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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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下)(3)
·    孟宇走后不久,张锦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前脚刚跨进门,又退出去,抖了抖身上泥尘,这才进得屋里,一口气喝干了吴瓶儿递来的茶··    “今日不过拾缀拾缀,明日他看过便完了你说他可是存心刁难一草一木都得和从前一般,我如何都记得”话至一半,一低头瞧见坐在角落里的江彬,不禁苦笑道:“呵,我可不就和他一样整日里被呼来喝去的,倒成了他养的畜生了”·    吴瓶儿知道张锦心里有气,接了茶碗替他更了衣:“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待过几日住进去,总是比如今自在些”·    “自在里头的太监、侍卫都是他点的,哪处没双眼盯着”张锦想到这里便来气,“当初非把我们拴在他身边,如今却又假慈悲,放虎归山,你说他打的什么算盘”··    这话倒提醒了吴瓶儿,她望着湖面出了会儿神,荻花中不知什么鸟儿扑棱棱地飞起一片,吴瓶儿不知是被这场面惊了还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扭过头来望着张锦,却是欲言又止。
    张锦会错了意,愤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是几颗棋子,你还道他真念旧情”张锦始终觉着“正德皇帝”对于朱孟宇和他夫妻二人的宽待都是别有用心的虚情假意,他既设计杀了宁王,又为何要留着他们这些个后患怕是时候未到,惺惺作态罢了·    吴瓶儿瞥一眼门外,摆了摆手,张锦懂她意思,也便没再说下去,随即又觉得窝囊,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腿。
江彬见并没个人留意他,便趁此机会悄悄出去了··    他要花好些时候才能适应此时的身子,那低矮的视野,灰暗的色调,都不是他所熟悉的·方才偷听来的那些,已令江彬确信他的这一魂一魄不知为何竟来到了三年之后。
他记得棋盘,记得锁魂犀,记得和正德皇帝的点点滴滴,可如今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又顶什么用要知道些心心念念的事,唯有摇尾乞怜地依附于人了。
所幸,他还活着,以这样可笑的身份活着·又或者他已经死了,不过靠着一息尚存的魂魄借尸还魂·如今他究竟是个什么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但若成了这样便放下了,那便不是凡人了。
    或许,他本不是什么凡人,若能选,他宁可唯有此世·于此世,遇到个狂放不羁的正德皇帝,为他背负骂名,为他千刀万剐·即便死得凄惨,可终究是不负彼此的圆满。
可偏偏,冒出个什么星君,他是正德权倾朝野的恩师,是江彬与世无争的叔父,是乔宇言听计从的恩人,是前世错拿了面具的黑脸文官,是此世步步为营的布局之人··    江彬忽然想起茶楼里听说书时,杨廷和眼中透出的冷,那是千年的冰寒,是被活埋的执念。
江彬不敢想,若有一日,这情愫死而复生,破土而出,会是怎般的光景在那张仿佛看透了世事的淡漠的脸上,可会现出玉石俱焚的癫狂·    仙人,原也是会动情的。
    只是冰作心、雪作胎,从不知情为何物,冰天雪地里埋没得久了,忽一低头,瞧见心口跃动着一簇火苗,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捧在手中怕灭了,烧旺了它,又怕身子就此化成了雪水,而那煽风点火之人若道是无心之过,就此烟消云散了,又值什么或因如此,化为杨廷和的文曲星君,才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将移情别恋的江彬禁锢在身旁。
    赢不得,却也输不起的,唯一个“情”字··    思及此处,江彬又觉着惶恐,似乎自从知道杨廷和对他的执念后,那恨意里,便掺杂了些令他胆战心惊的暧昧不明。
他不知,这百口莫辩的游移,是属于他江彬的,还是扎根于武曲星君魂魄中的由来已久的情愫··    这般思前想后,渐渐地,困意便袭上心头·体内望微的魂魄挣扎着要出来,早便觉着乏力的江彬也便顺势让位于它,躲进深沉的黑暗之中。
    翌日,再醒来时,正酒足饭饱地舔着爪子·江彬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在朱孟宇身旁,颠簸着不知去向哪儿,但看半明半暗中,裹着斗篷的朱孟宇复杂的神情,他也猜到个大概。
    重建的宁王府,伫立在秋风中,就好似它从未遭遇过一夕之间的灭顶之灾·他冷眼瞧着新一任的藩王,在九五之尊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的引领下,来到了它的跟前,却只静静站着,仿佛跟前不过是一座埋着枯骨的坟冢。
    瓶儿握紧了朱孟宇冰凉的手,张锦在后头忧心忡忡地跟着,“正德皇帝”的步子却在石阶前顿住了··    他仰起头,望进那朱门里,朱门里,锁着南柯一梦。
    梦里,正德皇帝送来的长颈龟,慵懒地在池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吴杰在亭子里做了个口型,朱孟宇一瞥,忙将那兵法背下去·身边人冷冷瞥一眼,假作不知他提点,夜里门却关得死紧,任凭吴杰如何讨饶就是不应。
屋里博古柜上,蛋壳灯搁在三只泥偶旁,兔子父子与笑弯了眼的狐狸,头碰头靠在一处,直教人来气··    伸手去取,却被从后头抱住了,怔忡间扭过头来,想责问守门的小厮,却被那不庄重的咬住唇狠狠狎昵了一番。
愤愤然推开他,他听他哎呦起来,道是方才翻墙摔折了脚,求王爷可怜·王爷慌忙撩起他衣摆瞧,却被他一把扛到肩上,没羞没臊地往里屋钻··    外头几个帮凶收了梯子,隔墙问可还好,里头得了钱的小厮嘿嘿一笑。
墙外,典膳宋慕抚了抚心口道,酒有了·张锦松一口气,可睡安稳了·吴瓶儿戳了戳怀里小孟宇的脸蛋道,可别再忘了温书·小孟宇眨巴眨巴眼,问父王可是旧病犯了,为何屋里这般动静,三人忙驾着小王爷溜了。
·    屋里,一对白玉牌重合在凌乱扯下的衣上,镶嵌的红豆好似相望的眼,凝眸之间,极尽缠绵·颠鸾倒凤间,还待细看,却见他忽地决眦欲裂,青丝贴在渐渐浮肿发白的脸上,随着湖水起起伏伏……·    “正德皇帝”猛地回过神来,背后竟湿了一片。
    跟前,那新漆的朱门,像是被血泼了几层·他不敢再看,转过身时,恰对上孟宇来不及收回的冰冷的眼神·就此,还残存着奢望的心,也被彻底丢弃在了腥臭的湖里,随着他心爱之人死不瞑目的浮尸,渐渐沉入水底。
    直到此时,他方知,他才是那张裹着腐肉的自欺欺人的人皮··☆、第一百零三章 祭扫·张锦以为他听错了,那个斤斤计较到一草一木都要恢复成往日模样的“正德皇帝”,竟在王府修缮完毕以后,只在门口望一眼便说要走·    朱孟宇也望着“正德皇帝”的背影发怔,恨意让位于一股不明就里的熟悉感,他甚至觉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与他有着同病相怜的悲凉。
可当理智重振旗鼓地占据了微红的眼后,朱孟宇便将方才那突如其来的直觉扭曲成了这个男子对他父王的痴心妄想·无依无靠地被软禁在皇宫的这三年里,朱孟宇已窥清了他父王惨死的真凶,尽管掩藏得很好,可每当“正德皇帝”透过朱孟宇的眉眼缅怀他死去的父王时,朱孟宇的心里便翻涌起难以遏制的厌恶,恨不能往他脸上啐上一口。
他确信,求而不得,就是“正德皇帝”设计溺死他父王的理由,而吴杰的失踪,必定与这位心狠手辣的皇帝脱不了干系·可尽管知道,他却无计可施,他不得不冷着脸活在“正德皇帝”的庇佑中,因唯有活着,才可为父报仇,才可找回失散的吴杰。
    只是暗中留意着“正德皇帝”一举一动的朱孟宇万万没料到,“放虎归山”的这一日竟来得如此突然·之前他便算过,王府竣工之时,正是他父王祭日将近。
当初,因了与王太后的内斗,他父王发丧的日子要晚了足足半年多,而那个叫嚣着要立他为太子的张太后,已疯疯癫癫地消失在了“正德皇帝”的棋盘里,再无人提及。
朱孟宇是见识过“正德皇帝”的手段的,所以此刻,他深信这个忽然选择离开的看不透的男子,必是因了什么别有用心的目的,而绝非是他所表现出的如此浅显易懂的落寞与悲伤。
    他有什么可悲伤的坐拥江山,千秋万代·哪像自己,只余下个空壳似的王府,和被恨意填满的躯壳·那恨意就像追赶着他的饥肠辘辘的野兽,他不得不奔向与仇人玉石俱焚的结局。
这世上,能令他停下步子将他护在怀里轻声安慰的,都已不在了,哀又有何用他必要以牙还牙地了解这伤痛··    “皇上……”张永轻声唤着,却不见“正德皇帝”回他。
    此时“正德皇帝”的脸上,无悲无喜,他只木木望着前方,脚下虚浮··    他眼中所见的,是凭空而生的无数张如出一辙的眉目如画的脸面,或嗔,或怒,或喜,或悲……它们从背后的朱门里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雪白的脖颈纠缠在一处像千万条扭曲的蛇,它们用熟悉的声音嘈杂不休,问他怎不相伴,问他何不停留。
    吴杰合了眼,眼前便泛起了冰冷的湖水,一直没到他腰间·他低头,便见了一具飘在跟前的浮尸,那浮尸蓦地伸了手拽住他衣袖,他一个踉跄扑入水中,刺骨的寒冷冻住了他的身子,他只能眼见着自己随着那白色的袍子渐渐沉下去,直沉入水底。
    水底,那拽着他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去瞧,那人也望着他,唇蠕动着,冒出一串气泡,漂到耳边,竟是“回去”二字··    吴杰刚想说什么,一张嘴,那腥臭的湖水便灌进来,紧接着无数只手拉扯着他,将他拽了回去。
    吴杰猛地睁开眼,才听了耳边有人连连惊呼着“皇上”,而扶着他拽着他的,正是张永和新提拔的几个小太监·他们都浑身湿透,一脸惊恐地望着神色迷惘的吴杰。
吴杰定了定神才发现,前一刻还在宁王府前的自己,此刻竟浸在鄱阳湖里,且那湖水已没到了他的腰际……·    天边连绵的火烧云,像伏在夜色之上的巨蟒,倦鸟归巢,渔歌唱晚,一派宁静中,沐浴更衣坐在炭火盆边的吴杰,听着跪在地上的张永诚惶诚恐地叙述他离开王府后如何一言不发地回到水榭,如何魂不守舍地踱向鄱阳湖,如何中了邪般往湖里扑。
    可这些惊心动魄的片段,却从吴杰的记忆里消失了,就好似谁抽丝剥茧地拽走了几缕,绕在指尖,玩味地笑着·吴杰皱起眉来,即便他相思成狂,也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究竟是何处出了错,又或是何人布的局·    他低头,看微痒的掌心,竟发现,那上头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从那仿佛裂开的嘴的口子里,正探出只有他能见着的丝丝缕缕的魂魄。
    吴杰猛地收紧五指:“回京·”·    回京路上历经的四个昼夜,江彬始终兢兢业业地扮着一条忠犬,寸步不离地跟随在吴杰左右。
而心事重重的吴杰也并未注意到江彬暗暗观察他的眼神·之前吴杰“投湖”时,江彬就站在岸边被晚霞映得血红的荻花中,他看着吴杰怔怔地望,看着吴杰着魔般地扑入水中,还道他是熬不过相思之苦的煎熬,旧地重游便起了殉情之意,然而,吴杰之后的一反常态,又令他明锐地察觉出是遭了什么变故。
这几日,吴杰在他跟前并不刻意遮掩,他也便瞧见了吴杰左手掌心裂开的一道口子·那口子每夜都长上一寸,且以狗眼视之,竟能见着从那裂口里生出的仿若发丝的缕缕的红。
江彬不知,究竟是皮囊出了差池,亦或是吴杰的魂魄起了什么变化,但他隐隐能猜到,吴杰回京,是寻何人··    这一猜,便成了梦魇,竟是轮不着望微的魂魄出来,夜里反反复复地梦着,梦到棺椁,梦到棋盘,梦到内丹,梦到殄文,梦到那口深渊般的井,梦到拽在脚踝上的灰白色的枯爪。
    往下拽,往下扯,江彬慌乱中使劲一挣,便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并不在那粘了好些毛的蒲团上卧着,而是在荒郊野外,江彬低头看看自己身子,月光透过他照在地面上,几只秋虫沙哑地叫着,像车轱辘转动的声响。
江彬知道,自己怕是又出窍了,只这里杂草丛生,陌生得很,也不知究竟是何处··    正想着,就见了不远处飘着一点光亮,飘飘忽忽地近了,竟是个灯笼。
而提着灯笼的男子的面容,映在江彬的眼中,就好似个鬼魅·五年前初见,与他剑拔弩张,却在交锋后心心相惜,哪知这所谓过了命的兄弟,竟会不动声色地出卖了了他和他的义兄们,帮着吴杰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羊羔酒、九节鞭,是真心或是假意,又何须再辨王继之死,便是那场秋雨之始,淅淅沥沥地盘桓在心头,久久不去·江彬能感受身受他的丧亲之痛,却不能接受他的处心积虑。
若他真一刀结果了江彬,江彬也无话可说,可他何必拉着萧滓、张輗、孙镇陪葬仇瑛知道了,该怎办伤心欣儿长大了,可会追这一场杀戮王继若有在天之灵,可能真正得到宽慰·    这般想着,便不由自主地跟在那人背后,好似他手中提的,是盏引魂的灯。
    王勋一脚浅一脚深地走着,随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停下了,他搁下手里的食盒,拨开及腰的草,摸索了会儿,终于寻找了什么,拔出腰间的锄头忙活起来。
这一忙就去了大半个时辰,待周遭的野草都被除尽了,江彬才借着依稀的光亮看清,那原是一处隆起的坟冢,坟冢上插了快墓碑,碑上刻着——“义兄江彬之墓”。
·    未写官职,未写碑文,未写年月,也未署名··    王勋拿袖子擦拭了一下墓碑,将食盒里的小菜一样样摆出来,又解下腰间背着的酒壶,斟了两杯。
    “我酿的,你尝尝”说着,将其中一杯洒在墓前,“三年了,我未曾来看过你,你也未必想见着我……这坟冢里并无你尸骸,想来你是听不到的,可有些话,过了今晚,便说不得了。”
    王勋搓了搓冻僵的手,端起自己那杯,浅酌一口:“萧大哥死在午门后,我便买通狱卒,让说是萧大哥的旧部,偷偷放走了张輗和孙镇,又找了两个死囚替他们死于狱中……明日赏灯时,他们便会趁乱来取我性命。”
    俯视着王勋的江彬愣了愣,一时有些回不过味来··    “我等这一日许久了·仲秋也好,即便没颜面来见你们,也总是个勉为其难的团圆。”
王勋又喝了口酒,看着墓上江彬的名字,“嫂嫂仍不愿见我,我给她置了田地,买了布庄,教人照看着,你大可宽心……九节鞭我给了欣儿,如今他已会背兵书了,眉目间,像极了我大哥……”·    说到此处,王勋噎了下,随即猛地咳起来,直咳得双眼通红,方缓过来,扶着江彬的墓碑喘.息道:“我杀你是为了报仇,但一报还一报,明日我便给你陪葬……而你必定恨之入骨的吴杰,他也快到头了我按着杨首辅的意思,在他的皮囊上做了手脚,过不了多久,他便会追随宁王而去……到那时,这以我大哥性命换来的太平盛世,也将灰飞烟灭”·☆、第一百零四章 鹬蚌相争·王勋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江彬毛骨悚然,他仿佛能透过王勋掩藏在夜色中的眼,看到山河飘零、改姓易代、民不聊生。
这是正德皇帝最不愿看到的,也是王勋为兄复仇的玉石俱焚的方式,他要整个大明王朝,为他的兄长陪葬,日积月累地自内部分崩离析··    江彬打了个哆嗦身子便被向后一扯,再睁眼,竟发现自己仍盘在半旧的蒲团上,就好像方才不过是做了个梦。
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真实到触手可及··    正疑惑,便听着一小太监笑骂:“你可瞧见王尚书死时那惨样你拿死人东西,可别半路遇上了他”·    江彬心中一震,绕过去瞧,便见着那起夜的小太监慌忙将中衣里藏的扇袋掏出来锁到柜子里:“我可不信邪这东西丢着也是丢着,我捡回来,该谢我才是且都过了三七了,早投胎去了”·    这扇袋江彬认得,原是正德皇帝撕了半截“断袖”,塞在这里头让他带着的,后来一来二去地便丢了,也不知怎的,竟会在王勋这处,想是他当了江彬的遗物藏在身上了……·    角落里被丢弃的蛋壳灯,残留着仲秋的欢愉,小太监们又说起仲秋那日津津乐道的细节。
    当晚,宫中办了灯会,邀群臣来赏,行酒令,猜灯谜,看百戏,好不热闹·平日里并不喜拉党结派的兵部尚书王勋那一日喝多了,兴头上来,还唱了曲应景的江南小调,引得群臣跟着起哄。
觥筹交错几番后,“正德皇帝”又邀了王勋和几位重臣一同去西苑豹房赏民间搜罗来的花灯,那各式各样,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争奇斗艳的花灯,迷了酒醉的眼,脚步也便随着那花灯轻轻摇摆起来。
直到吹拉弹唱又过了一轮,那些个陪同的朝臣,才发现不见了王勋··    众人都道他怕是醉得不省人事,不知哪儿歇着去了,“正德皇帝”却觉着不妥,命人四处搜寻。
找了大半个时辰,小太监们累得满头大汗,抹一抹,抬头看眼月亮,却见那花灯中,竟挂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一惊非同小可,“正德皇帝”即可下令封了豹房出入之处逐个盘问。
又忙活了大半夜,才终于从湖里捞出一具被捅成了马蜂窝的尸身·那惨绝人寰的伤处,就好似光砍了王勋的头,仍怕他活过来似的,此时,与江彬同房的小太监,便是在那时候偷偷捡了这个不知何时掉落的扇袋,藏着,掖着,当了日后谈资。
    听他们说起王勋的死,江彬才明白自己方才做的那个梦究竟怎般意思·那恐怕是王勋临死前,祭扫他坟墓时,真真切切有过的场景·即便那墓里没有江彬的尸骸,可王勋的心诚仍旧唤来了江彬的魂魄,听他道临终之言,了却遗憾。
    王勋被葬在同王继一处,那棵曾陪伴着儿时兄弟俩的老槐树,不久后便枯死了,似是殉葬··    江彬听了这些拼凑起来的故事,便睡不着了。
他从小太监们的房里钻出来,趁着宫女不注意偷偷溜到豹房里吴杰卧榻之处··    丑时二刻,早已不上朝的吴杰却已醒了,翼善冠、圆领袍,正襟危坐在床前,一双眼直直盯着好似巨大宫灯的灯漏,好似那龙嘴张合,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灯漏三刻摇铃时,他方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门口的宫女忙提了灯走行在前头,脸生的小太监们低着头只当没瞧见,更没有谁感忤逆圣意,大着胆子去告诉张永。
江彬悄悄在后头跟着,豹房,这个与正德皇帝相遇相知的地方,如今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清冷而阴森,像剖开的蛇,弯弯扭扭地横尸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安乐地·可只有江彬知道,这里的莺歌燕舞之下掩藏的韬光养晦。
·    可他终究斗不过仙,这些个入了魔的仙··    兜兜转转的,吴杰终于在乐工、戏子们平日里排演之处停下了步子·那是一处陈设了戏台的院子,里头挂满了各色乐器,还有些百戏用的道具。
吴杰瞥一眼宫女,宫女们便如蒙大赦般退得远远的,不敢抬头张望一眼··    吴杰跨入院子,随手取下支绘了龙纹的三面鼓,先是试探般轻轻敲着,随即,一声接着一声,愈发紧凑起来,就好似谁的脚步声,步步紧逼。
    那鼓声戛然而止时,吴杰的身后也多了个人影··    吴杰搁下鼓,抚摸着上头的龙纹淡淡道:“王勋死了·”·    那人“嗯”了声,将斗篷帽子往后扯了,露出原本容貌,他近前几步,也跟着瞧起那三面鼓上的龙纹。
    “你何时让他对这皮囊动的手脚·”吴杰回过头,看着月色下那温润如玉的男子·这些年,他依旧是这副谪仙模样,岁月不敢在这铁石心肠的男子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只拂去了他心上的尘埃,令他如明鉴般映照出他人的心魔。
    “他方投奔你的时候·”那人不疾不徐地答着,好似他不过是在与吴杰对弈,吃了他一颗棋子罢了··    “呵……不愧是文曲星君,大谋不谋,心思缜密。”
吴杰自嘲地笑了笑,“我自以为与你相交有年,却原是交浅言深·未察觉你对武曲的执念,被你骗去了灵犀角,还走火入魔·可即便如此,也唯有当你一颗棋子,当真是机关算尽,不负这万年修为。”
    杨婷和不以为意地瞥了眼吴杰,多年来,无人解他心思,也无需人解他心思··    他犹记得,曾种下一株草,在别人眼中不过是最不起眼的模样,可他却觉着它噙着露珠的迷蒙皎如日星,他每日不辞辛劳地翻土施肥,寸步不离,心中有了牵挂,也便不觉着天上的日子无趣而漫长,也便知道,孤独是缘于情之所钟。
终于盼到那草生出了花骨朵,却不料,竟被人不经意间采了去·他恨那草儿的愚钝,更恨那采摘之人的逾越,习以为常的寂寞,如今却成了冰天雪地里刺骨的冷,他的身子渐渐被冻得无法动弹,只剩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渴求着近在咫尺的那株愚笨的草,能用他叶上噙着的不知为谁而留的甘露,映照出心意相通的情愫,令他回暖。
    可没有,一次也没有·那一株草,终究是一株草,它偶尔的摇摆,也并不因为记起他的守候,而只是因为风的拨弄·它将露水抛给了谁,他都只能默默瞧着,瞧着,恨着,便成了梦魇,成了心魔,成了永世纠缠的执念,成了倒行逆施的绝望。
    “我不过怕你忘了日子,才用这皮囊提点你·”杨婷和拨弄了一下琴弦道,“你大可宽心,这皮囊到你我约定之日方会*,你在那一日尽了正德的阳寿,待回了天庭,还怕依你的仙力寻不回他魂魄”·    “我怎知你是否诓我”暗箭难防,吴杰是吃过亏的,他如今只是个依着皮囊而活的鬼。
    “你不是见过他了于鄱阳湖·”杨婷和意味深长地扯出一抹笑意··    吴杰一怔,这才明白代替被剥离出记忆的那段梦境为何如此真实。
    那半真半假的情景,如同彗星一般划过天际,拖着明亮的尾,扫过他的眉宇·眉间的愁,便被那思念之苦点燃,直烧得他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    他一拳砸在三面鼓上,发出一声惊扰夜色的烦闷。
    “是你是你将他的魂魄锁在湖底”·    难怪他耗尽法力都寻不着宁王的踪迹,原来他的魂魄从未离开过他溺水之处。
    “你大可宽心,水为媒,绝俗世之纷扰,无人能扰他安眠·”杨婷和瞥了眼那三面鼓,它的破面就好似一只瞪圆了的惊恐的眼“历劫未毕,你蜕不下皮囊,回不得天庭,不过替我作个顺水人情。
待尘埃落定,那锁魂犀我仍还了你,你便与他双宿双栖·”·    “若真这般容易,为何要从我手中骗了它去”吴杰已信不得那些花言巧语。
    “我等不得·”杨婷和说这话时,依旧平静得好似冬日里的鄱阳湖,只是在那冰面上垂钓的,不知是谁,“若换了你,定也不愿出半点差池。”
    吴杰忽然有些明白,杨婷和或许千百年来就在等某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为万无一失,他不惜一切··    “你有招魂楠木你那棋盘便是招魂楠木”吴杰终于琢磨出了此中缘由,“荧惑星君的魂魄便被锁在你那招魂楠木里。
天子魂魄,需在那楠木里锁上三年方能暂且忘了前尘往事……你在算三年后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你要他成了孤魂野鬼,回天庭后,彻底忘了与武曲的种种”·    见杨婷和不答话,吴杰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就像只终于看准时机,啄到了刚刚开了一条缝的蚌肉的鸟,尖尖的鸟喙再不肯松开:“原来你想逃开六道轮回你竟为了武曲,宁愿抛下仙籍,当个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    杨婷和依旧不理会戳中他软肋的吴杰,他只是重又戴起了兜帽,望一眼他曾俯瞰人间的浩瀚邈远。
    那一个晚秋的夜里,他揽着尚且年少的江彬,给他说那些个民间故事··    “武曲生性木讷,在天庭,唯文曲常寻他下棋,闲来作伴……”·    当时,小小的江彬不解地望着满天星斗道:“武曲如此木讷,为何文曲还亲近他”·    “一株不起眼的草,曾为孤傲的梅,噙一颗露水。”
他轻轻扶着江彬的发,说着他此时尚听不明白的话,“那露水,映出文曲的心魔,他知他逃不过这劫数……”·    只为他一滴泪。
☆、第一百零五章 弱水之渊·星君元神都随天地所化,并无生辰之说,寿宴,不过寻个日子热闹热闹罢了·那一日,正是文曲星君寿辰,天权宫里坐满了应邀而来的仙家。
    北斗七星君与蛇仙吴杰,是与文曲星君最为亲厚的,都早早来了帮衬帮衬·唯独武曲,姗姗来迟,来了又不愿把贺礼交了一旁记帐的仙童,非得于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匣子里的棋盘取出来,捧到文曲跟前:“金丝楠木。”
·    霎时间天权宫里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南极仙翁的这副金丝楠木棋盘,是唯一封得住仙人魂魄的法器,管你道行深浅,只要寻个至阴之地,便能尘封魂魄,短则失忆,长则失心。
这等法器,南极仙翁又怎会轻易与人,怕又是武曲这倔脾气开罪了他才得来的···    文曲星君想着过了今日便与武曲再无瓜葛,想着日后还他,便随手接过了搁在一旁。
武曲未完的话唯有咽回去,入座后,时不时瞥一眼那棋盘,满腹委屈··    比武曲来得更迟的,要属火德荧惑星君,他风风火火地带了对说也是法器的玉思南佩来,却只给了文曲其中一块。
    这一闹,令本是觥筹交错的天权宫里又静了一回··    仙家本都知道火德荧惑星君对文曲星君有意,却从未见他如此招摇·虽说清规戒律对这些个上古仙尊也约束不得,可这般胡闹,岂止是有损天道·    文曲星君倒是依旧不为所动,谢过了,将玉佩搁在棋盘边上,令仙童一同拿了去。
    众仙家只当不知,忙又应酬起来,生怕被与玉帝沾亲带故的荧惑星君惦记上了,再无好日子过··    可偏偏有一双眼,不依不饶地盯着荧惑星君。
荧惑星君抿一口酒望过去,恰巧对上了,便笑一笑,春风得意·武曲星君收回目光,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再不言语··    宴席散后,众仙家都三三俩俩地走了,文曲星君便按着先前商议好的,留了北斗星君们与蛇仙吴杰,一同至仙门外赏月。
    仙门外的悬崖,最是险峻,却是风光独好·下有弱水之渊,外有炎火之山,皓月千里,凉风习习,明鉴般的水面倒映着广寒宫里的雕栏玉砌··    吴杰拿了他的金酒器,配文曲星君的琼浆玉液,几位星君便围在石桌旁继续饮酒。
    廉贞星君瞥了眼只是喝闷酒的武曲星君,起了个头道:“别看这一处风景绮丽,却是显少有仙家来的,于我等,更是伤心之处……”·    “好端端的,说什么丧气话”贪狼星君嗔道。
    武曲星君最受不住欲言又止,忍不住问:“说的什么”·    廉贞星君见武曲上钩,便“啪”地合了鎏金扇道:“说了怕你多心……”·    这话武曲最听不得,一搁杯盏道:“但说无妨。”
    廉贞星君与贪狼星君对视一眼,便又摇开扇子道:“当日,便是在此处,上一位开阳宫主被剃了仙骨·”·    开阳宫主,指的便是上一任的武曲。
    武曲一愣,尚未回过味来,便听贪狼星君接着道:“当年的开阳宫主,下凡历劫后对一凡人动了真情,偷了太上老君的长生不老药给那人服下,害他成了个不老不死的妖物,以至失了心智,吃起人来。
此事惊动了玉帝,玉帝一气之下便道,若开阳宫主能入得弱水之渊,穿得炎火之山,就令那人再世为人··    “可这弱水之渊能化仙骨,炎火之山能焚仙身,这两处都走一遭,便是灰飞烟灭了。”
吴杰替武曲满上酒道··    听到此处,武曲方明白,这不过是玉帝设的局,若真灰飞烟灭了,纵使是佛祖也救不了他,可若不走这一遭,恐怕唯有眼睁睁见着心上人活得生不如死。
    “我是眼见着他跳下去的·”始终不发一言的破军星君望着山崖下泛着幽兰的深不见底的深渊道··    那随着武曲的下沉而泛上来的刺眼的血色,是被弱水消融的仙骨的浮沫。
那丧魂失魄之痛,是养尊处优的仙人们无从揣度的,唯知一个情字,是万万碰不得的··    “那他……之后如何了”武曲偷瞥一眼并不做声的文曲星君。
    “多亏了荧惑星君求情,他才得以保全仙身·”廉贞星君举杯一叹道,“王母娘娘也为他的痴情打动,他那心上人这才得以投胎转世,只可惜即便他耗尽余力世世相随,那人也早认不得他了,又因遭了天谴,但凡一动情,便只能眼见着那人阴差阳错地死在跟前。”
    武曲原是知道些原委的,却不知,这别人口中一笔带过的过往,原是这般惨烈·望一眼脚下冒着寒气泛着幽光的美得肃杀的水面,那映出的一张脸,是如出一辙的痴情,莫不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思及此处,武曲便又觉凄凉,连着灌了几杯,随即便醉倒在了石桌旁。
    不知过了多久,方被人摇醒了,睁开眼,却是吴杰··    吴杰这由蛇妖修炼而成的仙,在那些个身份尊贵的上仙眼中,与武曲并无二致,可谓同病相怜,因此也算得交好,可此刻的吴杰却是一把拽住武曲的衣领道:“你送文曲那棋盘,竟是要他魂飞魄散”·    武曲的酒彻底醒了,怔怔望着张扬着戾气的吴杰,半晌方辩一句:“那不过是上等的法器……”·    “法器”吴杰猛地松开了手,任凭武曲跪坐在地,“南极仙翁定说与你,入得这法器的魂魄,便可逃脱六道轮回不受天道所制。
但你可知,这楠木棋盘,千年须食一万年道行的魂魄以续其法力,你以为南极仙翁对弈真赢不了你他不过有意为之”·    武曲听到此处,只觉着五雷轰顶、天旋地转,分明他与南极仙翁的赌局赢得奇险,他还真以为自己棋高一着,哪知这不过是南极仙翁知他要将这棋盘送了仙人,而设的局。
    法器哪有如此上等的法器,不过是仗着千万年来吸收的法力无穷无尽,才镇得住仙魔··    武曲踉跄着飞奔入了仙门,直往天权宫去,每一步仿佛都踏响了一个惊雷,一声声炸在耳畔。
终于入得天权宫,却不见往日里不怎么情愿地迎上来的二位仙童,那氤氲中蔓延着不详的死寂,纠缠住他的步子,宛如置身泥沼··    武曲兜兜转转,终于入得偌大的书房,平日里,武曲每每寻他下棋,文曲多在此处焚香捧书。
可如今,那一排排书柜全都歪在地上,仿佛谁自中间将它们一股脑地都退倒了·那些个文曲珍藏的古籍,统统散落一地,在武曲踏入的刹那,忽地都腾空而起,飞蛾扑火般向他袭来。
    武曲忙拔了腰间驱邪的宝剑边念仙咒边挥舞着驱赶,那些个成了魔物的书卷见斗不过武曲,便都绕开他向外逃散了··    武曲此时也顾不上那些不知着了什么道的东西,喘息着飞扑向堆积如山的书卷,又怕伤了文曲,不敢使仙力,只拼命扒着。
那些文曲平日里最为珍视的书卷,如今,却成了埋葬他的黄土··    武曲扒得头昏眼花,才终于在万千书卷下,寻找了那一副倒扣的棋盘·武曲慌忙将那棋盘翻过来,却见整张棋盘上竟镶着张扭曲的脸面。
    一生闷响,那棋盘重新落回到书堆里,而此时,天兵天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惊恐地盯着那棋盘的武曲身后··    “是你将这害人的法器带回来,放出怨灵,还害得文曲星君被吸了魂魄”·    “不……我没有”·    “你没有我等这就押你去玉帝跟前说个明白”·    眼看着就要被套上锢仙锁,却是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一拽,睁眼时,仍旧回到了仙门外的悬崖边。
    救了他的吴杰,此时捧着那骇人的棋盘道:“即便你要受罚,也该先救了文曲·”·    “救……如何救”武曲盯着那棋盘上文曲痛苦的脸面,心如刀绞。
    吴杰一指脚下的弱水之渊:“你带着这棋盘跳下去,用弱水融了你仙骨的血水冲刷棋盘,便可用你的魂魄替出文曲的·”·    武曲看一眼脚下泛着寒气的弱水之渊,又回头看了眼文曲镶在棋盘上痛苦的脸面,二话不说,夺过棋盘抱在怀里,便跳了下去。
    坠落的片刻,武曲想起与文曲蟠桃会上的结缘,想起文曲陪他下棋时悄悄让他一子的纵容,想起掉了玉簪后一头倾泻而下的被月光染成银色的青丝,想起还是凡人时常听谁说的那句白头偕老。
    他从未奢望过,也从未逾越过·只是未料到,这夹着些许私心的棋盘,竟会令文曲万劫不复·若能力挽狂澜,他又何惜此命·    文曲无了他,仍旧是那个腾蛟起凤的清高的仙,而若这世上无了文曲,他生无可恋。
    坠入水中的一瞬,耳畔翻滚的气泡声包裹着他,却如火焰般滋滋地燃烧起来·那水银般的湖水化为了熊熊烈火,冲入他的口鼻,腐蚀五脏六腑,将他的仙骨烧得劈啪作响。
    急痛攻心,武曲看不清也听不见,只紧紧抱着棋盘,喊着文曲不曾告诉他的名讳·武曲也不知,那是否当真是文曲名讳,也曾听闻,那不过是文曲给自己取的表字,只许他最亲厚的如此唤他。
    ——梓潼·    武曲常在心中偷偷念着,念罢,便不敢再看棋盘对面抿茶的仙,仿佛亵渎了只于严寒吐露芬芳的孤傲的梅·可如今,他就要魂飞魄散了。
死期将至的撕心裂肺中,每念一声,便仿佛真能削减一分疼痛,像他冰冷的手,抚在他滚烫的额角··    “梓潼……梓潼……”·    武曲合上了眼,却见着散着幽兰的弱水上荡开一片血色,环抱住旋转的棋盘,让那扭曲的脸面得以逃脱桎梏……·    就在武曲身子渐渐沉入湖底时,忽地听见一阵刺耳的笑声。
    他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正坐在石桌前,下是弱水之渊,外是炎火之山,举目,皓月千里,凉风习习,只是跟前几个仙家,都笑得东倒西歪··    跟前杯盏里盛着的佳酿,如宝鉴般,倒映出方才武曲于幻境里经历的种种——他在弱水里紧紧抱着棋盘,一声声唤着“梓潼”。
    武曲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彼端静静抿着酒的文曲·月光洒在他披散的青丝上,仿若白头偕老的幻象··    武曲打翻了杯盏,狼狈而去。
    不远处,隐了身形的荧惑星君,微微一笑,道一声“得趣”··    文曲星君搁下杯盏,望一眼脚下泛着寒光的弱水之渊··    自此以后,再无人肯为他,灰飞烟灭。
☆、第一百零六章 面涅将军·自此,武曲再未踏入天权宫半步··    众星君都恭贺文曲复得清闲,可这清闲,却又与往日些许不同·分明收了棋子、换了茶碗,可每每到武曲该来的时辰,那小仙童伸了脖子一望,文曲那千年冰封的脸上,便仿佛裂开道口子,需要漫长的时光令它弥合如初。
    再与星君们聚首,指尖流泻的琴声,便成了往日里那些细碎的唠叨,什么畏寒肢冷该多补气血,什么少气懒言该多补阳虚·生而为仙的文曲,哪知凡人这些个体虚之症武曲不过于凡间看了几本医书,便总来他跟前班门弄斧,说着说着,便抖着手装模作样地给文曲把脉,即便什么都探不出,仍旧捏着他腕子憋红了脸,隔些时日便弄些仙草灵丹来,说到底,武曲还是有些耐不住文曲这天生寡淡的性子,说十句才回一句,令武曲参不透文曲究竟想什么,生怕讨他嫌,便总要寻着些由头。
    文曲如何猜不出武曲心思却总纵着他胡闹,直到武曲送了他那金丝楠木的棋盘,他方眉心一蹙,有些悔了·仙人间无伤大雅的情投意合,他并不上心,都是清心寡欲久了的,总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譬如荧惑星君的那份可有可无的挂念,可这武曲,却是招惹不得的。
    如今终是如愿了,却是不知为何,喝的酒都成了苦的,望一眼,便见杯盏里,武曲扑腾着,一声声唤着“梓潼”··    文曲合了眼,道要闭关清修几日,便离了席,留一干星君面面相觑。
    于佛塔里自省了几日,却仍是参不透此中玄机,千年,万年,他都俯瞰着人间,不曾动过凡心,却为何,到如今,方生出些动摇来·    出关时,那南极仙翁已在他府上等候多时,见了他,便迎上来道:“星君,那棋盘并非寻常法器,武曲星君要去时,怕累及他人,注了他一魂一魄令这棋盘认了主,日日寻着他讨要仙力,可武曲星君毕竟是凡胎飞升,哪受得住这日复一日的反噬,我劝了他不听,道是给了你便是你的,还望星君多提点几句。”
·    文曲星君听罢,便带了棋盘去寻武曲,他早该将棋盘还他,却迟迟未动··    若还了,他们便再无牵连了··    却哪直,方至半路,便被玉帝召了去。
    金阙里,荧惑星君与武曲星君,已接旨退到一旁,文曲瞥了眼垂着头的武曲,上前一跪,玉帝直言道:“如今下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故遣火德真君下凡为帝解救苍生,此行,还需文武之臣保驾,望二位星君辅其治世,保民安国泰。”
·    文曲星君知玉帝这般仓促下令,多半是养尊处优的荧惑星君不愿下凡,非要找他作陪,只不知,为何还点了武曲··    出了金阙,文曲也顾不得方知他要下凡历劫的前来送行的众仙家们,循着武曲踪迹去了,想趁着下凡前劝武曲将那一魂一魄收回去,别白白耗费仙力。
武曲却似乎觉文曲的紧随,离得愈加快了··    待文曲终于到了命格星君那处,却见他在那儿急得团团转,见了文曲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拽了他袖子急道:“武曲那莽夫抓了件皮囊便下凡去了殊不知那是星君你的”·    文曲苦笑了一下,武曲便这般不愿见他……·    “无妨,我便与他换这一世。”
文曲面上淡然,随手取了武曲那黝黑肤色的武将皮囊,往天门去了··    天门外,吴杰早在那一处候着··    “巧了,我这也是历劫去,等你,不过有句话要嘱咐。”
吴杰拉住急于脱身的文曲道,“荧惑星君投身凡间,并不记得前尘往事,唯记得要等个面如冠玉的文士……星君你好自为之·”·    这些文曲早便知道,略一颔首,披了皮囊便下凡去了。
吴杰摇了摇头,深深叹一口气,带上他的金酒器,也入得轮回盘去了··    文曲星君投了凡胎,却不知为何,仍有着仙家记忆,他按着命格星君的安排,考取进士,累迁监察御史,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
哪怕投身成了宋仁宗的荧惑星君,并未多看他一眼,皇后赏他三尺红绫令他遮面,他都未放在心上··    他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不过是在等一人··    那一年,文曲上疏练兵选将、充实边备,终于边境见着了此世名为狄青的武曲星君。
    错穿了文曲皮囊的武曲,初见时骑在枣红马上,粉面朱唇,凤目蚕眉,带兵时不得不戴个骇人的青铜鬼面,遮掩起这副醉玉颓山的样貌·而文曲黑炭似的脸面与五大三粗的身段,与这沈腰潘鬓相比,全然是云泥之别。
    可武曲并不以貌取人,此世他熟读兵法,满腹经纶,知文曲投身的包拯清廉公正,不攀权附势,便萌生结交之意,邀包拯于帐内议事·二人说起西夏,说起边军守备,促膝长谈了一宿。
此时的武曲,已不是天上那个唯唯诺诺、谨言慎行的破格提升的仙,他于凡间如鱼得水,踌躇满志,那谈笑间的意气风发,是文曲从未见过的风神疏朗··    文曲看着看着便忘了究竟说的什么,直到武曲问他的表字。
    “希仁·”文曲顿了顿,终是没往下说··    武曲一笑,道了声“希仁”,文曲眼前却浮现出那幻象中,武曲绝望的脸面。
    之后,武曲征北讨屡建奇功,“面涅将军”的名号也家喻户晓·文曲于朝中助他一臂之力,待广源州蛮侬智高反叛,攻陷邕州,武曲主动请缨平乱,由荧惑星君投身的宋仁宗便命武曲为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
    此战,宋军斩数千首级,大败叛军,凯旋而归之际,宋仁宗携百官于城门迎接·武曲骑在枣红马上,寻寻觅觅半晌,直到与文曲目光相接,方露了志得意满的一笑。
    那一笑,映着几株腊梅,是挥洒笔墨也写不尽的神韵··    设宴赏赐,举国欢庆·宴上,武曲举手投足间气宇轩昂,又不失潇洒闲雅,文曲望着他便忘了手中酒,被人劝了,方抿上一口。
抬头,却见了那御座上九五之尊带着几分醉意的眼中,燃着一簇迷离的火苗··    那是从前,荧惑星君毫无顾忌地瞧文曲时的眼神··    文曲心下一惊,看了眼浑然不觉的武曲,便是如鲠在喉,再无心饮酒。
    待宴毕,仁宗独留了武曲,道是有要事相商··    文曲心下不安,命人告知武曲他于府上等候,这一等便等了一宿·翌日午时,命人去武曲府上打探,方知他彻夜未归。
又等了半日,武曲的轿子方抬入视野中,武曲却不肯见他,只哑着嗓子道昨日宿醉,着了风寒,改日再去他府上请罪··    文曲心下一紧,抬起头来,却只从那帷后瞥见惨白的半张脸面,虽与天庭的模样无半分相似,可那嘴角的苦涩,竟与天门外知是捉弄后的心如死灰,如出一辙。
    文曲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一低头,钻进轿里·夜里,他复又梦见武曲坠于弱水之渊,化成血沫,浮在他杯盏里,被谁仰头喝下·血水顺着那人唇角滴落到垂着头跪拜的文曲脸上,仿佛两行血泪。
    文曲猛一抬头,便见着荧惑星君端着酒杯冲他笑:“卿家何不也尝尝”·    文曲倏然睁开了眼,竟是一身冷汗。
    半月后,坐卧不安的文曲,方又见着大病初愈的武曲··    此时的武曲,已任枢密副使,升护*节度使、河中尹,正是蛟龙得水·可武曲的眼中却只余了一潭死水。
他整日以酒解醒,不复清明,只偶尔抓着文曲袖子含糊道:“我自幼征战四方,久经沙场……如今,却成了只笼中雀……”·    武曲苦笑着,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待醉得不省人事,便又迷迷糊糊地喊着谁的名字。
    文曲凑近了,却又不敢听了,抽回袖子想逃之夭夭·可没走几步,却又折回来,俯身看双眉紧锁的武曲·文曲还记得当年的开阳宫主是如何被剔了仙骨打入凡间,还记得轮回盘里看到的世世纠缠却不得善终。
可此时,那二字却如同施了咒,令他禁不住伸了手,搭在武曲腕上··    指下,是跃动的脉搏,一如当年,武曲面红耳赤地替他把脉时,听到的突突的心跳。
于天庭,文曲的心从未乱过,乱了的,是做贼心虚的武曲·于凡间,却是颠倒了一番,搜肠刮肚,也寻不着半句反驳之词··    十指交缠,便想起戏文里常说的白头偕老。
    他活了千万年,却不知情滋味,不知相知相守,难能可贵·曾经的痴心妄想,被他毫不留情地溺死在了弱水之渊,可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武曲,纵使投胎转世,却仍惦念着他,另眼看承。
    “都老爷……”跟武曲征战四方的武将余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文曲忙替武曲掖了掖被角,顺带抓了床头的青铜鬼面塞入衣襟中。
·    余靖几步走上前挡在武曲床前,像头护犊子的牛,文曲唯有苦笑着辞别·不久后,余靖便因得罪了仁宗,被发配至边疆,自此,再无人敢为武曲鸣不平。
    笼中鸟,瓮中鳖·谏官不知嗅到了什么,整日抓着些鸡毛蒜皮的事,言武曲位高权重,却尸位素餐,不过是个伴食宰相·仁宗始终未置一词,武曲却恳请调离京师,这便是逆鳞之举。
自此,便是半步都离不得府邸了··    年节,文曲来瞧武曲,武曲故意在院里放爆竹捉弄文曲,文曲措不及防,被惊得一怔,下一瞬,一双手便自后头环上来,捂住了他的耳。
    爆竹一声声,炸开在冷清的院落里,武曲以为文曲并未听见他说的什么,可文曲却听得分明··    “梓潼……梓潼……”·    他念着文曲的表字。
    一声声,一字字,摧心剖肝··    文曲猛地回过身来,武曲的眼是红的,人是凉的,仿佛刚从那弱水里捞上来,木木地听着星君们的嘲弄,看着文曲抿那一杯凉了的酒。
    “你记得……”文曲握住武曲的腕,那脉搏便跃在他掌心,攀上他眉间,吻住了他的眼··    “我原已忘了。”
武曲伸手探入文曲的衣襟,那里曾藏着他的青铜面具,如今却只余了震耳欲聋的心跳··☆、第一百零七章 梅花吐蕊·武曲披衣,从背后搂着文曲,看他苍劲洒脱地写就“梅花吐蕊招平安”这一联。
    文曲搁下笔,却瞥见武曲悄悄地将只金箔纸折的飞鹅插在他发间,还道他不知·这民间俗称的“闹嚷嚷”,文曲从未戴过·武曲是凡胎飞升的仙,在天庭时便常提些凡间的风俗,文曲却不以为意,他一上仙,何须知道这些个细枝末节,即便下凡,他这寡淡性子也懒得逢场作戏,更何况,思凡的又不是他。
可如今,文曲头一遭沾了烟火气,也动了凡心··    隔着衣衫传来的体温,散布着柔情蜜意的余韵,文曲向是清心寡欲的,方才却醉生梦死了一场,不知今昔何年,不知身在何处,隐隐闻了梅香,伸手去拨层层的床帏,却被勾着腰跌回春.梦里。
恍惚间被推到了岸上,踉跄了几步,天却忽地黑了,那浓稠的黑像死气沉沉的墓室,锁着人的心魂,文曲一低头,便见了张似曾相识的脸面融化在脚边,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搁浅在他的靴上,直勾勾盯着他……·    “梓潼”·    文曲一惊回过神来,怔怔瞧武曲半晌,搁下笔道:“你如何记得的”·    武曲未料到文曲提这个,将他冰冷的手揣在怀里:“平日里总梦到些前尘往事,醒了却又记不分明。
那日,我醉得不省人事,你与我掌心相贴,不知怎的就记得了……”·    文曲苦笑一声抽回手:“你将一魂一魄注入棋盘教它认主,即便你投了凡胎,那一魂一魄也总提点着天庭种种。
当初,你送我这棋盘,并非只想着护我,可你这般消耗仙力,受魂魄相离之苦,若真有什么,岂不是自造的冤孽”·    “好端端的,怎说起这个”武曲心虚地别开眼,“那仙翁说与你的”·    文曲想着方才梦魇里的融化的皮囊便不寒而栗,他的修为远高于武曲,天眼所见,绝非幻景。
    武曲也知文曲绝非杞人忧天的性子,能令素来冷心冷面的文曲上心的,必不是无关痛痒之事·可心中却又生出股窃喜来,哪怕自己真有一日灰飞烟灭了,有文曲这般惦念着,也不枉他痴心一场。
    文曲见武曲不知想什么,唇畔竟带了丝笑意,便有些愠恼:“你究竟如何作想我岂是在与你说笑”·    武曲这才知不妙,忙又拽了文曲手道:“给你便是你的,若真忘了,琼楼金阙、玉盘珍馐又有何用凡人总羡慕神仙日子,可我只想与你找个渺无人烟之处,作寻常夫妻。”
    文曲心下一惊,他险些忘了武曲这驴脾气,即便两情相悦,也总改不了这顽固不化的性子·这话,若从别人口中出,他大可置若枉然,可武曲说的,便是破釜沉舟。
武曲就是块磐石,不求文曲许他什么,也定会守着他只至海枯石烂·文曲并非信不过武曲,只是凡间千年,过眼云烟,多少死生契阔弹指间化为形同陌路,多少浓情蜜意刹那间化为水火不容即便如今和如琴瑟,又怎保来日燕侣莺俦。
“情”字于人,于仙,并无不同,只各有曲折··    文曲扭过头,望进武曲眼里,那眼中,是弱水之渊、是炎火之山,融了他的仙身,化了他的仙骨,教他无处可逃。
    “这岂是你说了算的自有千万种法子,教今日这一番痴缠,成了来日对面不识……”·    “即便无了那一魂一魄,我也能记得……”武曲将下巴埋在文曲肩窝里闷声打断道,“你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我心上。”
·    文曲叹了口气,知与武曲多说无益,唯有指了指那春联·武曲也不愿再听文曲劝他,低头吻了吻文曲的耳垂,乖乖贴春联去了··    文曲在武曲身后呆立了半晌,一抹红悄悄自耳根爬上了脸颊。
分明比这更令人面红耳赤的事都做绝了,可如今,却怕起最寻常的甜蜜来··    外头武曲欢天喜地地把对联贴了,搓着手冲里头喊:“梓潼梓潼”·    文曲披衣出来,隐隐觉着什么,扭头看向院里那棵老槐,那老槐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光秃秃的枝桠,文曲走上前,掌心覆着树干注入了仅有的一丝仙力,随后才走向大门。
    可方至门外,便听了爆竹声中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二位宦官有些面熟,领头的到了跟前一勒缰绳,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拉长了音对武曲道:“听赏。”
    二人齐齐跪了,听宦官传达口御后,武曲接了赏,这才站起来,目送二位宦官快马加鞭地离开··    角子、屠苏酒、云锦……还有那接连不断的爆竹声,狠狠掷在二人心上。
仅有的片刻欢愉也被那马蹄声带进了冰冷的夜里,仿佛那本是他们偷来的·之前,文曲不敢问的,武曲不愿提的,都成了一阵冷风,呼号在二人之间,将咫尺之遥拉长成了天各一方。
·    那一晚,武曲紧紧拥着文曲,反反复复念着:“待回了天庭,我总有法子跳脱六道轮回,与你长相厮守……哪怕只剩了一缕魂魄,也总要回来这里等你……”·    文曲应了声“好”,背对着武曲佯装睡去,可心却在火上烤着,烫得连胸膛都包裹不住,一同熔成了孤灯里烧着的油,燃尽于破晓之际。
    自那日后,文曲再未见过武曲,只能遥遥望一眼那棵参天老槐,望它守着武曲,保他平安··    开春之际,仁宗赐婚,被收为义女的宫女魏氏红着眼跪在武曲跟前,她已有身孕,怀的是龙子,回宫中便唯有一个“死”字。
仁宗深知,高墙困不住武曲,妻儿却可令他插翅难飞··    文曲眼见着武曲娶妻生子,却无能为力,他唯有等··    嘉祐元年,汴梁遭水灾,武曲举家迁至相国寺居于佛殿,举国哗然,仁宗不得不将武曲贬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离京出任陈州知州。
文曲知武曲心思,赶往陈州相会··    天从未如此热过,暑气从地底下钻出来,烤得马掌发烫··    武曲的妻子魏氏识趣地带着吵闹的幼子退下,留一室寂静。
武曲又戴了面具,却不是青铜鬼面,而只是随意找来的厚实的麻,裁成一块遮在脸上,像一整块人皮·可即便如此,也难掩掺着股中药味的酸败的恶臭··    坐在床边的文曲险些呕吐起来,却仍是颤抖着,要去揭那面具。
    武曲一把拽住他的手,哑着嗓子道:“我时日无多·”·    这一句,仿若晴空霹雳,打得文曲肝肠寸断·分明是长生不老的仙,此刻却惧怕起生离死别来。
    “你莫多想,这不值什么,待回了天庭便能团聚,我不过先走一步·”·    文曲回握着武曲酷暑里依旧冰冷的手,心也跟着凉了,仿佛天寒地冻里,看着武曲独自一人,踉跄着渐行渐远。
    武曲又断断续续说了好些个宽慰的话,文曲却只怔怔望着,并未听进只字片语·他的眼前,梅花胜雪,暗香浮动,汴梁的雨水,却淹没了来时的路,将那一只折成飞鹅模样的“闹嚷嚷”,浸湿成了散开的金色的线,丝丝缕缕地缠在身上,再是飞升不得……·    渐渐的,没了动静,文曲这才发现武曲说着说着,已是睡了过去。
    文曲迟疑着凑近了,在他微弱的鼻息喷在脸上时,一颗悬着的心才跌回胸口,跃动着将堆积已久的酸涩推出了眼眶··    此刻,他方懂了情愁,懂了离恨,懂了生离死别的哀恸。
他回握住武曲的手,直到他的体温灼伤了彼此的身子,烧穿了妙手回春的招牌··    宫里来的“神医”不住地摇头,任凭魏氏痛哭流涕地给他磕头。
一日后,武曲迷迷糊糊地喊了几声“梓潼”,文曲抛下句“准备后事”便策马而去··    此时的武曲,面具早摘下了,那破了的毒疮,像极了一只只流着浓水的眼,一个挨着一个,挤得五官都没了轮廓。
    武曲是丑时走的,他被追赠为中书令,赐谥“武襄”·文曲称病,未去吊丧,却听闻仁宗当真因此大病一场··    武曲走后的五年里,文曲鞠躬尽瘁地做他的贤臣,立朝刚毅,清正廉明。
可每到武曲忌日,他都要去那物是人非的府邸上走一遭·门上贴的残败的对联与院子里奄奄一息的老槐,都知他痴心,都解他相思,却默然不语··    熬着,熬着,终于病入膏肓,床头挂着的青铜鬼面,像他泥古不化的脸,守着,候着,说要厮守终老。
    是年,仁宗驾崩,举国服丧,天日无光·仁宗在位期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后世都道他是明君,是神仙下凡··    文曲魂魄离体,回到天门之时,早候着的几位星君纷纷迎了上去。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文曲也顾不上与他们叙旧,直问武曲身在何处·几位星君彼此瞧瞧,都支吾起来·一股寒意自心中蔓延开来,文曲瞬间便飞移到了开阳宫前,疾步而入。
    虽只别了五年,却恍如隔世·当文曲终于寻到那石案边的身影时,步子都有些不争气地虚浮起来··    “汉臣……”·    那是武曲说与他的表字,文曲初次这般唤他。
若是从前,武曲该怎般欣喜若狂,可此刻的武曲,却只顾着蹲在地上不知摆弄什么,对文曲的话置若罔闻··    文曲走得近了,才看清武曲手里持了截断枝,一笔一划地在泥地里写着,端的是一个“梅”字。
    “汉臣……”·    文曲又唤了声,这一声里藏不住的惄焉如捣,终于令武曲回过头来,怔怔望向文曲。·    然而不等文曲言语,武曲复又低下头去,一笔一划地模仿着文曲苍劲有力的笔锋。
    “荧惑星君于凡间为帝时,令道士作法,算准武曲卒日,于其墓室布了阵法,以京师水灾所聚怨灵束他魂魄·”不知何时站在二人身后的禄存星君一叹道,“待鬼门关大开,那道士令武曲随百鬼夜行,待其忘了前尘往事,再收入棋盘之中,待仁宗百年之后,二人便可连枝共冢,共赴轮回,双生双灭……”·    “幸而我等瞧出些端倪,早早禀报了玉帝,召回武曲魂魄,可仍旧晚了一步……”贪狼星君说到这里边也唉声叹气,“你道那道士是谁他便是你那看似温良的门童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流东西当初你好心救他他竟对你生出妄念来这棋盘也是他偷了去的”·    之后的话,文曲已听不进了。
    他怔怔望着武曲反反复复在泥地里书写一个“梅”字,一如当年,他捂着他的耳,在爆竹声声中,唤他的表字··☆、第一百零八章 仙童·武曲平日里痴痴傻傻的,只知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划一个“梅”字。
无论文曲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文曲说着说着,便成了自言自语,恼了,夺了那断枝,武曲摸索不着,便用指尖在地上划·那手指仿佛不是他的,一道道鲜血淋漓,晕在心上,蔓在眼底,满是触目惊心的悲凉。
    怨灵邪煞,侵蚀了魂魄,武曲不记得两情相悦,不记得鸾凤和鸣,唯独记得一个矫若惊龙的“梅”字·爆竹声声中,暗香浮动,那模糊了的面容,提笔一蹴而就,昏黄的灯将抑制不住的欢喜烘得暖洋洋地上了脸,眉间却又起一道波澜,怕起了稍纵即逝,怕起了曲终人散,唯有一笔一划地临摹他的字迹,方觉着心安,方觉着好景常在。
·    文曲被那一道道突兀的血色刺得松了手,断枝落回地上,武曲欣喜地捡了,复又在地上划起来··    文曲便就这么怔怔瞧着,不知所措。
    前来探望的贪狼星君见文曲这模样,心中便来气,来回踱了几步,愤愤不平道:“早知这般,何苦救他救一个傻的,再来个痴的……”·    禄存星君忙用眼神止了贪狼星君的口无遮拦,看了眼失魂落魄的文曲一叹道:“先前我等请命,召武曲回天庭破了那邪术,荧惑星君的魂魄却因此被吸入轮回盘,携至千年之后……如今,因了上一世造的冤孽,非要再投一次帝王之胎,方可使他仙魂归位。
玉帝自然是向着这天潢贵胄的,他要你与武曲再陪他历一回劫……”·    正说着,本只安静地划着字的武曲忽地站了起来,文曲刚要过去,就见他扔了断枝便往宫外跑去。
禄存星君与贪狼星君对视一眼,忙跟着文曲追上去··    武曲也不知发什么疯,一股脑跑到南天门外,打伤了阻拦的天兵就要往下界跳·幸而文曲、禄存与贪狼星君及时赶到,一同以仙力制住了他,教他动弹不得,这才松一口气。
可武曲仍不安分,决眦欲裂地吼着,挣着,勾勾望着下界,仿佛那里有什么勾了他魂魄,令他受摘胆剜心的苦痛··    那两个天兵被武曲这疯癫模样吓着,偷偷溜去通风报信,不一会儿,好些个天兵天将便奉旨来拿武曲,用捆仙索将犹在挣扎的武曲捆了个结实,又将三位星君一同请了去。
    云霄宝殿之上,难得位列仙班的各路神仙都来得齐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犹在殿上做困兽之斗的武曲··    玉帝看也未看武曲一眼,只自顾自道,武曲不过偶因机缘而凡胎飞升,本无仙骨,无福消受,才成了今日模样。
此次冤孽虽非他所造,却也缘他而起,不如令他再辅佐荧惑星君一世,之后,便凭他轮回去罢·    此言一出,皆是哗然··    武曲魂魄本已为煞气侵蚀,轮回,又能熬得过几世这便是要罢黜武曲贬为凡人,任他自生自灭·    这天庭里谁人不知,这祸端都因荧惑星君而起,却无人敢说上半句·    此时,武曲已挣不动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发丝狼狈地贴在脸上,一双眼却透出来,像树荫间斑驳的光亮。
    那光亮照在文曲冰冷的脸上,仿佛炮烙·文曲被烫得猛一转身,不顾几位星君的阻拦,腾云驾雾地离了云霄殿,直奔瀛海而去··    一望无垠、雾涌云蒸的瀛海之上,浮着千万座佛塔,有的降魔、有的锁妖、有的缚仙。
任凭如何道高魔重,都逃不出这浑然天成的隔绝灵力的水牢··    文曲轻而易举地毁了法印,入得其中一座七层宝塔·他动了动手指,隔空将那被浸得气若游丝的仙童提出水面,欣赏一番他的罪有应得,冷冷逼问道::“如何令武曲心魄归位”·    武曲发狂,倒是点醒了文曲。
怕是武曲仍受着魂魄相离之苦,才疯疯傻傻的·禄存星君与贪狼星君虽有心帮武曲,却都是看在他文曲的情面上,哪管武曲是否“完璧归赵”这从中作梗的,必定是这拿武曲魂魄作法的仙童。
    那仙童本已因了瀛海之水的隔绝而奄奄一息,离水片刻,倒是稍稍缓过来些,一双湿漉漉的眼,仿佛生了长舌,肆无忌惮地舔着文曲的脸面,扯了个似醉如痴的冷笑:“星君,你可来了……”·    这辜负了他一番好意的算计与亵渎,无异于火上浇油,文曲猛地五指一收,隔空掐住那仙童的颈项。
那仙童憋红了脸说不出半句话来,去仍是扯着嘴角笑得志得意满··    文曲终是要松手的,终是要留他一条活路,尽管心中早将他千刀万剐··    他拿捏文曲的心思,就好似文曲拿捏他的真心,那真心早被弃若敝履,一具空壳,又何惧一死··    那冰冷的笑意,仿若一把石灰,将文曲心中的火灭了,只留下死气沉沉的颓败。
    文曲渐渐松了力道,任凭那仙童被提在半空中咳了半晌··    仙、魔,不过一念之差··    那仙童回光返照般,一字一句地蛰向文曲:“棋盘里武曲那一魂一魄,已被我施法附在了荧惑星君身上,随他转世去了。
想要回那一魂一魄,除非武曲与他两情相悦,琴瑟相调……但即便心魂归为,因了经年累月的魂魄相离,记不得前尘往事,也是再寻常不过……更何况,玉帝哪能容得下又一个方头不劣的武曲他不能开罪你们这些个犯了忌讳的上仙,但对付个凡胎飞升的武曲,却绰绰有余……”·    文曲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刺耳的话语便戛然而止。
可一双眼,仍不甘地钉在文曲脸上,口不能言,一如千年、万年间的一厢情愿··    犹记得当年,他不过一只百年修为的小灰鼠,误食了仙草为天兵拿了去,文曲淡淡一句便救了他性命。
他甘愿为文曲在天权宫前守上个万古不磨,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那一颗文华清冷夺目,怎敢起狎昵之心他不敢痴心妄想的,幸而旁人也求而不得。
荧惑星君虽为贵胄,可也得不到文曲半分青睐·这般,文曲便总是挂在天边的白璧无暇,任凭他守着,念着,亘古不变··    可偏偏,来了个不识好歹的武曲不过是粗鄙可憎的凡胎,却将文曲从天边扯下,拉入乌烟瘴气的凡尘。
自此,文曲不知茶凉,不知夜冷,他往门外瞧一眼,文曲那目光便越过他飘出去,恍恍惚惚,寻寻觅觅··    那一刻,武曲便成了他心魔所指,哪怕万劫不复,也要教他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仙童跌回冰冷的水面,苟延残喘,插翅难飞。
重又浮上来,却只见着文曲拂袖而去的背影,唯有不甘地哑着嗓子追问:“我守着你千年,万年,你可曾瞧过我一眼他究竟有何能耐,教你弹指间便堕入魔道”·    魔道·    文曲消失在水天一线的尽头,脸上无悲无喜。
    若不择手段地夺回所爱便算是堕入魔道,那毁去修为逆天而行又有何妨·    苍天无眼,莫道无情··    带着棋盘回开阳宫时,武曲已被送了回来,只身上仍缠了捆仙索,抑制仙力。
他蹲在石桌旁,依旧用枝桠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个“梅”字··    文曲缓缓走到他身旁,一不小心遮蔽了他的光,武曲挪开一步,又挪开一步,离他远远的。
那一笔一划,便仿佛在他心上划着口子,压抑已久的苦痛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沸反盈天后,却凝固成遥夜沉沉的孤寂··    文曲摸出藏在胸前衣襟里的青铜面具,飞快地戴上,掩饰那不愿让武曲捕捉到的万念俱灰。
    尽管,武曲从头至尾,不曾看过他一眼··    即便是跪在武曲病榻之前,他也未如此绝望过··    一瞑不视,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承认,昨日那个还与他互诉衷肠的武将,早已不在了。
    什么“无了一魂一魄也仍记得”,什么“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心上”,什么“跳脱六道轮回要长相厮守”……·    一夕之间,一语成谶。
    若不能信守,又为何要夸下海口·    文曲忽然恨极了跟前这具无知无觉的空壳,一把拽住他沾满泥尘的手用力一扯,将他拥入怀中,任凭他拳脚相向,偏就不肯松手。
    发乱了,衣皱了,心却还不死,奄奄一息地描画着来世的光景……·    文曲下凡那日,依旧是几位星君相送··    待该说的都说了,廉贞星君方迟疑道:“你或有不知,武曲魂魄未全,此番下凡投不了凡胎,唯有投了只狐妖,先还上一世余靖的恩情。
余靖此世投了个文官,名乔宇,你寻着他,便寻着了武曲·”·    禄存星君将一物递给文曲道:“我知你想什么,也劝不了你,这棋盘是我替你收着的,你带着去罢好自为之”·    “那老槐,我已移到你投身之处了。”
贪狼星君说着,又掏出荧惑星君送的那只玉司南佩,“这里头,有我从命格星君那处偷来的皮囊,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话说吴杰那厮,上回历劫似是犯了什么忌讳,又来此世走一遭,你遇上他可要仔细些,那一肚子坏水……啧……”·    文曲未料到几位星君待他如此,怔了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几位星君将法器塞到他手中,又嘱咐了一番,这才道一声“珍重”··    时日无多,文曲唯有深深一揖,彼此间都明白,此一去,便是诀别。
    那一年,眼见着将要枯死的老槐,又开出一簇簇如蝶的白花··    文曲靠树坐着,摊开手,让唤他叔父的孩童,在他掌心写字··    那稚气的脸面,一本正经地说着,将来必要平步青云,令他锦衣玉食,享荣华富贵,方不负养育之恩。
    槐花悄无声息地落在肩上,文曲合眼,掌心又是那个“梅”字··    这一梦,若能永驻,何惜芳华,何惜仙骨·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被压于瀛海佛塔之下的天权宫的仙童,被剔除仙骨,投入畜生道。
    他忘了前尘往事,自出生起,便四处流浪,未尝果腹··    直到那日,阴雨绵绵,他孤零零地坐在酒肆前,恰巧一文士模样的男子路过,回首一眼,便动了恻隐之心,不顾他浑身湿透,抱在怀中带回府中。
    尽管那文官家中一贫如洗,他仍旧被养得憨态可掬··    又过了些几日,他在亭中被人抱着逗弄,一似曾相识的脸面凑过来,爱怜地抚着他毛发,扭头问那文官:·    “乔尚书可愿割爱”·☆、第一百零九章 棂星门·江彬躲在暗处,听吴杰与杨廷和打哑谜,似明白了些,又似更糊涂了。
    果真,正德皇帝的魂魄便被锁在那缺了一角的棋盘里,杨廷和,或说是江梓卿,三年前便算准了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令正德皇帝的魂魄随孤魂野鬼游荡,忘却前尘往事再回天庭。
    说到天庭,江彬却又糊涂起来·武曲、文曲、荧惑星君……这天方夜谭,竟真是他至今毫无印象的过往难怪江梓卿总说些神仙故事,难怪杨廷和带他去茶楼听说书,也难怪他自己总对这些个怪力乱神之事避而不谈,或是身为武曲的曾经不愿忆起往昔的鲽离鹣背,也或是身为江彬的如今不愿承认到头来不过南柯一梦。
    说书人口中的笑谈,止语一拍,盖棺定论·他终究逃不过天意的造化弄人,也逃不过情劫地神出鬼没·那两位披着凡人皮囊的仙,你来我往的字句纷乱地遮蔽了视野,愈加清晰的,唯一张唤他“佞臣”的脸。
历劫未毕,他的魂魄仍不知在哪处游荡,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文曲得偿所愿·    这般想着,江彬便打定主意跟着杨廷和回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一切都是这位文曲设的局,总该留下些蛛丝马迹。
赶巧,话不投机的二人此时已散了,眼见着吴杰朝这处走来,江彬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一度令他愁肠百结的身影··    几步之遥外,只一张若隐若现的侧颜,便蓦地牵动了不知谁的疼痛,一阵一阵,仿佛魂魄相离,江彬忆起那年随正德回京时在鸾辂里的匆匆一瞥,清雅淡泊,却又浓墨重彩,在心上一撩,掀开了帷幕重重后的浮光掠影,自此,他再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哪知这一切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悲凉袭上心头,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过是张皮囊,他就是片寻不着根的叶,飘落在不知谁的轮回里,陷在不知谁的情爱里。
若能一笔勾销,他宁可不要功成名就,不要花成蜜就,不道痴情,不知离恨,不念过往,不问来生,只守着宣府那一颗老槐,和那一贫如洗的家··    可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
    愁滋味翻涌上心头,措不及防地被人从后头一撩·大惊之下抬头,就对上吴杰一双炳如观火的眼·江彬心头大震,吴杰却已移开视线,望着战战兢兢地提着灯笼低头行走的宫女的裙裾,默然而行。
    回到豹房暖阁,换过衣裳,吴杰命人都退下,在榻上歪着身子垂眼看雕成莲花的香炉·那香雾缭绕在他与江彬间,分明都未动分毫,那投在波斯毯上的影,却被香雾扭成颤颤巍巍的虚无。
    “墓室里那些个殓文本就是朱厚燳要我刻的,我料定文曲要在那墓室里大作文章,便刻了些好破他法阵的咒符,令你那方归位的一魂一魄得以逃出生天,穿过三载附在这与你颇有渊源的畜生身上。
这三年里,他自是寻不着你的,但你既来了,他要寻你,也绝非难事·”·    江彬盘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桌案上搁着的朱笔上·虽然之前便隐隐觉着他如今这般处境必是有人相助,只是未料到真是吴杰动的手脚。
    “你魂魄未归位,他便无法动用法器,故而总来试探我,可我偏不遂了他的愿·”吴杰说到此处,眼一眯,像极了一条盯着猎物的蛇,“如今,朱厚燳阳寿将尽,待三日后历劫毕,你我都得回天庭复命……我算着,他也快耐不住性子了。”
    这般尔虞我诈,江彬并不意外,吴杰为了朱宸濠是可以逆天而行的,他算计过他,可江彬竟并不如恨杨廷和那般恨他,或是因见证了他与宁王的痴缠,故而多了份纵容与同情,只不知如今他究竟如何打算。
    “这般,我替你寻回朱厚燳,你替我夺回棋盘和锁魂犀,如何”吴杰起身,走到江彬跟前,俯身瞧他黑亮的眼,“我知你怕我又算计你……不如你亲自会他一会。”
    这句仿佛晚钟,长鸣在江彬耳畔,连绵不绝,半晌才恢复清明,觉着吴杰这话里透着股古怪·既说是要让他见正德皇帝,那该是已寻着了,为何又说是替他寻回·    吴杰知江彬满腹狐疑,只望了眼沉沉的夜色道:“犬目可见阴阳,破晓之前,去康陵棂星门。”
    康陵·    江彬想起当初正德皇帝许他的,在墓里等他,扭头就往门外跑··    星辰指引,明月相伴,低人一等的视野中,所有巨大的轮廓都像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却又一个个被他抛诸脑后。
自豹房至康陵,哪怕是良驹也得跑个大半日,更何况如今江彬不过是条四肢短小的土狗·可此时他心急如火地,全然顾不上这些,只没命地狂奔··    地安门、鼓楼、德胜门……穿过狭长的小道,钻过低矮的洞穴,一身泥尘,满心焦灼。
    吐着舌仍消解不了的燥热,在颠簸中发酵成翻腾的不适,险些就要吐出来,可江彬却不敢歇息片刻,他深知这样赶路已令这肉身受不住,一旦停下,那排山倒海的疲惫便会淹没他,令他再无法挪动半步。
    三日,仅剩三日,他须得做个了断··    强撑着在夜色中狂奔,隐隐见着天寿山的连绵,却怎么跑都仍觉着遥不可及·喘.息声与心跳声交错成震耳欲聋的雷声,这般的惊心动魄好似在哪儿听过,模糊的视野中勾勒出那么个极牵挂的轮廓,却不是正德。
    皎月恰在此时,慵懒地钻出云层,将那模糊的黑影点亮在江彬眼前·一袭襕衫,半生苍凉,他小心翼翼地将精疲力竭的江彬抱进怀里,钻进了马车。
    颠簸间,似被母亲抱在襁褓中哄着,江彬几要沉沉睡去,可正德皇帝的脸面却又像风筝,在模糊的夜色中随风翻滚着,几次险要跌落,却又被托起来,飘到他眼前,露出玩世不恭的一笑。
·    江彬猛地睁开眼,才认出跟前人是谁·他的两鬓已爬上了霜白,嘴角抿着,沉着,沉进泥泞的苦涩里,暗无天日地等待着枯木生花··    分明是用情至深,落进江彬眼中却是无妄之灾。
乔宇若在此,那杨廷和必定知道……·    “并非他教我来的·”乔宇仿佛看透了江彬的心思,摇晃着的马车里,他的眼神也有些飘忽,“我送你去康陵。”
    江彬灵敏的嗅觉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这才注意到乔宇腰间用红绳拴着个暗黑色的罗盘,罗盘平放在他身侧,那指针却不指南,而是颤颤巍巍地指向了江彬。
    江彬心中一惊,再仔细闻了闻,才知那罗盘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并非漆,而是干涸了的血渍·乔宇的手腕上,有着相同的气息……他竟在用血喂它也不知这是什么邪术·    “我寻你许久,却杳无音讯。”
乔宇的话,仿佛一片雪,一不留神就融在眼里,“我知他骗我,可也别无他法……吴太医道,你不过还我一世恩情……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不如不识·    江彬想起陪都的初见,想起共祭的衣冠冢,想起坐在他床头看他一宿的眼,想起康陵脱口而出时,他惊慌失措的脸……若一切不过是一枕槐安,谁不恨,谁不怨·    那双形同枯槁的手,轻轻抚着他的皮毛,似多年前,芳华年少,他抚着他一头青丝,说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一段,终成了过眼云烟,这一程,也走到了万般无奈的诀别。
    马车停下,乔宇抱着江彬下了车·耸立的五峰如芙蓉花瓣,在夜色中盛开成了阴冷的清丽·如今康陵有人守着,乔宇进不去,只能在祾恩门外等。
    江彬被小心翼翼地放到地面,回头看看,乔宇仍站在那儿,不言不语,与一旁的松柏浑然一体·江彬不敢再看,扭过头,往陵门跑去··    乔宇木然望着江彬离去的身影,他的双手,因失血过多,已被冻成了骇人的紫色,可他却不觉着冷。
这双手,既不能拥住那只总口是心非的狐,倒不如送他一程··    江彬绕过祾恩殿,一路奔到了棂星门外·牌楼般的木质建筑两侧,耸立着仿若汉白玉的石柱。
可那石柱上,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纸朱字的符,像极了蛇鳞··    在那两根诡异的石柱间,有个耷拉着肩膀的影,以一种僵硬的姿势不断向前撞着,却一次次被无形的屏障弹回,跌落到地上。
他却不罢休,安静了片刻,便又艰难地蠕动到柱子旁,背靠着柱子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再次往门前撞去··    这一切,悄无声息,江彬却被那一下又一下不肯善罢甘休的撞击,波及得肝肠寸断。
    一双犬目,早便看清了他耳边干涸的血迹,看清了他耷拉着的胳膊两侧绑着的沉重的石工锥,看清了他嘴上、眼上缝着的穿了铜钱的墨斗线··    他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却还想着要回去,要死则同穴··☆、第110章 槐花·这一幕,仿佛梦魇·江彬脚下的大地都随着那一声声撞击而摇晃起来,摇得他五脏六脾都绞成混混沄沄的痛。
他料想过重逢对面不识的凄凉,却未料到会是这般乱箭攒心的哀哀欲绝··    体内属于望微的魂魄,不知为何忽地吠叫起来,它不断挤兑着江彬那孱弱的一魂一魄,企图夺回对*的掌控。
江彬唯有强忍着体内横冲直撞的折磨,不教望微占了上风,一步一挪地挨近那个惨不忍睹的游魂··    一步甚似一年,将记忆倒回到最初的荒芜。
江彬踉跄地徘徊在正德皇帝身旁,他却熟视无睹,只一次次固执地撞着那道无形的门·在那只剩了一片皑皑的记忆里,唯一个形单影只地在墓里等他的模糊的影·他忘了他的脸面,忘了他的身形,忘了他们的曾经,他只知道,长明灯要灭了,若再不去,他或便跟旁人走了。
久而久之,也便忘了他的脸面,他的身形,忘了他们的曾经,成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人世间,这才是彻底死了··    隐隐,似有什么拉扯他的裤脚,他耳不能听眼不能见,烦躁地挥动胳膊,却忘了胳膊上还垂着石工锥,这一甩,便将脚胖那不知何物给狠狠撞了出去。
    江彬措不及防地被石工锥撞在肋骨上,瞬间便飞出去,肝胆俱裂的疼痛令他一口血喷在正德皇帝骇人的脸面上,这才撞到树干上,跌落下来·这一击,令江彬顷刻间便失去了知觉,所幸体内的望微并未趁机占据肉身。
江彬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跌了回去,呕了一地的血·耳畔蓦然响起了响尾蛇摆尾时的嘎啦嘎啦的刺耳声,江彬睁开被血糊了的眼,借着暗红的月色才看清,那是正德皇帝眼上穿着的铜钱互相碰撞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弦断之声,在寂静的夜里,墨斗线崩裂成一截又一截,扭动着落到地上,一沾了土,便化成灰。
    江彬怔怔看着那一双伤痕累累的眼缓缓睁开一条缝,才知或许是方才自己喷的那一口血的缘故··    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睁开了,似拨云见日,似虹销雨霁,江彬几乎忘了那肝胆俱裂的疼痛,只怔怔望着那双眼中的光华。
    然而它稍纵即逝··    正德皇帝望着月色下贴满符纸的诡异的棂星门,痴痴傻傻,再无动作·他的身子仿若在水中浮沉,探出水面时窥到了影影绰绰的前尘,沉入水中时,又只余下惝恍迷离的死寂。
比起那些个扰他清净的杂乱无章的过往,已经受够了折磨的正德皇帝,倒更喜这一律千篇的黑暗·能洞悉世事的这双眼,也便是多余的,他宁可视而不见··    江彬见正德皇帝只那样木木站着,便更为心慌起来,看来这邪术并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可如今,他连爬向正德皇帝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了。
    眼前一阵晕眩,江彬耷拉下脑袋喘息着又吐出一口血沫,他知道,这具肉身怕是要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他又听到了吴杰的声音,似一阵风,刮过他耳畔,带来些许凉意。
    “你已破了文曲的术,他不久后便当来此……你究竟作何打算”·    文曲……·    江彬心中又是寸心如割,方才,在见到正德皇帝的一瞬,他便已知道,究竟是谁下此毒手,可他不敢往下想。
不知是不是有心,江梓卿亲自动手,向来是避开江彬的,他眼不见,便总存着些侥幸,分明连记忆都是他伪造的,却仍不可抑制地想要为他的“叔父”开脱··    可吴杰的这番话,狠狠戳破了那一叶障目的自欺欺人,将康陵里的那番话泼在他脸上,满是令他作呕的不知来由的痴狂。
肆无忌惮地滋生于心寒的恨意,翻江倒海地溺死了仅有的一丝眷恋,他恨不能斩断过往,恨不能逆转乾坤,恨不能亲手报了这辱没亲情的深仇大恨··    合上眼,于心中默念:“能救回他,我死不足惜。”
    夹带的私心里,满是仇恨的种,抽枝散叶,开花结果,咬上一口,衔在唇间,等他毫无防备地接过,吞下这淬了毒的死不瞑目··    耳畔一声轻笑,带着丝丝凉意,仿佛一只手抚过额头,江彬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竟是坐在再熟悉不过的院落里··    华星秋月,夜凉如水·那一棵垂垂老矣的参天老槐,竟又开出一簇簇皎洁如月的花来,风一吹,便坠如蝶舞,落在他肩上、缀在他发间,丝丝缕缕的甜香,沁入心脾。
    江彬迷茫地低头,那直指赫赫战功的伤疤都已不见了踪影,指间的老茧也不翼而飞·他长身而立,却仍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    若一切可以如这般逆转,他宁可不要来生。
    “这是我设的幻境,文曲踏入康陵之际,便入了我设的局·一日之内,你需按着我说的,诱他道出棋盘与锁魂犀所在之处·”·    盘旋在头顶的吴杰的声音,点醒了江彬的南柯一梦。
幻象终究是幻象,事已至此,他无暇感慨物是人非,须得铁石心肠地演一场柔情似水··    “来了·”·    吴杰话音方落,身后的柴扉便被一阵风推开。
一双牛皮缝的短淙靴踏入视野中··    朝廷禁止百姓穿靴,江彬怕脚上总生疮的江梓卿冻着,便要来了别家剩的牛皮,替江梓卿缝了双改了式样的短靴,靴里与靴淙一般长短,还安了抹口,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蹩脚得恨,江彬挣扎了几日,才悄悄搁到江梓卿床边。
江梓卿不出所料地训斥了他一番,令他莫再做这些无益之事,有功夫不如多长进些学识·那靴子便总被藏在柜里,江彬无意间瞧见江梓卿偷偷穿过一回,在房里来回踱两步,呆呆站了片刻,便又脱下了,仍旧包裹起来搁回柜子里,小心翼翼。
    江彬这才知道,叔父是喜欢的,因此而窃喜了好一阵··    可如今,踏入他视野的这双短靴,却好似踩在他脸上,傲慢地践踏着他的敬重,蹭掉靴底肮脏的泥。
    江彬的神情因此而僵硬起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双靴子的主人,怕一个眼神便露了馅儿··    “怎还不睡”那双靴子,停在了咫尺之遥。
    吴杰犹在催促着,江彬只好硬着头皮道:“想起些事·”·    那熟悉的气息更近了些,几缕散落的青丝垂到江彬胸前,轻轻挑动着他的隐忍的悲戚。
    “什么”·    这一句,低低地送入江彬耳里,仿若一句情话,令他打了个冷战··    “它托了个梦给我。”
做贼心虚地怕被瞧出些端倪,忙按着吴杰说的,瞥了眼一旁的老槐道,“梦里,你是上仙,而我只是个莽夫……”·    跟前没了动静,好似方才那一句化为了匕首,定住了他的身形,剜走了他的心。
·    这死寂,令江彬的不安愈演愈烈··    一朵槐花坠在二人之间,一声“梓潼”,飘飘忽忽地送到耳边,却势若破竹地瓦解了千年铸就的心防,那自眼中汹涌而出的情,淹没了倏然抬头一望的眼。
    江彬怔在那处,他从未见过气定神闲的江梓卿露出这般神情·好似春回大地的那一声惊蛰,在明鉴般地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深壑,寒冰前赴后继地塌陷成了一池春水,流到江彬脚边,期期艾艾地扯着。
    江彬一阵心劳意攘,他以为他的恨如千军万马,气吞山河,可却在一望间,丢盔撩甲,溃不成军··    他只木木站着,再听不进吴杰提点的只字片语。
    他未见识过文曲的情深意重,只道他心机深重、暴戾恣睢·哪知这九曲回肠的欲语还休,竟胜过泣下沾襟的久别重逢··    文曲,原是动了真情的。
    江彬恍惚地想着,若他前世真是武曲,这一段,便是一场彻底的辜负··    忽的,一阵凉意自脚心钻入,横冲直撞地占据了他的肉身,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将文曲搂入怀中,口也不听使唤地一句接着一句:·    “这些年你受了这许多苦,都是因我而起。”
    “好在你先前施了法,我这一魂一魄才能寻着这槐树回来·”·    “我说过,即便无了这一魂一魄,我也能记得。”
    “你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我心上·”·    “梓潼……”·    “梓潼……”·    “你应我一句可好”·    这一句句,一声声,如杜鹃啼血,在心上晕成相思入骨的癫狂。
·    他为武曲,耐得了寂寞,承得住苦痛,却受不住这骤然而至的失而复得··    他几是要痴了,疯了,死了··    半晌,方回抱住跟前人,合了眼道:“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亲手将武曲送到投身帝王的荧惑身旁,眼睁睁看着他们双宿双栖,只为了令武曲魂魄归位··    被吴杰操控了身子的江彬,轻抚着他散下的青丝,复又道:“当初说的长相厮守,可还当真”·    文曲稍稍推开江彬,望进他眼里:“你真愿与我跳脱六道轮回,去渺无人烟之处”·    江彬像被无形的手按着,慎重地点了点头。
    文曲垂眼,道了声“好”··    一如当年,缘起之初的那一声轻描淡写·☆、第111章 破镜重圆·第111章破镜重圆·    江彬怔怔站着,似生根的朽木。
    江梓卿、杨廷和,亦或是文曲,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可一笔勾销的孽债,他记不得前尘往事,故而无可指摘·即便与文曲有过怎样的海誓山盟,都已沉于岁月,蚀于轮回。
如今的他,只是正德皇帝的佞臣,是鸢肩羔膝的凡胎·告哀乞怜,也只得自讨没趣,他大可冷眼旁观,再叹一句有缘无分··    可此刻,他却心乔意怯。
    若江梓卿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气定神闲,他大可无所顾忌地掎挈伺诈、造谋布阱,待这个罪魁祸首跌入万丈深渊,再啐他一口,落井下石·可跟前那脸面上凝固的,似冬雷夏雪,似枯木生花,无法言说的悲恸与苦尽甘来的酸涩,一滴,一滴,流淌到他脚边,悄无声息地腐蚀了他的义正言辞。
    如今,只消一字半句,便能如愿以偿地令跟前这不择手段的上仙落个一败涂地,可磨亮了刀,却钝椎了心·一瞬间,似懂了他的亘古不变,懂了他的覆水难收,这远比恨要来得更令他不知所措。
    “发什么怔”额间仿佛被冰冷的指尖一点,江彬蓦地回过神来,知是吴杰催他··    抬头看向跟前立着的江梓卿,纹丝不动,却破绽百出。
    江彬恨起自己的动摇,箭在弦上,若不破釜沉舟,岂不辜负了正德,也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痴心·    “梓潼……”·    分明已记不得前尘往事,这吴杰教唆的二字,却似滚烫的一口茶,自舌尖麻到心底,泛上微苦。
可心中却又一阵松快,这诱饵抛下了,便已无回头路,自此,他只是江彬,只管一心一意地引君入瓮··    那两字被槐花夹带着,飘至江梓卿耳畔··    许久,他依旧那般立着,江彬险些要怀疑他可曾听见,可就在下一瞬,衣袂无风而动,月之光华顺着他的两鬓爬上了眼角眉梢,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刹那成雪。
    那一丝丝银,仿若飘散的蛛丝,急不可耐地绕上他的指,结住他的发,捆住总事与愿违的生死相随··    江彬骇得后退一步,这才惊觉风早便止了。
江梓卿依旧静静站在他跟前,只是那一头白发,刺痛了口蜜腹剑··    江梓卿伸出手,似要触碰那稚气未脱的脸面,可近了,却又顿在半空,呆呆凝视半晌,复又颤抖着向前伸去。
    手指贴上,是凉的,也是烫的,一边是弱水三千,一边是炎火之山,争相交替着,腐蚀魂魄,灼烧肉身,教他生不如死··    可他不敢退,也不能退,只僵硬地抚上江梓卿的手背,视线落在他染雪的鬓角:“梓潼,你这又是何苦”·    江梓卿不言语,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
    江彬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带着江梓卿的手离开脸颊,捧至胸口一股脑道:“我说过,即便无了这一魂一魄我也能记着……你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我心上……这些年你受了好些苦,都是因我而起……若你有什么差池,我宁可魂飞魄散。”
    最后四字,仿若一声惊雷炸响在耳畔,江梓卿的手在江彬的掌心颤抖起来,似受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想要飞离··    “梓潼可是我说错话了”江彬紧紧拽着江梓卿的手,那是正德皇帝的最后一线生机,“梓潼,你应我一声可好”·    一句句,一声声,引出相思入骨的癫狂。
·    他为武曲,耐得了寂寞,承得了苦痛,却受不住这骤然而至的失而复得··    他几是要痴了,傻了,疯了·半晌,方将那颤抖平息,合了眼道:“我做了个梦。”
    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亲手将武曲送到投了帝王胎的荧惑星君身旁,眼睁睁看着二人双宿双栖,只为令武曲魂魄归位。
    梦里,武曲记不得他了,是该记不得的,莫枉费了一番心血,可又夜夜不得安生,想着武曲的信誓旦旦,便做出些荒唐事来·邀武曲赏梅,在泥地里写字,听他不咸不淡地夸一句,仍不罢休,又去茶楼等他,听一段民间传的佳话,不过换来一句无稽之谈。
    他是全然忘了,纵然魂魄归位,也记不起生生世世,记不起长相厮守,便好似,那一段相知相惜的曲折,不过是自己独奏的曲,曲终人散,水到渠成,谁还徘徊于旧地对着那颗不开花的老槐、那副褪了色的对联喃喃自语·    心凉了,却还不死,拖着具空壳将错就错,非要兑现当年的承诺。
为炼他的魂魄,眼看着他的五官融在靴边,视线却仍盯着那樽君王留给他的棺椁……·    他记着他的死则同穴,却为何忘了他的鹣鲽情深·    好在,这只是一场梦。
    江梓卿将额头抵在江彬肩上,忽觉从未有过的疲惫··    千百年来,他强撑着,像一艘被浪头推向前的破旧不堪的孤舟,回不了头,也瞧不见岸,有的不过是心魔造就的海市蜃楼,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幸而此刻,他终于被一个浪头拍了上来,恍惚半晌,方知是尽头··    自前世一别后,不曾欢喜过,一个痴的伴个傻的,磨去了心性,沉淀了欲.念,如今一时间竟不知欢喜滋味。
这木着的一张脸,自己都觉着无趣,可那人还当宝贝似地拥入怀中,在他耳畔哄道:“一场梦罢了,我好端端的,你瞧着不是”·    江梓卿合了眼,连点头的气力都没了。
    倦鸟归巢,落叶归根,颠沛流离,寻寻觅觅这许久,便容他片刻懈怠吧……·    江彬或也知他累了,不再追问,搂着,贴着,相依相偎。
那双臂像捕食的巨蟒,渐渐收紧了,教人窒息··    这一刻,日思夜想,却更像是南柯一梦·片刻温存,总能生出枝繁叶茂的惴惴来·患得患失,全因情根深种。
    江梓卿轻轻挣开些,望着江彬道:“当初所言,可还当真”·    方才尚巧舌如簧的江彬,此刻却怔愣起来。
    “你真愿与我跳脱六道轮回,去渺无人烟之处”·    漏壶,在寂静夜里,一滴滴提点着时间的流逝,壶中的浮箭跟着水涨船高,指点着铜尺的刻度。
    江彬拽紧了江梓卿的衣袖,手微微颤抖着,面上依旧带着若有所思的沉静··    “我自是愿意的,你又何须多问,只是要如何,方能得偿所愿”·    江梓卿愣了愣,似有几分迷茫,片刻后却又记起了什么:“你随我来。”
☆、第112章 六道·兜兜转转,来到了熟悉的房门前··    江彬心中一跳,先前,他与吴杰共同回此处时,便是在这间曾属于江梓卿的房里,见到了那张令他骨寒毛竖的人皮。
再往后,因了乡人已全然记不得他,这才得知这一切不过是江梓卿凭空捏造的幌子·如今,他已明白,吴杰当日必早知真相,方顺势推舟地陪他回宣府,好将计就计地披上正德皇帝的皮囊,借以力挽狂澜,胁迫江梓卿,令宁王死而复生。
    此刻,江彬忽地怕起来,怕推开门又见那一张非人非鬼的东西·直到江梓卿跨过门槛儿,回头朝他看去,他方勉强抬起头来··    好在跟前并无缭绕的瘴气,也无触目惊心的皮囊,有的只是记忆中摆放齐整的笔墨纸砚与一张柱子被蛀穿了几处的摇摇欲坠的木床。
在那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里,他总爱晃着脚丫子坐上去,听那床因承受不住而嘎吱作响的动静,随后朝着无可奈何的江梓卿咧嘴一笑,全然一副顽童模样··    抬眼瞧仍旧披着江梓卿皮囊的文曲,他似也是记得的,瞧着那张床的模样,是如此恋恋不舍。
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走到桌案前,随手取过那只天禄蟆砚盒,递到江彬跟前··    那砚盒再古旧不过了,自他有记忆起便在了,江彬从未留意过,但此刻接过了,却觉着如生离死别般冰冷而沉重。
    打开了,里头静静躺着一角棋盘·江彬愣了愣,不知何意,先前于康陵时,文曲分明说,那棋盘一角是他置气摔碎了的,难道文曲当时有所隐瞒·    文曲取了那木质的一角,摩挲着断面道:“为逃脱六道轮回,我千辛万苦得了那锁魂犀,于端阳阴邪最盛之时,借着这聚阴之地,将其法力都转到这一角之上。
令你那棋盘完璧归赵,便能得偿所愿·”·    江彬听了这一席话,竟是怔愣起来·得这锁魂犀,分明是在他成了“佞幸”之后,文曲如何会记错这些·    “我故意混淆的,他置身于梦中便无从分辨。”
吴杰的话语复又传入江彬耳中,夹杂着溢于言表的得意,“好一个文曲,我早便猜他将法器匿于这旧宅之中,原来那瘴气与人皮不过是掩人耳目……我现下便去宣府,你再缠他一时半刻,莫让他清醒”·    说罢,吴杰的气息连带那落不尽的槐花都消失在了梦境中。
    江彬知道,此事多半是成了·待吴杰找着那棋盘一角,借它寻出招魂楠木所制的棋盘,便能自鄱阳湖救出宁王魂魄,只愿吴杰能践诺,使正德魂魄归位,记起此生种种。
即便只有半日阳寿,也好过相见不识,只要两情相悦,或续命,或转世,总还有别的法子……·    思及此处,江彬自嘲一笑,此时他倒信起这些来,真真是矫饰伪行。
    跟前的文曲犹不知身在梦中,见江彬苦笑,道他是伤感往事,牵了江彬的手就往他房里去··    那棋盘,竟真就不辱使命地躺在江彬床底,露出残缺的一角。
文曲拾起它,将掌中的断角安了回去·那一条曲折的缝隙,竟生出隐隐光华,渐渐弥合了,终是天衣无缝··    刹那间,熠光流转,模糊了陋室景象,身子轻如鸿毛,一转眼竟是置身于九霄云外,俯瞰星罗棋布,熠熠生辉。
然奇怪的是,环顾四周竟不见那一轮明月·直到落下些,离了那光华最盛之处,方看清,下方漆黑一片中,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道道白光··    这究竟是何处江彬不免心生疑惑。
    手被轻轻一握,扭头,见是文曲·他未开口,声音却传入江彬耳中:“你我魂魄已出窍,这便是在棋盘之上·”·    棋盘江彬定睛去瞧那交错的光芒,这方明白过来。
    “魂魄相离的滋味,无几人能受得住,你莫松了我的手·”·    文曲话音方落,江彬便觉托着他的那股风悄然而逝,身子一重,竟是双双栽向棋盘。
然而那棋盘在二人坠落之际竟自中心幻化出一面宝鉴来,那宝鉴之中的文曲,不再是江梓卿的模样,他面容冷峻,寡淡无欲,孤傲得好似孤芳自赏的梅,可望向镜中的江彬时,眼中却掩不住脉脉温情。
·    而镜中的江彬,也是变了番模样,那身形要比他此世更魁梧些,面容也更为棱角分明,那一身沙场练就的所向披靡的气概,如宝剑出鞘,咄咄逼人··    这便是武曲原本的模样·    江彬隐隐猜到了,却又觉着那镜中像个生人。
怔怔看着,不知不觉竟已是一头砸栽了进去··    耳畔忽然响起沙沙铃音,细细分辨,却又像哀哀不绝的凄厉··    脚下的焦黑忽地拱起一个瘤来,撵着他与文曲滚入一片熔铜之中。
滚烫的血水灌入口鼻,身子瞬间便融成相连的两滩血水,却又不知被什么捞起,抛入冰海之中任意揉搓,残肢断臂、五脏六腑复又因了那刺骨的冰寒而凝聚起来,冻成团不成人形的肉块。
四只眼天各一方地瞪着,却见一根鞭子狠狠抽下来,将他们赶入谷底,落入密密麻麻的冰棱之中·那冰凌锋利如刃,瞬间便将他们戳得千疮百孔,可伤口却又因了冰寒而冻住,当真是生不如死。
谷底,尚存着无数被戳烂了身子的恶鬼,他们拖着残缺的身子嘶嘶叫着朝他们爬来,前赴后继地扑上来撕咬,扯下一块块肉,迫不及待地塞入嘴中,却又觉得干渴,争先恐后地吸吮起他们的血来。
    二人惨不忍睹的肉身霎时间便被恶鬼们分食得干净,一片虚无之中,却又幻化出两尾鱼来,可方入得河川,便为飞鸟啄食,方成了比翼鸟,又为巨蟒所吞,方幻化为双头蛇,又为白虎扑食……无穷无尽死而复生生又赴死,最终血肉被撒入千万恶鬼口中,这才算了却一世。
    “汉臣……汉臣……”·    有谁在耳畔轻唤,江彬睁眼,就见了雍容闲雅、明目朗星·环绕着二人的,是苍松翠柏,繁花似锦。
可奇的是,这四季的花都同一时开了,腊梅映着芍药,翠菊傍着石榴·一双鹤信步于春草间,一行鸿雁掠过层峦叠嶂·这天也是一分为二的,一边是日暖生烟,一边是众星攒月。
    江彬一时间竟不知是身在梦中,还是梦藏于心··    “此处便是方丈山·”文曲似知他疑惑,扶他起来靠在怀中,“要逃脱六道轮回,必得偿清六世冤孽,我耗尽修为,却只抵去三善道之劫数,畜生、饿鬼、地狱这三恶道,是如何也逃不过的,教你受了好些苦。”
    十指交叠,亲昵无间,江彬心中却生出惶惶不安来··    方才那三道恶相太过真实,此若是吴杰所造的梦境,却为何由着江梓卿随心所欲可是这外头生了什么变故吴杰可有安然取回那棋盘一角·    这般思前想后,竟未听清文曲之后的话语,直到唇间一凉,方回过神来。
    唇齿交缠,为的是劫后余生的破镜重圆,这该是水到渠成的两情缱绻,江彬却怕得闭了眼·即便样貌身形都不似从前,吻着他的,仍是杨廷和,是江梓卿,是步步为营的阴谋算计,是处心积虑的谋无遗策。
他可为正德的韬光养晦忍辱负重背负千古骂名,却无法再对文曲曲意奉承,哪怕昙花一现·他须得时时刻刻提点自己,正德此时所受的苦痛,方能抵住这亘古不变的情真意切。
    若这梦再不醒,他怕是要与文曲同归于尽了··    正这般想着,便听了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掠过文曲低垂的眼帘,便瞧见日月幻化成的一双狡黠的眼:“回来罢”·    话音方落,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江彬猛地坐起身,竟是在床榻之上··    帷幔层层揭起,坐在他身侧的,竟是张像极了杨廷和的脸面··    “爹你醒了”·    江彬怔怔望着跟前一脸关切的杨慎,半晌方明白,他此时究竟入了何人肉身。
这一出必定是吴杰所为,可他为何要这般行事自己既占了文曲肉身,那文曲此时,魂归何处·    “爹你可是醒了为何不应孩儿一声”杨慎急急道,“前夜爹为何要独往康陵若不是皇上,我尚不知爹下落……可爹分明该在江西守丧……幸而皇上恩准,可留京城养伤……但私自入京一事,必是要彻查的……爹……爹”·    皇上……·    江彬猛地醒悟过来,抓了杨慎的手哑着嗓子道:“皇上可在宫中”·    杨慎见杨廷和答他,总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杨廷和问得古怪:“皇上今早已起驾南巡……”·    江彬想起吴杰之前提的那三日之限,明白这般还魂必是要令他去见正德最后一面的。
此时也顾不上别的,披衣下床,只道有要事面圣刻不容缓·杨慎虽觉着父亲此番行事古怪,却也不敢忤逆,乖乖命人背了马车,带上医官、小厮,请出家中免死铁券,连夜将杨廷和送至城门。
☆、第113章 生离死别·这一路竟十分顺畅,除了被一队巡逻的保夫拦了盘问外,并无多生事端,更奇的是,到了通往外城的崇文门,那守门的瞧了杨慎的牙牌便乖乖放行了,并未再多说一句。
杨慎正疑心着,就瞧见拦在城门外的一人·飞鱼服,绣春刀,盔帽压得极低,只一双眼,洞隐烛微,一身寒气竟远胜于秋夜的萧瑟··    “锦衣卫”杨慎一蹙眉,不安地瞥一眼身后的“杨廷和”,打算下马交涉。
    江彬却早已认出了那位曾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少年郎,按了按杨慎的肩,掀开车帷··    那锦衣卫瞧是“杨廷和”,也并无半点惊讶之色,抱拳一礼道:“卑职陆青,奉密诏前来护送杨大人前往淮安。”
·    江彬静静瞧着跟前不卑不亢的儿郎,不免唏嘘,自上回一别后,仿佛已逾千年·忆起先前于栈里陆青意有所指的那些话,想来该是因了汤禾的缘故受制于吴杰,却又忍不住提点他——吴杰并非善类。
只可惜当时一心想着救正德皇帝,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否则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也不知陆青之后又是如何过的,可是以为他死了,可察觉“正德皇帝”的异样,可有寻回他朝思暮想的汤禾……可惜,如今碍着“杨廷和”的身份,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得应一句“有劳”,乖乖回车里,任凭陆青骑马护在一旁。
好在,陆青平安无事,否则江彬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待自己的一片赤诚··    杨慎尚不知各种曲折,只知杨廷和向来心思缜密,思忖着这莫不是他计中一环,便也没敢多问。
自幼,父亲便对他极为严苛,年幼时尚且以为这便是舔犊情深,可鸡鸣而起发愤忘食了十余载,被钦点为状元,却仍不见父亲脸上的冷淡因他的景星麟凤而消融·多年来,父子情分好似只是个摆设,费尽周章地猜父亲心思,暗暗培植势力甚至不惜利用严嵩对他的倾慕来辅父亲左右朝政,最终却又发现,父亲要的,并非权倾天下。
    父亲行踪诡秘,时常寻不着下落··    父亲偶尔昏睡不醒,如何唤都不应,醒来时却又并无异样··    父亲常在院中折枝写字,一个梅字,反反复复写上半日,复又痴痴望上半日,这才抹了,脸上那不曾见过的怅然若失也随之消失得无迹可寻。
    对于这种种,杨慎不敢妄加猜测,更不愿细究,怕若知道了,便是父子缘尽之时··    他闭口不言,亦如此刻,即便心中百转千回的尽是疑问,也只得咫尺天涯地沉默着,不曾逾越。
可心中隐隐的不安,令他决心跟随父亲走这一遭,好在“杨廷和”并未赶他回去,陆青也默许了他的随行,只是遣散了医官与小厮··    京城到淮安的一路上,俱是各怀心思,加上陆青为掩人耳目并未带着走官道,半程陆路,半程水路,因而路程尤为漫长。
    杨慎始终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江彬,那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笨拙模样,令江彬一阵心酸,这哪还是当年那个意气奋发、不可一世的状元郎在杨廷和跟前,他好似一捧土、一粒沙,谦卑地落在他脚畔,仰望着,求些许慰藉。
可于心有执念的杨廷和而言,杨慎这子嗣不过是偶尔落于肩上的一片叶,轻轻拂去了,依旧能走得了无牵挂··    这世间,有的是心思玲珑却参不透的痴儿。
    江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几日,他看似沉静,实则百爪挠心,怕迟了,见不着正德皇帝最后一面,又怕见着了,或对面不识,或徒生变故……隙中观斗,他总是参不透棋局的棋子,唯有听天由命。
    三日后,终是到达了淮安·淮安兴漕运,乔装打扮的几人所搭的商船混在来往船只中并不显眼·方靠岸,陆青便去了沿岸的驿站,片刻后出来,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地瞥杨慎一眼。
    杨慎识趣地退到一旁,背着他们看几艘商船卸货·陆青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江彬道:“皇上昨日于清江浦泛舟,不慎落水,今早方醒来,急着召见大人。”
    身份多有不便的杨慎被留在了驿站,江彬跟着陆青乘着马车来到清江浦的水榭时,已近黄昏·江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来的,一路上都垂眼瞧着陆青的靴子,木木跟着,跨过一道道门槛,绕过一条条回廊,终于停在了戒备森严的一间屋外。
    陆青让江彬在门口等,自己先进去禀报·这一刻,竟像极了与正德皇帝的初见,同样的焦灼,却已是天差地别·片刻后,陆青终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锦衣卫与两鬓斑白的御医。
    江彬被恭恭敬敬地请了,抬脚跨过门槛,踏入一片昏暗之中··    架子床的承尘上雕刻着传说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灵芝仙草,可其上躺着的九五至尊,却已奄奄一息。
    江彬的身形掩住了灯火的微光,床上之人若有所觉地睁开了眼,吃力地望向床畔之人··    屏气敛息,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便如一箭穿心,刹那间认出了彼此。
    江彬腿一软跪倒在床前,紧紧握住正德皇帝颤颤巍巍伸来的枯瘦的手,却发现他拇指指甲缝里插了根银针·再定睛去瞧,那神庭、印堂等多处穴位都施了针。
江彬曾看吴杰施为过几次,知这多是用以维持神智好见他最后一面的,顿时悲从中来,扑在正德皇帝身上泣数行下··    “哭什么……一见着就哭……我阳寿本该尽了,这般撑着,可不是为瞧你落泪的。”
虽这般说着,可正德双眼分明也是红的,瘦得干瘪的两腮费力地牵扯出一抹笑意··    江彬听了这话本想止了悲恸好好说上两句,哪知那枯槁的笑蓦然闯入眼中,排山倒海的酸涩顷刻间压垮了最后一线理智。
正德皇帝见江彬忽然噎住般怔怔望着自己,知他是急痛攻心,忙想唤外头御医·可刚要开口,就被江彬用手指封了唇,颤抖着细细摩挲起来··    说什么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还要强词夺理些什么即便是生死攸关之时,也依旧没个正经地调侃彼此的痛不欲生·    江彬恨恨想着,便将自己的唇覆上去。
唇齿交缠间,尽是劫后余生的缠绵悱恻,是时过境迁的缘悭命蹇·这世间的繁华与落寞,不过是昙花一谢的醉生梦死,千帆过尽,方知求的不过是细水长流的相濡以沫。
早知如此,又何必辜负了情深意切,蹉跎了急景流年什么兼济天下,什么造福苍生,皇天在上,可曾怜悯谁命途多舛九五之尊,天子之躯,也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
    正德皇帝忽地咳嗽起来,身子因了那愈演愈烈的痛苦不断痉挛着,蜷成了弱不禁风的一团·外头的御医听了这撕心裂肺的动静,隔着门唤了声“皇上”,正德皇帝却边咳边道了声“无妨”,谁知话音方落,便呕出一口血来。
    江彬怔怔望着正德皇帝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拭了嘴角血丝,哑着嗓子道:“这两个仙不仙魔不魔的,可真害苦了你我……”·    江彬一怔,不知正德皇帝知道了什么,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原以为,托生为帝王,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却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正德皇帝疲惫地躺回去,望着床顶雕刻的那一对芝仙喘了片刻方道,“当初我一时大意,未料到王勋与吴杰勾结,早已暗度陈仓……吴杰将我这皮囊封在司南佩里,一心要制住杨廷和,夺回法器……我在棋盘里兜兜转转的怎么也出不去,先前还记得些,之后便什么都忘了……”··    江彬听正德皇帝一笔带过地说起这段往事,不禁悲从中来,紧紧拽住正德皇帝的手,又怕弄疼了他,只好抠着架子床上的浮雕。
    “说忘了,也不尽然,当时隐约知道自己死了,要去个地方等什么人……可眼不能观,耳不能听,唯有浑浑噩噩地游荡……我似是寻着了,又似没有……若寻着了,为何寸步难行,若寻不着,为何又似见了故人……”正德皇帝说着望向江彬,眼中尽是不舍,“好在,都过去了,我还能得偿所愿……这一世,我虽未能扭转乾坤,造就太平盛世,却也韬光养晦,攘外安内……我自诩不负苍生,却唯独辜负了你……”·    江彬的指尖猛地抠断了架子床上雕刻的蝙蝠,因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扎在了他的眉间,钉住了他的魂魄。
    江彬不可置信地瞪着正德皇帝,眼前却因那魂魄剥离的疼痛而渐渐模糊··    “这皮囊里留着吴杰的记忆,落水后魂魄归位,我便什么都知道了……我不稀罕什么神仙托生,也不在乎你我的阴差阳错……吴杰那些话里,我唯独怕极了一句……”正德皇帝力曲起食指,用当初江彬送给他的赤玉指环,将那银针一寸寸顶入江彬的印堂穴,“百鬼夜行的煞气已腐蚀我元神,我离了这肉身魂归天庭之际,怕这一世的种种便都记不得了……可即便你我缘悭分浅,日后再无相见之日,我也愿你有来生,有轮回……”·    江彬稀薄的一魂一魄,随着银针抽离的刹那,隐隐听着渐行渐远的话语。
    “我央求吴杰,将一部分锁魂犀的力量移到这根针上,虽只够承载一魂一魄,但也足矣……”·    玉碎之声,萦绕着最后一丝神识,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衣襟上,再无相聚之日。
☆、第114章 借尸还魂·江彬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妖冶的金,令他头晕目眩·合眼片刻又睁开,这才看清那一片琥珀色中埋着条妖娆的纹路,层层盛放成繁复的花纹,凝结成一道墨色,像能吸附魂魄的鸿沟。
    江彬怔怔盯了半晌,方惊觉那是只瞳孔,惊得直往后退,下半身却动弹不得·低头一瞧,不着寸缕的腰部以下竟布满了赤色鳞片,细细密密地散着寒光,而更令江彬目瞪心骇的是,他这怪物般的身子竟连在条巨大的蛇尾上。
    跟前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如同巨蟒的蛟龙,他是认得的,它曾因一时入魔而于鄱阳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你倒醒得早·”那一双骇人的双眼微微眯起,知江彬已认出了他。
    江彬环顾四周却只见缭绕的云雾与若隐若现的一池碧水,池中朵朵无根而生的金莲莲蓬中,一条条窝着的小蛇痛苦地翻滚着,却接二连三地蒸发成缕缕血雾,钻进江彬的身子,令他渐渐生长出人形。
    回忆排山倒海地倾泻而出,狐妖、法阵、棋盘、绮梦……还有那场仓卒的诀别和自以为是的成全·针刺入眉心的椎心之痛尚且历历在目,随着记忆复苏的酸楚,腐蚀着他的魂魄,令他吐不出只字片语。
    蛟龙瞳孔中的暗纹随着饶有兴致的打量而不断幻化着,空灵的话语直入江彬神识:“这一世,因了文曲的一意孤行,你本该魂飞魄散,而荧惑星君却逆天而为,将你的一魂一魄藏于肉身内,待历劫后被召回天庭,再由我拔出引魂针,带你来这蓬莱,辅以仙池之水,用千年修为替你续命,好再入轮回。”
    再入轮回来生又有谁望眼欲穿地等他破镜重圆,又有谁记得此生的被苫蒙荆一句无可奈何,便能将此生的鹣鲽情深一笔勾销,成全相见不识的洒脱·    低头瞧自己的模样,那靠着吸取灵力而生长的魂魄,与金莲中扭动的小蛇如出一辙,妖不妖,魔不魔,可这竟就是正德皇帝的遗愿·    “他在哪儿”此时的江彬只想揪着那一意孤行却又自以为是的君王,兴师问罪。
    吴杰似知他的执念,叹了口气,望着那一池渐渐枯萎的金莲道,“他本就因百鬼夜行而伤了元神,又为了藏匿你的魂魄不被天庭知晓,而剔除了自己的一魂一魄……三魂七魄若不齐全,便极易堕入魔道……这天庭,有的是恨他傲世轻物的。”
    江彬愣了半晌,方明白吴杰话里所指,他虽记不得前尘往事,却也能想象此世唯我独尊的正德皇帝在天庭是如何的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你也不必忧心,他终究是天潢贵胄,如今不过被软禁于瀛海地宫,待邪念尽除便又能回天庭逍遥快活……更何况,他已记不得你了,去也是徒增悲伤。”
吴杰一番肺腑之言,却听着刺耳,“这便是文曲的执念,即便不能与你相守,也令你与荧惑星君再无瓜葛·”·    文曲……·    那个坠落着槐花的梦境蓦然撞进心里,江彬呼吸一滞,竟不敢多问。
    吴杰却因了之前与文曲的仇隙而生出些落井下石的快慰,昂起头颅道:“他仍被困在梦里·”·    江彬并不想知道,或是不敢知道,骤然听了这一句,只觉得五内俱崩、透骨酸心。
他分不清这扼住喉头的痛楚究竟是武曲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愕然于这湍急的悲伤,竟不输与对正德皇帝的意惹情牵··    “投胎前你尚是游魂,有的是法子再见他一面,了却……”·    “我要寻的,唯一人。”
江彬铁了心地打断道,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    吴杰也不点穿江彬的心虚,吐着信子道,“待你三魂七魄归位,再世为人也好,孤魂野鬼也罢,都与我无关。
我与你本无仇隙,全因要挟制文曲方失了分寸……如今,我已得偿所愿,便倾囊相助偿清冤业·”·    江彬听着这话便不由得一阵气闷:“你为了寻回宁王魂魄,比屋可诛,视人命为草芥,我不信你有悔过之意。
你若真能抱诚守真,我与他二人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般的直言不讳可是戳中了吴杰软肋,他冷笑一声道,“我本是蛇妖飞仙,适性任情,自与那些自诩清高的仙尊不同,更何况此世是文曲欺天诳地在先,我不治他个灰飞烟灭已是手下留情,救你也不过一时兴起,你若不识好歹……”·    话未完,就见一朵盛着池水的金莲飞到二人之间,池水中幻化出一张稚气的脸面,可怜巴巴道:“爹爹,这几rì你不在,父王寝食难安,可又不准我来寻你,说待江大人平复如故方准你回府……江大人可好些了这几日,那个曾于王府供事的刘卿又寻来了,尽管爹爹你施了法,他仍不知用什么法子认出了父王,阴魂不散地在王府外头转悠……”·    一道红光一闪,之后的话便随着莲花的颓败而消失在了氤氲一片之中。
    江彬呆呆盯着面上的冷若冰霜龟裂成气急败坏的蛟龙半晌,方明白那似曾相识的脸面是已及幼学之年的朱孟宇··    吴杰知自己窘态都被江彬瞧了去,恨不能立时碾碎了他的魂魄吞进肚里。
    当初借着江彬之口,于梦中问出了锁魂犀与棋盘下落,心急火燎地凭借最后一只藏匿于朱孟宇体内的金酒器,夺取了法器,赶去鄱阳湖寻找朱宸濠的魂魄,这才知晓,正是那早被文曲借着锁魂犀施了定魂术的镶嵌着红豆的白玉佩,牵制住了朱宸濠的魂魄,令他死后不得超生。
匆忙用法器替解了咒,令他还阳,可从千年玄冰里苏醒过来的朱宸濠,从吴瓶儿与张锦那处得知吴杰为他而造下的冤孽后,却勃然大怒,非要吴杰偿清冤业,方可践诺,炼化不死之身,与他永世相守。
    吴杰固然心中不愿,但抵不过执拗的宁王,在从天庭将江彬的一魂一魄带回时,曾与宁王商议道:“他一魂一魄也可投胎·”·    “一魂一魄投了胎,必定痴痴傻傻,遭人冷眼,换我成了这般,你可情愿”·    吴杰扯扯面若冰霜的宁王的衣袖:“魂魄归位并非易事,即便有法器相助,也得耗费千年修为……恐怕到时候连人形都难以维系……”·    宁王一拂袖,冷哼一声道:“我阳寿不过几十载,你大可慢条斯理些,说不定还赶得及替我收尸。”
    这是铁了心要吴杰将功补过了··    吴杰每每思及此,简直要呕出血来,他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可不是为了这般针锋相对的破镜重圆。
可谁教这只、子降得了他这神仙呢唯有乖乖损耗修为替江彬炼得魂魄··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金莲已尽数衰败,云雾消散,唯留下一池春水,映出江彬原本的模样。
    江彬俯身望着,不知在想什么,这一站便是大半宿··    盘在他身后的蛟龙因耗费了千年修为,如今模样与一条寻常的蛇并无多少区别,可他却因终于大功告成而松一口气:“如今你作何打算若要轮回,我带你去阴曹地府,若要见他,我便携你去天庭瞧上一眼,可你也知道,他千辛万苦才隐匿了你踪迹,若你自投罗网,岂不辜负……”·    “我想再借尸还魂一回。”
    江彬回过头道,那模样竟与当初天庭里那顽固不化的武曲,如出一辙··    正德皇帝驾崩那年,因无子嗣,朝野之上党派之争愈演愈烈,民心不稳,恰在此时,缠绵病榻多日的杨廷和却一夜间不治而愈,回归朝堂,引《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为据,请立武宗从弟兴献王长子朱厚熜为帝。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竟胁迫野心勃勃的张太后妥协,令其拟发“遗诏”。
    新帝尚未继位之时,杨廷和总理朝政三十七日,励行新政,革除弊政,巩固边防,释放冤囚,待朱厚熜即位,又助其拟定新纲,精兵简政,减免税赋,整顿赋役,广开言路,令朝野上下皆颂新帝圣明。·    嘉靖三年,杨廷和罢归故里,不再问政。
也有谣传言,杨廷和早已时日无多,只是忧国忧民,方强撑着回归朝堂,辅弼新帝··    嘉靖八年,杨廷和于家乡病故,得赠太保,谥文忠··    是年秋,更深夜静,朱宸濠于“正德皇帝”赐予朱孟宇的宁王府院中,不知在与谁对弈。
    一只长颈龟缩着脖子趴在池边,背上还驮着只小的,伸长了脖子瞧朱宸濠对面凭空飞起的棋子··    “你大可放心,吴杰施了术,旁人都记不得我样貌。”
朱宸濠落下一子道,“你能来见我,已是铭感五内,当真不必言谢,毕竟这些个冤业多是因我而起,如今,你已替他了却心愿,之后打算如何行事”·    月光穿过江彬缥缈的身形落在杯中,他抿一口琼浆道:“这也不单单是他的夙愿……若非宁王恩德,我即便投胎,也是不明不白的,活一生,忘一世,何苦要去人间走一遭”·    “你可是记起什么”朱宸濠想起之前吴杰对说的前因后果,文曲费尽心机,可不就为了教投胎成江彬的武曲魂魄归位,忆起前生种种·    江彬垂眼瞧着飘落在杯中的一片花瓣,摇了摇头。
    他记不得了,也不想记得··    宁王知他心思,又替他满了酒:·    “过几日便是瓶儿幺儿的百日,你托付的那些小玩意儿,我定亲自送去……”·    “你那义子已到了始龀之年,上回去瞧他,那九节鞭已舞得有模有样……”·    “随你出生入死的那位陆千户,如今已被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娶了你嫂嫂那名唤青梅的丫鬟……只他那师兄至今下落不明。”
·    “杨慎自你病逝后,纵酒声色,放浪形骸,终日惝恍迷离,郁郁寡欢,严嵩如何劝都无济于事……·    “乔宇自你一别后,被召为吏部尚书,却因直谏君过,被迫去职回籍,如今终日摆弄那一方园圃,倒有些出世之人的风骨。”
    江彬静静听着宁王将那些故人之事一一道出,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如今却只觉着渺远生疏·他或是当真放下了,自与正德皇帝一别后,他还魂了却彼此心愿,这世上再无什么值得他牵肠挂肚的。
    “宸濠·”蛇尾卷着已睡熟了的朱孟宇,吴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的小径,“是时候了·”·    江彬抬头看一眼月华如练,一口喝干了杯中佳酿。
    醉生梦死,弹指之间··    繁华落尽,终有一别··☆、第115章 解铃人·蛟龙驮着江彬的魂魄飞至九天之上。
    俯瞰人间,夜深人静,家家灯火都已熄灭,唯清辉勾勒出皇城的轮廓,迢迢渺渺,好似刻在核桃上的景致,高堂广厦、雕梁画栋、都成了赏玩的珍品,任凭权倾朝野、只手遮天,陷在这鬼斧神工的局里,都不过是蜉蝣撼树,殊途同归。
    难怪修道之人都道凡夫俗子看不破··    “笑什么”吴杰见江彬若有所思地望着人间,忽地苦笑起来,不免有些疑惑。
    江彬摇了摇头,还待再看一眼,人间却已被云雾所遮掩·棋布星罗浮在周遭,分明是他在穿行,却好似那一颗颗璀璨萤火虫般飞舞起来,聚成河汉皎皎,广袤无垠。
这令江彬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梦中的棋盘,当时只想着如何瞒天过海,如今方忆起,他曾那般紧紧握着他的手,就算是刀山剑树、饿鬼啃噬,也不曾松开分毫……·    想到此处,江彬便又怪自己多情。
同样是口口声声永生永世,正德皇帝宁可伤及魂魄、遁入魔道也要他有轮回转世,而文曲却宁可倒行逆施、玉石俱焚,也要与他朝夕相伴·高下立见,他同情文曲,可谁又来同情另一段感情的无疾而终他并不贪婪,只想与正德皇帝携手余生,可仅仅是这般微不足道的向往,也都在顷刻间,毁于文曲的一意孤行。
    心下黯然,眼前却骤然明亮·江彬抬头,就见了冰火两重天的景致,一边是一泻千里的弱水三千,一边是海天云蒸的炎火之山,这似曾相识的景致,狠狠敲打在江彬心上,一道月光落入杯盏,谁的脸面浮在馥郁芬芳之上,一声声唤得撕心裂肺……·    “这是缘起之处,也是故人之墓。”
    吴杰若有所觉地道了句,破了江彬稍纵即逝的魔怔·但那钝痛却如长鸣的晚钟,袅袅余音,连绵不绝·原来即便忘却前尘往事,也了不去刻骨铭心的执念。
清心寡欲,不过是未遇上此生劫数·一个情字,便能毁去毕生修为,或贬为凡人,或堕入魔道,或圄于梦中永世不醒··    “我与文曲,尝于此处饮酒。
他寡言少语,看似性情凉薄,却从不嫌我是蛇妖飞升·”故地重游的吴杰不禁感慨,“谁知,一个情字,便令他失了心性,竟不择手段地夺了我千辛万苦得来的锁魂犀,害我犯下杀孽,不得再回天庭。”
    江彬不知如何作答,只默默听着·此时,南天门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外头镇守的天兵个个豹头环眼、面目狰狞,任哪个妄图擅闯仙门的都汗洽股栗,畏葸不前。
    “他们认得我,我便在此处等你·”说罢,吴杰凭空幻化出一物落到江彬手中··    江彬低头一瞧,那竟是块再熟悉不过的玉司南佩里,江彬只觉着里头仿佛还凝着正德皇帝的脸面,烫得险些要丢开去。
    “这是武曲投胎的信物·进了天门,自有引路之人·”吴曲这般说着,尾一甩将江彬抛向了天门所在··    江彬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再睁眼,那弱水之渊与炎火之山都已在身后。
跟前是仿佛看不到顶端的天门,那门上浮雕的图腾似繁复的花纹又似古老的文字,像极了之前于康陵所见的困住正德皇帝的咒符·江彬只觉得一阵压迫感袭来,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强按着他的身子迫他跪下,好在腰间的玉司南佩忽然散出柔和的光,驱散了些许不适。
    那些个手持长戈的守门的天兵早已瞧见了江彬的魂魄,狰狞的脸面并无波澜,目光齐齐落在他腰间的玉司南佩上,异口同声地发出雌雄莫辩的宛如箜篌之音:“武曲星君归——启——”·    刹那间,光华自徐徐打启的天门中流泻而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江彬渺小的身形。
一阵似有若无的香,令方才的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飘飘然的舒畅·江彬他定了定神,在天兵的注视下,缓缓步入天门之内··    门后,早有两位飘然出尘的仙人在等着他,其一摇着把鎏金折扇,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江彬,而另一位则微蹙着眉,不怒自威。
    “在下江彬,拜见二位仙尊·”江彬说着便要拜下去,他虽不知跟前二位仙人身份,但吴杰嘱咐过,他此刻不过是个游魂,见了仙人都得伏低,免得节外生枝。
    “啧啧……这可消受不起,本都是平起平坐的·”扇子轻轻一扶,江彬便被迫站直了身子,“只是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日了,没成想你这般能耐,教荧惑星君耗去一魂一魄替你续命……”·    句句说得平淡却夹杂着讥讽的话语,借着那鎏金扇一*钻入胸口,凉透了心。
    “得,别苦大仇深的,随我与贪狼星君瞧瞧你那恩公去”说着,你鎏金扇“啪”地一合,跟前的景致已换了一处。
    仙气随着二位仙人的脚边荡开涟漪,云雾缭绕间的宫殿仿佛浮于天边·宫门不推自开,恭恭敬敬地迎接着··    随着廉贞星君与贪狼星君走入内殿前,却见两边的泥地里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乍一看像咒符,近了方知那是不知用什么划下的一个个烙印般的“梅”字……·    周身一震,仿佛被什么牢牢捆绑,那长着倒刺的绳索勒进肉里,封锁了仙力,消散了戾气,可一股执念却驱使着沉重得身子跪行至那熟悉的石桌旁,执了将断未断的枝桠,在泥地里继续一笔一划地写。
    “汉臣……汉臣……”谁如同身上的捆仙索,三番五次地阻挠,握紧那磨出血的手掌一声声唤着··    推他,搡他,他仍食古不化地纠缠。
可自己只愿埋头于临摹那人字迹,若不写,若不记,便忘了他的眉眼、他的温存,可越极力挽留,他越离得遥远·他的面容,终是模糊成了泥地里纵横交错的字迹,枝桠断裂,掌心滴血,回头去看那阴魂不散的,却连他也瞧不见了……被彻底地丢弃在了泥里,却无法抽枝散叶开花结果,只能怔怔望着不知谁种的腊梅,笑一笑,痴痴傻傻。
    再见时,月朗星疏,他染血的阔袖拖着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宛如魑魅:“我不信天命难违,不信命薄缘悭·”·    孱弱的狐魂惊恐万状地被吸入那具一息尚存的躯壳,熔了元丹,成了个懵懵懂懂的少年,总缠着他眉目如画的叔父,在槐树下讲那神仙故事,直到他入梦。
·    仙……·    江彬恍然间抬头,就见二位星君冷着脸瞧他,顿时清醒过来,疾步上前·可方才梦魇般扑面而来的记忆却压垮了他故作镇定的一意孤行。
他魂不守舍,栗栗危惧,仿若惊弓之鸟,每一步都踏得战战兢兢,生怕一脚踩空,溺死在名为武曲的回忆里,因此生所做的一切而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有什么,正在体内悄悄苏醒,那是凶神恶煞的梼杌饕餮,它的雌伏,只因他尚未闻到绝望的香。
    不知不觉,脚步停了,那屏风后有谁拂袖:“到这儿来做什么我哪儿来的故人”·    怔忡间抬眼望去,恰巧锦衣华服的那人从屏风后转出来,腰间的玉司南流苏一晃,拂去心尘。
    四目相对,却再未掀起诀别时的惊涛骇浪,那匆匆一眼,甚至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他的眉眼,与正德皇帝八分相似,可那张扬跋扈,盛气凌人的架势,却好似出鞘的宝剑,与正德皇帝天壤悬隔。
可即便如此,那一眼也已夺走了江彬的心神,呆呆望着,痴痴念着,却连只字片语都说不出口··    这般痴妄放肆,便是大不敬了··    “你们要我见的,便是这孤魂野鬼”高高在上的火德真君冷冷扫一眼引路的二位,“这司南佩他是如何得来的我分明赠与了文曲……”·    他分明在文曲戴了面具下凡前,又将这被退回的玉司南佩塞在文曲手里,可为何,偏偏挂在这缕孱弱的游魂腰间·    心中疑惑,仙身已到了江彬跟前,见江彬仍呆若木鸡地盯着他瞧,便一阵气恼,他何曾被这般冒犯过当即一把扯下那碍眼的玉司南佩斜睨着江彬质问:“我问你这是如何得来的”·    江彬愣了半晌,身子有些摇晃,恍惚间,一声嗤笑,却不是荧惑的,而是他自己的。
    他笑自己笃定深情,非要见他最后一面才算了无遗憾甘愿投胎转世;他笑自己朽木不雕,非要亲自送上痴心一片任凭践踏方信木已成舟··    原来,他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比他忘得更彻底,比他冷得更薄情。
    这便是天意,便是宿命,便是任凭你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逃不开的因果与劫数··    急痛攻心,只觉得仿佛被罩在钟里,眼前一阵漆黑,耳畔声震林木,无不敲打着他的痴心妄想。
越是不甘,越是被仙气侵蚀得体无完肤,失了玉司南佩的加持,他的魂魄不过是一缕烟,一阵雾,风一吹便散了……·    再醒来时,竟是躺在冰丝编制的榻上,榻边桌案上,一方眉纹砚台镇着一张洒金粉笺,上头绘着一株梅花,梅花旁,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手持兵器的武将,凤目蚕眉,意气风发。
    纸扇“哗”地展开在他的头顶,带来丝丝凉意:“呵……这般你便受不得了你可知当年,你痴痴傻傻那会儿,文曲是怎办心境他日夜守着你,你却只冷眼相对,甚或拳脚相加……你道他处心积虑、逆行倒施,恨他入骨,可你如今也尝了这滋味,却又如何不心生怨愤”·    江彬垂眼,见那玉司南佩复又挂在腰际,方觉着清明些许,可他宁愿不要这清明。
    “先前,荧惑星君因了那门童蛊惑,扰乱命格,违天悖理,本是罪无可恕·天庭为保他,有意借你之手剔除他那一魂一魄,令他忘却前尘旧事,所谓不知者无罪,便是这么个歪理……可谁又替文曲鸣不平他耗尽修为只为将你余下魂魄封于棋盘之中,若非如此,仅凭那蛇妖,如何教你三魂七魄周全他失了仙身,才会圄于梦中,你就忍心见他因你而魂飞魄散他不愿醒,我等别无他法……你若能劝醒他,随你转世轮回或位列仙班,我等都愿助你一臂之力。”
    江彬合了眼,丝丝凉意便戛然而止··    “武曲,你早已魂魄俱全,却仍不愿记起他,可见你对荧惑动了真情……却也,最是无情……”·☆、第116章 霜发入梦·江彬怔怔站在命格星君的宝鉴前,看着镜中的文曲搂着与自己样貌相同的男子,十指交叠地教他抚琴。
环绕着二人的是苍松翠柏、繁花似锦,腊梅映芍药,翠菊傍石榴,半边日暖生烟,半边众星攒月,这便是困住了文曲的镜花水月··    可他都已离开了,这个“江彬”又是何人·    “他是文曲的门童。”
鎏金扇漫不经心地摇着,阵阵凉意“他肖想了文曲千年,未料文曲竟与你互生情愫,他心中怨愤,便下凡化为道士,借荧惑星君之手令你魂魄相离,之后被压在瀛海水牢,又投了畜生道,成了随你左右的忠犬,偿还罪孽。
可谁知,阴差阳错地,你又俯在了它身上,使得他忆起了前世……”··    江彬望着画面中眉目含情的“自己”,只觉得耳畔话语仿若惊雷,轰然间地动山摇,裂开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蛰伏在犬身中伺机而动,你辅一离开,他便入得梦中,鸠占鹊巢·”始终未置一词的贪狼星君冷着脸接话道,“文曲眼睁睁看着你与这一世的荧惑星君双宿双栖,不过是为了令你魂魄归位。
若非文曲,你便将魂飞魄散,即便是荧惑星君救了你一魂一魄,也无法扭转乾坤·可如今,文曲宁可熬得魂飞魄散,也不愿出这梦境……”·    听至此处,江彬心中忽然生出些负屈衔冤的怒意,身边人,甚至连望微这么条忠犬都自始至终地在窥伺他,算计他,最终,还要将文曲与武曲的这笔旧账算在他头上,这便是仙家义正言辞的因果业报。
    “难道谁都破不了这梦境”这分明是吴杰造的幻象,几位星君难道还高不过吴杰的道行·    “呵……他竟未说与你”廉贞星君合了扇,瞥一眼镜中重叠的影,“这幻象虽是吴杰所造,可因封印你魂魄而耗尽修为的文曲一旦入局,便是在折损他的魂魄以维系梦境。
这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皆是他心念所致,他不愿醒,便唯有耗得灰飞烟灭……那门童哪管他死活,执念至深,只想着片刻温存……”·    江彬这才明白,为何那粗制滥造的梦境竟能瞒天过海,骗走了向来工于心计的文曲,想来之后的六道轮回、方丈奇景,都是文曲心念所化,心魔所致,故而甘之如饴,将江彬的诓骗都当成了苦尽甘来的情意绵绵。
他若醒来,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当真会因化险为夷而心存感激·    江彬心中已知这一场不过是无可挽回的了局,可事已至此,他都不得不为他的“辜负”偿清罪孽,方能心安理得地往生投胎。
至于正德皇帝,他既已记不得了,又何必强求在“死而复生”的岁月里,江彬已极尽所能地替正德皇帝了却了遗愿,若只有这一世缘分,总也是不负彼此,等每每过奈何桥时,不喝孟婆汤,生生世世记着这段死生契阔,虽必痛不欲生,却也能教这段感情千古不腐。
    江彬应了二位星君,行至天门时,送行的,多了巨门星君、禄存星君以及破军星君·这三位便是之前在屏风后与荧惑星君周旋的仙家,此刻只遥遥望着,也不知是云淡风轻地诀别,还是落井下石地旁观。
    江彬在他们不动声色的脸面上捕捉不到一丝波澜,最终别过头去,等待着巨大的天门在跟前缓缓开启··    吴杰正在远处等他,瞧他出来便飞到了跟前,让他抓着鬃毛攀在颈上,一阵风似地往下界飞去。
    天自明转暗,转眼已将星汉抛在身后,一路上,江彬的发被吹得散乱,心却渐渐沉静下来,他没有问吴杰,星君们究竟答应了他什么方令他甘愿耗费千年修为救自己,还当这坐骑,想也知道,不外乎是替他消减杀戮罪孽,令他能与宁王永世相守。
不知为何,江彬竟恨不起吴杰来,或因他是心怀慈悲的宁王的情之所钟,也或因自己求而不得的他二人倒能得偿所愿也算是个宽慰··    到达下界时,早已云开日出,宣府的那颗奄奄一息的老槐,被笼在温婉的晨曦中,仿佛垂暮之年的老者,静候着倦鸟归巢的游子。
    “院里老槐承了文曲仙力,与文曲心念相通,你掌心抚树便能入得他梦中……”吴杰隐去身形,落在那狭小的宅院之外,遂吐出个凝成青珠的气泡挂在江彬腰间,与那玉司南佩碰出玲玲盈耳之声,“我仍在此处等你,若有什么,将这气珠捏碎即可。”
    江彬点了点头,此刻他的心思并不在能否全身而退上,他凝望着那不推自开的柴扉,隐隐觉着,自踏入这物是人非之地的那一刻起,或许一切都将有所不同。
可尽管那预感来得如此排山倒海,他仍是不得不一步步接近那像极了陷阱的了断··    吴杰在江彬身后悄无声息地旁观着他的犹豫,一双琥珀色的眼里藏着些许玩味。
    终于,江彬的步子停在了那棵在梦中又再次起死回生的老槐前··    他伸出手,迟疑地将掌心贴在了那参天枯槁上,那不温不火的粗糙感,竟与掌纹贴合得天衣无缝。
    暮然间,有什么落在自己肩上,扭头一看,竟是多白得仿佛散着淡淡光晕的槐花·愣神间,又是一朵,分明下坠得极为缓慢,江彬却像被定住了身形一般,如何都躲不开。
他眼睁睁看着那朵皎洁舒展了花瓣吸附在自己额间,随后微微扭了下身子,竟是如同蚂蝗般飞速钻进了他的眉心··    整个魂魄都因那异物的侵袭而紧绷起来,可即便如此,江彬依旧四肢麻木动弹不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槐花在体内的蠕动,它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痉挛,紧接着是天崩地裂的绞痛。
江彬几晕厥过去,可天旋地转间,无数花瓣化为水滴,在神识之中凝聚成了一副波光粼粼地画面··    仙雾缭绕的群仙宴上,那莽撞的神仙敛色屏气地坐在的眉目如画的星君身旁,偷瞄了他好几回,方红了一张脸道:“听闻星君棋艺过人,斗胆想邀星君对阵一局,不知可否”·    江彬心下大震,眼见着又一朵槐花落入池中,层层涟漪散开去了,景象便又变换了一番。
    偌大的宫殿内,冷冷清清的,半晌都听不到一句回话,那武将出生的星君,只得滔滔不绝地叨念什么气血阳虚的,偷偷瞅一眼跟前性子寡淡的仙,颤颤巍巍地摸上他的手腕,心虚地说着号脉。
那不紧不慢的脉搏在指下轻轻跃动着,仿若叩问着他,可有非分之想·    猛地收手,不敢再造次,可食指连心,早就被烫了个心如火灼。
明知是画地为牢,却依旧弥足深陷·刨遍仙山挖了千年人生只为煮汤补他身子,扛走不周山石只为磨一方砚台讨他欢心,讨来需吃他一魂一魄的楠木棋盘只为给他送一份贺礼……·    可那位飘然出尘的仙,终是知道了他的心思。
    弱水之渊,炎火之山的魂亡魄失,都抵不过他漠不关情的一眼·谁设的局,教他原形毕露,丑态百出,恬不知耻地一声声唤着他的名讳……哄笑声中,打翻的琼浆倒映出他落荒而逃的狼狈,原来这便是痴心妄想的报应。
    又一朵槐花坠落在眉间,是谁听说那避而不见却又朝思暮想的星君将至,便抓起一副皮囊落荒而逃·投身成了面如冠玉的武将,分明记不得前尘往事,却对生了武夫样貌的文官一见如故。
征战四方,大捷而归,意气奋发地骑在枣红马上,却只寻着他的眉眼,绽开志得意满的一笑·怎奈造化弄人,竟是被那九五之尊圄于方寸之地,再不得展翅高飞,幸而有他时时相伴,日日牵挂。
醉眼朦胧间,竟于梦中入得棋盘,被自己的一魂一魄点醒了那一段摧心剖肝的旧事……醒来,却不敢睁眼,知他正轻握着自己手腕,一如当年他红着脸强词夺理地替他把脉……他可曾从那跃动的脉搏中揣度出他又死灰复燃的妄念可会再次赛雪欺霜地将他俯首奉上的一片痴心漠然踩进泥里·    不敢醒,不敢说,却还是在那个爆竹声声的团员夜里,捂着他的耳,道出了心中执念。
往后的一切,宛如最旖旎的梦境,他竟反握住他的手,贴着他的掌,吻住了他的眼……·    金箔纸折的飞鹅插在他发间,隔着衣衫传来的体温仿若醉生梦死的余韵。
吻了他的耳垂,贴了“梅”字当头的春联,可转瞬间,又都消散成了更深露重的凄凉·恨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从中作梗,可又心知抵不过命格如是,床榻前依依惜别,宽慰之言,倒像是说与自己听的梅林止渴。
    哪知这一去,当真一语成谶,成了对面不识的冤孽,成了反骨洗髓的辜负··    缘起缘灭,不过心念所致··    可这世间,又有几个痴情种,能在千帆过尽后道一声看破·    这槐树不过得文曲一丝心念,便矢志不渝地守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而文曲,又等了他多久·    无穷无尽的相思之苦,烧得他急痛攻心,走火入魔,而口口声声说着白头相并之人,却亲手将他推入心魔所造的无底深渊。
·    魂飞魄散,又将是魂飞魄散……·    肝肠寸断地睁开眼,就见那山穷水尽之处,潭边一人正痴痴望向水中,不知在瞧什么。
他一头霜发垂至花间,白衣胜雪浑然一体,就好似春日下侥幸残存的一捧积雪,一眨眼便要化作水去,上穷碧落下黄泉,再寻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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