……世子”简行小声唤道··古骜点了点头,道:“好济北王之丧,便交给郡丞简行斟办,务必以王礼葬之。”
说着古骜顿了一顿,对济北王世子道:“世子节哀·”·这时外面斥候匆匆而来,向门口守卫的典彪报告,典彪脸色一变,望向古骜,目光中有焦急。
古骜神色未动,仍只道:“本王已经答应家师简璞,今济北郡,世家各项章典礼仪都照旧,就先不改制了·”·“多谢汉王”世家众人磕头拜谢。
古骜又道:“不过寒门之人,可以从军,诸位的那些子侄若愿意入汉军,尔等不可阻拦·”·“是”·古骜这才道:“典彪”·“在”·“适才是怎么了”·典彪看了看左右,道:“禀汉王,是军情。”
“说让诸位也听一听·”·典彪这才道:“济北郡外东、南、西三面关隘之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数万之军,正向郡城合围而来,廖将军已经率部出城迎战了。”
典彪话音一落,整个堂内堂外立即开始窃窃私语……·古骜笑了一笑:“诸位,看来雍驰已经过了河,如今要把济北的桥拆了……从逼迫济北王归顺之日起,朝廷就没顾过济北的生死呢。
现在围城,岂不是要把诸位也困死让诸位,做本王的陪葬”堂中霎时间安静了许多,古骜语气也转而冷冽:“——也难怪济北王自裁,若不是雍驰寡恩,济北王何至于此”·简行望了望身后,有些迟疑,终还是道:“济北若被围,我等愿意与汉王同生死。”
古骜站起身,摆了摆手:“本王不需要你们同生死·”·简家族人面面相觑,古骜道:“今rì你们当知,本王与雍驰不同,雍驰把你们看做棋子,你们今日归附了本王,本王只把你们看做受庇护之人。
济北的防卫交给汉军,济北军治好城内,给汉军提供粮草便是·”·“是,多谢汉王·”·古骜走到济北王世子身旁,缓声道:“世子,我答应过,要把你送去江衢的。
现在趁着大军还未到城下,我派人护送你出城如何”·济北王世子张了张嘴,看了看古骜,又别过脸·古骜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济北王世子终于艰涩地开口道:“适才父王也叫我走,我刚出了院子,他就没了;是我懦弱,否则我本可以阻止父王自杀。
汉王,今rì你也叫我走,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继承父之王爵,守护济北·”·简行上前一步,道:“世子,你忘了王爷对你说的什么了”·济北王世子道:“我意已决。”
古骜点了点头,道:“好·”又对典彪道:“以后报给本王的军情,也要报给世子一份·”·典彪道:“是”·古骜又对众人道:“本王要整饬军队迎战,恕不奉陪了。”
说罢便提剑而走,典彪跟上··出了王府,古骜跨上马,对典彪道:“你去查一下,这次我们入济北时,有哪些简家族人是带兵归顺萧先生,抵抗汉军的,又有哪些是按兵不动的。
把归顺萧先生的头领,都拿来,若郡丞或世子问起,就说他们图谋勾结雍驰,逼死济北王·”·“汉王,这个好办,谁跟我们交了手,我心里都记得,您放心。”
典彪信心满满地道··古骜看了典彪一眼:“仔细的做,如今你是戴罪立功,不要忘了·”·“是”·————·月悬当空,人影萧瑟。
这天夜里,古骜一个人守在田榕的灵柩旁,他让人给田榕擦干净了脸,棺中肢残身碎,只有那张脸,依稀还能看见生前的模样·跟随古骜征战许久的那条龙纹披风,正安静地盖在田榕身上,覆住他的残躯。
古骜沉默地在旁抚棺凝视,只感到眼中充起一阵酸胀,他不禁捂住了脸,热泪从指缝中流出··在这夜深人静的夜晚,古骜无声地恸哭··他想起了很多事,田榕小时候对他讨好的笑,那躲在他背后、拉住他衣襟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从未将田榕放在心上,因为少年的他觉得田榕不如自己,他的注意力总是在芒砀山外,在那个父亲口中所说的天下中……·可是现在那一幕一幕回忆起来,历历在前,好像他还活着。
田榕拉着自己去‘披香楼’,两人争执;后来因为云卬的事,两人又争执——本该是不愉快的回忆,可古骜现在忆及,脑海里却总是田榕的笑脸,又或小心惴惴观察着自己,又或得意地对自己嬉弄,那圆脸上的笑容中,包含着打小养成的依赖。
可田榕现在再也笑不了了,他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让典彪与我说,你把我看作是哥哥,我何尝不是把你看做弟弟……为什么不等着我来救你就像在议政堂中那次,那时我身无长物,一文不名,不也救了你我现在是汉王了,权重天下,怎么反而你不信我能救你”·古骜在心中问着,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身后脚步声起,在不远处停下了,古骜平了呼吸,哑声问:“……是清辉”·“是·”廖清辉的声音似乎有些担忧,却沉稳。
古骜擦干了眼泪,转过身来,问:“回来了呀”·只见廖清辉铠甲之上全是血:“……汉王,臣无能,臣在城外苦战至此,谁知敌军不知从何处来,竟越来越多。
现在夜深,他们收兵了·臣也退回济北城中,臣建言,请汉王以虞家暗曲,发飞羽信,向虞太守求援”·古骜深深吸了一口气,跨出了门槛,走出了堂外,外面月光铺地,一片辉色。
古骜走上前去,轻拍了拍廖清辉的肩膀,指向角落一个匣子:“去看看,那是什么”·廖清辉咬牙道:“是·”·廖清辉走过去捧起那匣子打开一看,“啊——”地叫了一声,退了一步。
一个头颅滚落了出来,正是之前古骜命去给虞君樊传话的那位虞家暗曲·古骜缓缓地道:“雍驰适才命人送来的·”·“也就是说……”廖清辉睁大了眼睛。
古骜颔首,道:“天黑你看不清,不过明天太阳升起来,你就会发现,济北城已经被雍驰包围了·”·廖清辉面色骤肃,古骜负手踱步,过了一会儿,古骜叹道:“几次交手,我发现了一件事。
你猜是什么”·廖清辉摇了摇头··古骜道:“我发现了雍驰用兵的弱点·”·廖清辉一怔,道:“雍驰用兵的弱点是什么”··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古骜勾起嘴角,望向夜空,脸上却没有笑意:“……雍驰用兵的弱点,就是太想杀我了。”
·    第210章·    当夜,廖清辉回部去休整,晚上小憩时,古骜一个人倒在榻上,发了热·寒风入户,古骜面庞上浸满了细汗,他坐起身来想喝水,手有些抖,碗滚落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典彪原本守在门外,靠坐于门边护卫休息,忽然听见声音,便忙跑了进去。
只见古骜半个身子都压在榻边,正费力地在黑暗中摸索·典彪小心翼翼地走近,喊了一声:“汉王”·古骜声音嘶哑:“……把门关上。”
典彪反手把门关好了,走到榻边扶起古骜,隔衣滚烫,典彪吃惊地道,“……您生病了”·“……小声点。”
古骜喘着气,倒在榻上,胸膛起伏,闭上了眼睛:“去给我打一杯水·”·典彪不一会儿便打来了水,捧到古骜面前,古骜就着典彪手中的碗把水喝了。
典彪担忧地道:“……别是什么冲撞了汉王,下午还好好的,怎么……”·古骜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田榕不会,他不会冲撞我。
他来,我也不怕,我还想见他呢·”·典彪将喝干了水的空碗搁在一边:“汉王,那些随军伺候的人呢怎么也不来给汉王熬药”·“……虞家那几个暗曲,都送出城去给虞太守传信了。
你去罢,我睡一觉就好·”·典彪半跪在古骜榻前,道:“汉王,药还有吗我去给你熬·”·候了半晌,古骜没说话,典彪又道:“汉王,你不要担心。
我以前受战伤时,也病得很重,不过病总会好的·”·古骜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典彪的头··“好孩子,我没事,你去休息吧·”·“汉王,让我守着你吧,我病着的时候,姐夫就是守着我,然后我的病就好了。”
典彪自顾自地站起身,帮古骜把被子盖好,又盘腿在地上坐了下去:“姐夫要是看见汉王生病,怕是一定要难过的·”·古骜闭着目,典彪伸起脖子看了看古骜:“……其实……姐夫心里最重的事是征南,所以汉王给姐夫的信,姐夫都要看三遍。
姐夫心里第二重的是我姐姐,第三是平戎那些事,第四才是我跟阿兄……”·黑夜中,古骜开口道:“这些年……怀歆在戎地过得怎么样我与他同窗,总记得他在书院的时候白白净净,去了北原,倒是晒黑了。”
·典彪想起什么似地道:“……姐夫他呀,一天到晚除了四处巡察,就是练兵,除了练兵,就是在帐中摆卦算术,又或推演战争。
有一次我问他,说天下事姐夫是不是都算得出,推得出,他说不是·他说汉王他就推不出,也算不出·”典彪声音越来越小,“……还说我姐姐的事,他也没推出,没算出……”·典彪絮絮叨叨地讲着,再看古骜,古骜仿佛已经睡着了。
典彪轻手轻脚地挪了地方,在外间倚剑浅眠了一会儿……天光欲晓,经过一晚的枕戈待旦,城外再次响起了阵阵杀声··典彪醒来的时候,却见古骜已经穿好了甲衣,正站在堂前,静看天边红日破云而出。
典彪伸手擦了擦颊边的口水,‘蹭’地一声站了起来:“汉王”·古骜咳嗽了片刻,回过头,声音嘶哑:“陪我一道上城楼。”
“是”·古骜带着亲随卫兵来到城楼上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典彪跟在古骜身后,站到最高处,放目远望而去,只见城下黑压压的竟全是兵甲,漫山遍野·他们战甲服饰不一,举帜各异,似乎是各世家私养的部曲,一片密密麻麻的兵甲刀光之间,旌旗丛丛,原来已然团团将济北城围住·典彪深吸了一口气。
耳边战鼓咚咚而响,喊杀声阵阵典彪目光逡巡,在人海中发现了浴血而战的廖清辉,他满身都是伤,正率虎豹骑在重围中冲杀,似乎想要冲出一条血路——可跟在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廖清辉败退下来,不得不带残部退入瓮城之内。
典彪悄悄望向古骜一眼,见古骜面容之上没什么血色,只是安静地看着城楼下的厮杀,几近冷酷·廖清辉从瓮城退入城中,古骜这才转身,亲自走马道去迎接··————·“报今晨汉王派其劲旅虎豹骑突围未果,已然已被我军死困在济北城内”·雍驰从座而起:“……他现真的就在济北城中没趁昨日合围之前跑掉”·“正是,今日军中无数人亲眼看见汉王上城楼督战”·雍驰负手左右踱步:“好……好……好汉军的主心骨便在于古骜,古骜一死,破北指日可待”说着雍驰笑了一声:“即使他侥幸不死,也相当于活囚。
他昨日送信去向虞君樊求救的信使,全被虎贲截住;朕倒要看看,虞君樊能怎么办·”·在战场另一边的虞君樊,已集结诸军将领,只见他一身白衣甲胄,端坐于帅帐之中。
面前案几之上,虎符俱在,虞君樊道:“如今汉王身在济北,因此雍驰围济北之志坚,率己部倾巢而出,脱离险关,战机已成·临行前,汉王手谕,封本帅为征南大将军,统领汉军一切军务事,众将听令”·“是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古谦”虞君樊抽出一只令签,唤道··“末将在”古谦上前一步··“命你率左军骑兵七万,牵制雍驰在巨鹿之守军。
若能歼之,更善·”令签投地,古谦接令,“是”·“陈江”虞君樊唤道··“臣在”陈江上前一步。
“命你率右军骑兵十万,牵制出京畿之奋武军·若能歼之,更善·”令签投地,陈江接令,“是”·虞君樊站起身,背后一柄青龙画戟耀目:“……余将跟随本帅,以中军借道济北,直入上京”·第211章··古骜下了马道,去接廖清辉。
艳阳下,廖清辉握着缰绳,满手都是裂口,他气喘吁吁地想下马,那战马却忽然跪下去栽倒,口吐鲜血,也连带着廖清辉摔倒在地·几个兵士忙扶起廖清辉,廖清辉摆手拍了拍衣甲,古骜走到廖清辉身边,看了一眼廖清辉身上的伤:“……我们进去说话。”
廖清辉点了点头,跟着古骜上了城楼上的简房,军医前来医治,廖清辉脱下了血甲血衣,任由医者在旁止血包扎··“这一仗,是硬仗,苦了你了·”古骜让人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廖清辉身前,“……好像自从多年之前,那次我们被雍驰联合戎人偷袭,就没有这么难打的仗。”
廖清辉目光中还带着适才厮杀的峥嵘,似带利色,咬牙道:“我与雍驰势不两立,也是从那时开始·雍驰给戎人通风报信,国贼而已,怎么可能靠着他兴复中原”说着廖清辉接过一旁递来的清水喝了一口:“可惜这次外面围军太紧,虎豹骑速度不及旷野,施展不开。”
古骜点了点头,道:“……既然冲不出去,就不要再往外打了·这几天把能用的简家军编入队伍,让典彪监督他们守城·”·廖清辉道:“……汉王的意思,是我们以守为主,只等救援”·古骜颔首:“我们守得越久,形势就会越好。”
古骜顿了一顿,看着廖清辉:“……当年危急,雍驰安插的密探在军中未除,又与戎人勾结;虞太守又带着人回了黔中;典不识远在戎地,汉军也还没得到刘之山那边的马场与驯马之人。
那年我们弱,雍驰强,现在世易时移··雍驰还凭着以前那一套战法守缺抱残,已经不是汉军的对手·现在汉军全是骑兵,雍驰只有虎贲有骑兵,奋武则是步军。
我们比他快,又比他强,他还以为如今的仗,会像以前那样打”·廖清辉道:“……汉王的意思是……”·古骜咳嗽地笑了一声:“从前步兵为主的战争,是争夺城池,为何因为步兵弱,容易遭到攻击,因此要城池庇护。
可骑兵如风而动,边打边走,居无定所,过不留行·雍驰围我在此,更以为我也以夺城为重,可笑·他步军需要城池防御骑兵,但骑兵无需·”·廖清辉抿唇:“汉王既然以济北为饵诱雍驰,我便与济北城共存亡……反正我跟着汉王,汉王让我打哪里,我就打哪里,汉王让我守何处,我就守何处。”
古骜颔首:“守住了,雍驰便必败·只是军心之重,你这几日要特别留意·”·“是”·在济北之外,汉军中军奔腾而起,直向济北袭来,丝毫没有荫蔽与顾忌,十万骑兵在原野上踏平了青草,黄尘漫天中,只闻蹄声隆隆,震撼着大地。
·“报虞君樊率十万军,从汉营出,直奔济北”·雍驰的目光微微一抬,射在面前的沙盘上,他的兵甲如棋子般,嵌在北方寥阔的大地中,星罗密布,如一个巨大的大网,将代表汉军的小旗团团围困住。
雍驰勾起嘴角,抬手将虞君樊中军之旗从汉军营中移出,插在前方··从地图上看,虞君樊分明就是死局··不仅虞君樊是死局,古骜的济北,也是死局。
雍驰立令左右关隘中出兵十万夹击汉军中军其身,又命巨鹿城中虎贲出动以冲击汉军中军其尾,命京畿帐中奋武出动以应击汉军中军其头··地形图上粉彩斑斓,汉军如一头猎物,已经被各地之军组成的‘巨蟒’缠绕。
虞君樊率部奔袭,身后轰隆马蹄,势不可挡·远眺而去,果然此一路上早已被雍驰设好了机关阵阵·虞君樊从背后抽出了青龙画戟,那画戟在阳光下泛出刺目的血色,面对面前如星盘般的战阵,虞君樊的命令则简单得多,只有一个字——“杀”·旌旗摇动,喊杀声起·被改进的马镫与马鞍,承载着汉军铁甲更大的重量,以西域马彪悍无可匹敌的速度,驰骋入敌阵。
敌阵中的敌人训练有素,可是训练再精良的步兵,也无法抵挡这些不曾见识过的马匹与刀剑形成的合力·极快的速度、极大的冲击力——从前中原上何曾出现过这样的骑兵·……从未,因此没有任何一个战阵可以阻挡铁蹄的洪流·组成战阵的盾牌被轻易地踏在马蹄下,原本要互相配合的各兵种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震脱手了兵器·——原本雍驰所部还有城池之险可守,可他们为了兵围济北,这时全都脱离了身后的险关……·虞君樊带军所过处,一片断骨呻吟……铁蹄的洪流,如滔天大水般漫过了泥土垒成的江堤……·虞君樊放眼四望,他明白,这才是汉军……这才是汉军在旷野上真正的实力;这才是那只打败了戎人,荡平了北地的骑兵——它一旦开动起来,就像一头嗜血的猛兽,在平原上亮出他尖利的獠牙·在骑兵的冲击下,杀戮都变得快速了,虞君樊的身后,留下一路的鲜血与尸骨。
而从巨鹿出军的虎贲,在赶往济北的路上,则遇到了古谦率领的汉军左军,这里已经不是巨鹿城脚下,虎贲身无凭仗,马又不及汉军……结果几乎可以预料。
汉军骑兵各部平原遇敌,不问计策,只一路冲杀而去,无往不破··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而报到雍驰处的战报,不过是虎贲、奋武与各世家部曲“败——败——再败——”而已。
地形图上,雍驰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完美缠绕住汉军的‘蛇’,被截成了小段,又被冲散、踏平……·等他急令虎贲退回的时候,已经晚了·古谦率汉军兵临城下,围住了巨鹿。
而巨鹿城外,寸草不生——所有的大族之良田沃野被没为军产,等战胜后以论功行赏··白天是汉军无往不胜的时间,但是一天已过,现在夜晚来临了··就在古谦率军在夜里扎营时,忽然一条消息不知怎么传遍了四野……说是汉王在济北病危,济北城已经要守不住了……但是虞君樊身为征南大将,却欲取汉王而代之,故意延迟救援。
不仅如此,虞君樊还故意支开了汉王义弟古谦,令其攻巨鹿;又支开了汉王结拜二弟陈江,令其往京畿——为的就是借刀杀人,除掉汉王,自居尊位··古谦立即派人在军中四处捉拿妖言惑众者,押至帐中就审,就在古谦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谣言上时,虎贲却突然出城,趁夜袭营了·夜里黑暗,古谦又疏于防范,一时间被虎贲打的措手不及。
只能边战边退,而雍驰亦趁着夜色离开了巨鹿城……·而另一边,虞君樊所率之中军内,虞君樊一边令安营扎寨,一边令修筑工事防止袭营·这时有人来报——·“报虞将军,有人送来这个”·原来是一个木匣,虞君樊打开一看,便闭上了眼,别开脸——这正是他安排给古骜的贴身护卫中的一人,如今头颅竟被血淋淋地送至他面前。
虞君樊压抑地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帐外,望向头上明月··自从古骜被围,至今一条消息也没能传出……相反传信之人却屡屡被虎贲擒获,这已经是第三人了。
现在到处都说古骜在济北城楼督战时昏倒,许多人都看见,不知他现在究竟如何··若不是危急,古骜为何将自己给他的暗曲都派来送信呢·虞君樊知道,自己此夜一定是无眠。
对古骜的担忧,让他胸口喘不过气……··第212章· ·夜晚不仅笼罩着大地,也侵蚀着古骜未愈的身体·  夜晚露重,寒冷渗人,古骜蜷在被褥中,不停地咳嗽,有随行的军医曾给古骜开了药,但是古骜没吃。
疾病让他对人不敢轻信,哪怕是他自己的部下··典彪仍然守卫着古骜,古骜看了立在一旁的典彪一眼,见他面容上似有忧色··古骜掩袖哑声问道:“……典彪……怎么了”·典彪面露难色,低下头。
“你如实告诉我·”古骜道··典彪来到古骜身前,迟疑地道:“……外面有人嚼舌根,廖将军去处置了·”·“……说什么”古骜问。
典彪咬了咬牙,别过脸:“都是乱说的……说什么虞将军故意拖延行军,不救援济北,还说他支开了古将军和陈郡丞,就是为了……为了……”·“为了什么”·“……为了自己做王。”
典彪顿了一顿,“甚至直入上京……他们说……他还想做皇帝·”·古骜笑出声,摇了摇头:“胡说,他若是要自己做王,早就做了,不用等到今日。”
典彪长舒了一口气:“……我就说那些人乱说,廖将军已经把他们正法了·”·古骜点了点头,翻身继续睡了·第二日日头刚亮,外面就又响起了战鼓。
连日的战争、杀戮吞噬着无数财产、粮食与生命……济北城下全是鲜血、喊杀与呻吟·廖清辉率部守城,典彪监督着济北部曲配合作战··这日古骜没有去城楼,而是仍然呆在房中,因为他的病加重了。
强撑的身体终于在昨晚开了裂缝,一晚的休憩,古骜不但没有感到好转,反而发觉头眦尽裂,眼光浑浊,看东西都飘忽了……意识开始模糊,有人端来饭食,古骜推开了。
“汉王……吃点东西吧”·古骜感觉到那个声音很远,面前的人影也忽远忽近··“汉王……汉王”·费力地眯起眼,盯着看了很久,才发现扶住自己的是典彪。
古骜点了点头,肉粥再一次被端了上来,古骜吃了一点,便又躺回床上,陷入昏沉··而虞君樊在这一日里,又推进了十里,这十里,是染满了血色的十里·虽然拼杀疲惫,但虞君樊所部人马斗志却更加激昂了,甚至战马都学会了喝敌血充饥,它们发出的嘶鸣声传遍了旷野……让无数京畿世家部曲的步兵闻风而溃。
远眺而去,虞君樊已经能看见济北的城墙了·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屠戮的印记·在这样暴烈的骑兵蛮力面前,平原上所有的兵法都失去了效用··虞君樊更是清楚它带给自己与自己军队的改变……他们变得更加残忍好斗,不顾一切的杀伐。
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出身的汉军,都被卷入了共属于他们的洪流之中·渴望建功立业的心在熊熊燃烧,天下没有比北地更好的战场,四海也没有比汉王更好的王……·属于汉军的铁甲和烈马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骄傲,在看见了汉军无法匹敌的勇力之后,甚至阵前投降的世家将领也变得多了起来……·晚上造饭,汉军军士们吃着从敌人处掠夺来的粮食和酒,饱腹之后,虞君樊令他们就地休整,又让人给每匹马挂上铃铛,以辨别敌我。
今夜……又将是大战··原本围困济北的世家部曲,已经被虞君樊从外面撕掉了一个口子,就连廖清辉这晚收兵时,都察觉到了敌将的慌乱··这夜忽然擂鼓声四起,围在济北城外的军队从营帐中惊醒,四顾茫然……然后他们听见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在黑暗中渐渐响亮,大地震动。
“不好了不好了”乱声起,军营中开始有人互相奔走、踩踏··当他们举着火把拿着兵器准备迎敌时,却见汉军已经扑面而来他们从黑夜中钻出,如暗色中的鬼魅铁骑踏平了驻地——黑暗中好像有一张巨兽的口,不断地吞噬着生命。
廖清辉亦开城而出,率虎豹骑加入了混战……在黑夜最深的时候,战斗结束了·跨过无数的尸体与残旗,廖清辉纵马向身穿白甲的统帅处驰去,却忽见黑暗中,几个世家将领跪在汗血宝马边,道:“我们素来闻虞大将军英名布于天下,今日一战,我等心甘情愿投降,今后我们愿效忠于虞大将军,唯将军马首是瞻”·廖清辉一言不发,举着火把从他们身后穿过,来到虞君樊面前。
只见虞君樊满脸染血,看不清神色,廖清辉道:“虞将军·”·虞君樊对那几个世家将领摆了摆手:“本帅知道了,你们下去罢·”这时有虞家部曲上前,带着那几个人走了,隐没在夜的幢影里。
廖清辉举着火把,照耀出他满是汗水的脸:“虞将军,你入济北城么还是率部一路杀去上京”·虞君樊看着廖清辉的眼睛,只见他眸色被火把照得十分明亮。
单手将紧握的青龙画戟收还入背,血点落在马上,虞君樊道:“我要入济北城·”·廖清辉道:“汉军大军在城外,你只能带千人随我进去·”·虞君樊挑眉:“这是汉王的意思”·廖清辉略一迟疑,虞君樊追问:“……还是说……汉王果真已经病的这么重了”·廖清辉道:“汉王病得虽重,但汉王年轻,病总会好,我担心的是虞将军你。
在北地,你就如我的兄长一般,我没有忘记过;今日,我也是为你好,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你带大军入城,今后汉王会怎么想”·虞君樊深吸了一口气,道:“清辉说得对……”虞君樊抬眼,盯着廖清辉:“可是我不知道济北的情况,我放在汉王身边护卫的暗曲,听说一个也没活下来,是怎么回事”·廖清辉道:“是汉王派去迷惑雍驰的,否则他怎肯倾巢而出又或他让这些人退回关隘怎么办”廖清辉想了想,“这样,我让典彪来见你。”
说罢,廖清辉拍马入城去了,过了一会儿,换出典彪赶来虞君樊面前:“末将拜见大将军”·虞君樊打量着典彪:“……济北还好”·典彪道:“济北还好,王世子在我们手中,简氏那些世族头领也在我们手中,无虞。”
虞君樊道:“……汉王没事罢”·典彪道:“汉王生病了,汉王想必一直等着大将军·”·虞君樊道:“那我这就入城。”
古骜昏迷的时候,只感到自己身体十分沉重,仿佛有千钧的重担压在头顶·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自己,耳边响起了絮絮的话语声,似乎是几个人在说话……他想摆脱梦境,睁开眼,可是眼皮却重。
倒是耳朵先觉察出声音……·“……汉王几天没喝药了”冰凉的指尖触摸到了他的额头,温柔的感觉,十分熟悉。
“汉王来了济北就一直没喝……”·“来人……”·“在,主公有何吩咐”·“按这个方子去熬药。”
“是·”·“你们都出去罢·”·“可……”·“出去·”·“是·”·古骜睁开了眼,最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柄明烛,火光摇曳刺目,古骜不适地翻了一个身。
却见门前一个人快步地走来,他已卸甲,穿着白衣,黑发束在脑后,眉目清朗,仪表风流,一如初见··“……君樊·”古骜喉咙嘶哑,没发出声,只是一个口型。
来人上前几步,揽住古骜·温热的触感,古骜觉得贪恋··“你你你……”虞君樊抵住古骜的额头:“你怎么让自己病得这么重,偏偏又把一切都交给我……你……军心已动,你再不好起来,要我怎么办”··     ·    第213章【小修】·    古骜面上一抹笑,在明烛下如浮光掠影:“……不要怕,不要怕。
咳……过来坐在我身边·”·虞君樊依言坐了,怀抱起古骜,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伸手轻笼着古骜的乱发··“田榕死了·”古骜闭着眼睛,说。
“我知道·”虞君樊低头看着古骜,摸着他的脸:“我知道·”·古骜叹息:“他死了,接下来就看我们了,不能辜负了他·不仅不能辜负了他,也不能辜负了为征南牺牲的所有将士……”说着古骜捏了捏虞君樊的手,仿佛念眷那指尖的温暖,他侧头吻了吻,又不舍地拿开:“所以……还请你不要停留,趁各关已开,你今夜就一鼓作气,去上京罢。”
“我率部日夜奔袭,就是为了见你……你……”虞君樊低头咬了唇,“我放心不下,你生病无人照料·”·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正在这时,侍者端来了药,虞君樊先自己试了温度,这才喂给古骜。
古骜坐起身,接过碗仰头喝干:“……倒也不是无人照料,只是济北凶险,不得不防·”看了看旁边的滴漏:“男儿志在四方,胜勇宜追穷寇,你陪了我许久,城外兵马也该休整好了,该补给的也都带上了……去吧,去战场。”
“可你的身体……”虞君樊的眼神如水,看着古骜··目光相遇,古骜闭上眼睛再次伸臂拥住了虞君樊,低声道:“你以为我想让你走咳咳……”虞君樊的掌心抚上古骜耸动的背脊,古骜叹息一声:·“我不想,我想你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刚才我睁眼看见你,我就……我本不会自乱,可今日却有一个声音在说留下你·我们当初决定在一起,便已知战时总是聚少离多,不是么这一日我们都等了太久,战机不可失……”·“骜弟……”·古骜别开脸,“这次事出突然,没带着你给我的军医,既然你来了,让他留下,我以后会按时喝药,你放心我。”
虞君樊将下巴搁在古骜的肩上,手臂环绕,轻抱着彼此··“如果以后没了大战,天下太平时,该有多好……”·“是呀,该有多好……”古骜道,过了一会儿,却笑了,“只是……若不是这天下大乱让我认得了你,你在富贵乡中,我在芒砀山里,我到哪里去寻你”·虞君樊仰起脸,亲了亲古骜的唇。
“苦么”古骜问··“一点也不苦·”虞君樊答··古骜轻抚着虞君樊的脸:“君樊,去吧·”·过了一会儿,虞君樊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站起身,道:“好……那你……等我的捷报。”
古骜点了点头··虞君樊迟疑片刻:“……现在……大军就在城外,你留一些在身边”·古骜略一思忖,道:“这样吧,把军中当年《千人战册》中的诸将都留下,原先是典不识统帅的,后来军中改制,便分流到各军中去历练了,现在再将他们召集起来,日后听我随近调遣。
另外再留我两万兵马·”·“我出去吩咐,”虞君樊半跪到古骜床边,凝视着古骜,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那我走了·”·古骜俯身吻虞君樊的额头,触感冰凉:“……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记得我们的约定。
你说军心已动……不,军心不会动,你不动,我不动,军心安如泰山·我不会疑你,你也要信我·”·虞君樊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去吧·”·虞君樊转身,打开门,夜风入户,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迈开大步,跨过门槛向前走了,风吹起了他的战袍,阶旁亲兵奉上战甲与画戟,虞君樊穿戴毕,月光辉满,他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战场。
古骜靠在榻上,又浅眠了一会儿,直至鸡啼,醒后古骜召来典彪:“以前千人战队为你兄长统帅,乃是北地威武之师,我今日把它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守卫府中济北城内各个要道。”
典彪道:“是·”·正在这时,外面有人道:“汉王,有人求见,此人乃是简氏族人,自称汉王的夫子……叫简璞·”·古骜一怔,对典彪道:“……衣衫不整,我不能这么见夫子,你扶我洗漱。”
“是·”·简璞进门的时候,只感觉屋内烛光都亮堂,亲兵分别把守在门前与内室,只见最深处烛光稍弱,古骜的发简单地束了一下,披在身后,他穿着一件玄黑色的便袍,龙纹暗绣,在火焰深处反射出微光,华贵却并不张扬。
黑夜的暗影,总会让人的轮廓显得更深,古骜坐在那里,如一尊黑色的雕像般,只有脸上少有血色·这样的病态却仿佛更添了他的俊美,只有目光中藏着坚悍之色··简璞则背着一个包裹,一身老旧的布艺巾衫,脚下的鞋子已经磨损了,满面风尘。
他脱下了包裹放在几上,上前几步,叹一口气:“……汉王果真是病了,我还以为,这又是你骗雍驰的计谋·”·古骜眼神示意,典彪给简璞搬了一张椅子在榻前。
简璞坐了··“身体微恙,恕无法相迎……”古骜温言问,“夫子怎么来了”·简璞苦笑:“汉王问我为何穿过千里的战场,躲避盗匪,千辛万苦来见你么因为故人嘱托,让我照顾好他的儿子,可那孩子至今在汉王军之掌控下。
我担心自己言而无信,怎能不来”·古骜道:“夫子多虑了,我的确答应过夫子送他去江衢,并非有意失信·只是世子心念济北王为雍贼所害,不愿离开,只愿与我共守城池。
夫子一路累了罢,我让人备酒菜,你一边吃着,我这就叫人召世子来相见,如何”·简璞摇了摇头:“我见他,倒不如与汉王说清楚……他一个孩子,年纪还小,济北王爱子心切,都已自裁望你能谅解,你为何巧言劝世子留下现在乱世之中,除了江衢王能倚兵自重,日后四王,谁不是砧板上的肉你不放他去江衢……究竟是有何打算”·古骜一怔:“夫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为何愿他留下来。”
简璞站起身,道:“你……果然是你……”·古骜抬手:“夫子坐,有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说我这就告诉你我为何留济北王世子在此……”语速一急,古骜咳嗽了起来,背脊耸动,简璞走上前去,面色复杂地为古骜轻轻顺气,古骜抬起头笑了笑:“谢夫子,我没事……”·简璞别过脸,古骜这才注意到,简璞两鬓已斑白。
一恍间芒砀山中记忆的片段涌入脑海,那时简璞还年轻,却陪着自己长大··古骜平了呼吸,道:“夫子,之前雍驰大军围着济北,太险了……如果没有王世子在此镇守,立志抗雍,派部曲与汉军同守,一旦简氏族人与虎贲内外夹攻,我只有四万兵马守城,死无葬身之地。
等汉军攻克济北,我若死,必屠城,到时候不仅没有你我坐在这里说话的闲适,就连能活下来的简家人,恐怕也不多了吧”·简璞脸色微愠,冷声道:“……我如何不知你处境之险可你为何要让自己处境如此之险雍驰围城之前,你难道没有机会撤出济北我不恼你在不得已时留下世子,我恼的是你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过要对我践诺。”
古骜本想说“不,我想过的”可他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对简璞道:“……既然骜在夫子心中,已是如此不堪,难道夫子以为,亲到济北,我就能放了王世子”·简璞睁大了眼睛:“……你……你真不放”·古骜脸上笑意显起:“……怎么会雍驰之围既解,夫子若愿,这就把他带走罢。”
古骜顿了顿,“你还是信我,才来,你来了,我让他走·”·简璞低下了头,艰涩地道:“若我不来,你准备把他贡成世家归顺汉军的招牌、傀儡”·古骜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不过他不会是傀儡,这是他自己愿意的·”·“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简璞道··窗外翻起了鱼肚白,古骜有些费力地站起身,典彪上前一步扶住古骜的手,古骜对简璞道:“夫子,天要亮了,一道去上城楼看看战场,如何”·简璞点头,跟着古骜出了门,这时亲卫将一件披风奉上,典彪给古骜系好,古骜道:“走罢。”
破晓之色总是醉人,阳光洒满了济北城外的大地,照耀出了漫山遍野的尸体与断剑残垣,他们是昨夜被骑兵肆意砍杀踩踏的步军兵甲……·看着眼前的景象,仿佛整个山河大地甚至天空,都染上了血色。
旭日初升,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地狱··古骜却笑了:“……雍驰,败局已定·”·简璞站在一边看看古骜,又看看城下狼藉的战场;他觉得……他不再认识古骜了。
古骜面庞上仍是踌躇满志,说:“如果不出意外,虞将军率骑兵横扫京畿,今日便可合围上京·”·    ·    第214章·    “……合围上京”简璞出声问道,上前一步,走到古骜面前,“你似乎……手中还有粮草……你上次与我说,我有一点没料到,就是指这个”·古骜嘴角蕴了笑意,不说话。
简璞瞥了古骜一眼,皱眉:“……可哪怕你有粮草,要我猜,不过够你将京畿之旷野收入囊中,却熬不过围城,不是么雍驰的粮草还是比你多,能撑得比你久。”
古骜看了看城下的景象,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掩袖咳嗽了一声,面颊微红:“风大,吹得人头昏,夫子,我们回去罢·”·说着古骜转身下了甬道,典彪几步跟上,简璞瞧着古骜衣色玄黑的背影,也跟了过去,忽然想起古骜说自己若死济北必然遭屠城的话,一瞬间明了了,他脚步一滞,脸色刹那煞白。
进了房间,古骜坐下来休息,这时煎好的药端了上来,典彪让人试过,这才捧至古骜面前·古骜喝了药,早膳也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古骜与简璞相对而坐:“夫子,请”·简璞拿起筷子,看了看左右,又放下了筷子,对古骜道:“汉王,我有话对你说。”
古骜摆了摆手,周围护卫之人便都到了门外,门阖上,古骜道:“夫子请讲·”·简璞叹了口气,目光黯然:“骜儿,我还叫你一声骜儿,今天为师对你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听得进去也罢,听不进去也罢……为师既然做过你的夫子,今天不得不说。”
古骜一怔,敛容道:“夫子说得话,总是为我好的,我洗耳恭听·”·简璞抿了抿唇,终道:“你起兵,一开始,是吕太守的义子,吕太守为寒门留了一块沃土,汉中领天下维新之先,首开创举,不得不说吕太守乃是当世豪杰。
所以你认他为父,为师想来,觉得没什么不好·”·古骜点头道:“是·”·简璞又道:“后来你联合五王算计了雍驰,雍驰原本如日中天,眼看就要一统世家,却忽然栽了一个筋斗,以至四海诸侯并起,纷纷扰扰,这件事凶吉不好评论,但你事后向朝廷请征戎地,这是大义之举,为天下所不敢为。
我知道了,听在心里,也为你高兴·无论你是成是败,我都为你骄傲·”·古骜道:“夫子谬赞了·”·简璞道:“后来你得了北地,平了戎地,便占据以为己用,也不是不可,毕竟你平戎之功甚高,朝廷也没什么能赏给你的,北地恢复故土之人,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再加上雍驰又总在南边找你的麻烦,做些亲痛仇快的事,你也不得不自保……那时候为师日日为你担心,希望你能赢·”·“多谢夫子·”·“再后来……江衢王求援,你故意迟缓,只为坐收渔翁之利,又四处散布流言,以夺民心。
毕竟兵不厌诈,你做的,也无可厚非·你那时最怕的,恐怕是廖勇与雍驰联合起来对付你,那你就只能一辈子守在北地了,南下都难……”说着简璞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可是这次你做了什么……你真的以为天下没人看得出来”·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古骜怔然:“……我做了什么”·简璞道:“你对得上京似乎有确凿的把握,可是上京粮草那么多,你就算偷藏了粮草,能比得过上京就算江衢之战消耗了雍驰的存粮,那也比你连连征战北地积蓄得多。
你要用什么方法,你知道,我也知道·”·古骜这才道:“原来夫子说得是这个事·”·简璞道:“我说的就是这个事·山云书院这些几年兴盛的剿匪之学,你想必也参透了。
书中早就写,匪军屠城的效用,不在于杀的那些人,而在于能在屠城的周边造成恐慌,让他们全部抛家弃业,只带着金银,奔入最后的据点,造成后面还在守卫的城池涌入大量逃难的富人,粮食供应不上,金银却多——轻则粮食飞涨,百姓举义;重则粮食迅速消耗一空,然后不得不逃向下一个城池。
一个城池接着一个城池,屠城一起,皆不攻自破·”·古骜说:“夫子,汉军并未屠城·”·“你非要我说穿汉军的确并非屠城,可汉军的铁骑在平原上冲杀,一路都是尸首,连毫无战意的退败之军都不放过,有时主力已降,侧军却已被屠杀完毕……再者这一路戮宰,连世家保卫庄园的私兵都一个不留,斩尽杀绝,甚至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以通敌罪论处——这难道不是屠杀我从江衢来,满目都是疮痍,汉军过处,全是尸首,汉军骑兵腰间挂着敌人的头颅,背上背着敌人的头颅,成串成串,带都带不下了,就是为了领功加官。
我还听说现在京畿到处都是你病危的谣传,与之前唱着骏马谣时截然不同,你难道没想过吗从前京畿之人也有敬你的,现在更多的则是怕你·”·古骜沉吟:“怕我畏惧之心如果能让我早定天下,怕又如何”·“骜儿,你不懂吗这样的江山,易打,却难守啊……秦暴虐九州,二世而亡。
四海昭昭众目,见你弄民心于掌,难道没有人明白难道不会有人不忿日后史书上说起来,你如此……”·古骜笑了起来,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简璞的肩膀:“夫子……夫子……难为你为我担心。
可是自北地被戎人破都以来,天下已经动荡了两百年,哪里有不血流成河就安定的呢乱世以刚猛治之,难道不是从前你教给我的”·简璞摇了摇头,叹息:“唉,你若不这么得天下,以北地、汉中、巴蜀之强,徐徐图之,可以有德之朝,致四方太平,乃是上策。
今你如此刚猛得之,哪怕定鼎,恐怕也得四处征战,烽烟四起,乃是下策啊·”·“烽烟四起也好,四处征战也罢,只要平了世庶,分了田地,他们还有什么能翻盘人的生命有限,我总想把百年积弊,一人解决才好。
夫子之上策,我只怕自己老了,又怕徒增变数· ”·简璞道:“你无论听不听,我总是说完了,我劝过你,无愧我曾做你的老师·”·“谢夫子。”
古骜微笑:“其实,事情未必有那么糟,夫子,汉军中,可不仅仅是寒门,世家也有许多,这次杀戮过重,也不过是对京畿向来冥顽不灵之人,江南世家,其实也算开明,许多都在汉军中呢,日后我真正要用的是他们。
京畿之地,大族经营百年,以雍驰为首,乃是最视汉军为仇寇的·行军处处都是凶险,我也是不得已·”·简璞沉默了一阵,终是开口道:“对了……让我见见世子吧,我今日想带他走。”
古骜道:“可以·不过先吃饭,你看,光顾着说话,饭都快凉了·”说着古骜亲自将饭菜碟盏推到简璞面前,缓声道:“还有啊……夫子,你穿越战场,我也担心,以后你写信给我,我向你保证,见信如见人,好么”·    第215章(捉虫)·    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四野有一片鬼哭,又有一片欢歌。
巨鹿自雍驰率部离后,第二日便被古谦领兵攻破,生擒巨鹿王··巨鹿世家哭泣,北军的战士却在篝火边唱歌,战利品堆积如山,封赏之令一日三至·从渔阳匆匆赶来的陈家子们开始主持丈量土地,收缴地契的工作……所有巨鹿世家首领都被汉军看押,等待着发落。
有人找到了汉军中世家将领求情:“令尊与家父曾有一面之缘,同为世家,求你通融·”·“呵,这些都是陈郡丞手下的人管,我这个做将领的,怕是帮不上忙。”
“我家祖上于巨鹿百年积蓄,造福一方,今尽为汉王所掳,你也是世家,你家也有祖产,将心比心,何忍看着汉军收缴我的土地”·“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又怎么能这么比自从我去了北地抗戎,家中子侄之辈尽追随汉王,我浴血杀戎人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在战场上屠我兄弟,杀我同袍此战既然输了,难道不该向胜者低头我于北地建功立业,若是汉军输了,难道你们又会放过我不夺我之产我在渔阳受赏受封,当年雍伪攻渔阳时,不也是想夺我之地”·那人悻悻而归。
古谦得古骜之令,从此镇守巨鹿,封为巨鹿太守··而雍驰一行,则早已脱身,回到了上京坚城之中··仇牧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雍驰了,所以他再次见他的时候,显得尤为开心。
他从门里疯疯癫癫地跑出来,笑着露出牙齿欢迎雍驰,却看见了雍驰一张疲惫已极的脸··“小驰,你怎么了”仇牧收敛了喜色,关切地问。
雍驰不说话,他穿着便袍,衣衫上还有残血味没有褪干净·他的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披在脑后,只插了一根麒麟骨做的簪·他走到囚禁仇牧的庭院深处,在树荫下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坐下了:“……你这里真安静。”
雍驰说,“不吵闹·”·单手撑起额,半面脸上的伤痕因连日的赶路与操劳变得更加深刻了,与凤目朱唇玉面相配,让雍驰显得更为颓丽··仇牧跟着雍驰,这时便走到雍驰身边:“小驰,你做皇帝做得不开心么”·雍驰摇了摇头,张开了五指,对着仇牧,漏下阳光,令他的瞳色斑驳:“……我已经抓住他了,已经抓住了……他的每一个将领都在我的布局包围之中……明明已经把他捆缚起来……以为他再也不会逃脱我之掌心……终于可以被我手刃……可没有想到,他却轻而易举地挣脱轻而易举……呵呵,我错得离谱。
我料到他精锐骑兵也许比虎贲强,因为有好马,可我没有想到,他竟把汉军全练成了骑兵,他们并不比虎贲强,但他们的马比虎贲的马好太多·虎贲的马,看见汉军的马,居然自己就怯了,不敢冲锋,只会踯躅,你说好不好笑畜生也害怕……”·雍驰嗬嗬地笑了起来,却没有笑意,笑着笑着,声音暗哑,倒像哭。
仇牧挠了挠头,拉起雍驰的袖子,摇着道:“小驰,我……画马,去过马场……你……你想必是没见过·”仇牧仿佛想起了什么般,续道:“哇……他们那些马,都是圈起来的野马,而喝戎人的血喂大的,与这边马不同。
你、你当初既然不懂,怎么不来问我我可以告诉你呀”·雍驰面上出现了一丝嘲弄的神色,他仰头望了仇牧一眼:“是啊……我该来问你的。”
他顿了一顿,“你本就是渔阳郡的太守,若当年我答应你帮你夺回渔阳报父仇,这些马恐怕就是我的了,不是么我就可以用它们一统世家。”
仇牧在雍驰身边蹲了下来,道:“小驰……”说着仇牧牵起雍驰的手,放在唇边一边碎碎地亲吻,一边偷瞟着雍驰,雍驰并没有抽开:“一切的因由,都是从你背叛我而起。
你不背叛我,今日我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是你欠我的·”·仇牧怔怔地道:“我欠你的·我欠小驰·”·雍驰道:“我如今第一后悔没有早日杀了古骜,我杀了吕谋忠,杀了他儿子吕德全,却漏过了他的义子。
我第二后悔的,便是我自以为是,年少气盛,忘了拉拢你,结果你被古骜拉拢过去了·”·仇牧睁着眼睛,表情懵懂地看着雍驰··“你想报父仇,我本可以好好劝你。
可我托大,那时我刚平定了晋王之乱,意气风发,眼里哪里还有你”·仇牧想了想,带着一点而通的表情,笃定地道:“若是小驰陪我睡觉,我就不背叛小驰。”
“呵呵……”雍驰闻言,从喉咙你发出凉凉的两声笑,猛地抽出了被仇牧捧在怀心的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世家大厦将倾,竟无一人愿意担当。
说是四大公子,虞君樊身为混血,却自称世家,招摇撞骗;廖去疾整日想着江衢那么点肤浅之事,只想恢复南朝之荣,让他们父子二人偏安一隅;素日被称有才的怀公子深居简出,若不是他祖地被夺,怕是一辈子要做书斋里的学究。
而你呢你身为嫡子,居于北地边关要塞,整日就心系书画歌舞这些无用之事,男女之情你到现在还想着这个你们都不操心世家之后世,我却操心,因我身为世家,不得不操心当年秦王定鼎天下,也算有一统世家之志,可五十年间,世家就出了秦王这么一位人物如今,再就是我了,可我还不过是一个族子”·雍驰说话急促起来:“我爬到雍家的台面上,就花费了太多时间;我为得到雍相的宠爱,又花费了无数的精力;我以武功在军中立威,统合虎贲中的世家子,竭尽心智,却让我对朝廷之事应接不暇等我要需朝廷为后盾时,你们这些目光短浅之人还处处给我下绊等我终于扫清了一切,当上了皇帝,好不容易可以一展身手……可是为时已晚我在日以继夜做这些时,你们在做什么——蝇营苟且、尸位素餐、醉生梦死就连雍相……也在府中夜夜笙歌……现在打输了仗,居然要我下罪己诏”·雍驰艳美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仿佛在低吼着他在别处无法发泄的愤懑:“……居然要我把虎贲的军粮,分给那些不顾身份的逃兵逃将口气还不小……要比照俸禄”·雍驰激动地站起身,面色狰狞,仇牧被他的气势所慑,坐倒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畏惧地道:“……小驰……小驰,你怎么了你不要生气。”
雍驰的眼中漫出厌恶之色:“……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去死”·仇牧瑟缩了肩膀,原本高大的北人身躯瘦削畏缩:“我……我想活着,陪着小驰,让小驰不要难过。”
雍驰闭上了眼睛,痛苦地道:“虎贲的军粮,我是分呢,还是不分呢”·仇牧说:“小驰不开心,就不分·”·雍驰勾起嘴角:“他们身份尊贵,京畿世家千丝万缕,我不分,朝廷就有人不尽力,我不分,奋武军连仗都打不了。
况且他们称,是我指挥不当,连累他们打了败仗……”·仇牧认真地冥思苦想很久,望向雍驰:“……那小驰可以告诉他们分的坏处,不分的好处。”
雍驰笑了,却不理仇牧,自顾自地说:“今日朝上有人说,若我不管他们死活,或者虎贲不够军粮分他们,他们就要逃往南边·且他们还劝我迁都,重建南朝,与古骜划江而治。”
仇牧恍然大悟地道:“喔”·雍驰一脚把仇牧踢翻:“‘喔’你就会说一个‘喔’百年之都,就要弃之不顾,你为何如此冷漠麻木”·仇牧忍痛一把抱住雍驰的脚,“小驰”·雍驰用手抚住眼,仰面而叹:“就连我的妻子也劝我去南边重整旗鼓……可我是皇帝,我不能丢下我的京城”·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仇牧默默地抱着雍驰的腿,流泪道:“小驰,你好可怜……好可怜……为什么没人心疼你”·“因为我是皇帝,我背着天下的兴亡。”
“那你不要做皇帝了罢”仇牧哭喊着,“你不做皇帝了·你住到我这里来,我心疼你·”·雍驰从仇牧的怀抱中抽出了腿,向大门边走去,喃喃自语:“我不迁都,我要死守京城,我统兵至今,平晋,克,平吕,克,和戎,天下本平。
所败北者,唯古骜·他若围城,我便与他决以死战”·    第216章(捉虫)·    虽然天公作美,晴云万里,可是人心却乌云密布。
——说的便是上京··上京中无数逃难的世家涌入,让这个原本就危险的城池更加摇摇欲坠,但他们心中仍存最后一线希冀与念想,那就是上京坚城,又有雍驰镇守,未必会破,挺过了今年,入了冬,围城必解。
到时候汉军退回北方,雍驰可以带着虎贲帮他们收复失去的故土··这些日子,京城中的粮价已被抬上了天,路边到处都是因战乱倾家荡产的饿殍··谁有粮虎贲有军粮……可是虎贲不卖也不放。
以前穷人饿肚子也就算了,可这次逃难而来的却是大批的贵族,他们的人数是上京城内原本所蓄养世家的数倍,更别说还有许多族人……·他们借大臣之口上书多次,可却仍然得不到朝廷明确的答复,难道朝廷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楚司空前往皇宫看望女儿,其实是想打探雍驰的想法。
珠帘后,楚氏穿着皇后的华服,看着父亲给自己行了礼,便将他请入说话··楚司空道:“舅舅家也来上京了,那惨状臣不愿污了您的耳朵,古贼太残暴,您表弟从前那么钟灵毓秀的一个人儿,现在也不成样子。
唉……家中亦缺粮,之前哪里想到情况会这么糟夫人将家中存粮,早都均给逃难来的亲戚了·现在家里,每日还要养两百个仆役,真是难啊……臣只问一句,皇上……真的不愿分粮”·楚氏道:“非不愿,实不能也。
总要让虎贲无后顾之忧·”·楚司空道:“恕臣说一句不敬的话,皇上这是本末倒置,皇上之根基,就在京畿世家呀,虎贲不过是京畿世家之护卫兵甲而已。
现在主人且吃不饱,却让侍卫囤积粮草,哪有这样的道理还请娘娘多劝劝皇上……”·楚氏叹了一口气,道:“何尝不是这个理呢可是皇上已决意,要与古贼决一死战。
我之前还进言,让他往南边走,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说了一阵子话,楚氏便令人送走了楚司空·她一个人疲惫地靠在榻上休息,她太累了,雍驰御驾亲征离开上京时,她日日夜夜都担心雍驰,盼他归来,夜不能寐。
如今雍驰回是回来了,却是败退入城,让她如何不焦急·楚氏靠着软榻,几乎要睡着了,忽然听见窗外墙脚下絮絮有侍女的悄声说话声,说什么……汉王……她一个激灵就清醒了,立即叫了小宦官将外面乱嚼舌根的拿进来。
只见两个粗使的丫鬟畏畏缩缩地跪在那里,小宦官上前一步,就把她们抽了两个大耳刮子:“什么‘汉王’古贼你们是谁派来的”·那两个粗使丫鬟不住磕头:“皇后娘娘饶命,冤枉啊,这不是我们说的,是觅月楼的蝶衣姑娘说的……”·“嘴里不干不净”那小宦官刚要继续打,楚氏却止住了。
“继续说,原原本本地讲·”楚氏道··原来雍驰还在做大将军的时候,曾诛了王大司马三族,在颍川斩的监军便是王大司马的族兄,后来王家男子问斩,幼年女子没入官妓。
这些年,觅月楼新红的花魁被人称作蝶衣,据说容貌世间罕有,艳美无双,后来有人追查得知,此女正是当年王大司马的幼女··楚氏一直留意这些事,因此也并非没有耳闻。
“那个蝶衣,说什么了”·那丫鬟哭着,瑟缩不言··“皇后娘娘问了,还不快说”小宦官喝道。
“这些都是奴婢胡乱听人说的,也不知做不做得准……那蝶衣说,她觉得汉王……啊不,古贼才是天下一等一的男人,她说,若是她能与古贼……春……春风一度,她死也无憾了。”
另一个丫鬟也抢着道:“她……她还说……她最瞧不起的人就是……就是仇公子,说仇公子不跟着古贼建功立业,跑到上京来结果被抓了,简直是愚蠢之至。
她想到世上有这么蠢的人就作呕·”小丫鬟为了多说几句,让楚氏觉得她有用,不自觉地夸大了言辞··楚氏听罢摆了摆手:“都拖下去乱棍打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面前的声音消失了,楚氏冷笑了一声,道:“她还想看着古贼进城胆子真是不小,她厌恶仇牧,我倒要做这个媒,让人把她赎身,送到仇牧院子里去,今日就成亲。”
雍驰走后,仇牧原本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滚儿,忽然门吱呀一响,仇牧跳了起来,冲到门口叫道:“小驰”·却一看,进来了好多人,还有一顶轿子,有人道:“仇公子,皇后娘娘看您一个人住在此处孤寂,给您做媒送来一位娘子。”
说着那轿子掀起帘子,仇牧只觉得刹那间天地都失色了,一个绝色的美人娉娉袅袅从轿中走出·似乎有人要扶她,她厉声道:“让开”她的身体似乎还是少女,却已经有了少妇的媚态与凌厉。
仇牧屏住了呼吸··少女穿着艳红色的长裙,像盛开的牡丹,神情却孤傲冷冽,她扬起头,一个人走进了院子,然后门在她背后关上了··仇牧上前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问:“美人,你……你叫什么”·那少女站在院中,剔了仇牧一眼:“你不是疯了么还分辨得出美丑”·仇牧嘿嘿地笑了:“那当然分辨的出,小驰很美,你也很美。”
“小驰是谁”少女挑眉,“与我一样美”·“小驰……小驰就是小驰啊小驰……对了……小驰是皇上。”
仇牧拍掌道··那少女媚态一笑,明明是艳丽的脸,可那笑中带着一股凉薄,一股嘲弄·这样的气质又让她更独特,让人离不开眼··少女道:“他们让我嫁你,以为我会不愿,可我答应了。”
说着她冷笑,“我不愿再与那些脑满肠肥的蠢猪周旋,还不如你一个疯子呢·”·仇牧傻笑,跑到自己住的破败小殿门口,拉开门:“美人,里面坐。”
少女施施走了进门里,仇牧从后面关上了门,一把把她抱住了:“美人,美人·”·她问:“是我美,还是小驰美”·仇牧亲着她的发鬓,迟疑了一下,说:“……还是小驰美”·她一把推开了仇牧,厉声道:“那你不要碰我”说着她变幻了脸色,又柔声道:“你若说,我比小驰美,我就让你抱着,如何”·仇牧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我……我……我说不出,小驰的确比你美。”
她忽然扑了过来,粗暴地坐在了仇牧的身上,揪起仇牧的前襟,手上不知何时已拿着一根尖细的金钗,对着仇牧的颈项就要插过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仇牧的一滴眼泪顺着脸滑了下来,她一怔,往下的手生生收住了。
仇牧却浑然不觉自己刚才从死亡里逃脱,只喃喃哑声道:“美人,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说不出你比小驰美·你不懂……我爱小驰,我爱他,我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盯着仇牧,目光中狰狞之色慢慢消失殆尽,她重新将金钗插入云鬓,低声道:“原来你真的疯了,你已经不记得杀父之仇,毁家之恨·”·“……”·她又看了仇牧一眼,道:“你真的这么爱小驰”·仇牧大力地点头,她将耳环取了下来,玉葱般的手指从设计复杂的金玉中拨出一颗小珠子,交到仇牧手中,说:“这是我受人宠爱的秘密,谁吃了这个,就会对下药的人迷恋。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下次,你只要给小驰吃了这个,他就不会变心,会爱你一辈子了·”·仇牧睁大了眼睛,小心地接了过来,藏在衣中:“真的美人,你真好”·少女露出天真的浅笑:“不要叫我美人了,叫我蝶衣。”
“蝶衣”仇牧开心地一咕噜爬起,将蝶衣抱在怀中,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转着圈·他没有看见少女闭上眼睛前那一瞬闪过的恨意,那本是她留给自己自杀的药。
    第217章·    虞君樊风尘仆仆,一路赶到上京城外,与陈江会合了;上京之城虽坚,然合围之势已成·虞君樊刚入帅帐,一个暗曲便悄无声息地来到虞君樊身边,道:“主公,上京有信。”
虞君樊点了点头,将那送到自己手中的蜡丸揉碎,展开默读着其上所书的蝇头小楷·里面讲的全是上京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无非是朝廷如何争论、军粮如何不济、雍驰决心未下等等细节……倒是有一条引起了虞君樊的注意。
觅月楼的蝶衣被皇后配给了仇牧··孤身一人离开了觅月楼,入了囚笼··虞君樊一怔··蝶衣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他的视野,是三年前··她主动找到了虞君樊布在上京的眼线,说自己愿为驱策,那时她还不是红牌,而仅仅是一个雏妓。
虞君樊惊讶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又调查了她的身世后,答应了·他原本并无希冀这个带着复仇愿望的少女给他带来多少,不过一试,可她却每每都出色地完成他交代的小事。
虞君樊开始关注她,尝试将一些重要的情报交给她寻找,可她却似乎不满足于此,她上一份秘信说,她也许能策反一个守城的将军,让他为汉军开上京城门··对于此,虞君樊拒绝了。
这件事毕竟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少女的能力,床边问问隐秘之语倒也罢了,开城门惊动太多,上到守军,下到将士,不是她吹几句枕头风就能做到的··经过了三年的观察,虞君樊对于她渐渐有了别的想法,还不准备让她为了报仇暴露自己,然后赴死。
这个想法藏在虞君樊心中的一个角落,时不时在暗夜清明的时候,悄然地低语··虞君樊告诉自己,应该有所准备··古骜与他两人情深意笃,他认为自己丝毫不应怀疑古骜对他的感情,他也相信古骜对他的托付与真心,因为相处时,他能感觉到。
可是如果有一日古骜果定了天下,难道他真的不会有后宫吗·哪怕可以推一次、两次、三次,古骜能永远推脱下去吗·虞君樊不知道,他想古骜可能也不知道。
更何况,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古骜所建立的世庶一平的天下能够永固,所以有时,虞君樊认为自己不得不对后面的事有所打算·每当他这么打算的时候,他总会对古骜产生一股愧疚之情。
虽然没有见过这位名叫蝶衣的女子,但是虞君樊在信中看了她三年,了解她,认为她是一个可栽培之人··如果有一日古骜有后宫,虞君樊本是准备将蝶衣送进去,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个想法一直藏在他心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曾问自己,他为什么有这个打算呢·难道他要通过这个心中有恨的聪慧女子控制古骜可能拥有的后宫吗·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还是说,他希望她在后宫掀起血雨腥风,将那些入宫的‘世家女’都折磨得生不如死,来填埋他心中的黑暗·原本这个黑暗被他小心翼翼地锁了许多年,几乎不可见了;可自从他杀了他的叔父以后,这块黑暗就挣脱了束缚,一点一点地扩大……·他的锋芒原本荫蔽,没有任何人能看出端倪;可在古骜的纵容下,如今他杀伐的一面变本加厉。
父亲的“壮志难酬”、“蒙冤而死”,驱使着他马不停蹄地战斗,在战场上屠戮众生;这个叫蝶衣的女子也一样,她的感觉,他感同身受,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异的信任。
可是今天,皇后却忽然将她配了仇公子··——一下子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这时陈江挑帐进来,问:“虞将军,各部集合已毕,我们什么时候攻城”·虞君樊这才回过神,道:“封锁通路,不要让一人漏网,先礼后兵,派使者去朝廷劝降,说只要皇上愿意平世庶,均田地,也不是不能再谈。”
陈江微微一笑:“那好”·————·大战的兵锋从济北转移到了上京城下,济北安静了下来·古骜传信一封,让陈江速至济北,接任济北太守。
这日古骜靠坐在马车里,在济北的郊外,视察简家部曲与汉军共筑的防线,廖清辉守在城中,典彪则随古骜而行··放眼望去,只见田野平阔,人却少有,古骜在车内问道:“……田里怎么没有人劳作”·有一在旁护卫的校尉上前一步,道:“禀汉王,济北现在,逃难的逃难,参军的参军,已经没剩下什么人了。”
古骜点了点头,对典彪道:“巨鹿的事忙完了,让陈硕来济北……”话音未尽,忽然旁边的田野间,倏地窜出一个伏在深草中的力士那力士一手提着一条铁链拴着一块大铁块,另一手拿着一架机弩,他飞旋起铁链便向古骜掷来铁链刚脱手,他已拉开机弩,一瞬间朝古骜连发了四箭,典彪一个虎身扑了过去,其中三箭全射在了典彪的铠甲上。
“汉王小心”适才靠近古骜问话的那个校尉忽起一扑,便将古骜扑到了一边,而那块巨铁块已然飞临,嘭的一声,砸穿了古骜坐的马车。
古骜再抬眼的时候,刺杀的力士已经倒在血泊中了·扑住古骜的那名校尉深吸了一口气,忙扶着古骜站了起来,一边命令卫兵将车驾团团围住,一边让人搜索四周。
古骜一怔,喊道:“来人快救典彪”·军医立即上前,典彪尚未失去意识,他睁着眼看古骜,喘气道:“汉王……我……我没救田先生,对不起你,你不杀我……还……还让我戴罪立功……今天,算是……还给你了……我……我今天有功吧我……没给阿兄丢脸吧”·古骜赶到典彪身边:“……没有,小男你很好……你有功。”
又问军医道:“……怎么样……”·那军医立即扯开了典彪的铠甲,迅速地将箭头剜了出来,又割了周围的肉,撒上黄褐色的药粉,典彪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昏了过去。
军医道:“箭头有毒·”·军医旁边抱药箱的小童已经把典彪的手臂用带子系好了··那军医看了看,道:“有护心甲,还好胸口上的伤很浅,已经把旁边的肉剜出了,就看今晚,只是这手臂上的穿透而入,已经蔓延,怕是要砍了这手臂,才能救活一条命。”
古骜吸了一口气,说:“只要能活命,无论用什么办法·”·“是·”·古骜转过身,向适才那校尉走了过去,道:“你叫什么名字”·那校尉道:“末将叫秦川。”
古骜想起什么似地说:“你就是秦川,本王记得,你在颍川之战中立过功,后来平北、征戎、你也都有不小战绩·千人战队中,你从士兵一路升上来,不过你喜欢喝酒,罚了几次,否则现在该做将军了。”
那校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正是,汉王记性真好·我是从汉王去颍川那年跟着汉王从的军,我原来叫秦二,后来有一次跟着汉王行军,汉王路上说了一句词儿,‘一马平川’,我问人什么意思,他们说,就是汉王荡平了颍川的意思。
我想着我是从颍川跟着汉王出来的,因此就改名儿叫了秦川·”·古骜道:“好名字,本王封你做侍卫长,以后你跟着本王,这些侍卫都归你管,你愿不愿意”·“怎么不愿意,谢汉王”·古骜道:“跟着本王,可就上不了战场了,你也愿意”·秦川道:“愿意,臣愿意追随汉王左右。”
“济北也不安宁,”古骜四顾,“……还是回城罢·”·“是·”·    第218章·    廖清辉在济北城中听闻行刺之事,又多派了兵甲前来迎接护应古骜。
古骜入郡府,廖清辉赶来道:“汉王……”他见古骜没事,松了口气··古骜坐下了,问:“我今日出城,哪些人知道”·“外面该不知道,就是府中汉王身边的近人知道;再者,汉王出城,城楼上若有官兵瞧见,也能知道。”
古骜冷道:“……那刺客背着重锤,没骑马,并非是后来赶过去的,而是早就等在那里的·”·廖清辉道:“万幸这刺客没伤着汉王……汉王,那现在该怎么办”·古骜皱眉:“今日军中可有异动”·“没有,”廖清辉想了想,又道:“臣这就去查。”
说罢廖清辉转身去了··古骜唤道:“秦川你把那刺客的首级提着,去问一问郡丞简行,他这个官儿是怎么做的”·“是”·这日晚间时候,陈江接了古骜的信,轻车简从连夜赶来济北:“汉王”·古骜单独召见了陈江,问:“虞将军那边,怎么样”·陈江道:“汉军势如破竹,多赖大将军统帅有方,世家部曲见汉军如此骁勇,溃不成军,有许多都来投奔大将军的。”
古骜道:“有数么”·“将三十七人,军六万·”说着陈江呈上一叠锦帛,“名单在此·”·古骜接了过来:“你有心了,虞将军怎么处置他们”·陈江道:“虞将军将他们打散了,编入了汉军各部,我都详细记下了。”
古骜颔首,“好·”又道:“刺客的事,你已知道了”·陈江点了点头,古骜笑了一声:“想我死的人多了,可也就是济北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陈江凑近了古骜,道:“汉王有何吩咐”·古骜道:“这次刺客行刺,军中未动·若是与简家部曲有牵连,应该这边刺杀,那边有暴动才是。
适才廖清辉已细致查过,军中今日一切如常,该不是简家部曲出了问题……”古骜顿了一顿,“就算有,牵涉也不深……谁最想我死其实想一想也明白。”
陈江道:“……那汉王的意思是……”·古骜道:“济北情况复杂,要改制,比巨鹿难·古谦打下巨鹿,巨鹿之军已遭重创,又是败军降将,好改。
可是济北却不同,所以我把你召来,你做事总是周全一些·”·陈江想了想,道:“原来汉王是想让臣给济北改制·济北中有世家、有寒门、有军旅之人,还是汉王老师的同族;且济北既非败给汉军、也非投降汉军,而是与汉军结盟,这样一来,改制就更麻烦了……再加上后面还有汝阴王、广平王……都看着呢。”
古骜点了点头:“是·你有信心么”·陈江道:“济北最难的在于简家世族,其他都好说,一解而百解·只要汉王将彻查刺客之事全委于我,敲山震虎,不愁改制不成。”
古骜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交给你·明日,我就带着廖清辉,去上京了,除了虎豹骑,其他兵甲我都留给你·”·“谢汉王”·“典彪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没醒,你有空也多去看看他。”
“臣知道·臣是看着他长大的,臣在这里,一定会照顾好他·”·古骜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阵,半晌,古骜又开口道:·“对了……我听说,廖清辉想把妹妹许给你”·“……是。”
陈江一愣,脸色微红··“这是好事啊,办喜酒的时候,可别忘了叫我一声·”·陈江腆然道:“汉王说笑了,这事再怎么急,也要等济北安定了以后。”
————·自从与虞君樊相见后,古骜好好地养病了三日,便带着廖清辉与秦川一行,向上京处与虞君樊汇合而去··上京城外此时已经大战了一场,城墙上沾满了血迹。
原来雍驰收到了虞君樊的传书之后,广而告之,虞君樊在书中称言道,只要朝廷改制、平士庶、开科举、分田地,汉军便愿意接受和谈,雍驰让人将虞君樊的书信在朝廷上读了一遍,举朝惊惶愤怒。
雍驰本是想借虞君樊之口,向世家表明死战的决心,并以此为由,暂缓将虎贲军粮分给逃难世家纾困……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得不到粮草饿着肚子的世家本就对雍驰怨气横生,一时间更多的人开始攻击虎贲,质问为何虎贲霸占着粮草,却不出城破贼,平白受了侮辱。
就在这一天夜里,一队没有得到雍驰准许的虎贲骑兵出城突袭汉军,虞君樊早有准备,当晚便全歼之··听闻消息,第二日朝廷上吵翻了天,许多老臣为昨日战斗中战亡的虎贲将领上表请功,雍驰不允。
虎贲的士气低落了下去……雍相、楚司空等泣血觐见,雍驰最后不得不决定,他自己将统帅下一次的出城之战,以抚军心··古骜赶来上京城外这日,恰巧遇上雍驰率部出城攻击。
古骜骑在马上,远眺而望……漫山遍野都是如风冲杀的骑兵,战鼓在耳边擂擂作响……乌骓上的人在万军中尤为显眼,他一身紫红色的战袍,金冠玉带此刻都黯淡,它们沾满了污血脏渍,只有眼睛亮得惊人……那正是雍驰。
只见那紫红的锦缎披风被大风卷起,伴随着他身先士卒地在汉军阵中不断反复冲杀,带着虎贲抵死护卫着那半弧形的领地··古骜身后的卫队早已围成圆,将古骜护卫在中央。
古骜静静地看了雍驰一阵,唇边只吐出了四个字:“垂死挣扎·”·这时忽然一队虎豹骑从侧面切入,只见虞君樊一身白衣白甲,击溃了雍驰的侧翼,座下汗血之马奋而扬蹄,他迅速地弯弓搭箭,三箭连发,直向雍驰射了过去·雍驰在万军中躲闪着刀枪,仍然堪堪避过第一箭与第二箭,却被第三箭射中了后背。
乌骓发出一声极为悲怆的嘶鸣,也许是救主之心心切,它忽然腾跃而起,越过了汉军层层壁垒,退入了虎贲阵中,他们匆匆掩护着受伤的雍驰,撤军入城···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第219章 (捉虫)·    雍驰中的一箭没入背脊,他刚强撑着在虎贲护卫中入了城,就从乌骓上摔下,众军惊惶那乌骓身上还残着被马鞭抽打的痕迹,黑亮的鬃毛残缺,此时却深深为主人低下了头颅,凄然徘徊。
众将忙将雍驰抬入马车,军医飞快地来了……马车缓缓地朝皇宫驶去,虎贲人人凝目望之,雍驰生死未卜··    第二日,雍驰没有上朝,但是雍相却代上宣布了将虎贲军粮分给各逃难世家纾困的旨意,一时间,世家众贵齐唤“万岁”,仿佛又有了守卫孤城的信心。
    但虎贲一下子少了许多囤粮,军心大动·第三日,军队仍然是坚守上京,不顾汉军在外叫骂,这一日,雍驰仍然没有上朝··    一时间上京之中,波诡云谲。
    有两种消息交替地传播着,有人说汉军就要没粮了,马上就不得不撤军;又有人说汉军就要破城了,汉军越是无粮,越会穷凶极恶,攻得越迫,上京怕是难保。
    他们不知道的是,汉军在北地收缴了大量世家财产资货,因此早以南方两至三倍的价格,利用四海各个商铺据点,向南方产粮之地购粮·汉军购粮童叟无欺,公平买卖,钱货两讫……于是一番奇景便产生了,大量的农民推车挑担,从京畿之地的四周涌入,给汉军送来粮食。
    在汉军围城之前,京畿之地还有虎贲奋武,尚且无法如此通行;可如今汉军已经控制了京畿所有的交通要道,而京畿之南的汝阴、广平等地的世家看见了巨鹿、济北之别,畏惧汉军,更不敢阻拦农民送粮。
    时人都说:“汉王已得天下心,四处皆是担米农”·    而这一切,都无法传入雍宅深深的庭院中,仇牧仍然是老样子,他迎着阳光爬上了树,蹭破了一块皮,又低头问树下仰头看着他的蝶衣:“小蝶,你要不要上来”·    蝶衣这些日子跟着仇牧,仿佛也恢复了少女的心性,她这日未施粉黛,穿着楚氏专门让人给她送来的日常粗布衣,可却仍然明艳动人,她跑到树下叫道:“我要拉我上去”·    仇牧弯下腰,将那只完好的手伸给她,她走近,仇牧将她抱住了,在仇牧的帮助下,她也爬上了树枝。
    “小蝶……”仇牧仿佛被一阵幽幽的体香吸引过去,开始叠叠地吻落在他怀中的蝶衣嫩滑的颈项··    蝶衣挣扎了一下,娇声道:“你说过不碰我,我才让你叫我小蝶的……”·    仇牧仿佛恍然,忙放开道:“喔我忘了小蝶不要生气”·    蝶衣不管仇牧,她的目光已穿过了囚禁的高墙,向远处望去。
她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望了一眼仇牧,这才柔声道:“你还真是有心,原来爬到这里,却能看清雍府……看来你也不傻嘛”·    仇牧嘿嘿地咧嘴笑了:“我经常坐在树上,看小驰有没有来。
你知道,我最爱小驰了”·    蝶衣指着远处的亭台楼阁间匆匆而过人影,道:“奇怪,奇怪……雍府中,哪怕是下人,也从来一副颐气指使的模样,令人作呕……可你看,今日他们却不同,他们走路走得好仓皇”说着蝶衣喃喃自语:“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仇牧也跟着问了一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蝶衣沉默了下来,久违的深沉神色让她仿佛一瞬间从一个天真少女蜕变成了一朵带毒刺的罂粟花……有什么在她的眼睛里闪动着。
    她忽然伸指抬起了仇牧的下巴,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魅惑,挑逗般地说道:“汉王若是进城,你求汉王把小驰赏给你如何到了那时候,你想把小驰怎么样……就可以把小驰怎么样……”·    仇牧拍手道:“那太好啦汉王什么时候进城”·    蝶衣笑了笑:“快了,只是若有人想在汉王进城前来杀我们,我们可得跑,否则你就见不到小驰了。”
    仇牧吸了一口气,道:“有人会来杀我们”·    蝶衣道:“是,下去罢,我们也要好好准备准备,待会儿嬷嬷赌钱回来,别让她知道。
还有,最近她送来的饭,不要随便吃·明白了么”·    “喔明白了”·    仇牧先下了树,这才张开怀抱,蝶衣也跳了下来。
仇牧缠着她玩耍,她却避开了仇牧,一个人进了屋子里,将门拴上了·她找出了她‘成亲’那日带进来的几只尖利的鬓钗,收在了怀里·然后她闭上了眼,想着她一路走来的一幕又一幕……·    那守城副将的一位刎颈之交被雍相害死了全家,是愿以死开城门的。
她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因此请示过虞君樊……可是虞君樊拒绝了,但她是谁她会放弃吗她不会·她想那位虞将军也一定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她会证明给他看,她不是。
    她一面与那位副将略定了后事,一面顺从地被嫁给了仇牧,因为也许这时,雍宅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数着日子,等待着她期待已久的结果。
    ————·    一个报信的亲兵入汉军帅帐的时候,古骜和虞君樊正坐在帘子里说话··    虞君樊伸手探上古骜的额头,微笑:“恭喜汉王,你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古骜拉起虞君樊的手,低头吻了吻··    “是么”·    “是,汉王的身体,底子还是好。”
虞君樊轻声道,“这时候病愈,是吉兆呢·”·    古骜笑起来,侧身吻了吻虞君樊的侧颜,就在唇间气息移到虞君樊嘴角边时,外面响起禀报声,古骜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道:“进来。”
    “禀汉王,适才交战中,有书信射入我阵内说是给虞将军”·    虞君樊摆了摆手,道:“拿上来。”
    “是”·    信是放在一只竹筒中的,一开竹筒,里面就飘出一阵脂粉的香气·古骜一愣,道:“我还以为,是上京有将要降,怎么原来是红雁传书”·    虞君樊好笑地看了古骜一眼,将信取出,却是一张粉笺,这是专属于女子之间传情之物,上面甚至还有胭脂熨烫的痕迹。
    古骜凑近:“你什么时候……”·    粉笺上面的字迹并非女子,虞君樊抬起头,道:“此人自称守着上京东门的副将,说明夜三更,愿为我军开东城门,他自有办法。”
    古骜脸上少了调笑的神情,面色一肃··    虞君樊又道:“之前与他联络的,是觅月楼的花魁蝶衣姑娘·蝶衣被皇后许给仇公子,没想到她仍不改此心。”
    古骜道:“会不会是诈毕竟我不需要有人给我开城门,就能将上京围困至死·”·    虞君樊想了一想,笑道:“明夜一看,不就知道了”·    ·    第220章 【二更】·    雍驰昏迷了两天,第三天醒来才被楚氏告知军粮之事已被雍相择机处置,雍驰气的摔了喝药的碗。
“啪”的一声,细瓷粉碎,药水带红,流了一地,好像鲜血··    楚氏跪在雍驰床边,抹泪泣道:“皇上千万保重龙体,外事臣子们怕扰了皇上养伤,都争着分担朝务,只有臣妾一人愚笨,皇上还没大好,就嘴碎说了这些……”·    雍驰长叹了一口气,仰面道:“你有什么错你有什么错朕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孤家寡人朕方在外浴血奋战,他们就趁着朕受伤,背着朕分了军粮奈何……奈何……”·    说着雍驰闭上眼,一行清泪从他苍白羸弱的面颊上流了下来,原本高挑的细眉不再有往日的风采,原本摄人心魄的丹凤眸中不再有夕日的飞扬。
    “——奈何无力回天”·    楚氏见状,伤心已极,膝行到雍驰床前,泪水连续不止:“皇上……皇上只有皇上一人心中有江山,他们心中哪里有江山……都是自家的私利”说着她大声哭号起来,咙中因旧伤而嘶哑:“皇上……皇上……”·    雍驰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楚氏的背怆然:“……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跟着朕,苦了你了·”·    楚氏摇了摇头:“臣妾不苦,皇上才是真苦……”·    雍驰喃喃道:“若不分粮,朕还可以强撑守城;今既已分粮,就不得不出城应战了,帮朕传话出去,召雍相与楚司空。”
    “是,”楚氏擦了擦眼泪,“臣妾这就去……”·    ————·    这日,虞君樊披甲执锐,从早晨起就开始整军,准备着夜晚东门之战。
可在中午的时候,上京之瓮城门却打开了从里面奔涌而出的是虎贲骑兵,他们义无反顾地朝汉军冲来两军交手,上京巍巍城墙下,再一次尸山血海、血流成河他们是虎贲中最英勇的一批,可是仍然不可能敌过汉军铁骑·    战鼓隆隆中,他们最后的殊死一搏,更像飞蛾扑火,他们举着旌旗,可旌旗却被砍倒折断。
这一战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古骜一直站在观战台上,遥看着战场·战场上断剑残垣,尸横遍野,古骜知道——这是雍驰最后的反扑了·雍驰一直不是一个甘于命运的人,但很不巧,他古骜也是。
这一天,古骜已经清晰地明了,他赢了··    这场旷日持久,从他见到雍驰的第一日起,就在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战争,他赢了··    这一刻,古骜忽然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雍驰邀他上上京城楼看城防,以高官厚禄相许时,嘴角那戏谑的笑。
    雍驰那时真年轻,也真俊美,意气风发,名满四海,好像要把整个天下都席卷入他鲜红的战袍中··    那年往昔,少年风华正茂,可岁月峥嵘,曾经指点江山的激昂,终于寥落成兵败的悲歌。
    在这一刻,古骜忽然明白了,雍驰也有竭力用信念守护的东西,因为他在明知会败时,仍然最后一搏,也许自己心中的毫无意义,却是雍驰给自己最初梦想的祭奠。
    可古骜同时也明白,汉军会毫不留情地,将雍驰所有一切视若珍宝的东西都通通碾碎——因为在他古骜看来,那些从来一文不值··    屠戮到了最后,虎贲的残军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冲破包围。
    上京已死··    连呼吸的最后一点脉搏都被掐断··    这座曾经寄托了无数繁华绮梦,无数功名富贵,无数雕栏画栋的巍峨高耸的上京——死了。
绮梦梦碎了,·    富贵成烟云,·    玉砌原来不过是金粉骷髅,·    丝毫没有增添它保卫自己的能力··    相反,曾经属于它的荣光束缚了它,让它堕落、沉沦,今日,它必将成为一座死城。
    虞君樊指挥着汉军骑兵,如驱逐丧家之犬般,驱逐着溃败的奋武军,戏弄着已有死志的虎贲·太阳落下山的时候,飞蛾终于完成了它最后耀眼而绚烂的奋力一扑,终仍然不得不向瓮城退去。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虞君樊仰起头,却见上京东门迟迟没有关上,这时城楼上忽然发生了械斗,一个虎贲副将和几个校尉从城楼上摔下……·    虞君樊刹那间举起令旗,汉军虎豹骑闻风而动,向上京东门冲了去……·    上京,这个为抵御戎人而建的雄伟都城,这个拏风跃云、繁华瑰丽的上京,这就么——破了·    岿然的城墙无法挡住铁流般的汉军·    那道路上曾经的朱楼碧瓦,香车宝马,也都暗淡无踪·    喊杀声响彻了天地·    曾经有人问:·    何处有琼林玉树答曰:上京。
    曾经有人问:·    何处有衣香髻影答曰:上京··    曾经有人问:·    何处蟠龙踞虎答曰:上京。
    可今日,若问人:上京有什么·    飘荡在上京城上的孤魂会回答:上京是修罗场,是炼狱·    那上京还有繁华如梦吗·    不,没有了,上京有的,是一将成名万骨枯。
上京有的,是满城骑着马,拿着刀的厉鬼·    东门既破,汉军便如猛兽一般撕碎了其他三门猛兽的牙齿是弯刀烈马,猛兽的心是论功行赏·    古骜一身明黄的战袍,在众将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从上京的正门,入了都城。
    恍然如梦··    犹记第一次踏入,他尚穿着磨破的布鞋,身着布衣,与典不识两人嗟叹:“原来这就是上京”·    今日,上京尸山血海,狼嚎鬼泣,开阖之势,方显出上京——这座最初原本用来抵御戎人的边城——真正的残酷,古骜不禁想:“原来这才是上京。”
    四处都是被驱赶奔逃的世家,他们脸上挂着或凄惶或悲愤的表情,在看到古骜的那一刻又变成入骨的畏惧与厌恶,仿佛古骜是狰狞的鬼怪··    “报大将军向西朝皇宫攻去了廖将军朝东往虎贲内营攻去雍伪已带着人去了后山”·    古骜点了点头,点将秦川:“随本王去后山”·    “是”·    ————·    原来,今日下午虎贲在外与汉军做最后的激战时,城内就乱成了一团,雍府中也忙忙嘈嘈,脚步声都破碎。
众人胆战心惊,又怀着侥幸·雍驰最后,仍不忘下令,命人送毒酒给仇牧··    雍府的仆役端着酒去了……可府中但凡身强力壮的,都被雍相抽调去搬他的金银财宝,谁也没有将送毒酒的差事放在心里,就连那仆役自己也想:“不过是一个疯子,哄骗着他喝了酒也就罢了。”
    囚禁仇牧的院子,在这样的乱局中,可谓疏于防范·因卫兵都调走,护卫贵人……谁还有心照顾一个疯子呢·    那仆役刚进了院子,手一抖,毒酒就掉在了地上,撒了满地。
因为他看见原本照顾仇牧起居的老妇人,正倒在院子里的一摊血泊中,一动不动·等那仆役回神的时候,一只尖利的发钗已经穿胸刺入,那仆役回头望去,最后的瞳仁中,是仇牧躲在门后扭曲的脸。
·    蝶衣换上了那死去仆妇的另一套衣装,对仇牧努了努嘴:“把他的衣服洗一洗,换上我们就走罢”·    仇牧换好了衣服,蝶衣将那仆役的胡子割了下来,粘在仇牧脸上,又用灰黑给仇牧和自己抹了脸,道:“走出了门,不要和别人说话。”
    “喔”·    他们跟着雍府撤退去后山的队伍,抵达了这处雍家最后的据点··    然后便传来了汉军破城的消息。
不久,雍驰也来到了后山,身边跟着楚氏·他先召雍相和雍家族人去后山中的行宫说了话,刹那间整个山中都是哭声·之后雍相离开了,雍氏族人也离开了,最后卫兵同样离开了,只留了雍驰和楚氏在殿中。
    蝶衣伏在草里,对身旁的仇牧说:“你的小驰怕是要自杀,你还不快从那边偏门绕进去”·    仇牧一愣,一言不发地弓起身,便从密草间跑了过去。
蝶衣气喘吁吁地跟着,却怎么也跟不上,仇牧先入了偏门··    行宫的殿中,雍驰穿着紫色的龙袍,冠带都十分整齐,头发也是才梳过的,他安静地坐在上座中,雪白的脸上,原本狰狞的伤疤,这时看起来都平和了。
楚氏危髻云鬓,也身着皇后的华服,她曾被称为京城一绝,这时坐在雍驰下手,便如一对光彩照人的璧人··    雍驰笑着对楚氏说:“夫人,喝了罢。
我随后就来·”·    楚氏端起鸩酒,点了点头,一饮而尽·她闭上了眼睛,长眠在了雍驰身旁··    雍驰则抽出了自己的剑,泛出了雪白的光,映照出浸满血丝的瞳仁,那原本是一双十分美的凤目,遗传自他的母亲,可是母亲亡后,他却并没有完成她教给他的志向。
    就在他将玄铁的冰凉靠在自己脖颈中时,忽然听见一声暴喝:“小驰”·    雍驰顿了动作,睁大了眼睛··    只见仇牧穿着雍府下人的衣服,嘴上粘着几根稀疏而可笑的胡子,正向自己疾步而来。
    雍驰缓缓地道:“……原来是牧弟,既然没死,你不去找汉军领赏,来这里做什么”·    仇牧哭了,泪流满面:“小驰……小驰我爱你你要死,我陪你去死我只求你让我最后吻一次,求求你求求你”·    雍驰看着仇牧,苦笑:“你对我既然这么痴心,当初为何要背叛我”雍驰放下了剑,淡淡地道:“来罢……”·    这时蝶衣也悄无声息地赶到了殿外,她蛰伏在窗边,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她指引仇牧来见雍驰,自然不仅是为了成全仇牧,更是为了报仇·相比雍驰自裁,她更愿意雍驰被她毒死··    那药原本是楼中调教不听话的女孩儿用的,虽是chūn药,可只能极小的剂量化在水中服用,无色无味,若是稍微过量,食者便会暴毙而亡。
她的姐姐就死在上面,不愿意接客,被楼里喂了极少剂量,然后便被不断地剥夺做人的念想,无数的男人罔背她的意愿践踏她,她却乐在其中,只有在药效过了,清醒的时候会羞愤欲死,可她试过一次,就再也放不下那药效带来的快乐。
    蝶衣看在眼里,为了结束这荒诞的一切,她只好按照传闻,偷来了更多的药,掺杂进送给她姐姐饮用的药水中·明明只多了一点点剂量,她姐姐刚喝完了,就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从此,这药在她心中便有了不同的意义,如果她不得不死,她希望自己用它;如果她有机会可以毒死雍驰,她也希望用它··    可就在这时,在雍驰对仇牧说了“来罢……”的一刻,仇牧从衣中取出了那枚药丸,却含入了自己嘴中。
    蝶衣这才发现,仇牧是为了将那药丸通过接吻度给雍驰,与雍驰一道同赴黄泉……而雍驰人之将死,也根本不管仇牧……仇牧靠近了,雍驰有些粗暴地撕掉了仇牧嘴上粘着的胡子,仇牧用那只还能用的好手,捧起了雍驰的脸——深情地吻了下去。
    “什么……”雍驰气喘吁吁地吐出了药来,仇牧唇边却全是药渍,笑道:“是能让我和小驰永远在一起的神丹……”·    雍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面目变得狰狞,似乎想去拾剑,却手足酸软,一瞬间软倒在了仇牧怀中:“……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仇牧的目光也变得浑浊,他喃喃自语地一把抱住了雍驰:“……小蝶说的不假……不假……小驰,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蝶衣抱着腿坐在门边,将自己藏在阴影中——她听见了衣衫被撕碎的声音,还有雍驰难耐的喘息。
    她闭上眼,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会这样结束·    那一刻,她觉得苍天有眼·她姐姐没有白死··    ·    第221章 【三更】·    蝶衣坐在门边,一边仔细地听着动静,一边看了看很远很远山的那边,聚集着的雍家众人与卫兵——是雍驰将他们支开的,他们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门内传出的声音,一开始衣服的撕扯声,再后来是雍驰的惨呼,然后是呻吟……·    经历过她姐姐的事,她自然知道这药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但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这药对仇牧却仿佛丝毫没有起作用,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立即明白了,因为很快门内就没了声音··    她伸头朝里面望去,只见仇牧伏在雍驰身上,已经一动不动。
    仇牧死了··    而雍驰的样子却让她不由得捂住了嘴,她想吐……·    只见雍驰发鬓散乱,黑发遮住了那半面有刀疤的侧颜,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与艳色的红唇,其余的黑发全垂在了腰间……衣衫被半拉出腰带,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    破碎的裤子被仍在一边,蝶衣发现,原来雍驰有一双修长的腿……他躺在地上无能为力的模样,那一刹那像极了她那被蹂躏的亡姐。
·    蝶衣捂着嘴巴,冲到草丛中吐了出来,这时忽然漫山遍野都响起了马蹄声,有人惊恐地喊:“汉王汉王是汉王来了”·    蝶衣抬起头,只见渐升起的月光中,星辰都黯淡了,一个男人被众多野狼似的骑兵拱卫在中央,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和月光一样颜色的战袍,英气勃发,目所及处,仿若睥睨天下。
被他扫视而过的人都仿佛在发抖,又仿佛怨恨他··    蝶衣陷在过去的回忆与现实的虚妄的交织中……一时间分不清这里是姐姐刚死去的觅月楼,还是一个叫后山的地方……·    在一阵近似迷幻的梦境里,蝶衣感到自己听见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用低沉的声音问四周:“……雍驰何在”·    她不自觉的从草中站起身子,擦了擦嘴,语无伦次地对那男人指道:“雍驰在那里在殿中,他自杀不成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仇公子死了”·    男人挑眉,驾马来到她身边:“你是谁”·    她挺起胸膛:“我叫蝶衣”·    男人点了点头,雕像般冷峻深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原来你就是蝶衣。”
说着他引马而去,吩咐道:“本王会一会雍驰,尔等守在外面·本王倒要看看,他舍不得死,是为了什么·”·    古骜一个人携剑一步迈入了殿中,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怔。
只见紫袍委地,金冠下黑发凌乱,雍贵的华服半敞,包裹着雍驰雪白而伤痕累累的身体,他正扶着一只桌角,颤颤巍巍地靠着,低着头,似乎没有听见古骜进门的声音··    古骜盯着看了半晌,以确定那就是雍驰,嘴角不禁漏出一声笑:“原来,仇公子倒也得偿所愿。”
    雍驰的身躯闻声猛烈震动了一下,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脸,仿佛用尽了无数的力气·只见明烛中,他黑发垂至胸前,更显苍白,只有朱唇艳红,他的整张脸此时显得妖冶而妩媚,他的剑被抛在很远,雍驰半垂着眼,细细地喘息。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几步来到雍驰身边,扶起他的肩膀:“没想到会这样相见……你被人下了药”·    雍驰的眼角全是媚惑,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抓住了古骜的前襟:“……杀……杀了我……杀了我……用……用我的剑。”
    古骜看了雍驰一眼,道:“如你所愿,我去拿你的剑,然后来杀你·”·    雍驰放开了古骜的前襟,在古骜转身的时候,雍驰从背后忽然扑了上来,想要咬断古骜的颈项·    ——可无力的牙齿,只沾湿了古骜的衣领,雍驰从古骜背上滑下,狼狈地摔在了古骜脚边。
    古骜转过身,半跪下来,问:“就这么想让我死还不服”·    雍驰湿润的唇间急促地吐息,面庞如盛开的最后的罂粟,他吃力地点了点头:“……啖……啖你之肉,寝你之皮。”
    古骜笑了笑:“你言而无信,我答应用你的剑杀你,是希望你体面地走·可你呢输了,就不要不服输·既然如此,我用我的剑杀你吧。
这样你在黄泉路上,能记得是败在谁的手里·”·    说着,古骜将自己所配的雕花短剑抽出,剑光在明烛中闪耀夺目,古骜将它缓缓地放到了雍驰的颈项上。
    雍驰眼神中忽然迷乱、浑浊,倏地发疯了一样地纠缠住古骜,竟叫道:“……汉王……汉王……”他一边向古骜怀中靠来,一边用两条细白的腿缓缓盘住了古骜的身体。
古骜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了雍驰的眼睛,盖住了他的瞳仁:“不要怕,一会就好·”·    手中利刃闪动,雍驰的颈项被割开了,里面喷涌出大量地鲜血,染红了古骜的战袍,在雍驰颈项被割开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瞬时清明了,他望着古骜,带着无尽的怨恨,喉中发出声音,古骜一手托住雍驰的身体,一手捂住他不断涌血的喉咙,轻声道:“都要死了,还想说什么呢”·    雍驰嗬嗬发声,却只能做出口型。
    雍驰说的是:“我做鬼也恨你,也不服·”·    古骜笑了笑··    慢慢地,雍驰血流干了,雍驰的瞳仁放大,不再动了,他一身紫衫龙袍,死在了古骜怀里。
古骜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若你没被下药,又还活着,我杀你之前,其实有许多话想问你·算了,老天都让你死在我的手上,也算值得·”·    古骜将雍驰缓缓地放在了地上,给他拉好了衣衫,又将裤子给他穿上了,将他抱到了楚氏身边,这才站起身,古骜走出了大殿。
只见外面围着无数的火把,全是浴血的汉军骑兵,密密麻麻,排列在脚下,领军之人正是座下汗血宝骑,身穿白甲的虞君樊··    古骜出现在殿前的那一刻,众汉军轰然喊道:“汉王”·    声音震动天地,响彻云霄。
    ·    第222章·    史书言:帝亲赐谥号于前代之君,称庄烈愍帝··    庄者,以其出身显贵,世代勋荣;烈者,因其自裁殉国,以全忠义;愍者,以其哀怜可悲,不知民心所在,不明天下大势,图无用之功,一世黄粱迷梦。
    “汉王,城已全克今国不可一日无主臣等还请汉王履大位,顺苍生之愿”虞君樊跳下马来,上前一步,跪拜道。
    廖清辉等随之:“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汉王履大位,以安天下”·    古骜俯视着漫山遍野的汉军铁骑,他们人人面容都被手中的火把映照的赤红,他们的眸光中都浸满了血色,这便是他席卷天下的虎狼之师·    多少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虞君樊跪在前方,他抿着嘴角,身影被映在月影中,白色的披风染血。
在这一刹那,古骜忽然想起了,想起了云山下那曲断弦清歌……激奋飞扬,今日,眼前之人不再是那个幽潭边,不得不以琴抒怀的藏心之人,而是一个能用刀剑划开风雷、为心而战的战将·    古骜甚至也想起了,虞君樊那日在汉中郡府,那明灭的烛光下,撑着侧颜静静等待着他的情形——那时,两人都不知道今后他们会走向何方;那时,他们虽互相倾慕,却也在互相试探,小心翼翼,是虞君樊先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日,他亲手为自己披上了王袍。
    今天,滚滚的洪流终于汇聚成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冲破了最后的藩篱··    古骜跨上战马,朗声道:“尔等随孤入宫”·    众将轰然:“入宫入宫入宫”·    火把照亮了夜空,连星辰与月光都相形失色。
    一路上全是铁甲森森的汉军,他们组成的钢铁人墙隔开了征服者与失败者·失败者在铁墙外哭泣,征服者在墙内如疾风一般入了宫闱·    一扇一扇的大门在古骜面前打开,仿佛打开了历史,也打开了新的世界·    有人向古骜报道:“禀汉王,俊廉公方至”·    在最后一扇门开阖的地方,古骜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满头银发,坐在椅中,正看着自己。
古骜翻身下马,大风卷起了他战袍,凛冽声嗤,他大步流星跨入殿中:“父亲,您怎么来了”·    他上前握住古贲的手,一惊,摸在手中的骨,已经轻了很多,古贲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意:“为父病了很久了,怕扰你心,没与你说。
听说你打上京,为父千里赶来,来见你最后一面·”·    “父亲……”古骜在古贲面前,单膝跪下··    古贲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古骜的脸,自豪却又带着些悲戚地道:“你要登基了,为父却大限将至,看不到你龙袍加身的那一日了。
得天机者得天下,你得了皇城,天下便如探囊取物,天机便留不住了……”·    “父亲,你随我进去,我召御医,这里风大·”·    “哈哈哈哈……”古贲仰头笑了,“我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命,算了一辈子的机关、天下——难道我还不知道我自己”古贲摆了摆手,摇头:“不用,我来,一是临走想见见你;二是有几件事,要交代你,过来。”
    “是·”古骜靠近了古贲,古贲的面容平和,微笑:“你出生之前,我卜了一卦,谓之‘见龙在田’,田家家风宽厚,是你的福地。
以后,若是他们犯了什么大过错,你也当饶他们三次·”·    古骜点了点头:“我本就准备封田松为忠国公,田柏为宁国公,父亲既言,便再赐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古贲颔首:“第二件事,我本姓固,名愤,当年妻儿惨死,幽怨难当,故改名‘古贲’,寓‘固无拘束,愤无心’;固无拘束便是古,你如今没了拘束,龙飞九天,就不用改旧姓了。
只是你那几个兄姐,我也不知他们葬在哪里,以后,望你在当年的战场上,为他们修一座衣冠冢·”·    古骜道:“我明白了·”·    “第三件事,你子嗣不旺,既你决心与虞公子互相扶持,便应早立古疆为太子,给他广选嫔妃。”
    古骜道:“父亲放心,我也有此打算·”·    古贲抬起头,以手指月,古骜顺着古贲的目光望去,只见殿外明月阑珊,似乎静静地注视着人间沧桑的变幻。
    “明镜高悬于天,它升到最高的时候,我就要走了·”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古骜回过头,古贲已经闭上了眼睛··    耳边响起了轻轻琴弦拨动的声音,只闻那乐曲一开始叮叮咚咚,如泉水轻叩,渐渐急促起来,如激流,开始奋荡飞扬……·    先是肠回气荡的宏声,又急转直下,顿挫抑扬……一时又如击鼓相撞,在撞击声最急处时,音律忽如天花般漫洒,转而袅袅弦丝,无忧无绝……渐渐洪流荟萃,又成正声雅音……·    ——正是自己听过的那一曲。
    就好像古贲跌宕起伏的一生··    古骜缓缓侧首,却见守卫的兵士都已撤出,只有虞君樊一人穿着战甲,抱琴轻拨,立在墙角·两人目光对上,虞君樊轻声道:“这一曲,送老先生。”
    说着虞君樊放下琴,走到古骜面前,伸手拭去古骜颊上满布的泪水··    “君樊……”古骜将头埋在了虞君樊怀里,虞君樊轻轻地抚摸着古骜的发,抱紧了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虞君樊的手掌柔和,古骜的背脊无声地耸动……虽然连日的征战让虞君樊的指尖带了厚茧,可仍然让人感到有力,温暖··    “我把琴带来了,本就是想在你得上京的时候,再弹奏一次,给你听。
没想到……”·    “君樊……”·    “骜弟,”虞君樊将古骜抱紧了·“骜弟……”·    他们两人相拥,迎来了死去又重生的上京,第一个日出。
    古骜抬起眼看太阳的时候,虞君樊伸手将古骜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了··    古骜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已将悲伤都埋葬;·    他站起身,牵着虞君樊的手,向外面走去,城下旌旗烈烈,战旗飞扬,他,还是那个汉王。
    如今,他要登基了··    ·    第223章·    史书言:·    汉王克定中原,诸侯皆劝进,燕王典不识、黔中太守虞君樊、上郡太守怀歆、济北太守陈江、河间太守廖清辉、渔阳太守古谦,汉中郡丞叶雄关,巴蜀太守虞亮,皆上疏曰:“汉王陛下,先朝亡道久矣,愍帝雍驰欲立而不得,无能为社稷谋福,遂百姓失所,九州鼎沸。
今汉王北定嚣戎,南平乱世,以安万民,愿陛下以宏德幸天下,上皇帝尊号·”·    帝推之再,众诸侯亟请:“汉王若无帝号,则天下苍生不幸。”
·    帝曰:“若为天下万民,则可·”·    于是众诸侯臣将等两百人,于是月甲子良日,上尊号·帝继皇位于上京都城,国号大汉,年号启元,定上京为中都,渔阳为西都。
追尊义父吕谋忠为汉昭王,义兄吕德权为汉灵公,父古贲为天启公·尊世子疆为皇太子,先媪为天启夫人··    诏曰:“燕王典不识与弟妹二人,随朕披甲征战,先定戎地,又克中原,有大功,今朕以戎地为燕地,封燕王兄弟二人,废小戎王,为燕王世子。
今后有燕地而无戎地,有燕王而无戎王·”·    又曰:“征南大将军、黔中太守虞君樊,以黔中巴蜀之兵,佐汉地,平戎克京,功盖天下,封太尉王。”
    汝阴王、广平王闻帝登基,上贺表··    时江衢王廖勇病危,未上贺表·帝登基之日,江衢王薨于王府,次日,其子廖去疾继爵为江衢王。
    ————·    耀阳当空,仿佛要见证一个新的时代··    登基大典无华丽的排场,却有浩大恢弘的阵势。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并非如前朝许多皇帝那般,在众多仪官的簇拥下,穿着华贵优雅的紫衫,走上铺着红毯的台阶;而是在气势雄伟的城楼上,在城楼下万军的注目中,身着一身明黄龙纹战袍,在爱将重臣的追随之下,登上了上京之巅。
    为何不以紫为尊,却着黄袍登基古骜言:“紫乃富贵色,磨灭心志·前朝以不知贫贱而失天下,朕起兵于阡陌,天下以田为本,今后本朝,以大地之黄、田野之棕为尊。”
    前朝皇帝们的登基总愿显出轩华贵气,而古骜的登基典礼,却是肃杀冷冽,兵甲森然··    城下甲光向日,片片金鳞已开,一眼望去,层层叠叠,闪出熠熠生辉的夺目的闪亮——那是战甲。
    旌旗招招,风烈烈,天开眼,万里无云,澄净如洗——那是映在苍穹之下的战旗··    没有柔软丝乐,却有军鼓隆隆··    “咚咚咚咚咚咚”轰隆之声,一阵一阵,震撼着皇城,那正是荡平天下的铁军,进军的号角。
    古骜登基的同时,也在城楼上阅兵··    城下的铁马雄兵叱咤如风,古骜明黄色的战袍上九龙绕日,在登上城楼的顶端时,众汉军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喝:·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中包含着即将奔赴战场的壮怀激烈,这场登基大典已经埋葬了一个王朝作为祭奠,接下来,它还要再荡平另一个王。
    检阅毕后,这些参加了登基大典,被新皇第一个检阅的军人们,便将启程前往江衢,等待他们的,是最终一统天下之战··    平江衢之军,以太尉王虞君樊为主帅,以廖清辉为副帅,即日启程。
    大军过汝阴,汝阴王降;·    大军过广平,广平王降;以三千石粮草劳军,封广平侯··    汉军行军月余,至于江衢··    江衢王廖去疾新戴孝,披甲上阵。
他站在关隘上,迎风而望,望着阵前远道而来的汉军·如今,廖去疾下巴上已经覆满了薄须,相比于古骜年少便称王,他如今已经不算年轻·少年时的朝气蓬勃,早已消散殆尽,现在的他,有一种无力感,灌满了全身。
    还记得父王故去时,叫他至于床前·廖勇自从败于雍驰后,就日渐一日地老了下去,苍老之态,迅速地侵蚀了他的身体,廖去疾已不忍卒看,只能低着头。
    廖勇却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道:“去疾啊……去疾,父王终究是错了·唉,是父王耽误了你,二十年风云激变,父王所思所虑……却总还停在当年成王与秦王大战之时。
今四海湍流之中,变幻甚剧,早已面目全非,雍家小子弄潮称帝,为父还恍然无觉……嘿嘿……直到古骜这个出身微末的小子,居然也要称帝了,为父才大梦初醒……大梦初醒……”廖勇满头白发萎靡颓顿,面上皱纹如刀刻,眼中沧桑之态尽显。
    “父王……”廖去疾流泪道··    廖勇苦笑摇头:“这天下……早不是那个成王与秦王夺鼎时的天下了……也不是从前两百年间的天下了……这不是诸侯的天下,是庶民的天下了。
否则,虞君樊那小子,杀了他叔父,天下人怎么就不一齐唾弃他,还有人欣赏他呢因为天下庶民心中的怨压抑的太久了……为父也是近日才想通……廖家有山云书院又如何,就算廖家在四海有声誉又如何……那个古骜……”·    廖勇咳嗽了起来,廖去疾忙为廖勇顺着呼吸,他焦急地看着父亲,廖勇却摆了摆手,接着说道:·    “……那个古骜……高举平世庶大旗,平了戎,得了北地马场,又提出开科举、分田地,高屋建瓴——天下都心向往之山云书院中的学子,有多少去了北地抗戎有多少投了古骜这么看,我留着你在江衢,不让你去北地,也不令你去京城,终究是大谬不然。
大浪来时,弄潮儿可能被大浪吞没,可也只有弄潮儿才能站在浪尖·为父愚陋,还想着当年诸侯之间争霸的那一套·为父本考虑,江衢富饶,又有山云书院,文人雅士,我也知人善任,江衢也欣欣向荣,比起雍驰那个勾结戎人的,廖家还有大义傍身,雍驰残暴,与汉王尚有杀父之仇,最后怎么都是我廖勇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我忘了,若是一只鹬,和一只蚌相争,我自然可以得利,可是,若是一头猛虎,和一头雄狮相争,人若站在一边,还想得利不被虎噬狮咬就不错了可那个站在一边看着狮虎相争的人,就是我啊”·    廖勇摇着头,嘴角皱纹密布,浮现一丝自嘲的笑:“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今日说的,都是真心之言·我算是明白了,雍驰那小子的眼光都比我好,他看出寒门不日将会成势,因此在颍川时,他与我讲和,却杀了吕谋忠,后围剿古骜不得,又率兵征汉中,一心要杀了寒门首领;嘿嘿,我连这小子的眼光都不如啊……还有那个吕老儿……吕老儿嘿,那老匹夫,我过去常笑话他,佞臣娈宠可就是这么一个佞臣娈宠,在汉中开科举……也比我看得远。”
·    廖勇抬起手,摸着廖去疾的头:“为父走后,江衢就交给你了·”·    廖去疾眼中有泪,不甘地问:“父王的意思,是让我降”·    廖勇叹道:“我管不了了,你们小子之间的事,你自己做主。
我头昏,眼也花了,让我休息一下·”·    廖去疾道:“是·”·    廖去疾没有料到,父亲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他成了江衢王··    丧事办妥,父王下了葬,汉军已经虎视眈眈地行进到了江衢界边··    廖去疾入营点将,皆无斗志,召谋臣,亦无良策。
    他仰天长叹,如此……·    只有降,不得不降··    可是他还是想把价钱要的高一些·因此才有这时的两军对峙,他给虞君樊和廖清辉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说汉军在北地杀戮甚重,自己为江衢百姓,不得不战,可是念及与古骜在书院的情谊、与古骜相救的恩德,又不忍战,两难··    三日之后,汉军副帅廖清辉亲自为使,来到廖去疾处,名言利弊,又将古骜的亲笔信交给了廖去疾。
    条件不算宽厚,也不算苛刻:·    其一,可以保持江衢王的尊号;但江衢王要入京城开府长居,可自由交友,宴请宾客,也可入朝为官,但不可出京城。
    其二,不可保持江衢王之部曲,应全交由廖清辉接管,编入汉军··    其三,廖家族人族产,可以仍然留在江衢,不与没收,廖家族人也可以仍然在江衢做官,但要听从汉王任命。
    其四,专属于江衢王之田产,则要献与朝廷,分田分地·江衢其他世家之地,留一部分自种,其他上交朝廷,均分予农··    其五,盐铁专营,收归朝廷。
    廖去疾心中并不想答应这样的条件,可是外面盘踞着虎狼之师,江衢军众,不过是群羊而已·何必让汉军立功,杀戮尽兴到时候廖家举族尽灭,怕是不能善终。
    古骜在北地做的那些,他如何不知·    攻一地便一地皆空,下一城则城中再无男丁,自己怎么跟他打·    汝阴王、广平王因此望风而降。
    也只有上京守了几日··    古骜一开始打雍驰的时候只有三十万军,后来战损一半,每一地改制,便极大极迅速地补充兵员,现在一路而来,途中无郡不破,到江衢时,已有五十万步兵,三十万骑兵,号称百万雄师,就在界外·    原本古骜可能缺乏的粮草,也因为北地各郡的改制,而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汉军最后一个弱点也没有了··    打不了了,不能打··    廖去疾明白,古骜是把山云书院讲的剿匪的道理,翻转过来,自己用了,自己去做了匪。
    可如今这匪有了屯田戍边、开科举、平世庶、均田地,还有平戎之功——就再也没有人能剿得了了··    没人能剿得了了。
    次日,廖去疾上表,答应了所有条件,归顺了新朝·临行前,廖去疾一步一顾,最终,还是带着几个随从坐上了马车,在汉军的护送下前往上京··    车帘落下,风沙不再迷眼,廖去疾将脸深深地埋入袖中。
    ·    第224章·    ……晨光微曦,照亮了新生的京城··    几只喜鹊在枝头鸣叫,打破了沉静。
    简璞被侍卫领着,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宫门,仰目而望,帷帐重重,阙围高耸··    在大殿外等待古骜召见的时候,简璞想,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个弟子了。
如今他是皇上,而自己无意仕途,语不投机,还有什么可说·    思及此处,简璞叹了口气,想当年廖去疾以兵占了山云书院,自己与师兄荀于生争执,少年的古骜还前来劝他,说“今后但凡廖家不自顾身份,或失了自知之明,又或折戟沙场,又或在朝政中走错一招……此局便有转机之处”可他没想到——廖家的确是失了自知之明,确是走错了几步,可最终居然是折戟在他这个弟子手上……而他这个弟子,对山云书院的打算,也并不比廖家好多少——世事还真是讽刺·    正当简璞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时,抬眼,只见古骜一身棕缎便袍,亲自出殿迎接。
简璞伏地而跪,行了大礼:“草民叩见皇上·”·    古骜忙上前一步,将简璞扶了起来:“……朕这几日一直在等你,快进来。”
    简璞低着头,随着古骜入了殿中·古骜摆了摆手,许多文官打扮的僚臣,便一一向古骜行礼,穿过了简璞身边,出殿而去·殿门在身后吱呀关上了,简璞这才抬起头,见大殿之中,原来汗牛充栋,目所及处,竟然全是一层又一层、叠高至顶的书架。
而书架上,则全是或蒙着灰尘,或方擦拭干净的竹简卷帛,积案盈箱,卷轶浩繁··    原来这里是上京皇宫之中的藏书之殿么·    简璞默想道。
    目光继续扫视而去,又见在大殿的正中空地处,摆着许多案几,团浦,案几之上堆得亦全是竹简,想必是刚才那些文属官员们工作之处了··    “不知皇上特地传信云山,又派兵甲护卫,千里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简璞冷淡地问道。
    古骜不言,一身华服细綉暗纹不显,只是负手来到书架旁,轻轻拍了拍,一阵灰尘扬起,在阳光下飘散,折射下却如彩晶纷呈·古骜回首望向简璞,简璞发现古骜比病时气色变好了许多,只是那笑容却让人越发不懂了。
    古骜不答反问:·    “夫子,知道这是什么么”·    “回皇上话,草民不知·”简璞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古骜许久,不由得垂下头。
    古骜轻轻微笑:“这里是上京百年来,记载兴衰之处……这其中,有京畿之地的世家族谱郡志,所经历大大小小的战斗经过,祭祀、庆典、救灾、征兵,农人用的农具,冶铁,矿产分布,铸钱多少,等等一干——能记下来的,无一不有,无所不包……趁着太尉王南征江衢,朝中重臣都随军,朕也在这里做做功课,想想事。”
说着,古骜稍顿了片刻:“……如今万象更新,等南方大定,这天下要改制的地方,有许多呢……朕心里虽有数,可看了这些,也可做一些微调。
这些散逸的卷轴,朕也准备让人重新编纂·”·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简璞问道:“难道皇上是想让草民为皇上整理大典”·    古骜笑了起来:“……那岂不是太大材小用了朕有另外的事想托付给你,你愿意不愿意,都在你,但这件事极为紧要,无法言之于书信,因此不得不请你亲来。”
说着古骜指着大殿角落的几箱书:“朕从承远殿中带来的书,都在那了·”·    简璞仍然不明白,便有些疑惑地看着古骜:“圣心向来难测,哪怕草民曾为夫子,还请皇上明言。”
    古骜不答,却邀请简璞到那一排一排的书架前观看,简璞看着古骜的背影,穿行在一座一座的书山高耸堆积形成的窄道之中,每过一个书架,古骜都会仰头而望,斑驳的阳光射入,给古骜的侧颜打上柔和的辉光。
    在古骜仰目望书的那一刹那,简璞倏地觉得,古骜不是皇帝,而是那个从小喜欢学文的少年,那个他最喜爱的弟子,如今,仿佛这个少年长大了,长得俊美英挺,还是一样爱书,静静地走在书堆里。
    可这样的错觉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古骜负手而行,步伐沉迈,还是那个令人猜不透心思的帝王··    简璞跟在古骜身后,不知为何,简璞发觉那踽踽独行的背影好像有一丝孤单,又有一丝寂寥,甚至染了一些沧桑。
    古骜开口了:“夫子,我在这里呆了三日三夜,想起了很多事,特别是少年时的事·初心难忘·”·    古骜自称了‘我’,而不是‘朕’。
    说着,古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简璞··    窗外辉色浸满了古骜的双眸,显得尤其明亮,古骜的手轻轻地抚上老旧的书架,仿佛极为爱惜,他缓缓道:“天下兴,天下亡,滚滚东去之水,淘尽英雄壮怀梦。
我古骜并非是古今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盛衰终有常,飞龙在天之后,总接着亢龙有悔·”·    说着古骜低下头笑了,丝毫不避讳地直言道:“我的确曾想过,在北地、或在上京,再造一个山云书院,将承远中典藏之宝,尽归入皇家囊中,再以上京之书院,代替江衢之书院,偷梁换柱,这样一来,天下才子,尽入我榖中矣,但他们学的不是乱世为帝之书,而是治理为臣之道。
江衢书院也从此不足为虑·”·    简璞看着古骜,古骜抬起眼,两人对视,这一次简璞没有闪避·古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道:“……可这里,让我想起了许多过去的往事……我不禁想,如果数百年后,天下再乱,到那时,就没有山云书院这样,能指点人迷津的地方了——因为山云书院被我变成了国子监,山云书院的精髓,被我一手毁了。”
古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算有人有如我一般发奋蹈厉,也是盲人摸象,要从头做起·然后天下之乱,又将耗费一个两百年·”·    简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古骜说。
    古骜深吸了一口气,侧目望向窗外的天空:“当年……夫子带着我出芒砀山,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虽有反骨,你却不忍埋没我,倾囊相授;今日,我便也给夫子一个机会。”
    ……简璞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什么,眼眶不由得酸涩,随即泪水从他面颊上流了下来·只见古骜苦笑走来,走到自己身边,扶住自己的肩膀,温声道:“山云书院教授兵法、帝王之学,名冠天下,这个招牌不能这样留在世上了,把它交给我处置,好么不过,我整理了几箱书,都讲的是成败兴亡之理的关窍……在这里。”
    说着古骜引着简璞望向一丛书集,简璞赫然看见一本从未见过的反书——《大明天王征天下战行记》··    “夫子,”古骜凝视着简璞,“我求你一件事,你带着它们,隐居去我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把这些学问悄悄传授下去,好么……两百年也好,三百年也好……今后天下若是再一次败坏在庸碌之人手里,你的后代门人中,总会有救天下百姓的良药。”
    简璞止不住地泪流满面,连连摇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那你……”·    古骜笑了,道:“这几天,我走在书海之中,总会记起来,你在冬日雪天,一边生着炉子,一边教我念书。
夫子,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么”·    简璞低下头拭泪,哽咽道:“我记得,怎么不记得,怎么不记得·”·    古骜道:“我也记得,你一心向学,从无私心,为了教授我,你舍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你有理想,有信念,我也信你,你带着这些书,带着你想带的人,走罢……走·今日一别,我们就永世不再相见了·我也会教授子孙们剿匪之法,可是如果有一日,他们连匪也不会剿了,那说明大限将至,朝廷已经从根上腐烂了,得有人替天行道。”
    简璞啜泣出声,跪了下来:“皇上……皇上……”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呼唤这个称谓,涕泪满面··    古骜轻拍着简璞的肩膀:“好啦……好啦,你这么哭,朕也要哭了。”
    简璞伏在古骜的膝头,放声大哭··    第225章·    ……雁群自北向南而飞,这些日子,极北之地,越发寒冷了。
不过古骜登基的消息传来了燕戎,仿佛给冽风萧瑟的这里,带来一丝暖意··典不识高兴得大宴三军,怀歆平日里虽然偶有小酌,这日却滴酒未沾,他一个人留在了军营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戎军、汉军、汉戎混血之军将领们赴宴的动向。
典不识在宴中声称,汉王称帝登基,燕地便永远无虞了·因为只有前朝之人才有戎汉之别,而汉王心中只要归顺,是无戎汉之别的,比如汉王的爱臣、专营马场的刘之山,便是汉戎混血之人。
又说,以后燕地之人,仍是论功行赏,也可科举为官,燕地繁荣昌盛,自此指日可待··众将无不大喜,大呼燕王千岁··典不识兴致也高,醉后熏然··怀歆一个人坐在角落,思绪却飞远了。
他想到了许多,过去、现在、将来……过去,古骜信任他,他可谓心腹,古骜所谋之事,他无所不知·现在,此次渔阳藏有存粮之事,他却一无所知,但虞君樊为征南将军,却一定是知道的。
将来,任何一个长治久安没有外患的朝廷都养不起这么多功勋重臣,该来的总是会来··古骜对他疏远了·明明是自己有意以君臣之别横亘在两人之中,可怀歆这一刻仍然觉得难过。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伴君如伴虎,他又不是虞君樊,怎么可能期待古骜长久而纯粹的信任与交心疏远的君臣之别,今日让自己难过,可是等到古骜心中唯我独尊的一天,这种仰视却会保护自己。
怀歆望了望在里面喝酒的典不识,典不识醉了,说起古骜的事,开口就是“我大哥如何如何”,“我们兄弟当年如何如何”·怀歆曾经旁敲侧击地劝了许多次,可是典不识气盛,就不信这个邪。
怀歆也就不管他了,相反,怀歆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典彪身上,培养着典彪··怀歆心中其实知道,如果他要再一次成为古骜的心腹,办法也很简单·古骜至今还是信任他的,否则不会仍留他在北地,只是远近有别……如果他仍想踏入权力的中心,就需要离开北地,再一次回到古骜身边。
怀歆默默地再看了一眼典不识,他认为自己是时候拉开和他的距离了··仰起头,怀歆靠在了墙边,闭上眼··只要把典彪带在身边,自己对北军的影响力就不会消散。
帐中酒尽酣高,吵闹非凡,怀歆此时却异常冷静··这一刻,他几乎已经下定了离开的决心··只是……去了上京,究竟要如何自处呢·去上京的理由已经想好了,身体有恙,辞官,要回上京养病。
轻叹了一口气,怀歆撑起了额头·他要进入权力的中心,让那些曾经对他的父母见死不救的人全部付出应有的代价,并趁机为怀家今后五十年、一百年,做好周密的布局。
同时,他需要古骜对他的信任,而且他还需要用君臣之别来保护自己··究竟要怎么做呢·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古骜今后有猜忌之心时,不会波及他呢·很早很早以前,怀歆就有了大体的设想。
这几日,他不断地推敲着细节,思考着究竟是否可行··典不识兴高采烈、又无所顾忌的模样让他忧心忡忡,不得不提早了自己离开的计划··其实,现在也许是个好机会。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下)(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