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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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下)
   “当年,宣府遭袭……”江彬盯着跟前的酒杯艰难地开口··    钱宁看了眼江彬腰间的锦衣卫腰牌和缠在一处的玉司南佩:“恭喜江大人。”
    江彬仿佛被蛰了一下,脸上难看起来··    钱宁自顾自吃了会儿,随后掐了只鸡腿,指着陆青道:“这小兄弟脸生得很,是何处来的耳目”·    陆青“啪”地一拍桌子,钱宁无所谓地将视线移到一旁的汤禾脸上:“这位倒是面善……”·    汤禾神色未变,只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江彬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到出去。
    一时间只剩了二人,钱宁事不关己地又吃了会儿,忽地对江彬道:“不错,当初他确令我助马昂通敌,但你知道了又怎样要他血债血偿”说罢哈哈大笑。
    那笑声带着些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又带着些坐等好戏的狠毒,江彬只觉着心中一阵凉过一阵,再是暖不回来了··    ·☆、第六十二章 贬黜·江彬回宫的时候,天空赤红一片。
山雨欲来风满楼,帷幔被掀起一角,江彬看那流淌进来的月色,忽就想起初次与正德皇帝同乘时见到的杨廷和·那一抹红,亮得扎眼,似乎冥冥之中的劫数·他是正德皇帝的劫数,而正德皇帝又是自己的劫数。
    月下连绵的宫墙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他的沉浮似是恭顺,又似伺机而动··    江彬下轿,挺直了腰板走过那一段段路、一座座桥,时不时惊醒的回忆,是不经意间的一席话,一抹笑,一份情,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忆起,触目惊心。
    到了西苑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江彬放慢步子,在那迷宫似的弯路上缓缓行着·有轮值的内侍从身边经过,恭敬地行礼退到一旁,目送他走远。
这等级森严的规制,让江彬想起当初的泾渭分明,他逾越太多,并以为这逾越是两情相悦的天经地义··    到了西苑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江彬放慢步子,在那迷宫似的弯路上缓缓行着。
有轮值的内侍从身边经过,恭敬地行礼退到一旁,目送他走远·这等级森严的规制,让江彬想起当初的泾渭分明,他逾越太多,并以为这逾越是两情相悦的天经地义。
    站在门前,轮班的几名锦衣卫向他行礼,江彬忽有种转身离开的冲动,脚却不听使唤地踏了进去··    正德皇帝一如既往地在案前批阅奏章,煤油灯的光亮为这位眉目轩朗的君王镀上层温文尔雅的柔和,江彬也曾以为,这不设防的模样是心无芥蒂的佐证,可如今这光景,又该如何度量·    听到动静,正德皇帝抬起头来:“回来了”·    江彬静静站着,没有答话。
    正德皇帝别开眼,又低了头继续勾勾画画:“早些歇着罢别陪了·”·    “皇上该知我见了何人。”
    正德皇帝搁下笔,眼却只瞧着踏面上的双狮戏绣球:“可否明日再议”·    江彬望着他案上堆积的奏章:“臣,怎敢忤逆圣意”说罢便冷笑着转身。
    正德皇帝似是被那表情刺得痛了,起身一把拉住他:“水至清则无鱼,你又何必……”·    “宣府千条人命,于皇上不过蝼蚁”·    正德皇帝沉默半晌,猛地将他按在案上,奏章散落一地。
    “那你何不教我血债血偿”·    江彬被背后的笔砚镇纸磕得生疼,看着跟前正德皇帝凑得极近的脸·正德皇帝像极了他的父亲朱祐樘,笑时三月桃花,不笑则龙威燕颔。
而此时,那双眼中却满是江彬无法企及的深邃,盛怒中带着欲言又止的哀戚,却又狠毒得仿佛下一瞬便会咬断他这忤逆者的喉咙··    这般的对峙给了江彬足够的时间去回忆那一日,那一场雨中的哀鸿遍野。
许多场景都已在岁月中模糊,却清晰地记得王继书房里那一盘舍不得扔的夹糖饼,抱着骨灰盅的王勋身后荷花池里干涸的淤泥、毒辣的日头下护着孤坟的那一株老槐……还有并不曾见到的,鞑子帐外挂着的头颅……·    江彬以为的报仇雪恨,到头来,不过是他真心以待、日夜相对之人精心编排的一场苦肉计的结局。
    “江彬……”正德皇帝埋首于他颈项,妥协般放低了身段道,“等过了今晚再议……可好”那声音,竟透着些弦外之音的祈求,一字字撞在胸口,却唤不回沉睡的一往情深。
    “皇上令马昂、钱宁通敌,使得巴秃猛可偷袭宣府,又令王勋杀求贡鞑靼使节,以退为进保其党羽·如今边境鲜有战事,皆是皇上深谋远虑……”江彬一字一顿道,“只皇上令丛兰演那寻奏章的桥段,又遣我查谷大用、赖恩、八虎之事,为的究竟是什么我曾以为,当初确因杨首辅,才阴差阳错地得了这高官厚禄,如今想来,也不尽然……”·    正德皇帝支起身看着江彬,眼中的波澜渐渐化为木已成舟的平静:“江彬,你可想清楚了”·    当真要道破,便是再不能回头了。
    江彬盯着正德皇帝拇指上的赤玉指苦笑了一下··    “不如你去南京随乔宇查案,待过些时日……”·    “过些时日,又有何不同”江彬抓住正德皇帝的手,缓缓拨开,又握住腰间那玉司南佩,轻轻一扯。
    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正德皇帝猛一拳砸在案上,惊得门口一阵骚动··    江彬从未见过正德皇帝盛怒的模样,手上顿了动作,正德皇帝却已松开手背过身去:“明rì你便前往南京,无我允许,不得踏出陪都半步”·    翌日,一道圣旨将江彬贬为南京兵部尚书,举朝哗然。
    江彬骑着马来到城门前,忽然想起了严嵩,想起了杨廷和……当日,他目送二人离去,未料到自己也会有此一日··    送别的,唯有原南京兵部尚书王琼以及张永、张忠。
·    王琼望着江彬的眼神忧心忡忡,江彬顺着马儿的鬓毛道:“我知皇上乃尧舜之君,诸事皆为江山社稷……望王尚书辅佐皇上重振朝纲。”
    王琼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只是叹了口气··    江彬心寒地笑了笑,又一个局中人··    “二位公公于江彬恩重如山,如有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张永与张忠说了些一路珍重的话,江彬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递过去··    去年秋日,正德皇帝上火,却闹性子不肯吃药·江彬只得请教吴杰,亲自熬了银耳雪梨膏、百合莲子羹,搁了好些冰糖才哄着怕苦的正德皇帝服下。
    张永接过方子,小心地揣入怀里,张忠则将一个木匣递过去,江彬道谢接了收在包袱里,向三人道别后牵着马缓缓走向城门·身边跟着的望犹微频频回首,江彬却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入晨曦之中。
    或许,他才是杨廷和口中的“不彻底”——想要一展宏图、辅佐明君,却又抱着底线墨守成规··    腰间的玉司南佩,无法令谁悬崖勒马,而只是提醒他,若放不下,纵使日夜兼程,也从未离开过那康陵半步。
    ·☆、第六十三章 金陵·走走停停,到达南京时,已是三日后的日落十分··    如今,再无笑脸相迎的官员,只乔宇与杨俟二人站在城门内候着。
    江彬如今的身份是南京守备勋臣,与负责南直隶地区的防务,挂“参赞机务”衔的乔宇以及镇守太监杨俟共事,名义上也算有了实权,但消息灵通的都知晓,江彬是逆了鳞才被调往此处,仕途未卜,不可随意押宝。
    江彬也不在意其他官员的怠慢,下了马,朝二人行了礼,忽然就忆起,初见时,乔宇与杨俟也是这般候着半夜从郊外归来因而进不了城的正德皇帝··    如今虽不至于哀叹物是人非,但也对此情此景生出些无奈来。
    杨俟与之前所见并无多少变化,依旧是不苟言笑,但言谈间却透着股直爽,说是已备下薄酒给江彬洗尘,江彬想推脱,乔宇却已让小厮替他牵了马,抱着一见他就激动地摇尾巴的望微跟着一同走。
    酒馆门面不大,生意也冷清,却能看到永乐十年明成祖为纪念其生母而建的大报恩寺及九层琉璃宝塔·望着窗外霞光浸染的宝塔,江彬忽就想到了康陵的宝城……·    “江大人……”杨俟举杯。
    江彬这才回神,端起酒杯与之一碰,一饮而尽··    杨俟和乔宇都没劝酒,掌柜的认得二人,亲自下厨做了好些个家常菜·江彬吃了几口,酒劲上来,胃里一阵暖意,又有了些活着的踏实的,忽就觉着这般被调来南京并不像原先想的那般差强人意。
    三人一同说了会儿话,避开江彬的事不谈,倒也融洽·杨俟道江彬不必急于赴任,可先四处游历一番·江彬知道杨俟是劝他散心,可他哪来这心情于是摆手道:“杨公公的好意,江某心领了。”
    杨俟也不勉强,看了乔宇一眼,乔宇于是道:“江大人的府邸,尚在修葺……这几日怕要委屈江大人了……”·    江彬夹了块肉给坐在一旁等着的望微:“乔尚书说笑了,承蒙不弃。”
    此时,听了道上有人击铎高唱:“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废为……”,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一代又一代,听了百年。
那建国之初的吏治清明已不复存在,警醒百姓之语也成了与寺庙钟声无异的黄昏与夜的衔接··    那声音渐渐远去了,江彬也有些醉了··    三人从酒馆里出来时,天已全黑,小厮在前头给三人打灯,杨俟半路便告辞回府了。
    江彬与乔宇并肩走着,脑中昏昏沉沉,一路以来压在心中的沉重似乎也浮于半空,缠成一个又一个结··    江彬没注意走向,被乔宇扶了把抬起头时,却见了处熟悉的府邸。
江彬很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乔宇说的委屈几日该是让在驿站小住……·    乔宇却未留意江彬神情,只询问门口迎着的管事是否将客房收拾妥当··    江彬被安置在西南角的院落里,周围几排桂花,都已结了嫩绿的花苞,门正对着那片之前他留意过的菜园。
江彬很喜欢这一处,将行李都搁下了,正巧乔宇端了葛根花制的醒酒汤来找他·江彬感激地接过了,却是小心地避开乔宇的指尖,怕又惹他嫌··    乔宇似乎也察觉了,些许尴尬地收回手,看着江彬将一碗醒酒汤喝得见底。
    “徐山人如今可还安好”江彬还记得上回徐霖来送药,见了正德皇帝一面后便又匆忙离去··    乔宇意外于江彬会提及徐霖,顿了顿道:“我也许久未见他了……上回子仁托人带的茶叶还留了些许……”说着看了眼江彬身后黄花梨大柜上搁着的茶叶罐。
江彬会意,谢过乔宇,这时下人道已备好热水,请江彬沐浴··    江彬洗罢回到院里,疲惫消去了大半,之前那碗醒酒汤里安神的草药也已见效,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梦里,是火烧火燎的疼痛,他被禁锢在肉眼无法窥见的屏障之中,渐渐被烧得脱去了人形,闻到肉身被烧得焦臭的气味,耳边却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号。
那声音好生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眼泪滴落,立时被火舌舔了,“滋”地一声化为水汽……蜷着身子,大张着嘴,像被抛上岸的鱼儿,无力地挣扎着。
渐渐的,那凄厉的呼唤远了……熊熊的火光,将他融进一片虚无之中……··    再次睁开眼时,似乎有谁坐在他身旁静静凝视着……·    那一团黑影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却引出他心中埋藏的刻骨铭心的苦痛……·    江彬翌日被望舔醒时只觉着喉头发干,忙倒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恍惚间,想起那梦,凝神回忆,却又忘了干净·此时,有小厮来敲门,端了早膳进来·江彬吃过了,小厮收了碗碟说是乔宇在中厅候着··    江彬穿戴整齐后,已换上那套有些陈旧的二品官服在中厅端坐的乔宇便带着他前去见了三位守备勋臣。
那些个守备勋臣并不见得曾立过多大的功,不过与武将的世荫异曲同工罢了·乔宇只请了半日的假,带着江彬去见了一侯、一伯、一都督,这三位南京勋贵,最年轻的也已过不惑之年,自然没将江彬这武将出身的黄毛小子放在眼里,不过卖乔宇面子冷冷唤一声江大人。
那倨傲的态度,让江彬对这些不劳而获的勋贵反感至极,更有甚者满口答应着照应,话里却暗示二人须有所表示·打最后一位都督的府邸出来,在外头寻了些吃食后便去了兵部。
江彬这守备勋臣本就是闲职,官府怎也不想去,便四处闲逛··    南京的秋日干燥凉爽,江彬行至东北城墙外的玄武湖畔·此时的玄武湖覆着连片的荷叶,一尾白鲢恰巧蹦出水面翻了个跟头复又隐没在那随风摇曳的碧绿之中,江彬看着有趣,心中的郁气也消散大半。
    湖周有九华山、鸡鸣寺,湖中有旧洲、新洲、龙引、莲萼等洲,桥堤相通,贯如连珠·此地不乏赏景的文人雅士,江彬对南京官话习惯得很,听他们吟诗作对,倒也惬意。
    早开的几株菊花旁,有位老妇人在卖莲子干,左边一篮是带了芯的圆润,右边一篮是被剖开的半圆,中间一筐则是嫩绿的莲芯·那老妪见江彬止了步子,扬起满是皱纹的脸招呼道:“公子买些尝尝”·    江彬望着那几个篮子出神,老妪却以为他在犹豫哪种更好些:“这莲子养心安神、滋补元气,带芯的、剖开的都可入菜熬粥,只剖了芯的没甚苦味,作甜羹更好些。
这莲芯,清心火通心肾,入药、泡茶都可·”·    江彬俯身捻起一枚嫩绿的莲芯,那一端的焦黄,令他想起与马昂对峙那会儿窗外的那片泛黄的叶。
那一点黄,随着秋意渐浓,星火燎原地蚕食原本生机勃勃的绿意,连成一片干瘪的枯萎……而那日城门口,一个是剖了舍了的薄情寡义,一个是囫囵吞枣的自食苦果,唯有这莲芯,无人问津,倒像是专为他留的苦涩……·   ·☆、第六十四章 秋后的蚂蚱·江彬包了些莲芯往回走的时候,才得知从兵部归来的乔宇遣人四处寻他,江彬过意不去,提了两尾活蹦乱跳的鲫鱼回去。
年过不惑之年的管事见江彬平安回来总算松一口气,江彬让人将鱼儿拿去灶房时,一人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江彬抬头还未看清那人眉目,就被一把抱住重重锤了几下,旋即又分开,笑着道:“怎的不认得了”·    江彬见了那对熟悉的小虎牙,心下顿时欢畅起来:“你怎来了”·    “途经此处。”
风尘仆仆的王勋一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    乔宇站在王勋身后,干看着二人热络,等王勋兴奋劲过了,这才请他们去里头坐··    王勋老实不客气地占了张梨木圈椅和江彬唠家常,诸如仇瑛最近气色不错欣儿也胖了张輗孙镇升官后又带了新兵……本该是和乐融融的场景,江彬听着听着却有些感慨,忙借口泡莲芯茶,走开片刻。
    端上来,王勋喝一口,赞江彬茶艺长进不少若是个女子必定明媒正娶,江彬听了,端起自己那碗茶烫得王勋吱哇乱叫··    王勋瞪着悠然搁下茶碗的江彬又开始念叨他狗咬吕洞宾,江彬见王勋的滔滔不绝并无收敛之势,忽就打断道:“他让你来的”·    王勋一副被噎住的摸样,半晌,方喝口茶润润嗓子:“胡说什么”·    江彬笑了笑,他虽“失宠”,但陪都与京师离得不远,他与吴杰开的生药铺也依旧在,消息仍是灵通的。
王勋被江彬笑得浑身不自在,唯有别过脸道:“密召·”·    王勋自上回应州之战被擢为巡抚大同地方赞理军务以来便未再得正德皇帝召见,如今,正德下了密诏令王勋前往京师,必是有事相商,且这要事,怕是非动用兵力不可的。
话已至此,也并没什么好隐瞒的,江彬却不继续问了,只扭头看着乔尚书的菜园子想心事··    王勋只默默看着,向来伶牙俐齿的,此刻却觉着词穷··    片刻后,仆从来请二人吃饭。
    一桌的菜虽然寻常,但味道却是好得很,连王勋这样挑嘴的,都啧啧称赞·江彬知道乔宇平日节俭,那些菜必是他辛苦种的,心下过意不去,饭后便拉着王勋去逛夜市,想置办些谢礼。
    王勋对什么都感兴趣,一路叨叨个不停·江彬被他问得烦了,直接掏了白银砸他,王勋接了“咦”了声,江彬一挑眉,王勋便没说下去。
    最终,王勋买了一堆小玩意儿说是要带给王欣抓阄,自己却爱不释手的,江彬没少取笑他··    一条街都逛到了头,江彬仍未看中什么,回头问王勋可有主意,王勋摸着下巴玩笑道:“冠山狐狸。”
    这时候正见了一老叟卖粽叶,江彬便挑了几片碧绿的·两人回到府邸时,乔宇正在书房看书·王勋道明日一早便启程,谢过乔宇便让下人领着去房里睡了。
    片刻后,江彬入得书房,掏出对粽叶编的蚂蚱递过去:“编着玩的……”·    乔宇盯着那蚂蚱看了会儿,又抬头看看脸上发烫的江彬,渐渐的,荡开一抹笑意:“江大人费心了。”
    江彬还是第一次见乔宇笑,微怔间,正巧瞥到案几一角那被圈划过的陪都官员名录··    “乔尚书查得如何”·    “罪名坐实的,淑翰林已着手查钱物去向。”
    江彬颔首,便是无话,又坐了会儿便回房去了··    乔宇独自坐在屋里,夜风偷翻了几页他都未察觉,只对着案上那对蚂蚱出神。
    当年,那只毛团眯着眼盘在他堆满书籍的案上懒洋洋道:“你我都好比这秋后的蚂蚱,日日念着人生苦短,方能长相厮守·”·    当时只道这不学无术的狐狸又油嘴滑舌,却不料,在漫长的岁月里,当真只能对着一座孤坟凭吊往昔。
    ·☆、第六十五章 江西乐平·江彬恍惚间又梦见有人坐在身旁,翌日起来又觉着是梦·王勋一大早就来告别,顺手递上个布包,里头是仇瑛亲自做的提花袍子。
江彬捧在手里,只觉着两眼酸涩:“怎不早些拿出来”·    王勋鼻子里出气:“嫂嫂就给你一人做得精细。”
    江彬笑了,轻轻抚着那上好的提花料子,复又将布包层层裹上·这时,王勋又递来一小匣子,里头竟是几罐铜钱·江彬皱了眉,王勋却往他怀里推了推:“你那些银子留着日后接济乔尚书,先拿这些用着”·    “哪有这理”·    “白银多有不便,日后还我便是。”
    江彬这才收下了,他离开时并未动过豹房的小金库,也来不及去生药铺提现钱,只托张忠将藏在生药铺的杨廷和还他的三十两白银拿来用着,这一匣子,看着也闹心。
    乔宇在外头等着王勋,马儿早被牵出来,见了王勋兴奋地打了个响鼻·王勋接过缰绳,又对江彬道:“送别却无酒无诗,江大人当真不解风雅。”
    江彬听罢“咔嚓”一声折了门前一段柳枝递过去,王勋被戳得鼻子痒痒打了个喷嚏,这才作罢··    上了马,王勋回头露一对虎牙:“欣儿抓阄你若闲着便来吧‘干爹’的名头给你留着。”
    “本便是我的·”江彬端着手毫不领情··    王勋笑了笑,一夹马肚走了··    江彬站了好一会儿,乔宇问他可要去都督府,江彬摇了摇头,乔宇便自己走了。
    江彬在府里无趣,便去菜园里转转,此时的茄子有些尚开着淡黄的小花,有些则已结了手指长的一截小茄瓜,娇憨可人·平日里这片菜地的都是胡管事照看着的,但乔尚也时常亲自打理。
    江彬正俯身看得起劲,正巧胡管事经过,江彬便问他些事,扯着扯着,胡管事忽道:“老爷月俸六十一石,老太爷、老妇人不愿随老爷来此地住,老爷便存些余钱孝敬二老。”
    这话说得语调平平,江彬却听出话中之意·乔宇身在江西的安土重迁的父母需他供养,而那微薄的奉薪到手大都是无法兑现的宝钞,可江彬本以为,乔宇该与其他官员一样,总有些别的敛财法子,但如今听来,似乎当真只够糊口。
    “王尚书与老爷乃管鲍之交,我等原都是他府上仆役,受命来此伺候老爷·”胡管事又补充道··    乔宇能在南京坐上这位置,是因有王琼的庇护,而王琼则是正德皇帝暂时安插在南京的亲信,只等有朝一日,将他调入京城共谋国事。
可想而知,王琼给乔宇指派的这管事、护院、仆从、厨子,必都是王琼给的月钱,乔尚书管饭不管饱,倒也能留住人心··    胡管事看江彬若有所思的模样,原本平板的音调又拉高些许:“当初,老爷怕江大人住不惯,找木匠订了张架子床,就这般,江大人还道睡不踏实……”·    江彬听了话中的责怪之意,一时间窘迫起来,没想到无意间的一句,落在旁人耳里,倒成了不识好歹。
    心里堵得慌,便出去走走·可江彬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乔宇要这般待他莫非受人所托这般一路思索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兵部,此时乔宇尚在办公,若要见他,须得等到日落之时。
    江彬决定去别处走走,然而刚迈开步子,就见一人从边门里出来,正是乔宇本人··    乔宇神色凝重,步子又迈得匆忙,江彬想了想,还是跟在后头。
乔宇七拐八拐地走了好长一段,才在一户坐拥几亩农田的宅子前停下·经过管事的禀报,乔宇被请了进去·江彬在外头找了处树荫守株待兔··    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送他出来的是个花甲之年却依旧背挺得笔直的男子。
只那眉眼,像极了一人··    江彬绕道回去,借着讨碗水喝的名义向周围的百姓打听,才得知那宅子里住的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王守仁的父亲——王华。
上回正德皇帝召见,王守仁便顺道来看望在南京养老的父亲·只江彬想不明白,乔宇与王华又会有怎样的牵扯·    正德也好,乔宇也好,一个个都瞒着他。
    江彬这般想着,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回到乔宇府邸后,坐在庭院里看那池水中几条被养得干瘪的锦鲤··    乔宇待天色渐暗才回来,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端倪。
    饭后,江彬漱了口道:“江某叨扰多日,恐有不便……”·    乔宇不言不语,只拿眼瞧着江彬··    一炷香燃尽,吃饱喝足的望微蹭了蹭三足圆香几那细长的蜻蜓腿儿,依偎在江彬脚边睡去,两人却依旧隔桌相望。
    “再几日便是仲秋……”乔宇终是先开口道··    江彬以为乔宇是要还乡,想托他照看府邸,忙应道:“乔尚书放心去便是。”
·    乔宇愣了下,方斟字酌句道:“乔某已禀明圣上,明日便请江大人同往乐平……”·    ·☆、第六十六章 冠山书院·江彬很是意外,乔宇怕他独自留在南京过节冷清,还说得过去,可正德皇帝那处……江彬隐隐觉着,此中必有蹊跷,但左右问不出什么,唯有备齐了礼,等着启程。
    乔宇打发仆从们早些回家过节,只让胡管事与他媳妇一同看家,顺便照顾望微··    几日后,乔宇雇了马车,带着个新入府的小书童,一路往江西去。
    乔宇不住驿站,而是与江彬另找地方歇息·江彬倒不介意和乔宇挤一间房,只是觉着乔宇在某些方面过于认死理了,既是为官,该享用的又何须谦让当然,这些话江彬是不会与乔宇说的,乔宇待他不薄,他无权指摘什么。
    马车颠簸的一路闲得无聊,乔宇带了几本书,江彬便与他对坐,人手一本·有本无名氏著的游记江彬甚为喜欢,想着哪日亲自一览那山川之美,看着看着,倦意袭来,竟头一点睡了过去。
    乔宇见了,轻手轻脚地抽了他手中的书,翻出件半旧的大氅披在他身上,静静看着他睡颜·许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人,会滔滔不绝地念叨着,替他披衣添墨……·    江西乐平有好些个村落寨子,乔宇家在洪水村,远远的便见了乐安河畔一块块齐整的农田,鸡犬相闻,安逸恬淡。
乔宇下了马车,倒有些近乡情却,顺着那羊肠小道望了半晌,方引着江彬往前走··    小书童替乔宇捧着他给父母带的药材、吃食与字画,好奇地东张西望。
不知哪家人的狗,听了几人脚步声,隔着柴扉吠得震天响·那家妇人听了动静探头张望,见了是乔宇面上一喜,忙拉着自家一双儿女出来迎道:“可是希大”·    乔宇一见那妇人也是欣喜,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魏嫂子”·    魏嫂子正笑着答应,便又有几户人家探出头来,见是乔宇纷纷围拢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
魏嫂子的小儿见乔宇脱不了身,便拉着小妹先去乔家报信··    乔母一听乔宇回来,高兴得抓了把糖给兄妹俩,再让他们跑去河边告知垂钓的乔父·乔宇被前簇后拥地送到自家门前时,乔母早顾不得礼数,在几名妇人陪同下亲自出来迎接。
    乔宇退后一步,给母亲磕了个响头这才上前握着母亲的手道:“孩儿来迟……”·    乔母含泪打量乔宇,见他比之前段时日更为憔悴,又是一阵心疼。
乔宇又向几位表嫂行了礼,随即介绍江彬道:“这位是江大人·”这般含糊其辞实为对江彬的体贴,毕竟江彬“名声在外”,未必想街坊领居知他身份。
    乔母心思玲珑,自不会深究,只道:“江大人快屋里坐”·    江彬行过礼,拿出之前备着的刻着“状元及第”的银锞子塞与乔宇,让他分与左邻右舍,待他们散去,这才进了屋。
    乔宇家是没落的书香门第,虽家舍有着反复修葺的痕迹,但那些个成套的独板围子玫瑰椅、一腿三牙罗锅枨方桌、五足高束腰圆香几、月洞式门罩架子床……一看便知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家什。
    乔母请了江彬去正厅坐着,江彬见正厅圈椅后一张屏风,上头提一首借以明志的咏蝉诗,字写得没乔宇好,却是端正大气,可想而知其为人也大抵如此·茶上来的时候,江彬便见了那题诗之人。
乔父身子硬朗,说起话来也中气十足·江彬拜过家主,将之前所备的礼双手呈上·却不料乔父不近人情,甚有些迂腐,怎都不肯收,仿佛这般便辱没了他的高风亮节。
    江彬想了想,唯有呈上那对玉蝉道:“此物与丈人题写屏风之志最是相合,全当应景,还望丈人收下·”·    这才勉强收了,江彬又掏了些金锞子与酥糖给乔宇几个年岁相仿的表侄儿,几位表嫂俱是将江彬当了贵人,教自家孩儿说了几句喜庆话,便高高兴兴地张罗晚饭去了。
    江彬书读得多,与饱读诗书却无心功名的乔父倒也相谈甚欢·乔宇不怎么说话,多只在一旁安静听着·聊了两柱香功夫,被请去吃饭·乔家特意杀了家禽牲畜款待江彬,饭桌上甚为丰盛。
江彬被众人催着吃这个吃那个,嘴中忙个不停·无意间发现伸过来一截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腿肉·顺着那筷子看去,竟是没事人一样替表侄儿剥着红薯的乔宇。
    江彬心下纳罕,这几日于乔宇府上自己可是有什么吃什么,乔宇竟也能看出他最爱吃鸡且乔宇不是顶忌讳这些吗怎还为他夹菜不过转念一想,乔宇不喜欠人情,该是因了之前自己送他邻里与父母的薄礼才有此举。
    饭毕,大家伙说了会儿话便散去为明日的仲秋准备去了·乔宇被母亲拉着说了会儿话,出来找江彬,问了侄儿才知道,他往田里去了··    江彬很久没见这样大片的田地了,玉米刚被割下,剩下的杆子还未来得及清理,低矮的棉花已开了不少,再过些时日便能收了。
至于那边的茄子,只少数几株垂着饱满的小茄瓜,大多都还擎着淡黄的小花·江彬想,若当初未义无反顾地踏上仕途,或许此时也尚与江梓卿过着这般恬淡悠然的生活,江梓卿不愿见他,却也惦念牵挂着他,或许有朝一日,他抛却营营之心,叔侄二人还能回到从前那般……·    江彬想得入神,身后一人看他看得入神。
    两人就这般各怀心思地站在山前田野间,直到暮色蔼蔼,笼罩了宁静的小村落··    翌日醒来,江彬想了许久才记起是在乔宇家·旅途劳顿,竟是睡到了午时,江彬自觉失礼,忙起身去拜乔家二老。
乔父乔母哪儿会因此事心怀芥蒂,乔母嘱咐着乔宇带江彬四处转转,便忙着晚上祭月之事··    此处当真是世外桃源的田园风光,江彬跟着乔宇信步而行,时不时停下,与村人攀谈。
江彬觉着,此时的乔宇要比在南京时话多不少,多了份人情味·傍晚,听他在榆树下迟疑地问起金银锞子与玉蝉值几何时,不禁调侃道:“那些于乔尚书不过粪土,何须提及”·    乔宇愣了下,半晌接不上话,江彬看他那模样便又笑道:“既是千里迢迢地送来了,绝无完璧归赵之理。”
    乔宇跟在他后头走,走到半路,忽停下道:“乔某有一不情之请……”·    是夜,家家祭月··    乔家香案上,搁着果、枣、西瓜、糕饼,红烛高燃,妇人们按辈分拜了月,男子则不必拜。
切了团圆饼,人手一块边吃边赏月·乔父虽为家主,却始终未置一词,坐了会儿便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回房去了·余下的都抱着自家孩子唠家常,江彬听着才得知乔宇家原先还有好些个祖传的家什摆设,都为给乔宇读书而变卖了,忙安慰道如今已是苦尽甘来,众人附和着,这才又热闹起来。
    乔宇似并未在意哥嫂谈到他,始终心事重重的模样,直到几个侄儿眼饧骨软,众人才向乔母回了话,各自散去··    江彬记着与乔宇之约,在装作回房后绕了个圈仍等在院中。
乔宇片刻后提了个食盒打了个灯笼过来,江彬便跟着他往外走·乔宇说是要他陪着去见一人,江彬以为是哪家亲戚,便一口答应了·可走着走着,竟是出了村,路越来越窄,抬头跟前已见了几座山的轮廓,难不成这亲戚住在山上·    又行了十几里,当真上了山路。
乔宇折了树枝给江彬借力,自己则在前头引路·行至山腹,乔宇尚未停下步子,江彬一抬头,借着月色正见上头一座书院坐西朝东背山面谷地立着,灵光乍现,才忆起这便是名噪一时的冠山书院了·    然而乔宇并未带江彬去书院,而是来到了资福寺。
资福寺曾毁于战乱,几度重修,如今香火复盛·寺前一颗参天老槐竟是将月光遮得只剩了一地细小的光斑,风一吹便随着树地摇曳而舞如流萤··    寺旁一池清泉,落叶浮于水中,点缀在月的倒影间。
乔宇带着江彬绕到寺后,那里长着颗四季常绿的相思树,树旁竖着一块墓碑,上书“乔宇原配狐氏之墓”··    ·☆、第六十七章 冠山恋狐·狐氏……·    这小小一个坟冢,埋的是乔宇的那位狐妻。
    乔宇跪在那显然平日里时常打理的坟冢前,将食盒里一碟碟放置在墓前·都是糕点夹饼麻糖之类的点心,还有一盘刚摘下的胖嘟嘟的小茄子·没纸钱,也无酒,似乎简简单单地放几盘贡品,便是祭奠的全部……·    乔宇对着那墓又跪了片刻,中秋的月圆得诡异,江彬抬起头,仿佛能看到醉心于仙道的吴刚还不断抡斧伐着那一株随砍随合的月桂。
    这或许便是一个关于嗔痴的隐喻,天人永隔,却驾驭不住那无止尽的惯性的思念,或许是因为染着于五欲之境的贪恋,也或许是因为始终伐不尽那扎根在心上的月桂。
    池水一荡,江彬方收回目光,乔宇正用袖子擦拭着墓碑上阴刻的碑文··    “江大人可觉着晦气”·    今日是仲秋,是合家团圆之夜,乔宇却带他来此,见他那只出现在谣传里的亡妻……晦气是没有的,江彬只觉着心中升起一股凄凉与忐忑。
凄凉,是因了此情此景,忐忑,是因了此人此举··    乔宇这样中规中矩的性子,是不会贸然带一个外人来祭奠这位身份特殊的亡妻的·江彬猜想,乔宇定会在祭扫后对他说一番话,解开自己的一些疑惑。
    果不其然,乔宇收回手后,望着那墓碑道出一段过往··    乔宇家中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后来没落了,家中只他这一脉香火,便是倾力栽培,卖了好些个祖传家当供他在冠山书院读书。
乔宇不负重望,悬梁刺股,寒窗十载,同时,在书院结识了当时已是举人的王琼以及风流才子徐霖··    从洪水村到冠山书院要走上百里路,路上耗费时日甚多,于是乔宇在二位友人的相助下,于冠山半山腰造了间小屋暂且住下。
    初春下着绵绵细雨,乔宇从书院回来,脱蓑衣时却发现背后扒着只红毛狐狸··    狐狸跳下地,用爪子抹了把脸上水渍道:“本仙前世欠你一段姻缘,今生便托胎为狐,伴你苦读,待你考上功名,便是了却尘缘之时。”
    乔宇怔怔地望着狐狸半晌,搜罗着记忆中曾阅览过的仅有的一本神怪志《搜神记》中关于妖物的故事·狐狸看他那模样,心里偷笑着一甩尾巴,炉子生了火,烧得煤炭通红,满室温暖敞亮。
自此,乔宇那堆满书的小茅屋里便多了只蹭吃蹭喝唧唧歪歪的狐狸··    入夏,狐狸给乔宇采果子抓小鱼吃,知了叫得人心烦,屋里的狐狸更是口中一刻不停,一炷香功夫才翻上一页的乔宇终于有些耐不住,皱眉道一声“狐兄……”·    狐狸不乐意了,一甩尾巴走了。
乔宇不禁有些担心,山上山下找了个遍都没找着,之后捧着书却连一页都看不进了··    七日后,乔宇方躺下便听窗下动静,起身就见狐狸呼哧呼哧地用藤蔓拖着一大块冰趴在窗棱上喘气:“也不知留个门”狐狸喃喃抱怨。
    原来狐狸这几日去昆仑山撬了块□回来,那玄冰入夏亦化得极慢,乔宇向寺院借了口缸盛着,屋里霎时凉爽不少·狐狸里里外外跳了几回,甚为满意,这才倒在乔宇身旁睡了,这一睡便又是七日……·    狐狸醒后见眼下青黑瘦了一圈的乔宇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甩甩尾巴不屑道:“耗了些法力罢了,去去,看你的书去”说着翻了个身,心却突突地跳。
    守了他七天的乔宇这才松了口气,拿出徐霖送的糕点孝敬·狐狸吃得满嘴粉渣便又开始绕着乔宇唠叨,什么资福寺重修了估计香火会旺些什么徐霖琴弹得不错和我一故友有些相似什么你们书院那些个纨绔子弟将来必定没你出息……··    乔宇听着只是笑,偶尔搭上两句,书便又翻过一页。
    狐狸爱干净,却不爱洗澡,乔宇看他终日舔啊舔的,便抱着他去河边洗澡,狐狸往往要扑腾得乔宇也湿了一身这才罢休·洗完好脾气的乔宇便在太阳下捧着本书陪狐狸晒毛,两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秋日里,两人一同种的茄子结出一小截紫,兴奋得狐狸嗷嗷叫,可惜茄子生了虫,终是枯萎成皱巴巴的一团,狐狸耷拉着尾巴扒拉着黄叶,乔宇将他抱到怀里:“日后辟块地,年年种。”
    于是狐狸漆黑的眸子亮了,映出乔宇温和的面容··    冬日里,狐狸去山里拉了好些个煤炭回来,随即以“恐你畏寒”为由,名正言顺地钻进乔宇被窝,趴在他胸口过夜。
    狐狸睡前也爱絮絮叨叨半日,那夜,说着说着乔宇便睡了过去,狐狸探着毛茸茸的脑袋仔仔细细打量他的睡颜,心道若能化作人形,与他相依相偎相伴一生,那该有多好……·    那一夜之后,狐狸又一声不吭地没了踪影,这回乔宇不急了,只是甚为挂念。
狐狸不在的日子里,乔宇去给大户人家写字作画,赚来的钱则都买了麻糖糕饼,一袋袋封好,等着狐狸回来……·    冬去春来,乔宇过完年匆匆赶回来,推开木门,见到的却是位眉目疏朗的红衣公子。
    那公子“唰”地开了折扇,摇得满面春风:“鄙人姓胡,途经此处,敢问公子……”·    话未完,便被“公子”顺了把没藏仔细的尾巴:“麻糖在柜里,吃慢些,仔细牙……”·    红衣公子愣了许久,方埋怨“你这不解风情的书生”,遂取出柜里的油纸包捻一块麻糖塞进嘴里,两眼却已微红……·    再后来,冠山书院的都知了乔宇多了位形影不离的话唠亲戚。
    再后来,乔宇修葺了小屋,在屋后辟了块菜地种了好些茄子··    再后来,狐狸洗完澡湿漉漉地望着一地月光支支吾吾道:“希大,你匀我些阳气可好”·☆、第六十八章 匀氧气·看乔宇愣在那儿半晌不答,狐狸酝酿许久终于鼓起的勇气渐渐干瘪下去:“我就这么一说……”·    继而扭过头想开了窗吹吹夜风打消这痴心妄想的念头,却被带着熟悉气息的直裰罩住头脸,轻轻摩挲着湿发。
    乔宇动作温柔,神色如常·月色洒在狐狸低垂的眼帘上,睫羽上星星点点,连带着眸光也盈盈如水··    渐渐的,手隔着衣物停在狐狸耳侧,乔宇低头吻上那紧抿的唇,狐狸霎时眼睁得滚圆。
    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是唇贴着唇的摩挲,但就是这样浅尝则止的蜻蜓点水,也令狐狸心神荡漾沉醉其中··    狐狸拽住乔宇衣领狠狠回吻,牙磕着牙,却舍不得后退半步。
都说狐狸成精最是摄人心魂,可跟前这狐狸青涩且莽撞,半点蛊惑的伎俩全无,却教乔宇弥足深陷··    分开时,两人眼中倒影着喘息的彼此,狐狸忽觉一股酸涩翻涌上来,仿佛熬过无数个严冬终于守到春暖开花。
    乔宇见狐狸红了眼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将他湿漉漉的额发抚到身后,再次吻了下去··    动.情间,狐狸抽了乔宇的簪,一头墨色披散下来,与狐狸的青丝纠缠在一处,狐狸捻起两人鬓发,挽了个松散的发结。
乔宇吻着狐狸的鼻尖,覆上他的手,握在胸口··    万物都在这寂静的春夜中悄悄酝酿着蓬勃的生机,谁都未料到那个雨夜的萍水相逢会在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处中酿成难分难解的情愫,扎根在彼此心间日夜疯长直至开花结果。
    衣衫尽落,初尝情事的二人皆是难以自持·狐狸迎合着乔宇的煽风点火,偶尔泻出一两声低吟,当真是蛊惑人心··    “我……毕竟是妖……”狐狸喘.息着在乔宇耳畔道。
人妖殊途,难免顾虑重重··    乔宇抚着他紧绷的背:“百年于你不过过眼云烟,待我垂垂老矣,必不会多作纠缠……”·    狐狸听乔宇误会他意思不免着急道:“我怎是那些只看皮囊的俗物我只怕哪rì你悔了……”·    话未完便闷哼一声。
狐狸骤然发现,本该矜持的书生乔宇比他可狡猾多了··    狐狸疼得厉害,却是一声不吭地死搂着乔宇颈项·他想,这百年修行换一人真心相待,当真是死而无憾。
    待狐狸被乔宇清理干净重新抱回怀里时,已是困得厉害·可两情相悦的欣喜令他一时无法入眠,窝在乔宇怀里絮絮叨叨··    乔宇替他掖紧被子,下巴搁在他肩上时不时应上一句,心里则想着明日一早下山买只老母鸡给狐狸熬粥,随后替狐狸洗个澡再修修指甲,再在园子里种些狐狸爱吃的芋头……·    狐狸说了许久,忽地顿了顿,有些犹豫道:“之前那些说辞都是诓你的……”乔宇轻轻按着狐狸的腰际,并未吭声。
    ·☆、第六十九章 出嫁从夫·狐狸当他心中不悦,万分内疚地继续道:“说前世欠你姻缘是假,说匀阳气也是假……我不过是后山一只修炼百年的狐妖,每日见你经过,看你救被书童打落的雀儿,放走被捕兽夹困住的兔子……我想,你定与那些寻常书生不同……故而……故而……”故而编了段谎话,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乔宇听罢,竟是笑了:“我知道·”·    狐狸一怔,扭过半张脸,乔宇贴着他微烫的脸颊缓缓道:“每日经过那处,我总见一红狐探头探脑张望。
那次雨中我险些滑下山坡,是你断了树替我挡了一段……我想,你定与那些寻常狐狸不同……”他摩挲着狐狸的手掌··    狐狸脸红了,他着实未料到他那笨拙的试探早便露了马脚,也未料到乔宇竟是早知他这番心意……·    静默片刻,狐狸转过身,晶亮亮的眸子望进乔宇眼里:“待你考取功名,可会带我上京城”·    乔宇抚着狐狸背:“出嫁从夫。”
    狐狸听罢又羞又喜,嘴上却仍不依不饶道:“怎的是我从你……”·    乔宇神色如常,手却自脊背下滑,狐狸霎时脸涨得通红,嘟囔几句便不再纠缠,转而兴奋道:“听闻京城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光是那鸡,便有千百种吃法……”·    乔宇听狐狸念叨个没完,想着将来若真光耀门楣,必定带狐狸览遍山明水秀吃遍山珍海味。
待百年后,与狐狸约定于冠山等候,转世投胎再来寻他,生生世世结为连理,再不承那相思之苦……·    冠山恋狐的故事,到此便戛然而止··    江彬无从知晓,之后究竟生了怎样的变故才使得这一对天人永隔。
故事里的乔宇,如此陌生,与如今不苟言笑、诸事谨慎的乔尚书判若两人·或许那狐妖带走了乔宇的几缕魂魄,使得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因那无望的痴念而活得心力交瘁。
    此时的乔宇依旧静静跪着,不知究竟想借这“往事”传达什么,又或者,这不过是他凭吊时的喃喃自语··    ·☆、第七十章 请君入瓮·乔宇似乎当真只是想寻人陪他祭奠“亡妻”,下山后对此事只字未提,谢过江彬便回房去了,可怜江彬因此一夜无眠。
    翌日,便要启程离开,江彬起身穿戴整齐与乔宇一同向其父母拜别·乔母红了眼眶,也顾不得江彬在场,絮絮叨叨地拉着儿子嘱咐了好一番,只盼过年乔宇早些回来。
乔父倒始终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只说了几句民为贵、君为轻的大道理,别无他话··    乔宇再次拜了,在亲朋邻里的簇拥下与江彬上了马车·回去的一路,倒不怎么赶,乔宇似乎刻意放缓了步调,也不知是他想散心,还是迁就心事重重的江彬。
绕过鄱阳湖,入得桃树镇,便在此歇了,明日再赶路··    两人投了一户农家,翌日一早,备足了干粮,又颠簸半日,在南京城外歇息片刻,却听茶馆里歇脚的几位儒生道:“阳明先生当初因了刘瑾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如今却又擢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和江西事辑……端的是此一时彼一时”·    “阳明先生德高望重,自是不当埋没,只皇上此时提拔,用意何在”·    “明里说是剿匪,可谁又知道”·    江彬在一旁听了,想起前段时日乔宇私下见王守仁之父王华,王勋又得密诏……正德皇帝向来深谋远虑,当年召见王守仁彻夜“论道”却不见重用,如今方擢升了,却又与江西沾边……·    正想着,身旁乔宇已要起身付账,江彬忙抢在他前头,这事便搁下了。
    乔宇府上的都已省亲回来,望微见了江彬使劲摇尾巴·江彬一把抱起他,搂在怀里摸了又摸,遂又取了沿路买的糕点喂他·乔宇探过身来摸了摸望微脑袋,片刻后胡管事耳语几句,乔宇便又换了身衣裳匆匆出门去了。
    江彬想着之前在茶馆听来的话,越想越不安,趁机入了乔宇书房·果不其然,在书架上不起眼的一本曲集里找到张信笺,那信虽无落款,字迹江彬却认得。
    淑芬在信中长篇累牍,江彬却看得心惊肉跳·原来之前所说的西行都司卫所军事和蒙古人私自贸易一事不过其中一桩,另有与倭人、葡萄牙人海上贸易等事。
这之中所得,一部分归了南京那些个年纪轻轻不甘屈居人下的官员,另一部分则通过沿海之地流往京城,入得好些个达官贵人的腰包·而剩下的白银,则被藏于京城与南京供货给“天下第一酒楼”的几处茶叶铺子内,而这茶叶铺子的主人,正是徐霖当年引荐给江彬的茶商——吕携。
    当初与吕携的偶遇太巧合了些,江彬并不是没怀疑过,只吕携苦心经营人脉,并冒如此风险大肆敛财为的又是什么徐霖当初引荐吕携,是否也是这局的一环·    这般思量着,便未注意到身后动静,直到听了脚步声,方回过头来。
    乔宇带上了门,与江彬在幽暗中对视片刻,方上前取过他手中曲集,抚平翘起的页角··    “望江大人莫涉足此事·”许久后,只这么一句。
    “吕携等人富可敌国,那些白银将流往何处,乔尚书只作不知”·    乔宇默然··    ·☆、第七十一章 重蹈覆辙·“之前遣我去查赖恩一事,也不过此中一环。
如今按兵不动,是尚未到收网之时”·    乔宇“啪”地合上书,一双眼定定望着江彬·那眼神,竟带着股穷途末路的执拗。
    江彬怔愣之时,又见他起身从纸镇底下掏空之处取出一折了又折的纸张·接过打开了,是正德皇帝的字迹,还盖了御印··    “若有执意追查者,遣往云南武定府安置,呈此信自有接应。”
    江彬猛地拽紧那纸,手指在袖下微微颤抖 :“好得很”·    这分明便是为他而备的网开一面的“后路”,好似他当真是被养在深宫中的雀儿,百无一用,徒有其表。
·    愤愤然走到门口,一脚刚踏出半步,便又被不知哪儿冒出的几名守卫恭恭敬敬地“请”了回去··    自欺欺人,当真是自欺欺人。
不过是只心比天高的孙猴子,竟妄图翻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过蝼蚁,不过蜉蝣,何来过问之权·    回身时,又见了乔宇,依旧不卑不亢的模样,站在他身后,阴魂不散。
    半空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由远及近的雷声,宛如沙场上的战鼓,一声声催着,却已注定了殊途同归的杀戮··    “先调孙遂前往江西,后召王勋进京,又擢升阳明先生……若说平贼,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难怪近日消息全无,耳目该是早为你等剔除尽了”·    乔宇笼袖站着,仍是不言不语,好似江彬那番咄咄逼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对峙许久,江彬忽地都想明白了··    马昂死无对证,却偏偏让他知道了马苒的下落·李东阳固然念旧情,但又怎会明目张胆地将细作之妹藏于府上这根本就是请君入瓮的招数,只当时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未看清那人真正的意图——他要支走他,不惜一切。
    可比牺牲百姓性命换得出征借口更令他无法容忍的,会是怎样的阴谋·    “吕携的身份,我只查到些蛛丝马迹,但他与刘卿脱不了干系……”江彬盯着乔宇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谋反,你们要宁王谋反”·    还记得那清高的王爷,在月下一字一句道:“若重蹈覆辙,必是只为一人。”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江彬拽住乔宇胳膊:“吴太医身在何处”·    ·☆、第七十二章 斗转星移·是年,宁王朱宸濠于惠民门外,杀江西巡抚孙燧与按察副使许逵,革正德年号,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以王纶为兵部尚书,集众号称十万,并发檄各地,指斥朝廷。
    乔宇每日早出晚归,眉宇间凝着沉重,尽管他沉默寡言,江彬依旧能从这戒备森严中猜出些端倪·其实心里明白,软禁必定是正德皇帝的命令,不该迁怒乔宇,可原本以为会将“冠山恋狐”之事说与他的乔宇,该是能交心之人,但到头来,他仍是做他那忠心耿耿的贤臣。
    夜凉如水,辗转难眠,江彬站院里看漫天星斗··    儿时,江梓卿抱他在怀,指给他看二十八宿对应的四象,又讲些从未出现在典故里的谣传。
    “武曲星君生性木讷、刚正不阿,在天庭,唯独文曲星君常寻他下棋,闲来作伴·火德荧惑星君向来与文曲星君亲厚,见他与武曲交好,心生不满,恰巧玉帝要荧惑星君下凡历劫,荧惑星君便说要文曲星君下凡助他,哪料文曲又荐了武曲,二人去南斗星君处取人间佩戴的脸谱时因了匆忙竟拿错了。
文曲戴了武曲的武将脸谱,而武曲却戴了文曲的文士脸谱,荧惑星君在人间做那九五之尊,并无仙家记忆,唯独记着要等个文士·故而初见戴错了脸谱的武曲星君便生出些妄念来,做了好些个荒唐事,甚至冤死了武曲……武曲、文曲回天庭后,依旧记着人间事,与荧惑星君再无往来。”
    江彬瞌睡间听了这段,并未往心里去,如今却忽地忆起·想起当时与杨廷和在茶馆里听的说书,分明说的是赤脚大仙,怎的到了江梓卿这边,下凡的却是荧惑星君也罢,不过民间讹传。
只从前不信的,听了乔宇那恋狐之事后,又生出些疑窦来·若这一生起落都逃不过“命格”二字,如今这些个执念,岂不都是虚妄·    康陵中,那人也道,先他而去是“命数”,那语气笃定,神色悲凉,令人生出无端的烦躁。
开启康陵密道的司南佩与藏了他断袖的扇袋,一同解下了,却仍坠在心上,沉甸甸地牵扯出无尽的苦痛··    斗转星移,何时能休·    江彬叹了口气,想回屋,转身时却见了乔宇。
他披头散发,无声无息地站在,形如鬼魅··    江彬料定方才伤春悲秋的神情都落了他眼里,心中不悦,语气便凉得很:“桥尚书宽心,这般戒备,我插翅难飞。”
    乔宇垂下头,一头黑发遮了他脸面,带出些格格不入的恭顺:“我明日便要启程……”·    江彬却不接这话,无足轻重,多说无益。
    乔宇见江彬只冷冷瞧着,心中苦涩,沉默许久后道:“宁王仅一日便攻陷九江,如今已临安庆·”·    江彬心下纳罕,安庆下游便是金陵,若朱宸濠攻占安庆,金陵岂不如若囊中探物之前因了吴杰调和,朱宸濠早遣散了那些个地痞、匪徒,如今又是何处募来的兵力若非有人相助,那必是借着吕携、刘卿敛来的横财散尽千金换来的,这等乌合之众,又能撑到几时当真是玉石俱焚。
    “兵临安庆又如何皇上策无遗算,自是等着这瓮中之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谁真有贰心,江大人不知”·    江彬难得听乔宇这般维护,冷笑一声道:“我亲眼所见,不过穷兵黩武、民不聊生,斩草除根还怕寻不着由头”·    一片静默中,伏在草丛中的秋虫鸣了几声,嘶哑而凄楚,仿若穷途末路。
    乔宇垂了眼,不再争辩,转而压低声音道:“望微已送至府外,若它回来,还望江大人留心·”·    江彬一愣,还未参透那话里意思,乔宇却已转身离去。
那背影,如初见般透着浓重的落寞,如一点墨,在夜色中晕开,无从分辨他轮廓··    ·☆、第七十三章 王家渡·翌日,江彬睁眼时,府里已只剩了他一人。
    午后又下了场雨,天凉了几分·胡管事出门去了,江彬回屋里理自己衣裳·翻出些天凉要穿的,那夹在中间的残存着淡淡熏香的扇袋滚落地上,拾起来,瞧了片刻,仍是塞回去,任他藏着、掖着。
    如今这境遇,倒是异曲同工,眼不见为净,天下太平··    又过了五日,秋桂如金,乔宇与胡管事仍不见踪影,江彬打了些桂花,风干了用糖封了,搁屋里想着江梓卿做的桂花糕。
    花好月圆,找了壶酒,自斟自酌了两杯,忽闻一阵犬吠··    江彬搁下酒杯飞奔至墙角,那裂了两指宽的缝隙里,红丝草夹着野花钻进来长得茂盛。
江彬蹲下身就见了嗅个不停的湿漉漉的鼻子,唤着望微名字伸出手去,手心却落了包重物··    江彬一惊,收回手来,就见一纸条裹着支金凤簪,纸上一行娟秀:“望江大人随张锦前往江西”。
    外头不怎么情愿的一声:“梯子架着,可过得来”·    江彬愣了许久,才明白乔宇走时那话里意思,抬头看了眼身旁老槐,栓了衣带便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一脚踩到墙上,便见了下头扶着梯子一脸不耐烦的张锦,那四顾的模样倒像极了里应外合的梁上君子··    顺着梯子下来,随张锦猫着腰转到另一处,那酒铺边上停着辆马车,钻进去,拍醒正瞌睡的马夫便往城门口去了。
    ·☆、第七十四章 旦夕祸福·张锦凭着乔宇的手谕出了城,说辞是“瓶儿托人打听你下落,乔尚书府上管事来接头,说能放你出来·”·    江彬不明白乔宇究竟是何用意,分明劝他明哲保身,却又助他金蝉脱壳·    “王爷为何要反”换了辆马车,又换了个车夫,装扮成茶商的二人继续赶路时江彬压低声音道。
    “还能为什么”张锦撇撇嘴,看了眼帷布后头透出的晓色,“那狗皇帝命人送了吴杰腰牌来,王爷命我和瓶儿带小王爷先行一步……”·    他家王爷,因了正德皇帝的算计,而多了层后顾之忧,如今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音讯,方寸大乱,连命都赌上了他唯有听了吴瓶儿的话,搬出江彬这救兵,死马当活马医。
    江彬听张锦这话,只觉着每句都狠狠抽在他脸上,他不知道正德皇帝是如何弄到吴杰的玉牌的,此事他虽被蒙在鼓里,却也因了疏忽大意才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没点音讯”·    “兵临安庆了,那狗皇帝又说吴杰囚于江西,王爷非要回来……”张锦咬牙切齿道,“要不是瓶儿说你信得过……”·    江彬抱着熟睡的望微苦笑了一下,能否扭转局面全然取决于他在正德皇帝心中的分量与说服双方收兵的理由。
若不成,多半牵连甚广,甚至因了别有用心之人而丢了性命··    “若皇上真将吴太医当了人质,你便拿我去要挟”·    无可奈何之下的说笑,却令张锦霎时拉下脸来:“谁和那狗皇帝一般下作”·    这话分明骂的是正德皇帝,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憨厚耿直,即使阵营不同,张锦也从未想过算计江彬,显然是将他当作瓶儿故知来看待的。
    江彬料定了张锦态度,顿觉松了口气,便试探着问他如今形势·张锦避开朱宸濠兵力不谈,其他倒是知无不言的··    朱宸濠起兵之际,赣南巡抚王守仁连夜逃往临江府,携临江知府戴德孺与其人马又前往吉安,吉安易守难攻,知府伍文定召集三百兵士与之会合,然兵少人杂,王守仁便命人于南昌张贴告示,言有十六万兵力可平叛军,令百姓无需惊慌。
朱宸濠本不信这套,然当日搜出几名细作身上藏了朝廷命谋士李士实、刘养正劝朱宸濠顺流而下攻取南京的字条·而李士实、刘养正也恰于当晚劝朱宸濠发兵前往陪都。
朱宸濠疑此中有诈,不敢轻举妄动,而这短短七日,王守仁招兵买马,将袁州、临江、赣州等地男丁都纳入编制,凑了七、八万人马·朱宸濠这才醒悟被算计,仅一日便率军攻破九江,七日之内已临安庆,都督杨锐与安庆知府张文锦,率城内守军抵死顽抗。
·    王守仁得报后,发兵前往如今城内空虚的南昌,他料定南昌一破,朱宸濠必然回救,然策无遗算的阳明先生,这回却算错了··    宁王谋反,不为江山。
唯有攻破南京,方能逼出那人下落··    就在这当口,正德皇帝又悄无声息地带了兵马出现在南昌与王守仁会合,并传话道,吴杰就在南昌,若朱宸濠七日不回,便杀吴杰示众。
    ·☆、第七十五章 残垣断壁·“可有人亲眼见了吴太医”江彬听罢,觉出些不妥来··    “不曾,可谁劝得了王爷”张锦脸上又显出混着疲惫的无奈。
    朱宸濠可以身犯险,却容不得吴杰伤一分一毫··    言尽于此,都有些困了·江彬让张锦先睡会儿,自己撩开帘子看外头情形。
    天刚亮,就见了成群结队逃难的百姓,大都是老弱妇孺,互相搀扶着匆匆赶路,对于出现在眼前的逆向而行的马车,大都投来警惕一瞥,随即加紧了步子。
    江彬望着那些空空如也的房屋与被丢弃的田地,只觉着一阵恍惚··    五日后,吴瓶儿带着一干匪徒在鄱阳湖畔的黄家渡接了奔波数日的二人,见了江彬,深深一拜道:“王爷与家父不日将至,还望江大人劝皇上收回成命。”
    风尘仆仆的江彬下马扶起瘦了许多的吴瓶儿,从怀里掏出凤簪还她:“江某定竭力而为·”··    吴瓶儿眼眶红了,深深看了眼江彬身旁眼下围着两弯青黑的自家夫婿,有些话仍是咽下了。
    “小王爷可还安好”江彬想起那粉嫩的小脸便觉揪心··    瓶儿点了点头,当着张锦的面,也不便细说。
    江彬稍作休整,便带着望微马不停蹄地前往南昌··    城门外,亮了腰牌给守卫,便被重重围了,五花大绑地押送至城内··    被捆在马上,途径宁王府时,江彬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着。
颠倒的视野中,满是火烧后的满目疮痍,那些雕梁画栋,早成了无人问津的残垣断壁,有兵士说笑着踢那王府断成两截的牌匾道一句“不过如此”,也有人从废墟中翻出那只被烧死的长颈龟,敲碎了龟壳说是日后卖与药铺。
    江彬还能清晰地忆起不久前,朱宸濠抱着小孟宇站在门边,正德皇帝上前捏小兔子圆嘟嘟的脸,逼着他叫大伯……·    久未散去的焦味无孔不入,层层腐蚀着,直到又从坟里挖出那个雨日血流成河的苍凉。
    那场雨不曾停过,淅淅沥沥地下到南昌··    生灵涂炭,在那野心勃勃的九五之尊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为守这江山,为开这盛世,他比谷王彻底,比杨廷和狠心,比朱宸濠无情·    束手就擒妄图令他回心转意,才当真是痴人说梦·    果不其然,江彬被直接押往衙门大牢,来见他的,唯有兵部尚书王琼。
王琼看他半晌,递了壶酒:“江大人这是何苦”·    江彬嘴对嘴把酒喝了个底朝天,打了个饱嗝靠在墙上笑:“王尚书,皇上曾问我,他于大明,是祸是福……阳明先生也曾问我,顺应天理,孰是孰非……我不曾知晓,却一意孤行,当真是罪该万死”说罢抓起酒壶在身侧砸了个粉碎,捡了块锋利的便往颈项刺去。
    ·☆、第七十六章 南辕北辙·再度睁眼时,便见了撑着头瞧他的正德皇帝·见江彬醒来,当即抽了手,默默对峙着··    颈间的疼痛盖过心上的波澜,原以为是水火不容的相逢,到头来,却是相顾无言。
    张永守在一旁,见此情形,便问可还要让御医瞧瞧,正德皇帝略一点头,张永便退了出去··    颈间的伤药,散着淡淡苦味·分明是二人相对,却一室寂寥。
    正德皇帝终是端了碗水,扶江彬坐起,小口小口喂着·江彬咽了,疼得厉害,抬眼看正德皇帝的眉眼,声音嘶哑得仿佛秋末的虫鸣:“阳明先生曾问我,何谓顺应天理……我以为,那一夜皇上问的是治国之道……”·    如今想来,早在发现宁王有贰心之时,便已想得周全,王琼与王守仁,都是今日平乱主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正德皇帝搁下水碗,语气中透着浓重的疲惫,仿佛这一切非他所愿··    “吴太医身在何处”江彬还记得那个甜甜唤他“江大人”的世子,还记得与他并肩蹲在草丛里听墙角的王爷,还记得慎重其事一拜的瓶儿,还记得那烧得面目全非的王府。
    正德皇帝却不答他,只别开脸道:“既是来了,便好生养伤·”·    江彬一把拽住又想逃之夭夭的正德皇帝:“于陪都,皇上曾言,这世上,穷兵黩武也无从攻陷的,唯有人心。”
    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换来的,当真能高枕无忧·    “于民是祸,于大明是福,便不枉此生·”正德皇帝看着江彬骨节泛白的手指,一字一顿道。
    好一句不枉此生……·    “在皇上眼中,臣不过是妇人之仁”·    正德皇帝看江彬片刻,一点一点地从他手中抽回绣着云雷纹的衣袖,扯出心上千丝万缕的苦楚:“我留了棺椁与你,你一日不来,我便一日不走……别的,我许不了你。”
    江彬看着最后一角布料消失在指间,只觉着怀抱着的仅剩的一根浮木都被浪头打散了,一转眼就被吞没在一潭死水中··    绝望的笑,梗在喉头,仿佛垂死之人的喘息。
    正德皇帝略一皱眉,伸手捂住他重又渗血的伤口··    那一点红,晕开了,仿佛山河卷轴上的一点污墨,抹不去,也遮不住,只能眼见着它贪得无厌地吞噬纸上精心绘制的太平盛世。
    从未有过海誓山盟,但情动时的一句“昏君”,一句“佞臣”,该是心意相通的无怨无悔··    可如今,他那言之凿凿的劝谏,和那些道貌岸然的文臣,又有何不同·    杜鹃啼血,声声不绝。
    猛一挥手,一片碎裂之声·一把扯下他腰间刻意挂着的玉司南佩,脸上再无之前的淡定从容:“这里头藏了边军旗牌你何不砸了它,与我反戈相向”·    江彬只觉得一瞬间,血在眼前凝成淡红的帷幕,雾里看花,当局者迷。
    他从不知晓,这定情信物里,竟还藏着这样一份“厚礼”··    留着它,便留着来世相伴的约定,碎了它,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相见·    正德皇帝要他选,情,或是义。
    他算不得心怀天下的君子,却也非唯利是图、背信弃义的小人··    江梓卿教导的礼义廉耻,横在跟前,他做不到为了江山社稷平添杀戮,助纣为虐。
    “皇上早知结果,才软禁我不是”·    分明是早料定了二人的南辕北辙,也料定了任谁都无法悬崖勒马··    正德皇帝死死瞪着江彬,呼吸粗重起来。
    江彬垂了眼,看那紧握着玉司南佩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手猛地举过头顶,似是要掷出去,然而悬了片刻,却又松了力道··    玉司南佩落回到被上,悄无声息,却又仿佛雷霆万钧、穿云裂石。
    正德皇帝终是合了眼道:“你走吧……”·    ·☆、第七十七章 鄱阳湖王家渡·江彬带着正德皇帝的手谕离开时,扯下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递给前来劝他的张忠:“劳烦公公。”
    张忠知留他不住,唯有递了伤药叹息道:“刀剑无眼,沙场相见,难保周全·”·    江彬笑了笑,将伤药揣在腰间:“公公保重。”
    门外候着两匹马和一位少年,马上坠了大包小包,少年着一身短打,腰间已无了锦衣卫的腰牌··    江彬一皱眉道:“回去”·    陆青梗着脖子道:“我跟你走。”
    江彬拿他没辙,牵过其中一匹马挥鞭走在前头,陆青忙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江彬甩不掉陆青,只得带着他出城··    他想起被留在正德皇帝那处的望微,不知它可会想念二人相伴的日子。
    到达王家渡时,已近日暮,朱宸濠已带着先遣部队扎营完毕··    士兵们正在岸边生火做饭,江彬和陆青的道来,立刻引来一阵骚动。
    搜身,缴了二人的绣春刀,那几个小兵又要去抽江彬腰间的九节鞭·江彬皱眉挡开了,便听了齐刷刷的拔刀声,被草木皆兵的一群给团团围住了··    正在此时,一身着铠甲的清瘦男子走了过来,冷冷朝江彬拱了拱手:“江大人”·    江彬记得他,精通医术的右副都御史王纶,那双细长的眼总透着股轻蔑,似乎谁都入不了他的眼,但就是这么一个骨子里透着清高的男子,却首当其冲地成了降官,当了朱宸濠的“兵部尚书”。
    王纶并未为难江彬,让搜身的小兵退了,领着二人往主帐去··    站在帐外,等着王纶进去禀明,听着里头似在商议战术,嗓门大的那个拖长了音道了声“多是夜袭”,王纶进去便瞬时安静下来,听不清之后说的什么。
    片刻后,王纶出来,陆青被拦在外头,江彬拍了拍他的肩示意稍安勿躁,独自进的营帐··    刚踏进去,几双眼便齐刷刷钉在身上·有提防、有狐疑、有猜忌、有讥讽、有事不关己,却唯独没有友善。
连宁王朱宸濠看他的眼神都是冰的,仿佛他不过是正德皇帝遣来游说的弄臣··    几人仍穿了铠甲,头盔搁在一旁,风尘仆仆的模样·吴瓶儿的父亲吴十三,江彬早见过。
而吴十三身旁两个肤色黝黑的壮汉,也在吴瓶儿的合卺之礼上见过的吴十三的表兄弟·剩下的两个长得白净的,该是谋士李士实和刘养正··    “他可在此”朱宸濠沉默许久,只问了这么一句。
    分明比上次相见要憔悴许多,但那双眼盯着江彬时,却慑人得很,仿佛高高昂起头颅的毒蛇··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八章 蛾子·“我并未见着……”江彬心里明白,这多是个陷阱,要将朱宸濠打得方寸大乱,只要一人姓名。
    “那你来做什么”朱宸濠脸上并无波澜,仿佛早知如此··    “我并非来劝降,也并非来投诚。
我说服不了皇上,更劝不了王爷……如今尚不知吴太医下落,却已矢在弦上·阳明先生用兵如神,不可意气用事,需避其锋芒……”·    “王爷不可信他”瘦得腮帮子微微凹陷的李士实打断道,“他多是那狗皇帝派来离间的巧舌如簧”·    “我也听得此人靠着谄媚得那高官厚禄,与那狗皇帝关系非同一般,他又怎会向着王爷怕是另有打算”刘养正一对三角眼打量着江彬附和道。
    江彬从之前朱宸濠中了王守仁计谋怀疑二人通敌便可断言,朱宸濠并不真信得过这二位自诩聪明的谋士,不过是用人之际,权且凑合罢了·江彬方才说那些话,也是故意诱他们,只等着朱宸濠发话。
    果不其然,朱宸濠一改之前态度,略一沉吟道:“你且把话说完·”·    “如今,我众敌寡,阳明先生恐多使得诱敌、伏击之策,打得人疲于奔命,首尾不相顾。
且于九江、南康周遭布下兵力,若王爷于此时命九江、南康军队回援,必无收复之日·阳明先生便是要王爷倾巢而出,好赶尽杀绝”江彬点了点那案上摊开的图纸道,“其水师,不如王爷精良,神机营的火器,却不可小觑。”
    “难不成,你要我弃了水师”·    “阳明先生必定料不着王爷会出此下策”江彬指尖沿着鄱阳湖的轮廓描画了一段道:“那些个火器尚在船上,若从陆路攻其不备,必占了先机。
若吴太医当真在城内,皇上必会以他相要挟,使那缓兵之计,到时,便以我性命相逼,换吴太医回来,我自会说服皇上退兵·若吴太医并不在此,赶尽杀绝也无济于事。
我尚有信得过的武官在朝中,已去打探吴太医下落·”·    “若我听信于你,却仍不得音讯,那狗皇帝岂会放我条生路”·    “我自有法子保王爷周全。”
江彬腰间的司南佩,仿佛拉扯着他沉入永无天日的深渊···    “你道我会苟且偷生”·    江彬知朱宸濠的骨气,知他不愿祖上蒙羞,唯有低声劝道:“王府虽化为灰烬,却还能再建,但若王爷不在了,吴太医回来,岂不当真无家可归”·    话音方落,一只手猛地扼住了颈项,力道之狠,令江彬措手不及地憋红了脸,伤口也渗出了血。
    跟前人,却全然漠视江彬的挣扎·一个外人,凭什么来戳他的痛楚,寻他的晦气·    江彬使劲扒着朱宸濠的手腕,却仍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他从不知道,这位看似病弱的王爷,竟有这般气力。
刚想抬腿扫他下盘,就听一声惊呼··    朱宸濠的手瞬间松开了,江彬重重咳嗽着踉跄一步,被冲上来的人一把扶住·昏昏沉沉好一会儿,才看清跟前正是一脸焦急的吴瓶儿,和赤手空拳打翻了俩兵士冲进来扶他的陆青。
    “王爷答应过我什么”·    朱宸濠负手而立,却不吭声··    江彬总算缓了过来,对吴瓶儿摆摆手,却听她沉声道:“王爷,孟宇也是我心头肉,但我并未将他安置在王爷吩咐那处……王爷若对江大人不利,其下落我必不相告。”
    吴十三听了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抓了女儿喊了声“蠢物”便要打,却被朱宸濠挡开了··    朱宸濠素知吴瓶儿喜欢孟宇,又嫁了对他忠心耿耿的张锦,万没料到吴瓶儿会用孟宇来要挟他,怒极之时,却也想听她说那缘由。
    “王爷,我虽已非王府中人,但感念王爷恩情,断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事,今日出此下策,也是万不得已·”吴瓶儿说着看向被陆青扶着的脸色惨白的江彬,“江大人是我请来的,我信得过他,他若真想于王爷不利,自有更高明的法子,何须大费周章地前来游说若无我护着,方才那情形,便是九死一生,又有谁救得了他”·    朱宸濠听吴瓶儿如此说,又思量起江彬方才那番话来,也觉着有些道理,可终究是信不过江彬:“若真听信于他,弃了水师,不定就成了那瓮中之鳖。”
    正说着,便听了有人来报说,吉安知府伍文定率领数千精兵在湖畔挑衅引战,倒合了江彬先前的诱敌、伏击之说··    刘养正见朱宸濠动摇,便冷笑道:“来的好是时候倒不如江大人单枪匹马地取了那伍知府项上人头来,聊表诚意”·    “死个把小官,成一出好戏,那狗皇帝自是舍得又何必随了他的愿”李士实与刘养正一唱一和地奚落着,江彬却只向朱宸濠道:“王爷切莫应战。”
    朱宸濠冷冷瞥了眼吴瓶儿,又斜睨着江彬道:“此事岂容你置喙带下去看管起来”·    几个兵士得令便围上来用刀架着江彬与陆青,陆青本想抵抗,却被江彬捏了下手腕,知他另有打算,唯有压下怒气任凭他们带了去。
    吴瓶儿待二人走后,向吴十三一拜道:“孩儿不孝,待诸事周全,任凭爹爹处置·”·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蹄子我还奈何得了你”吴十三指着吴瓶儿骂了好一阵,吴瓶儿只管低着头,并无半句怨言。
吴十三怒其不争,却也不想教旁人看了笑话去,听得凌十一、闵二十四等劝了几句,便也不再多言··    朱宸濠只冷眼瞧着,见吴十三训斥完了,便让吴瓶儿退下。
    一时间,帐内又静下来··    江彬与陆青被押进一顶偏远的营帐,虽简陋了些,但被褥衣物等却一应俱全··    陆青扶了江彬躺下,见了他颈上伤口便心疼道:“江大人何必招惹他·    “不说得敞亮了,怕是日后再没机会。
此时他未必听得进,但终有一日能明白的·”·    正说着,便有一收拾得干净的年轻军医进来,说是奉命来替江彬医治·江彬想这多是吴瓶儿的意思,朱宸濠记挂着孟宇,只得答应。
    那军医替江彬重新上了药,包扎伤口,又煎药让他服下··    江彬始终挂念着战局,并未听到出兵的动静,想是朱宸濠多少听了他的,并未莽撞。
    喝了药,便觉乏得很,枕着陆青的腿便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金戈铁马,哀鸿遍野··    鄱阳湖上浮着那人尸体,浮肿的面容上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江彬猛地坐起身,正打瞌睡的陆青被惊得忙扶住他··    “无碍·”江彬略略推开他些,要了水喝··    天已彻底黑了,片刻后,那军医又进来查看,随后道军中人多,怕不能顾及,要陆青陪着去认那药材模样。
陆青狐疑地看了江彬一眼,江彬冲他一点头,他只得跟着去了·片刻后,便有小兵提着食盒进来送饭,那正是脸上抹了灰的吴瓶儿··    吴瓶儿边取出饭菜边压低声道:“吴杰那玉牌,是王爷宫中耳目带来的,说是吴杰已被囚于诏狱,用了私刑要他承认王爷有谋反之心。
王爷着急吴太医,不疑有他,想着招兵买马,却又苦于无法施展拳脚·恰巧此时,刘卿表亲吕携打发人来道,有的是真金白银,可替王爷成事,但要那高官厚禄……刘养正与李士实二人,便是那时投奔来的,暗地里却又与不知哪位重臣有些来往,王爷怕是有人想渔翁得利,却又骑虎难下,便将计就计,回了南昌,要我请你来商议此事……依你看,皇上究竟是作何打算”·    江彬听吴瓶儿又快又急地说了这许多,方明白先前二人不过演戏给那几个看,也难怪吴瓶儿有这胆子,原都是朱宸濠的授意。
此时,又忆起乔宇那古怪态度来,便将之前查到的吕携敛财之事说与吴瓶儿听··    “皇上命你去查办这些,难不成早便料到有今日”·    江彬想起之前向正德皇帝讨说法时他模棱两可的暧昧,莫不是故意激他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不将原委如实相告,是忌讳身旁耳目,抑或有别的打算·    吴瓶儿见江彬蹙眉思量,便又宽慰道:“他若有意要你来,多是从乔宇那处得知我们意思,却又吃不准情形……他既信得过你,必会找个前来接头的……那伍文定你可认识”·    “未曾谋面。”
    “他刚消停会儿,又来掇战,你可要去瞧瞧”·    战旗扬在夜色中,上头“宁”字仿佛一张鬼脸。
火把将众人神色映照得晦暗不明,八千兵士,黑压压地在湖畔列开阵型,悄无声息,仿佛借道的阴兵··    秋风卷着带了湿气的凉意,伍文定犹在那头叫骂:“宁王小儿就随了你祖宗缩在藩地当王八待我将你祖坟翻个遍掏出那王八壳舀水喝”·    朱宸濠听了,只静静坐在马上,待各路将领来报列阵已毕,方举了令旗,朝前一指:“杀”·    彼处伍文定撩拨了半日,终是引蛇出洞,当即命人架了弓弩,掩护骑兵进军。
    这一处,朱宸濠的先遣部队见伍文定的骑兵冲过来,整齐划一地举了拒马枪,挡去部分攻击,突破防线的骑兵,与步兵战在一处,一时间,只听得短兵相接、战马嘶鸣之声。
    朱宸濠见此情形,又下令鸟铳开火,王纶当即带领骑兵借着炮火掩护一鼓作气地冲锋陷阵,杀得彼方阵脚大乱··    江彬也混在这冲刺的骑兵之中,两翼装备的虎蹲炮轮番射击,使得势如破竹的骑兵如虎添翼,不一会儿便包抄了伍文定所带领的骑兵。
    江彬手持长柄眉尖刀,突刺劈砍,却并不伤要害,追了好一阵,忽见巴掌大的几只蛾子萦绕在周围,翅上一对蓝色斑点,月下泛着诡异的荧光,仿佛一对眼。
江彬从未见着过这种蛾子,以为是被火把引来的,并未在意,拍马而上甩开了·可不一会儿打斗时,又见了那几只蛾子围上来,倒似专跟着他来的··☆、第七十九章 胎发·江彬心下奇怪,便分了神,冷不防地被人从背后勒住拖下马来滚作一团·    江彬胳膊肘撞到树上,一阵麻痹,尖刀便落了地。
见那人压将上来,忙一拳砸过去,却被不偏不倚地接了个正着··    “是我”那人挥开周遭扑腾个不停的蛾子,压低声音道。
    江彬听了那声音一愣,那人让开些,江彬才看清他抹了些灰的脸·那一对晶亮的眸子,透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江彬忙将他拖到树后隐蔽处,拽着他衣领道:“怎的是你”·    王勋一笑,扶正头盔道:“皇上之前密诏,可不就为的这事”·    江彬听他这么说,当真印了吴瓶儿所言:“乔尚书可也是得了皇上授意……”·    王勋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若不做足了功夫,又怎能瞒得过那些个耳目”·    “何人耳目”·    “谁又知道这盘根错节的,也并非一蹴而就,只不过妄图动摇社稷,皇上自不会姑息。”
王勋说到此处,又探头看了眼周遭,见两军一进一退地厮杀,无人理会这一处,才又压低声音道,“你且说说,王爷是如何打算的”·    江彬便将之前吴瓶儿所言一一说了,王勋听罢,摩挲着刀鞘道:“实则皇上自吴太医别后便再未见过他,那玉牌也不知哪儿来的又是谁送了去,那王府也并非皇上教人烧的……这些个有贰心的,处心积虑地挑拨,不过为争权夺势。
皇上如今离京,又将计就计地放了消息令宁王回南昌,便是想着要合演一出,诱得那些个乱臣贼子露了马脚,好一网打进了,逼出吴太医下落·”·    江彬听王勋这么说,心中便宽慰了许多,思量片刻后道:“可是要王爷佯装被擒”·    若朱宸濠战败被俘,那些个想渔翁得利的必定怕朱宸濠等人会供出些线索来,或掩埋罪证,或毁尸灭迹,断不会沉得住气。
    王勋见江彬与正德皇帝不谋而合,啧啧摇头道:“当真不负你‘佞幸’之名可这不过是其中一环·”顿了顿道,“你该是已劝过王爷,切莫水战了”·    江彬颔首,心道王勋倒真是知己。
    “皇上已查明有人在他炮船上动了手脚,便是要两军交战时出些差池,将这祸事推脱到宁王头上·而宁王这处,也必有逆贼安插的爪牙,极力劝说他水战,实则多已布置妥当,好见风使舵,令宁王无法全身而退,得个两败俱伤。”
    王勋这番话,倒让江彬想起之前乔宇问他的“谁真有贰心”,正德皇帝若有不测,能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的,不过那么几个……·    “故而,一要保皇上与宁王周全,二要做足了戏,引蛇出洞。
我知你铁齿铜牙、舌灿莲花,定能成事则个”·    江彬听王勋那笃定口气,只敛眉道:“若不成呢”·    王勋笑着从里掏出一木匣子,打开了,便见拇指大一玛瑙色珠子,月色下泛着血红色的光亮,可不就是朱宸濠之前送的避水珠·    “皇上让我交与你,说若真出了岔子,只管逃命便是。”
    这珠子,只在江彬与正德皇帝浓情蜜意时水下戏耍过一回,这一本正经地交了王勋,可不就有揶揄的意思·    江彬啐耳根发烫,心道这档口还有心捉弄他。
    幸而王勋并未问这珠子来历,只摸了江彬裹得严实的颈项道:“可还疼着”··    “皮外伤罢了·”江彬伸手去赶那几只又围上来的蛾子,王勋这才想起来,从腰间掏出个酒囊,往江彬颈上一抹,那些蛾子便如失了记忆的游魂般各自散了。
    “御医给你上药时搀了些招蛾子的花粉,好教我一眼认出你……喏,便是这个,你留着,不定日后用得着·”·    江彬接过那画了竹叶的小瓷瓶,揣在怀里,又见王勋摸出个锦囊递过来。
江彬打开了,便摸出一簇用红绳扎着的细软的发来··    “欣儿的胎发,嫂嫂说,让你这义父保管着·”·    江彬借着月光看那微黄的一簇,只觉得它丝丝缕缕地缠在心上,猛地一绞,痛得险些握它不住。
·    宣府一役的真相,江彬断不会再让旁人知道,也便因如此,他终其一生都走不出那一场淅淅沥沥弥漫着腐臭气味的秋雨·即使宁王一事上,能得偿所愿地逢凶化吉,他与正德皇帝,也终究是回不去了。
    王勋见江彬发怔,还当他思念故人,叹了一回,又拍他肩道:“嫂嫂和欣儿有我们照看着,不必多虑……我也说不来什么体己话,你便多顾忌自己一些,莫意气用事。”
    江彬听了这话,酸涩地一颔首,将那胎发小心翼翼地收回锦囊,贴着心窝藏好··    “这处便交由你了·”王勋说着,拍拍灰起身,压低了盔帽,翻身上马去了。
    江彬抬头看了会儿缺月,心道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了·出了会儿神,片刻后才转出来·马已不知去向,只得又寻了匹失了主人的··    捡了刀,一路往厮杀之处追赶,却听后方有传令的高喊着:“撤全军回撤”·    然退回来的,不过三分之二的骑兵,方才王勋与江彬说话那会儿,朱宸濠见伍文定且战且退,便听了李士实与刘养正的,下令追击。
谁料伍文定早设了埋伏,用绳索绊了马蹄,又用点燃拖了引线埋了火药的竹竿,炸得先遣部队人仰马翻·幸而早发现端倪的王纶下令停止追击及时,这才免于损失惨重。
    这一战,朱宸濠一方只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待伍文定带着人马跑远了,才去抬了死伤的兵士回来··    江彬趁乱跟着那些收拾残局的一同回来了,旧换了先前衣服躺下,那些看守只当没见着他个大活人进出,不为所动地交班轮岗,俨然戒备森严。
    片刻后,陆青被那军医领进来,却只坐在江彬身旁不作声·江彬假装方睡醒,支起身道:“可是为难你了”·    陆青别开眼冷冷道:‘鞋子我替你收了,沾了好些个泥,谁人看不明白”·    江彬方才满腹心事,回来得匆忙,哪还记得这个。
听陆青一说,才知自己疏忽,忙道:“并非有意瞒你,只牵扯了旁人,不便声张·”·    陆青不搭话,只在军医又送药来时,才端给江彬喝了。
之后又伺候江彬擦身、漱口、篦头,这才熄了灯,合衣在他身旁躺下··    江彬竖起耳朵,仍听着外头呼来喝去的动静,显是仍在救治伤员、清点人数,一时半会儿也消停不了。
    这人多口杂的,想必今晚吴瓶儿是不会来了··    江彬合眼,摸着胸前锦囊,心中百转千回地睡不踏实,却也终是醒一阵,睡一阵地熬到了日出。
    然而翌日来寻他的,却并非瓶儿··    张锦打着哈欠走在前头,后头三个小兵,将江彬与陆青夹在中间,只往主帐里带·到了帐外,依旧让陆青在外头侯着,教江彬跟着张锦进去。
    朱宸濠背手站在图纸跟前,依旧是王纶、李士实、刘养正及吴十三等在侧侯着··    江彬进来,只着对襟棉甲的朱宸濠方抬起头来:“昨日不过一试,倒教你说准了,可我偏要水战,江大人可还有赐教”·    江彬听朱宸濠这么说,便知他明里试探,实则问的是正德皇帝的意思,便顺着话道:“王爷执意如此,便要仔细那神机营新造的红夷大炮与弗朗机炮,红夷大炮火力可及七、八里外,且设有准星与照门,精准得很,但调节射角总需些时候,王爷可以鹰船等进退如飞的轻便船只,包围红夷大炮所在的福船、炮船,以火炮轰其船桅、船舵,使其动弹不得。
而那弗朗机炮,发射间隔极端,又用的开花弹,一发可有五百子弹,正面迎击必落了下风,还需以可逆风而行的蜈蚣船自两翼包抄,毁去炮台,抢占先机·”·    “好一个抢占先机”朱宸濠冷笑道,“江大人一番苦心,怎可辜负明日,便与本王同乘,也好指点一二。”
    江彬听了,面上讶然,心中却知,这不过说给旁人听的·看似拿他性命做要挟,实则为了避开那些个耳目,方便行事··    言尽于此,二人都已明白彼此意思,只等着合演一出好戏。
    朱宸濠仍旧让人将江彬与陆青押回原处看管·陆青似乎也终于明白总令他在外头听着的意思,压低声音问江彬:“当真可信”·    江彬苦笑一下,人心难测,他说得又如何作数。
    这一日,朱宸濠下令拔营前往康郎山·这康郎,不过鄱阳湖中一岛屿,山头开阔,树木葱笼,益出兵,益隐匿,太祖便曾于此处囤兵··    安营扎寨,将船只、辎重清点完毕,已是日落十分。
朱宸濠又召集麾下将领定了战术,下令明日一早便先发制人··    江彬仍旧被看管着,又是喝药又是抹药的,生怕他明日吹个风便倒下似的··    当晚,吴瓶儿依旧没现身,江彬想着,如今朱宸濠最信得过的莫过于张锦夫妇二人,先前不见了张锦,如今又不见了瓶儿,也不知朱宸濠打发他们去做什么不可声张之事。
    想着明日一战,江彬翻来覆去地总睡不着,轻声叹了口气,却听不知何时也醒了的陆青道:“那几年饥荒,我被送去师傅那儿习武,师傅让我管个猴儿似的小孩叫师兄,我叫了,他没答应,但自那以后,却从未让我挨过饿受过冻。
师傅没了后,他带着我卖艺、杂耍讨生活,我睡下后,他又瞧瞧去替人挑泔水,好多挣些让我给家里使·师兄说,他举目无亲的,没什么牵挂·我当时想,若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必要好好报答他。”
    江彬扭过头,黑暗中却只见了个模糊的轮廓,像极了自己的影子··☆、第八十章 鄱阳湖之战·“那一年,我救了个伶人,他因不从陪都官,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师兄没说什么,同我一起照看他,他伤愈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又过了一年,他竟乘了轿子回来,问我们可有想要的,那时才知他得了皇上宠幸,我便说想某个差事·没成想,翌日便有人接我们去宫里习武、读书,入了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陆青顿了顿,似在唏嘘往昔,这仿若南柯一梦的一步登天,或在他心里埋下了随时会被惊醒的不安与惶恐,“我本以为,会与师兄一同吃着俸禄,就这么提心吊胆,却也风风光光地过一辈子,却未料到,江大人要将青梅许配给师兄……师兄成家,我该高兴才是,却不知为何,日日醉得不省人事……”·    江彬静静听着,又忆起那一日,两人缩在同顶轿子里时,闻到的满身酒气与一股奇香。
    “我醉了,便壮着胆子悄悄跟着他,跟了几日,才发现他瞒了我许多……什么举目无亲,什么孤苦伶仃……到头来,我不过是个幌子……”说到此处,陆青哧了声,似笑非笑。
    江彬听得一阵心惊,想起百官“请愿”那日,严嵩袖子里探出的半支桃木簪,只觉得前因后果都穿成了一根细丝,与蛛丝马迹拧成一股,只不知两端谁在拉扯。
    “师兄为那人魇住了,我却并不想眼见着他当替死鬼……”·    这一段,语焉不详,江彬却已从中知晓了许多··    陆青是在提点他,或因了愧疚,或因了同病相怜。
    “当初我救你,也是无心之举……你能记着,已是报了这恩情的·”·    陆青听江彬如此说,一时心中感慨,却又无法说破真相,百转千回的,终只道了句:“命里各有造化,江大人定能化险为夷,得偿所愿的。”
    “承你吉言·”江彬说着,又合上了眼··    寅时,朱宸濠便打发人来伺候二人洗漱·江彬与陆青胡乱吃了些,便上了朱宸濠所在的炮船。
    那炮船,长二十丈,树了三桅,舱有五层,望之如城楼一般,上头已站了两百精锐··    天尚未亮,戴凤翅头盔,着兽面铠甲的朱宸濠立于船头,宁字旗扬在身侧,却被月光镀了层凄凉,宛如飞舞的白绫。
    巨舰微微摇晃着,有人报说,王纶、吴十三等已列阵完毕,只待下令出发··    朱宸濠微微颔首,又站了会儿,忽而道:“江大人,可知天象”·    正说着,便见一颗陨星拖着尾巴悄无声息地擦着月晕坠落。
舱上兵士见了,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大声议论这大凶之兆··    江彬想着朱宸濠方才那话,怕是不止见了这一颗·抬头望去,又见了那荧惑荧荧如火、焰焰有光,竟是要盖过皓月光华。
    “今日,荧惑随太白而行,而我又要逆荧惑所行用兵,可见是不成事的·”这话,便是说给江彬听的··    江彬忙压低声音道:“若无性命之虞,必能逢凶化吉。”
    这话,便是一语双关的了,恰点到朱宸濠心心念念那处··    “逢凶化吉,我何曾想着逢凶化吉若真已阴阳两隔,我随着去了便是,何须受这几日折磨”·    江彬听了朱宸濠这话,搜肠刮肚,竟无半句可宽慰的。
    也只有情到深处,方能说出这一番痴语··    “留着九江、南康屯兵,不过为孟宇留条后路·兵败如山倒,岂有压不垮的真落在他手中,我这条命,又岂是他一人说了算得”·    江彬一怔,只觉得五脏六腑被狠狠搅了一番。
    心里又怎会不知无了虎豹,尚有豺狼,树倒猢狲散,这一役,已是倾尽所有··    “你我不曾交心,可总觉得似曾相识……或许前世曾有过一段相知,才在此生,得个并肩的光景。”
朱宸濠这般说着,便唇角扬了··    江彬看得恍惚,只觉得跟前人飘飘乎如遗世独立,非俗尘可留··    别开眼,悄悄弹了花粉在他袖上,想着即便出了岔子,也好寻他踪迹。
    佛晓,便见了湖面上忽现几百艘战船,展开数十里,望之如山··    彼端,也已列阵,赤龙舟在前侦查,鹰船与沙船配合列两翼,海沧船、苍山船则与王守仁、伍文定等将领乘坐的福船列于阵中,正德皇帝与王琼、乔宇所乘的五艘三桅炮船位于阵末,前疏后密。
    待入了射程,朱宸濠先命海沧船合着福船,以碗口铳、噜密铳轮番轰炸朝廷的先遣水军,待近了,又命兵士掷火球火砖,借此转移火力,掩护迅速包抄福船的鹰船。
那情形,便如同蚂蚁搬食,团团围住了,啮咬啃食,以射程著称的福船上的火器,便都成了摆设,只得慌乱突围,好几艘被轰断了船桅、船舵,只得横尸湖中··    王守仁与伍文定见先遣的福船大都着了道,忙下令周遭的海沧船与苍山船迅速回援,苍山船堵住宁王鹰船去路,海沧船以弗朗机炮狂轰滥炸。
那些个佛郎机炮是正德皇帝经手改造的,子弹里头又藏了好些个兵刃、箭簇,一炸开,便死伤无数,更别说一颗开花弹里头至少有着五百发子弹,不一会儿便轰得那鹰船四分五裂,跳水者无数。
·    局势瞬间扭转,王守仁方欲令福船全速前进,打乱敌军阵型,却忽见十几艘底尖而阔的多桨船逆风而来,直扑两翼·王守仁知这又是以快取胜的策略,忙指挥鹰船与沙船乘风破浪地前去阻截。
    然朱宸濠为使蜈蚣船轻便,并未在船上装备重型火器,故而与鹰船、沙船迎面撞上,却也只能以火球、火箭驱逐,只能挡去半数来者·这一来,战到一处,终是不及小型船只游刃有余,霎时间便被打乱了阵型,无法成那包抄之势。
    正德皇帝见此情形,令全军乘风齐进,·    正面迎上,那经正德皇帝与江彬改造过的弗朗机与红夷大炮便显出威力来,福船、海沧船、苍山船,火器迅烈,矢发如雨。
    然攻了一阵,又觉不对,前头不过引开火力战舰的十几艘小型苍山船与几艘中型海沧船,待一轮结束,宁王水军后方又冒出好些个大型福船与楼船来··    朱宸濠,立于三桅炮船之上,举了令旗朝前方一指,那些个楼船便齐放炮石至低处的船只,击沉好些个冲锋陷阵的海沧船与苍山船,还攻占了两艘中型的福船。
    王纶指挥上了福船的兵士驾着几艘战舰便往正德皇帝所在的方向横冲直撞,不消片刻,便冲散了阵型,破了那左右维护之势·此时,吴十三与凌十一、闵二十四迅速带着各自船队突击,将船队拦腰截断,令他们首位不相顾,再逐一歼灭。
    然恰在此时,湖面吹起了东北风··    朱宸濠见风向有变,朝江彬道:“我非孟德,天意却要此成了赤壁·”·    说罢便传令联舟为方阵,好抵御这风浪。
·    江彬站在身侧,听得李土实与刘养正回话称此计甚妙,只觉得荒谬透顶·这二人,定是要置朱宸濠于死地,好来个死无对证·只不知他们背后势力,究竟在正德皇帝那一处,安插了什么把戏。
    正想着,却听人报说,王纶劝谏不可··    朱宸濠摆摆手,未让那传话的兵士说下去,只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同样立于船头的王守仁。
    王守仁见吴十三、凌十一、闵二十停了进攻,只管将船用铁索首尾相连,便已猜到朱宸濠心思·遂向正德皇帝请命,挑了些兵士,驾十来艘渔船,装了火药柴薪借着炮灰掩护迫近敌舰,分了好几处乘风举火。
    一时间,风急火烈,烈焰飞腾,湖水尽赤,呼号声与落水声,不绝于耳··    朱宸濠静静立着,看那一场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他多年基业,心中却并不觉得多痛。
    他还记得,那心心念念之人,将那玉牌抛入火中的冷淡模样……再是不想经历一回了··    若换不回他的音讯,这权势,这地位,这身家性命,又有何可留恋的·    转瞬间,火舌已舔到了炮船船桅。
好些个火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跳入水中,烟雾中,又有好些个跌倒了再爬不起来的,熏死在船舱里,密密麻麻地扭做一团,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生灵涂炭,满手鲜血。
    朱宸濠听着耳边哔啪作响的动静,只觉得血是冷的,心是冰的,任谁都凿不开了··    “王爷”张锦与张冲冲上来便用浸湿的袍子蒙了他头脸,抱着跳到一不起眼的插了杆黄旗的网梭船上,遂又浸湿一件袍子扔给江彬。
    张锦与张冲奋力划桨,朝着正德皇帝所在的炮船靠近··    一路上,因了那事先安排下的旗帜,畅通无阻··    江彬回首时,却见方才乘坐的炮船船桅被烧得拦腰折断,狠狠砸在倾斜的船身上,如死鱼般,翻转过去,只将船底对着被火映红了的半边天。
    焚烧后的焦臭,混着湖水的腥味一同泛上来,搅得本就有些晕船的江彬扒着船沿一阵呕吐··    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却又见了那一张张浮在湖面的人脸。
    江彬闭了眼,再是不敢看了··    途中,有几个试图攀船上来的,被张锦狠心一脚踹回水里·这船小得只容得下四人活命,又怎能慈悲·    终于接近正德皇帝所在的炮船时,便有一乘小舟前来接应。
    朱宸濠铠甲尽湿,只默不作声地坐着,江彬忍着不适摇摇晃晃地起身,这才看清那小舟上为首站着的,正是陆青昨晚提及的汤禾··    汤禾瞥了眼江彬,又去打量他身后将要成为阶下囚的朱宸濠。
    江彬还未说话,便见汤禾露出诡异一笑··    心中突地一跳,就听了头顶一声巨响··☆、第八十一章 金蝉脱壳·不远处的楼船船首已被炸得四分五裂,五层楼阁也被波及得缺了一角,缓缓倾斜下来,危如累卵。
顿时,场面乱作一团,有人高喊着“救驾”,又听得“炸膛”等语·那四溅的火星与弹片、木料飞扑而来,江彬等人俯身躲开·恰在这时,听了身后落水声,回头去看,陆青已不见了踪影。
    还待寻他,又听耳边飕飕声,几支火箭朝他们射了过来,后头的张锦、张冲忙又按着朱宸濠趴下,船却已着了火··    “退”江彬大吼一声,摸到船头鸟铳的开火门盖,吹了火折子去点那火绳,半蹲着也不及瞄准便朝着汤禾所在的船只发射。
    江彬料定汤禾此行为掩人耳目才选了这小舟,其上火器至多是鸟铳一类,此时也占不得好·汤禾与船上众人见了江彬开火忙也都伏身躲开,张锦、张冲趁机奋力划桨离了那弓箭射程,又解□上湿袍子将火扑灭。
    汤禾见状忙命人划船追击,却忽地一晃,毫无防备地被人拽了脚踝拖入水中,溅起一阵水花·江彬远远地便见了水中二人浮浮沉沉地缠斗,那死死束缚住汤禾手脚的,竟是方才不见了的陆青。
    无了汤禾,船上那几人也便慌了神,主张救人的和主张逃脱的竟是争执起来·恰在此时,迎风来了艘海沧船,四门千斤佛郎机齐齐对着小舟上一干人等,船首王勋冲他们喊:“降则不死。”
    一两个见势不妙的想凫水逃脱,当即被海沧船上射程极近的碗口铳轰了个稀烂,只浮起一滩血水·船上余下的都被这阵势吓破了胆,当即俯首跪了口呼饶命。
    王勋又命人入得水中将汤禾与陆青拖上来,汤禾拳打脚踢地也挣不开陆青,就这么被众人捆了个结实·陆青因了方才的缠斗而落了个鼻青脸肿,身上也是好几处伤,只管趴在船上喘气。
    抬头看汤禾,湿发贴脸,嘴里塞了团布,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却阴冷,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心窝··    陆青扯了扯嘴角,恨他又何妨,他只要他活着。
    待江彬等也上了船,王勋命人查看四人伤势,知并无大碍,便命人使了鹰船先去回报正德皇帝··    “皇上早便金蝉脱壳,如今已在岸上。”
王勋扶江彬坐了,命人找来干净衣服裹着他防他受寒,遂又掏出一瓷瓶让他闻了,江彬便觉着胃里翻腾的呕吐感渐渐平息下去··    “可逮着旁的鱼饵了”·    “匪徒若干、谋士二人、降官一员。”
王勋板着手指数,“此外,宁王早命人知会乔宇,找了个由头,捉拿吕携、刘卿,防他们逃脱·”·    江彬这才明白,原来朱宸濠令吴瓶儿与张锦暗中做的是通风报信之事,可为何要瞒着他回头看了眼,莫非是因了来历不明的陆青·    “如今那二人已被东厂抄了家,查出好些个罪证,另有些胆小怕事的早都招了,你道是何人暗中指使,行那谋逆之事”王勋说着,命人解下汤禾腰间佩的绣春刀。
    呈上来细看,那刀柄上系着一条墨绿穗子,穗子上头并翡翠环一对,内侧各刻一行字——“中庭地白树栖鸦”、“惟将旧物表深情”,那打头的“惟”、“中”二字,正是严嵩的字。
    而严嵩,又是那人门生··    江彬见此,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    “皇上逼他致仕,不复启用,他便想了这出鹬蚌相争的好戏。
若成了,便可将弑君之罪都推到宁王身上,再扶持个傀儡上台,得个权倾朝野·”·    江彬忆起那一日,他于城门前说的“路长日暮”……师徒一场,却抵不过“君臣”二字。
    举目望去,旗鼓器仗、残肢断臂,浮蔽湖面·风势减弱,火光渐隐,那满目疮痍,却映红了压低的流云·示意收兵的鸣钲之声,仿若冤魂的低泣,不绝于耳。
    上岸时,已有兵士蒙着口鼻在打捞浮尸,那成了俘虏的丧家之犬,被捆成一列列,牵着往别处去了··    亲自来迎的,是带着百名档头与番役的东厂督主张锐。
    张锐宣读圣旨,无非将俘虏押回城内,令投诚以探虚实的江彬官复原职云云··    汤禾当即被几名番役押着上了枷锁,陆青坚持要跟,张锐也没阻拦,给他一匹马随他去了。
    为做足戏,张锦与张冲也被当了俘虏捆了手脚驮在马背上,朱宸濠则被恭恭敬敬地请入围得插翅难飞的马车之内··    江彬望着为自己备下的车马,却喊了声“且慢”。
    “纵得圣上赦免,我也终是戴罪之身·”说罢翻身上马,却是到了朱宸濠所乘的马车边上··    张锐见此把眉一皱,边上王勋叹了口气道:“由他去罢若怪罪下来,只说我的主意。”
    一行人入得南昌城,验明正身,方关押起来··    正德皇帝道要先审朱宸濠,左右除了张忠、张永,便只剩了王勋一员武将。
    宸濠被带上来时,边上却还跟了个江彬·江彬并未换过衣裳,只卸了盔甲,仍旧一身枣红曳撒·肘与膝上破了的几处,露出尚未结痂的伤口来。
    二人朝正德皇帝行了叩拜之礼,正德皇帝却只冷冷道:“你还道我食言不成”·    这话,自是说与江彬的。
江彬自上岸后,便寸步不离宁王左右,倒比那王纶更像降官··    此时,他伏在地上,颈间的疤痕若隐若现:“臣,答应要保王爷周全·”·    此话一出,一室寂然。
    片刻后,便想起细微的窸窣声,仿佛谁在冲他摆手,谁又轻轻摇头··    江彬并未抬头去看,只管继续伏着··    忽然间,那双皮靴几步到了跟前,猛地刹住了,只管冷笑道:“江大人倒有伶人之资。”
    这戏演足了,做给谁看·    江彬不语,依旧伏着,那恭敬、乖顺之态,仿若初见之时··    正德皇帝不愿再看江彬,只去扶朱宸濠道:“这里并无外人,权且如何,直言便是”·    朱宸濠之前早听得正德皇帝已命人捉了吕携、刘卿,如今只消他与二人对质便能揪出那想渔翁得利的,落个诛九族的罪名。
但二人及其党羽都被收押在京城候审,这一来二去的,夜长梦多,怕待真问出个眉目了,早已阴阳两隔··    朱宸濠这般做小伏低,不过为那人音讯·然当下能审的,唯有一人。
    “彼时,与我这玉牌的,便是锦衣卫汤禾·”·    正德皇帝也不问朱宸濠为何就信了汤禾的挑唆,只点头道:“他嘴硬,问不出什么,我已让人喂了药,半个时辰后,且去问话。”
☆、第八十二章 严嵩··汤禾醒时,只觉得眼前云雾缭绕的,看不分明·耳畔似有水声,循着走去,却见了一私塾,他蹲□子,瞧着里头学童们摇头晃脑地念,咿咿呀呀的,也不知说的什么。
    那拿了卷书的私塾先生,眉目疏朗,长身戍削,却抿着唇,不苟言笑·唯独念起书来,抑扬顿挫,格外动听··    汤禾的娘是个寡妇,合着他姥姥、姥爷一同做些农活、针线,勉强度日。
娘亲平日里最恨那些做学问的,只说等汤禾大些了便打发他去拜师学武··    汤禾听着那之乎者也的解说,想起说书先生讲的“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段子,知自己没这造化,便愈发憧憬起来。
    那一日,做完农活又来偷听,等人都散了,见没落锁,便悄悄溜进来,捡了落在地上的一支毛笔··    “谁”·    汤禾一惊,转过身来,便见了平日里总坐在前头的那斯文白净的孩子。
    汤禾红着脸,慌忙将笔递了,又嫌自己手脏,只将笔搁在桌上··    那孩子走过来,却不取笔:“你可是王婶家的苗儿”·    那是汤禾的乳名。
汤禾把头一点便想溜了,却被一把拽住:“我常见你在外头听的,不如日后,你教我稼穑之事,我教你四书五经,如何”·    自此以后,汤禾每每忙完农活,便溜到私塾外头等严嵩。
    说是教稼穑之事,也不过在田里疯玩罢了·严嵩先开始还有些拘谨,久而久之也便跟着汤禾玩得满身泥才去河里洗了澡回去··    二人躺在山坡上等衣裳干那会儿,严嵩道,那私塾先生便是他父亲,本也是书香门第出生,家道中落了,考科举总也不中,便谋了这差事。
    夏日渐渐过了,天暗得早,近黄昏,两人看书都有些吃力,那一日,严嵩道:“你便来我家罢!”·    可这一去,偏就撞上了偶感不适而早归的教书先生。
见儿子与汤禾在一处,立刻拉下脸来将他拉到一旁数落:“你一读书人,怎与这些个庄稼人来往难怪学了好些个粗鄙话来”·    严嵩扭头看了眼低头搓手的汤禾,牵起他便跑了出去。
    到了山坡上,严嵩仍不松手,只上气不接下气道:“我若为官,断不会留你在此处你便碧落黄泉随了我去”·    汤禾怔怔看着,虽不奢望,却仍信了他这话。
    那一年,严嵩八岁,却以童生身份考入了县学··    父母官见他年幼,便试他道:“关山千里,乡心一夜,雨丝丝·”严嵩随口应道:“帝阙九重,圣寿万年,天荡荡。”
·    乡里人都道他是文曲星转世,将来必是要飞黄腾达的··    汤禾听得欢喜,却只偷偷用芦苇编了对凤凰送他,没过几日便枯黄了,严嵩却仍挂在窗棱上。
    汤禾遥遥见了便道:“丢了吧这东西有的是,不比别家送的金石玉器·”·    严嵩知汤禾心思,掏出对翡翠环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汤禾红了脸不肯要,被严嵩硬塞在怀里··    不成想,几日后传说严家丢了祖传的宝贝,要报官来寻·恰在此时,汤禾之母在汤禾枕下摸出了那对搁在锦囊里的翡翠环,当即将汤禾打了个半死,又坐在他床边哭了一夜。
    严嵩几日不见汤禾,每每来寻,汤和他娘都冷着脸说得了会传染的病,晦气,不让见·又过了几日,严嵩才得知,汤禾早被打发去了别处,拜师学艺。
    这一去,便是八年··    严嵩准备乡试之时,恰巧乡间闹了瘟疫,父亲也因此去了·按着本朝规矩,他守制三年,三年后,一举中第,金榜题名。
    敲锣打鼓地荣归故里,却见前头一行出殡队伍,小厮道了声晦气,严嵩却只怔怔看着那披麻戴孝之人··    汤和抬头,与严嵩目光撞个正着,愣了下,忙又把头低了。
错身而过时,严嵩拦了他道:“怎无铭旌”说着便要取笔来提,却被汤禾一把推开了··    愣神间,队伍已过去了··    “不知好歹”小厮啐道。
    之后严嵩又找了汤禾几次,都被拒之门外,说不吉利,怕冲了他官运··    严嵩的窗棱上已无凤凰,摘了芦苇自己编了半晌都未成个模样,终是放下了,坐在山坡上出神。
    汤禾料理完丧事便又走了,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二十七岁那年,严嵩会试考中二士,入得翰林院为庶吉士,阁臣李东阳也夸他“咸伟其才”,点中他卷子的,便是当时的太子太师杨廷和。
    然刘瑾怙宠擅权,道毋得滥用江西人,百般排挤,恰巧其母亲病故,看不惯阉党的严嵩便回乡丁优·他于钤山建钤山堂,吟诗作画,教山里孩子读书。
    秋兰飘香时,落叶铺了满地,娃儿们诵至一半,他扔下书卷便追了出去··    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本是跑远了,见身后人绊了下,又回来扶,却被一把拽住刀柄上的穗子。
那穗子上,并一对翡翠玉环,内侧各刻了一行字,打头端的是“惟”、“中”二字··    严嵩拽了他衣袖道:“你听这些时日,可有听出什么来”·    汤禾别开眼道:“碧落黄泉……若还当真……”·    话未完,便得了个唇齿交缠。
    当晚,行得鱼水之欢,搂他在怀,却犹记得母亲凉似冰的手··    “那书生薄情寡义,但终究是你父亲,我死后,你无依无靠,倒不如投奔了他家,认祖归宗,也好有个依傍。”
    当时年少气盛,怎肯做小伏低只将母亲晚景凄凉都算在严家头上,迁怒了严嵩,不愿相见·时过境迁,知他父母双亡,终是放不下他,回来相依相伴。
    刘瑾伏诛后,他官复原职,总说江彬等佞臣恃宠而骄,谗佞专权,正德皇帝穷兵黩武、昏庸无度·杨廷和丁忧后,他更是寻了汤禾,问可愿助他重振朝纲·    汤禾自是答应。
    恰逢师弟陆青举荐,便隐在江彬麾下,伺机而动·却不料到头来仍是栽在陆青手里··    “师兄,你看,那人是谁”·    汤禾昏昏沉沉地望去,便见一人蓬头垢面地被吊着,瞬间一双眼睁得通红。
☆、第八十三章 造化弄人·疫疠之气充斥着囹圄,暗无天日,腐臭难忍,霎时让汤禾以为置身于令百官闻风丧胆的诏狱·他犹记得跟着钱宁时见识过的那些个酷刑——拶指、夹棍、剥皮、断舌、断脊、堕指、刺心、琵琶……直教人手不能运,足不能行,唯独喉中尚稍有气,却不过是个活尸罢了。
    再看跟前严嵩,脓血淋漓,疮毒满身,四肢俱废,气血尽衰,头上一支桃木簪歪着,摇摇欲坠,却又有人将他舌头揪出来,拿了刀便要割··    “不——”汤禾嘶吼着,决眦欲裂。
要不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立柱上,怕是早便冲了过去··    “师兄,皇上并不想为难严大人·”陆青的话语似在耳畔,又似在天边,“可他不愿供出挑唆宁王谋反之人,这也是无法……”·    “你们放了他问我便是”汤禾奋力挣着那铁链,跟前一班人只隐在暗处狞笑,那一张张蜡白的面具,宛若勾魂的无常。
    “你是何人耳目”·    “并非耳目,不过助惟中一臂之力·”·    躲在面具后头的朱宸濠冷笑一声,心道倒是个两面三刀的主儿,怕是当年假作被他收买,也是严嵩一党的意思。
    “那玉牌是何人给的”·    “之前,我未曾见过他,不知姓名,只单称一个‘槐’字,那日,我按惟中说的,在城门外候着,他将玉牌给我便走了。”
    “可还记得他模样”·    汤禾略一点头··    正德皇帝便命人送上纸笔,又替汤禾解了手上锁链,让他趴在地上描绘那人模样。
    汤禾在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学过工笔画,勾勒的人物,总是*不离十的·只是因了药性,他握笔的手总有些抖,双手执了才能作画·药性发作,燥火难忍,豆大的汗珠滴在纸上,忙又用袖子揩去。
这般反反复复的,竟是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待画毕,命人将画像呈到跟前,江彬也跟着端详,只见那人束发戴簪,着一身道袍,秀眉善目,却是副清虚淡泊的模样,江彬觉着似曾相识,却又记不得何处见过,便压低声音道:“汤禾未曾见过他,只一面之缘,难免记岔了,也不知那人可有旁的不同。”
    正德皇帝让陆青问了,汤禾咳了半晌方道:“左撇子·”·    说罢已是鼻衄咳血的,正德皇帝忙命人将他带下去解了药性好生医治。
被抬下去那一路,汤禾仍睁着双赤红的眼,瞪着那奄奄一息的“严嵩”,却不知,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死囚罢了··    陆青跪下,谢过圣恩,也随着汤禾去了。
    正德皇帝便将画像交与张锐道:“你且去查查,此人不入城门,必定怕人认出来·”遂又转向神色黯然的朱宸濠,“张锦、张冲已安置妥当,你且去歇着,待明日启程回京,提了那吕、刘二人审问。
我已传令半月后纳降,你我且做足这戏,即便那老谋深算的沉得住气,他底下那些个贪生怕死的,也必定露了马脚·”·    朱宸濠苦笑了一下,唯有谢恩。
他孤注一掷,此刻也只能耐着性子等那消息··    正德皇帝带着一干人等回了下榻之处,江彬这回倒跟来了·正德皇帝也不理他,传了饭,摆了桌,自顾自吃着。
    江彬垂手侍立,毕恭毕敬·正德皇帝吃到一半,筷子一丢,挥手让人都下去·踱到江彬跟前,端详他片刻道:“你往宁王身上弹的什么”·    方才与朱宸濠一同看那画像时,分明见了江彬指尖动作。
    “皇上上回擦于我伤口上那花粉·”·    “哦——我险些忘了·”正德皇帝冷笑道,“这会子想着引蛇出洞了,才跟了我来”·    江彬不答,此刻他尚是戴罪之身,去何处都显可疑,倒是向正德皇帝讨饶更像些佞臣模样。
见江彬那看似恭顺实则冷淡的模样,一股邪火窜上来,正德皇帝扯开他衣领便咬在他颈上·那颈上尚且包裹了几层,之前都湿透了,被正德皇帝一咬,立刻渗出血来,看着触目惊心。
    江彬吃痛地皱了眉,却不做声,正德皇帝松开了,摸到他胸前挂着什么,掏出来见是那司南佩,并一个锦囊,便又将他按在墙上吻得透不过气来·血腥气与焦臭味都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却非要凑着吸着,狠狠咀嚼那杀伐决断所不能解的情之所系。
    推推搡搡地倒在榻上,江彬拗不过那发了狠的力道,被他撕烂了袍子,扯碎了衣带,顺着就往里摸去··    瘦了,当真是瘦了,瘦得没心没肺,只剩了把磕人的硬骨头。
扯下那司南佩与锦囊丢在一旁,用唇描摹那轮廓与旧时的伤·战栗与推拒,不过烧旺了那一股非他不可的怨愤··    这冥顽不灵的一截朽木,丢开了偏就想着,到了跟前,却又恨不得劈了他当柴禾使。
这一番心思,免不了意惹情牵,凤倒鸾颠···    待抱着入浴,又去舔那耳廓,觍着脸问他,做何感想··    江彬精疲力竭地靠在他怀里,半晌方道一句:“撩蜂剔蝎。”
    正德皇帝不怒反笑,撩.拨他胸口道:“你便招惹了”·    说罢又一阵翻云覆雨,直到江彬没了声,这才命人换了水重头来过。
    江彬本就疲惫,这一睡,便到了夜里··    朦胧间听得好些个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喊着什么·挣扎着凝神分辨,说的却是宁王不知所踪。
    江彬猛地坐了起来,却又因酸痛而险些跌回去,只好用手肘支着身子··    在小兵伺候下穿衣出去,外头已乱成一团·这里本是江西布政使司衙门,之前宁王谋反,这里早人去楼空,如今正德皇帝驻兵南昌,便在这一处权且住下。
此时,那本留给朱宸濠住的厢房,已是被烧得坍塌了一角,灯下,兵士们来回奔波着提水去浇灭那躲在缝隙里的火苗··    张锦、张冲、吴瓶儿及一干守门的兵士跪了一地,张锐正低声向正德皇帝禀报着什么。
    正德皇帝一扭头,便见了不远处的江彬,忙解下自己斗篷给他披上·江彬此时也顾不上这些,只反手抓了他袖子道:“王爷在何处“·    正德皇帝替他系了斗篷,轻声安抚道:“方才起了场火……我已命王勋他们分头去追了。”
    江彬几步走到那厢房查看,里头陈设、家什倒未怎么烧着,显是从外头起的火··    这时候,朱宸濠断没理由逃走,定是为人胁迫的。
可这守备森严的,又有张锦、张冲在边上厢房,怎会中了这声东击西的招数·    正德皇帝见了江彬神情,便知他想什么,冷笑一声对跪着的三人道:“我也无暇再审,只望尽快找你们王爷回来,也不辜负你们衷心一片。”
    最后一句,一字一顿,江彬自是听出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也知若无内应,此事断不能成,幸而他早动了些手脚··    待到了廊上,江彬轻声道:“那花粉之事,可有说与他们”·    “说了的。”
正德皇帝轻轻勾了他手指,“你只歇着便是”·    江彬不语,只瞅着正德皇帝·正德皇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是一拍那朱漆栏杆道:“罢我与你同去”·    这般,二人蒙了头脸,只露一双眼,后头跟着张锐和一干太监,一同骑马出了南昌城,往鄱阳湖去了。
    江彬身下疼得厉害,却咬牙忍着,正德皇帝小心观察他的脸色,故意放慢些··    半路,有小兵来报说,人已抓到,在鄱阳湖西边的王家渡,江彬未听完便拍马朝着王家渡去了。
    远远的,便见了渡口处密密麻麻地围了好些个人马,都举了火把伫立着,还有人在马上喊话·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渺,但江彬却认出那为首的是王勋。
    一片流云遮了月色,江彬皱了皱眉勒住缰绳,正德皇帝已带着张锐等人赶到,将火把递给江彬·风有些大,江彬耐着性子按辔徐行,近了才见那围着的一群,无一例外地举着鸟铳、快枪、弓弩等,只对着中间那人。
    这该是插翅难逃了··    江彬还未看清被围之人的容貌,头顶那流云却已散去··    月色下,就见巴掌大的数十只蛾子,绕在那人周遭。
奇的是,不远处的渡口边,也飞舞着零星几只··    江彬顺着望去,隐隐见那水里浮着一团什么··    此时乔宇已过来了,下马朝正德皇帝一跪,瞥了眼马上只扭头看水面的江彬,低低道了句什么。
·    江彬猛地回过头来,见了鬼般瞪乔宇片刻,旋即调转马头就往湖边去了··    渐渐近了,终是看得分明··    那浮着的一团,是他月白色的袍。
    他的发髻散了,丝丝缕缕,舞在水中,宛若亘古不化的情思··    被泡得略微浮肿的苍白的脸上,一双半睁的眼,静静望着天际··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却只落了个,魂消梦断··    那些个蛾子,循着香,依依不舍地舞着·翅上荧斑,宛若一对眼,望着,叹着,只道他痴情薄命。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颤抖的手握在掌心,轻声道一句:“别看了……”·    江彬甩开正德皇帝的手,策马往另一处去了。
    满腔的悲愤,都化作淬了毒的恨意··    是谁究竟是谁·    这活该千刀万剐的祸根死不足惜·    “躲开”江彬马不停蹄地冲进包围圈里,在惊呼声中勒住缰绳。
    那罪魁祸首一袭素色道袍,背对着江彬,负手而立·数十只蛾子,绕着他飞得起劲,他却只旁若无人地望着湖面,仿若那里暗藏着什么玄机··    “文宜”王勋骑着马过来,按了按江彬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旋即又想对那人喊话,却见他缓缓回过身来。
    江彬猛地拽紧了缰绳,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吐不出只字片语··    那一瞬,他看见了院里的老槐、老旧的书卷、残破的棋盘、碧绿的粽叶……·    依稀年少,躺在那人怀里,看漫天星斗,听他道神仙故事。
    那一年,邓伯的妻女尚在,来求他题春联·邻里街坊起哄,要他左右开弓·写罢,便有个自京城来的算命先生道,这左手一蹴而就的一联,蚕头燕尾、行云流水,竟像极了太子太师杨廷和的墨迹。
    那一日,梅花间,那位高权重的阁臣,折枝写就的,可不就是那春联为首一个“梅”字·    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宿。
    江彬望着月下的江梓卿,想起汤禾的那幅画,当真是造化弄人··☆、第八十四章 阴阳两隔·千丝万缕,都指着二人的河同水密··    夜风凉得刺骨,一阵阵笞在心上。
江梓卿望着江彬的眼神,神闲气静,仿佛从未有过离别,从未有过隔阂,也从未有过这一场珠胎暗结的算计·恬淡寡欲、与世无争,都不过是包裹着神机鬼械的一张画皮。
教他文韬武略,令他入朝为官,都不过是举无遗算的环环相扣··    故乡的老槐,守着黄粱一梦·是画中仙,是水中月,直教人目断魂销、椎心泣血。
    王勋见江彬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你可认得”·    江彬苦笑,何止认得·    王勋见他不答,知是有苦衷,回头看了眼已赶过来的正德皇帝,正德皇帝后头跟着去别处寻无踪迹,此时方赶来的乔宇、王守仁与伍文定等。
    正德皇帝端详江梓卿片刻,又看他周遭飞舞的蛾子,忽就想起那幅画来··    “抓回去审”·    王勋领命,刚指着江梓卿要下令捉拿,却见水波不兴的鄱阳湖上,忽地弥漫起一阵雾来。
那雾在月色下幻化着流光溢彩,无风而动,迅速朝着岸上来了··    兵卒们哪见过这般场面,顿时吓得惊呼起来,甚有几个已扔了火器跪在地上磕头念佛。
    王勋、伍文定等文臣武将,也不曾见过这妖雾,护着正德皇帝迅速后撤··    江彬顾念着江梓卿,仍原地望着,奈何身下坐骑惊得嘶叫着连连后退。
他想弃了马去找江梓卿,那雾却已到了跟前··    一团红紫钻入口鼻,那似是什么花香,又似丸香、似庙香,似美人香……闻之令人忘忧,只觉尘气倐灭,飘飘欲仙……·    这般如痴似醉地怔了片刻,直到那雾散去,重复清明,这才如梦初醒。
    环顾四周,哪还有那妖雾踪影,虽是毫发无伤,却又似魂离片刻,都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马儿们也都一副方醒的模样,东张西望地打着响鼻··    江彬暗道糟糕,望向岸边,哪还有江梓卿的身影。
    “什么妖术”正德皇帝此时也回过神来,喃喃自语一句,又高声道,“分头搜”·    只这一眨眼功夫,料他也是跑不远的·    几队人马方要领命去了,却又听人惊呼。
    循声望去,就见那水波不兴的湖面,忽来一艘小船·那船无帆,却也如那妖雾般无风而动·而他出没之地,恰是江梓卿方才眺望之处··    众兵士又惧怕起来,不知这妖雾过后,怎会凭空生出艘小船来,莫不是触怒了鬼神,才生出这些奇闻异事来·    “皇上……”乔宇皱眉想劝什么,却被正德皇帝一扬手止了。
    说话间,那船已近了··    船首赫然立着名白衣男子,月下衣袂纷飞,飘然出尘·见岸上众人都如临大敌地瞪着他,一对酒窝便浮上来,朗声道:“你们怎都在此可还别来无恙”·    那嗓门并不大,却是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倒像是在身侧说的一般。
    此时,江彬与正德皇帝方认出他··    不过别了一季,却恍如隔世··    他眉宇间依旧凝着份沉稳,举手投足却更为洒脱。
    见无人搭话,吴杰未待船停稳便跳上岸来,几步踱到脸色惨白的江彬跟前:“怎的都将我认作索命鬼了不成”·    江彬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脊背窜上来,无知无觉地扯了缰绳,竟是退开了一尺之遥。
    吴杰见江彬如此,愈发奇怪了,又举目去瞧被重重围着的正德皇帝·见他也是怔怔望着自己,还道是受了惊吓·摇头啧啧道:“只别数月,倒将我当了天魔星了”说着便去摸挂在腰间的乾坤袋,“我这一去,也是说来话长。
今夜归来,缘是因一故人……”话至此,却忽地顿住了··    那目光落在几丈外的湖面上··    那一处,浮着一团死气沉沉的月白。
    吴杰霎时面无人色,怔了半晌,才缓缓挪了步子··    万籁俱静中,又起了风,吹得湖面涟漪阵阵、浮光跃金,连带着那一具冰冷,也起起伏伏地,好似不忍让心上人看他这模样,要往水中躲似的。
    无数双眼,只静静看着··    看他一步步,踩得肝肠寸断、心胆俱裂··    到了跟前,竟像是走不动似的,重重一跪,呆呆盯了半晌。
才又如梦初醒般倏然起身,跌跌撞撞地趟水过去,一把捞起那朝思暮想的人儿,紧紧抱在怀里··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那一双眼,盼君几多个日夜。
如今,临到跟前,却是睁着,也瞧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凄然泪下啊……·☆、第八十五章 天变·死生契阔,又怎敌得过阴阳两隔·    对于宁王与吴杰的风流韵事,在场的都有所耳闻,此刻便都拿眼瞧着水里二人。
    一个是手足,一个是至交,正德皇帝看着此情此景,也是心中酸涩,别过头低喝一声“听命行事”,王守仁与张锐便领命去寻找江梓卿了·只留了江彬、王勋和乔宇以及一队骑兵。
·    “皇上……此时吴太医悲不自胜……”乔宇下马跪在欲往吴杰那边去的正德皇帝跟前··    正德皇帝却不听劝,仍是驾着马去了。
到了近前,下了马,只站在岸边轻声道:“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吴杰只管抱着朱宸濠已冰冷的尸首,置若罔闻·月色将二人轮廓镀了层银光,仿若生而相合,浑然一体。
    那一头被水打湿的青丝,月下却如覆了层霜,顺着,顺着,便凉进心里··    “你啊都做爹的人了还总把药偷偷倒了,当我真不知道冬病夏治,难怪手脚总暖不起来……”每每,非要他揣在怀里替他捂着,这才露出个心安的模样。
    可如今,却为何抱了这许久,都未曾觉着那偎贴的暖意·    “别这般睡了,仔细着了风寒……”·    浅酌了几杯的王爷却依旧枕着他腿躺在亭中,一副睡熟了的模样,非要他抱着进了房间,招惹一番,这才半睁着眸子嗔他,颊上却已红透……·    站在岸上的正德皇帝,不忍再看吴杰喃喃自语的模样,别开眼,却见江彬解了斗篷递来。
    正德皇帝会意,又近前一步劝道:“上来吧我定厚葬他·”·    厚葬·    吴杰蹙了眉,看着怀里人儿。
    那微启的唇,似在说着什么·凑近了去听,却只听了一声冷笑··    心下骤然一紧,抬起头,只见了岸边层层叠叠狰狞的鬼面,桀桀怪笑着,手舞足蹈,嚷着“死了死了”,幸灾乐祸。
    再看怀里,已只剩了一堆袍子包裹的白骨,那白骨也森森笑着,面上俩窟窿里,却流出血泪来··    霎时间,一股秽念冲破了神识,吴杰只觉得天旋地转,痛贯心膂,一会儿置身于火海,一会儿又被丢入冰潭里,摇摇晃晃的竟不知身在何处。
    正德皇帝见吴杰起身,还道他听进了那话,正待迎上去,却被身后江彬猛地一扯,拉着他就要他上马··    正德皇帝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却见一手抱着朱宸濠尸首的吴杰,竟就这么腾空飘在水面上·    那眼中,已无了清明,只剩了浑浊的血红。
他裂开嘴,桀桀怪笑着,乱发飞舞,宛如索命的厉鬼·    这一幕令在场的兵士都吓得连连后退,乔宇却一声令下,挡在了正德皇帝与江彬跟前。
    “快走”·    这怪力乱神之事,原是经历过的乔宇自是要镇定许多,他下令骑兵朝着吴杰发射火铳,不为伤他,只为扰他视线。
    江彬也顾不得探究缘由,待正德皇帝上马后,便与他同坐一骑,挥鞭飞奔而去··    “这是入了魔不成”颠簸中,正德皇帝仍频频回首,正见了吴杰凭空抓出只曾在宁王府里见过的金酒壶来,五指一伸,那酒壶霎时化作一团慑人的金光。
那金光升到半空,竟开出一朵金莲来,那花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地自中心舒展开来,竟像无数只舞动的佛手·开至盛处,忽地自花心燃起幽兰的火苗,那火苗过处,无不蜷缩成暗红的一团,扭曲着剥落下来,伸展开了,竟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赤练蛇。
那些个碗口粗的爬虫,在半空扭着身子缠成密密麻麻的一团,这才从口中吐出一股股浊气,迅速连成一片乌云,掩住了它们身形·但那金色的蛇眼,却宛如千万盏灯,盯得人毛骨悚然。
    吴杰念了句什么,便见你妖云渐渐压低了,在湖面上方形成一个暗红的漩涡,飞速吸吮着湖水,远远望去,便宛如一条通天的水龙··    那风驰电掣的怪力之下,岸边的树木几乎都被连根拔起,好些个兵士还未来得及惊呼,已被卷入那水柱之中,霎时便入了那妖云,被一拥而上的赤练蛇啃食得只剩一堆白骨。
    这场景,宛若血池地狱·逃的逃,死的死,哭号声不绝于耳··    江彬与正德皇帝虽逃得远些,但此时也难逃一劫,马儿被那龙吸水的威力拉扯得寸步难行,嘶叫着跪下了,不肯再走。
江彬忙取了刀划开袖子,取出缝在里头的避水珠,刚塞入正德皇帝口中,便被一股气流掀得人仰马翻·双双落地,却没个可抓的,霎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扯着向后飞去。
    挣扎间已是翻滚在了半空,撞上好些个哭号的兵士,一同被卷入那水龙之内··    湖水倒灌进口鼻里,带着一股呛人的腐臭,江彬忙憋住气,紧紧抱住自己膝盖蜷起身来,却仍旧被那力道甩得头晕目眩,心如刀绞,只支持了一会儿便松了力道,任凭那些个脏水冲破防线,疯狂地涌入他体内。
耳边都是凄惨的哭声,无数双冰冷的手狠狠拉扯着,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朦胧间,忽的有个什么狠狠攀住了他的身子,狠狠揪住他的头发,摸索着他的脸面。
紧接着,一双冰冷的柔软贴上来,一颗圆滑的珠子被顶入口中,下一瞬,倒灌的水流便被那珠子散发的暖意化为空气一般的存在··    江彬猛咳了一阵,稍稍恢复些意识。
睁开眼来,就见了紧紧抱着他的皱眉忍着不适的正德皇帝·江彬心下大震,忙紧紧回抱住他,此时却又听了水声中夹杂了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循声望去,就见头顶无数条赤练蛇,正把巨大的脑袋插入水中,捕食着被卷入漩涡的人们。
逮到一个,便一拥而上疯狂地撕扯着,活生生的一个,霎时就被蚕食成了白骨和肉末·血水晕染开来,诱得那一双双泛着金光的眼更为饥.渴地嘶吼起来··    那究竟是何妖物·    江彬惊恐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时不时呕出一截白骨的叫嚣着的巨蟒,只觉得万·☆、第八十六章 降魔塔·这种时候,或该回忆些往事的,却又觉得没什么可留恋的,除却怀里这个冤家。
若此时能用自己性命换他阳寿,断是不会犹豫的·可偏偏就要共赴黄泉,还死得这般惨烈··    正想着,便已被水流推到那些个赤蟒跟前,那金色的眼流露着嗜血的贪婪,齐齐望着江彬与正德皇帝,弓起身子就要窜上来咬得他们身首分离。
    恰在此时,忽听一声琴音·那湍急的水流忽地顿住,继而急转直下,“哗”地一声落回湖面,溅起无数几丈高的水花,遂又归于平静,不复方才骇人模样。
    江彬与正德皇帝被那巨大的冲力拍到岸上,一阵猛咳后只觉得身子散了架似的,互相扶持着回望,就见天边一颗璀璨星辰,散发出的银光幻化成莺飞燕舞,扑向那些巨蟒,啄瞎了眼,拔掉了鳞,刺穿了骨。
一时间血沫横飞、皮开肉绽·那些个妖物嘶叫着、翻滚着,渐渐都化为一团红雾,风一吹便散了··    此时,那星辰又渐渐收敛了光芒,恢复成往常模样。
那月明星稀的一派祥和,仿若从未起过这一场劫难·只湖面飘着的不计其数的铠甲、碎步与白骨,仍旧诉说着这一场无从说起的噩梦··    湖心,一条赤鳞巨蟒,紧紧缠绕着一具冰冷的躯体,浮浮沉沉地睡着。
    惊魂未定的江彬吐了那避水珠在手中,刚想说什么,就听了不远处的马蹄声·江彬忙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不适,爬到高处大声呼喊着··    走在前头的王勋与张锐听见江彬声音,便都带着人急急赶过来。
原本,王勋、王守仁、张锐、伍文定,兵分四路都已走远了,却遥遥见了鄱阳湖上金光大盛,遂起了“龙吸水”的景象,奇的是那雷云又只是压得极低的一团,灿若莲花,却又烧得火红,如何看都觉着诡异。
因担忧正德皇帝的安危,几人便都派了小兵接头,商议着回来瞧瞧·到了半路,却又见了星光大盛,照得夜如白昼,片刻后那龙吸水与雷云便都烟消云散了··    兵士们哪见过这般天象,都道是老天显灵,好些个当即跪了连连叩首,被几员大将呵斥了才作罢。
    四队人马近了岸边,却见方才还郁郁葱葱的一处,如今已是光秃秃的什么都不剩了,找着了正德皇帝与江彬,却又见河面上漂浮的残肢断臂与不知死活的一条巨蟒,当真是诡异得很。
    “带人去找乔尚书,看看可还有活着的·”正德皇帝被扶着倚在一歪斜的树根旁,吃力地下令道··    王守仁与伍文定便领兵去了。
    张瑞俯□,替正德皇帝与江彬查看伤势,二人俱是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狼狈模样,外伤倒还好,只不知脏腑可有伤着,便命兵士去寻车马来··    王勋见二人无碍,这才松了口气,又回头看那湖中巨蟒,压低声音问江彬:“那是什么妖物”·    正德皇帝听着了,苦笑了一下道:“别管是什么,只把王爷仔细捞上来便是。”
    王勋听了虽心下奇怪,但也没多问什么,带着一队人马寻了船来,渡到水中去捞宁王尸首·可奇的是,那巨蟒虽死了般,缠着朱宸濠的力道却极大,有几个大着胆子提刀下水去砍,那布满周身的红鳞却如金丝般般,虽软,却如何都砍不破,潜到水里去瞧,竟是生了爪的。
    王勋无法,又回岸上报了已入得马车的正德皇帝·正德皇帝枕着江彬的腿看着顶上挂着的那一盏吊灯,片刻后,叹了口气道:“去瑞虹镇寻几个道士瞧瞧”·    王勋领命去了,心里却有些嘀咕。
今日之事,就没得一件是循了常理的··    正德皇帝也不走,枕着江彬的腿小睡了会儿,醒来时,王勋已带着两个诚惶诚恐的道士在外候着了·那俩道士一个白发须眉、一个仍旧是少年的稚气模样,这瑞洪镇本是个小镇,道观也只这一座,平日里也就见个把小官,哪知今夜被拍门叫醒了,却是要来见天子。
    正德皇帝也不多言,让二人去看看湖中那巨蟒是个什么妖物·那小道士未见过这场面,当即吓得说不出话来·那老道士抱着个拂尘掐指一算,却是大惊失色,匆忙回报道:“启禀皇上,那并非妖物,而是条蛟龙。”
    蛟龙·    正德皇帝与江彬对视一眼,都放入听了天方夜谭··    “它可还活着如何就兴风作浪地伤起人来”·    那老道士也不知前因后果,只恭敬道:“这般模样,该是已成了仙的,断不会无故伤人……如今,只因失了神识未醒来罢了。”
    正德皇帝颔首,让那老道先退下,向江彬道:“你如何说”·    江彬仿佛还能闻到那血腥气与尸体的腐臭,皱了眉道:“吴太医回来得凑巧,若他真是那蛟龙所化,怕是这一出也是被算计下的。
只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到底没遂了他们的愿·”·    正德皇帝点头苦笑道:“先让那道士想法子都带回去罢”·    那老道士便又让小道士回去取了好些个法器来,借了艘小船,到了那蛟龙边上,边上小道士只跪着敲木鼓,老道士用朱砂在蛟龙额上画了道符,左手执了三清铃,念念有词的一阵摇晃,那蛟龙周身便散出暗红的光亮,星星点点地连成一张网,将它包裹起来,随着铃音节奏愈加急切,那网也越收越紧,最终在老道士大喝一声之时,一股脑地钻入老道士右手举着的八卦镜里。
    “他既非妖,降魔塔也镇不住他,不过绝了杂念,不教他醒来又胡乱伤人罢了”老道士上岸后,被小道士扶着歇了好一会儿,才回禀正德皇帝道。
    正得皇帝点头,命人取了千金酬谢,送他回瑞洪镇,明日再瞧··    恰在此时,听人来报说,乔宇已在鄱阳湖西岸找着了,暂且昏迷着,不知如何,正德皇帝当即下令回城。
路上又传令,不得将今日所见传出去,违者斩··    张锦、张冲、吴瓶儿苦等了许久,听了好些个流言蜚语,都是心惊肉跳,见正德皇帝一行回来,却无朱宸濠的踪影,顿时便慌了。
    正德皇帝已是疲惫不堪,强打精神,掠过那些个怪力乱神之事,将大致经过说了,又安抚一番···    吴瓶儿当即泪如雨下,张锦与张冲也是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神来,他们家王爷,之前还好端端的,怎就这么没了·    张锦不信,道要见王爷尸首,正德皇帝却含糊其辞,只说已入殓。
张锦也是个火爆脾气,哪里信得这话,当即指了正德皇帝鼻子骂道:“监守自盗的把戏这一处,哪是什么外人能来去自如的不给见王爷,不就是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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