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男为 by 埃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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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男为 by 埃熵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文案·绝世的太监攻,·就是敢于在自家受面前,帮别的受作死,然后回家:·跪衣——·千岁大人:唉不对呀娘娘,您是太后咱家本来就要跪您啊┑( ̄Д  ̄)┍·太后主子:我再说一遍,不要叫我娘娘(╯‵□′)╯︵┻━┻·真正的权阉攻,·就是敢于自称千岁,和当朝太后对着干,处处叫他难堪:·还总偷吃他豆腐,占他便宜。
太后主子:▼_▼听说你敢自称千岁·千岁大人:哎,没错,因为娘娘您也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啊·这样我们才能同归于尽,肝胆相照,白头偕老哇( ̄ˇ ̄)/·面对这样的攻,·文以宁作为锦朝第一个男太后,内心的阴影面积大的根本求不出来_(:зゝ∠)_·直到被对方吃干抹净按在榻上:·文以宁才听得那人不怀好意的问句——·卫奉国:“娘娘,您不害怕吗”·“你是太监,作案工具都被没收,我有什么好怕的”·“太监也可以让您舒服”·“左不过是玉势、木势、或者水果Play什么的,我又有何惧”·那人却笑了,“娘娘您,未免将千岁我,想得太简单了一些……”·避雷针1、主受√·2、真.太监攻X男.太后受, HE√·3、CP不拆不逆√不要问我太监怎么攻、详情贱内·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宫斗 恩怨情仇·搜索关键字:主角:文以宁,卫奉国 ┃ 配角:凌风慢,顾诗心 ┃ 其它:男后,情有独钟,太监攻·PS:第30章为锁章·==================·☆、第一章·又是这样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夏雷阵阵、大雨瓢泼。
今年的雨季,倒比往年来得早些·已经过去约莫一个时辰,如意前往明光殿去取那个男人的印信还没有回来··    那个男人呵……·    文以宁一身明黄色衣裳,静立在中室殿的窗口。
一想到那男人,他就忍不住地想要叹气·可是深吸了一口气后,却牵动了旧疾,咳了好一阵子··    这病是胎里不足落下的,需要好生将养,偏偏这些年来日日早起,病也时好时坏,总是无法根治。
    “窗口风大,主子若是着急,我出去瞧瞧”中室殿中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一个男子,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同整间大殿融为一体。
    “不必,这里距离明光殿也不远,想必是雨势太大……而且、我也不想如意冒雨赶回来·”文以宁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打从十年前就跟在自己身边,算是自己的随身护卫,武功高强、寡言少语。
现在的名字“平安”是如意给他取的,意在希望文以宁能“平安如意”··    至于如意、如意则是中室殿的首领太监,官至七品执守使,在太子府上时就跟在自己身边儿伺候,后来入宫就算作是自己身边的人。
    虽是自己身边使唤的人,可文以宁从未将他们当成下人·而且,十余年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前朝的宦海沉浮、后宫的阴谋算计,到头来也就只有平安和如意两个陪着他而已。
时至今日,文以宁又怎么还把他们当作奴才来看··    所以本来夏日里天儿热,且多变无常,他不该让如意出去遭罪,而且玉玺平日里也就放在这中室殿中。
    前日新晋的美人李氏一舞动人,哄了那男人高兴,龙颜大悦之下便差人来取走了玉玺、要封给李美人位份··    可是这边许多事又等着玉玺要用,若非如此,文以宁又怎么会这么晚了还折腾小如意冒雨走这一趟·    想着此事心更乱,文以宁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又紧锁起来,回头扫了一眼案桌上依旧堆积如山的奏折:·    南方江南一带的洪涝、北方大戎残兵的侵扰、西南边晋王和苗疆公主的大婚,甚至是尚书府太傅和纳言阁大学士进言的改制变法……·    文以宁只能重新踱步回去,让平安研墨,手持朱笔批阅起来。
    这些,原本应该是那个男人的事,却无端要他文以宁代替了许多年··    皇帝朱批天下奏章,自古如此··    偏偏文景一朝的皇帝除却登基之初挥军北上灭了大戎国之外,便日日纵情声色、不理朝政,更别提批阅什么奏章。
    当皇帝的要做天下万民的主,奏章一日不看、天下便有不少乱事要生··    所以,皇帝一道圣谕便将所有奏折的批阅权力交给了文以宁,这也就是文以宁不得不日日早起的原因。
而且,文景朝的圣旨如要起效,必须盖有皇帝玉玺的玉印和皇后凤印“芙蓉印”才可成行··    原本玉玺不是收在处理政事的宣政殿,就是放在皇帝的寝宫明光殿,后来皇帝觉得搬来搬去麻烦,便直接将玉玺放在了文以宁的寝宫之中,这样也方便文以宁批阅奏折之后盖印。
    中室殿,是东十二宫之首,乃是皇后的寝宫··    文以宁,自然也就是文景朝的皇后,也是锦朝历史上第一个以太子男妻的身份,随着太子登基称帝、被封为男后的人。
    只是可惜,掩盖在“帝后合印”这份感情下的冷暖,只有文以宁自己知道罢了··    这时候,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多少有些担心的文以宁停下了手中批阅奏折的动作,望了望窗外。
    伴随着外边儿天上一道闪电,寝殿的大门忽然“呯——”地一声被推开,偌大的雷声砸下来,文以宁手一颤,手中的朱笔应声而落。
    没等文以宁抬头将关切的话说出口,长着一张娃儿面的如意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把拉着文以宁的手腕大声叫道:·    “主子,快我们收拾收拾,带上这殿里最值钱的东西,快些走吧平安你的功夫不错,这大雨正好隐藏行踪,我们赶快逃命去吧”·    “逃命”文以宁从如意手上挣开了自己的胳膊,“为什么要逃命”·    “主子您不要管那么多了总之听我的就对了”·    如意看文以宁不想动,干脆自己动手,搜罗了桌上的两个玉镇纸,然后又转头看见了旁边描金的盒子,又抱在手上,顺便还收拾了挂着的几件衣服,一股脑儿全部塞在平安手中:·    “平安你也别愣着,快点帮忙收拾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平安看了文以宁一眼,没有动手。
    “如意,你坦白讲、你在明光殿惹了祸吗”文以宁皱眉看着如意··    “呃……”如意白白挨了一记眼刀,脖子一缩吞了唾沫道,“主子啊,这次不是我,是你、是你啊——你、你恐怕是摊上大事了……还是快些收拾东西,我和平安带你走吧……”·    “……什么事”·    “陛、陛下龙驭宾天,宁王爷和朝中亲贵都冒雨赶过去看了,太医说陛下是纵欲过度、以致心悸而死。
宁王当下就命人杖毙了李美人,我去的时候赶巧儿、正好听见王爷说遗诏上要主子你殉葬呢……”·    如意的话才说完,外头一声惊雷炸开,轰鸣声后,却是更大的雨声。
    文以宁站在书案前,看着晋王请求与苗疆的公主尽快完婚的上表:·    晋王一生戎马、不喜诗书,从前的奏折字迹潦草,可是如今“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八个字,倒写得十分工整。
    殉葬又称陪葬,以死者生前最喜爱人、事、物等陪同葬入墓穴,以保证死者的冥福·活人陪葬虽然听起来残忍,可是古来就有此传统,锦朝也有几位皇帝命人勒死宠妃陪葬的先例。
    只是“最喜爱”三个字,怎么听来都像是一种讽刺··    因为天阴着,文以宁反而多思起来,一时间对如意所说的话,没有了该有的反应。
    如意看文以宁出神,跳起来一把拉着他道,“主子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当真等着宫里人送来了白绫、毒酒什么的,去给皇上殉葬吗主子你才几岁你、你怎么可以——”·    说着说着,如意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更是自暴自弃地坐在了中室殿的地上。
    “老天爷瞎了眼主子您为了这个天下做了那么多,皇上倒好,一个人享福享乐”·    “十年了您看看您的身子都差成什么样了,还要帮他批奏章管理前朝,还要照料后宫中的女人那么多年您累都要累死了”·    “临了竟然还想要您陪葬平日里没见他来过中宫一次,那么多的女人怎么不找她们去陪葬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不要脸的人哇哇哇哇哇——”·    十年·    文以宁听见了这个词却反而释怀一般地笑了,弯起嘴角的时候,左眼角下的泪痣反更带了一丝脆弱的意味。
    原来,从那个雨夜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了,他站在这里、站在这种不尴不尬的男后位置上,竟然也撑了这么久··    那男人是死了,可锦朝还没有亡。
    只要这王朝存在一天,帝位就需要有人承继·皇帝并非无嗣,可是那唯一的孩儿……·    想到这里,文以宁只觉得夏日里闷在胸口的那口浊气更重了些,殉葬不殉葬又有什么分别,不过一条残命而已。
若非是十年前父亲的苦苦相求,他又怎么会苟活至今··    人一旦活着就有责任··    皇帝的责任是“受命于天”,那么他文以宁的责任,便是保这天命、存这天下。
一如十年前先帝所说的那样:·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锦朝安定,盖信乎以宁也”·    眼看如意闹别扭坐在地上大哭大叫的样子,文以宁倒觉得这十年来没有白辛苦,至少还有人关心着自己。
    “好了如意,”文以宁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你这些话在我和平安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旁人听见了,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唉哟我说主子,我们都要亡命天涯了,我还管这许多再说了明明就是皇上对您不住,还不许我说了不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倒是说说,如意,你要带我逃到哪里去”·    “总、总有地方吧对了平安平安他来自江湖,我们就去江湖好吗平安做大侠,主子你就当师爷,我做你们跟班的”·    “人在江湖,依旧身不由己。”
    “那、那——”如意毕竟年纪还小,被文以宁几句话就给反问得说不出话来,一着急、小脸红起来就哇哇哭了,“我、我总之不要主子您死我不要您死”·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好歹是一宫的首领太监,哭得小花猫似得。”
文以宁叹了一口气,皱着眉走过去挽起袖子替如意擦了擦脸··    “呜·”·    “好了·如意、平安,随我去明光殿吧。”
☆、第二章·外头的雨势愈发大了,盛夏天里倒是极少有这样的雨·锦朝的王都定得偏北,京城百姓当然十分喜欢酷夏之中来这样一场妙雨,文以宁坐在轿辇里却只担心着江南的洪涝会否因此闹得更加不可收拾。
    前年江南织造和两江的两位镇守联合上表修了一条运河,虽然粮食收成提了不少,可是一到雨季,运河造成的河道移位、尘湖积水,遇上连日的暴雨,往往冲垮桥梁、倒灌良田,得不偿失。
    事发之后,虽然宰相和三权的首领想尽了办法补救,却终归是无济于事·将江南织造和两江镇守革职查办也无法挽救百姓的损失··    下面的人怎么办事文以宁不能左右,可是批了这道折子的人到底是他文以宁,每每到了雨季他总是忧心自责。
加之,夏天的雷雨夜本来就是他十年的噩梦,一夜的惊雷闪电,就是一夜的难眠··    中室殿距离明光殿并不远,从大殿门口出来往西步行需要约莫两柱香的时间,走上锦廊、穿过宣政殿就可到达,远远就看见大雨之中宫灯明灭,明光殿门口聚集着黑压压一片人群,像极了十年前他初次入宫之后的场面。
    只是,那时是他跪这满殿的朝臣··    “臣等给皇后主子请安·”·    从轿辇中出来,看着那齐齐跪拜下去的人群,文以宁还是忍不住淡淡叹了一口气,“你们都起来罢”。
    “皇嫂怎么来了”·    这时候殿中走出来一人,此人见了文以宁也不跪,只直接问了这句话·文景一朝中,能在皇宫之中如此放肆的人,也便只有他了。
    文以宁知道,眼前的人原是尊贵的二皇子,心高气傲、智勇无双、堪称当世鬼才,却因为太-祖皇帝一句“有锦朝一日,便有顾氏万世为王”,终归只能落得成为他姓王爷、永无继位可能的下场。
    文以宁皱眉看着宁王,“怎么,我来不得么”·    “当然不是,”宁王勾起嘴角,“只是怕皇嫂你因为皇兄过世,悲伤过度,伤了身子而已。”
    文以宁看了宁王一眼,默默向前走了一步、到大殿门口,冷冷地开了口,“既已决定了要让我给你皇兄陪葬,宁王殿下难不成是怕在下贪生怕死,给你添什么麻烦不成”·    此话一出,文以宁立刻能看到朝臣们面色微变,方才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躲躲闪闪的样子,也坐实了如意的传话,看来那个男人当真是临死还要自己陪葬了。
    “皇后主子,您看、我、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场面尴尬,说话的人乃是纳言阁大学士,此人文采飞扬、见地却一般,口才不算上乘,却贵在知人善任,也算是三权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文以宁见过他数面,知道这人心性不坏,可是心性再怎么善良,他也是皇帝的臣子,为人臣子者,忠字当先、君命难违··    “是啊,皇后主子,要不您先回宫去,待我们这里事情商议妥当了,再派人来请您不迟”·    有人说了第一句便有第二句,文以宁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这会儿说话的人倒是御史台的外御史侍郎,这人急功近利、能言善辩,朝中朋党之争少不了他的份。
御史台的长官御史中丞是个没主意的,眼前这人倒是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文以宁面上不动,只看着朝臣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这些臣子其实都不重要,文以宁只面色不变、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自己身边的宁王。
    宁王也有意无意地看着文以宁,一瞧见文以宁的眼光,宁王竟然在皇帝驾崩的时候大笑出口:·    “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皇嫂,十年前大殿之上皇嫂和先帝的三问三答臣弟至今记忆犹新。
皇嫂睿智,既然早已知晓皇兄心思,也省得臣弟解释,眼前殿中有毒酒一杯,还请皇嫂敬授”·    说着,宁王扬手一指,在明光殿昏暗的烛火之下,隐约可见桌案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托盘,盘上摆着一个描得十分精致的玉杯。
    文以宁还未说话,手臂就被如意给死死地揪住了,回头一看,却发现平安已经暗中捏了剑诀,而如意也是紧紧抿着嘴唇冲自己摇头使眼色··    他们恐怕是想着要拼了性命也要救自己离开,不要他给皇帝陪葬吧。
    文以宁笑了笑,拍了拍如意的手,给了如意一个安慰的眼神··    “皇嫂放心,臣弟必定会保全您死后的荣华,文家的祖坟臣弟会让人修缮、您和皇兄一同葬入景陵,在冷宫中的舒妃臣弟也会尽心赡养。
还请皇嫂不要为难臣弟,臣弟也不想做出什么让皇家颜面尽失的事情·”·    宁王话音一落,殿前就密密麻麻涌上来了禁卫军,他们都是宫中一等一的高手,就算平安拼尽了一身武功,只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禁卫军围住明光殿,宁王也有意无意地看了平安一眼··    禁军一出现,朝臣们个个胆战心惊,面色惨白地闭口不言··    “这么说来……”文以宁却不为所动,也不畏惧森然刀剑,扬眉看着宁王,“听宁王殿下的意思,皇上在遗诏上是想要王爷您继承皇位吗”·    宁王弯着眼睛笑,看着文以宁,“料得皇嫂您对我误会颇多,没有见到遗诏您是断不愿意赴死的,来人——将我皇兄的遗诏取来”·    宁王身边的小厮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就从殿内取出了玉盒呈与文以宁。
文以宁摊开遗诏,字迹倒确实是皇帝的字,只是内容中的几句却不像是皇帝的心思——“以宁吾爱”这样的词十年来皇帝可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怎么,皇嫂这是还不相信吗”·    “看来皇上是忘了,”文以宁又看了一遍遗诏,抬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宁王,“那么我就问问王爷,陛下和我死后,您预备怎么对待大皇子”·    宁王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松了一口气,挥手示意身边人将遗诏收好,这才抬头对文以宁说道:“皇兄的孩儿自然就是我的孩儿,无论侄儿是痴傻还是病弱,我自会照顾他一辈子。”
    “我不信你,宁王,我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起誓·”·    他不怕死,怕只怕宁王继位之后会对那孩子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何况,文以宁从不相信一个毒誓能牵制宁王·逼着宁王立誓,也不过只是想要给那个可怜的孩子尽自己最后一分力罢了··    “……”宁王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我凌与权在此立誓,若日后继位对大皇子凌风慢有任何照顾不周之处,愿受天打五雷轰、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投胎入畜生界,子孙后代也终身凄苦,不得善终。”
    话音才落,天外一道闪电下来、接着是雷声落地,胆小的朝臣吓得都扑通跪下了,如意也转身扑在了平安怀中··    映着惨白的脸色,文以宁看着似笑非笑的宁王,叹了一口气道:“我……想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这话说出来,文以宁听见了身后有人在哭,闷闷的、却还是哭得很惨,抬头看了一眼外边儿的天,文以宁倒是释怀了——十年了,原来他死的时候,还有人会为他落泪。
    “皇嫂请——”·    宁王夸张地鞠躬,让开了一条道路,文以宁转身慢慢地跨入明光殿,十年前他的噩梦从这里开始,十年后,但愿这个噩梦能有个终结。
·    明光殿并不大,锦朝的开国帝君太-祖皇帝建国的时候,将宣政殿和明光殿都设为议政、论事的地方,明光殿也是皇帝的寝宫,虽然对于天子安全的考虑十分不妥,但是确有太-祖希望子孙后代都勤勉于政的意思。
    这地方十年前他来过,那时候的文以宁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十年后却只剩下满心的疲惫··    先帝,以宁不负所托,总算照顾了陛下一世的周全。
爹,以宁没有让您失望,这天下十年来没有生什么变乱··    只是,这十年来以宁撑得好苦、好累,如今,也好了,一切也该结束了··    文以宁闭眼摇了摇头,这才缓步走到了龙床的前面,伸出手去缓缓地打开垂着的帘子,这么十年荒唐的男后生活要结束了,而他和他之间这段孽缘也该有个终结。
    陪葬也好,十年前的那些事也罢,文以宁已经不想计较了,只是掀开了帘子文以宁一看,就算再怎么冷静,他也不由得低低惊呼了一声,之后面上的惨白就转变成了愤怒,然后扬声喊了出来:·    “来人——”·    殿内声音一传出,不一会儿宁王就带着群臣进来了,太医们都候着也跟着进来。
走得快的臣子们进来还来不及拜下,看见了御榻上的情状,都是惊呼一声,个个面色惨白地跪了下来··    文以宁指着床上七窍流血、面色发紫,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心悸而死的皇帝,冷冷地盯着宁王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诗心,我,需要你的解释。”
☆、第三章·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小了些,只是京城地处北疆,夜里风大·疾风吹着外头的雨打在明光殿的窗户上,雨水的声音时大时小,衬着明光殿中忽明忽暗的灯火,却有了几分恐怖和诡异。
    文以宁坐在如意端过来的凳子上,沉着一张脸、看着跪着的宁王、百官和一众太医·皇帝死状凄惨,岂非一句“纵欲过度、心悸而死”就可以掩饰过去。
    文以宁盯着宁王,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顾诗心,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称他为“顾诗心”,而不是“凌与权”,文以宁希望眼前跪着的这个王爷能够明白,就算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先帝和章献皇后嫡出的皇子,可是他已经出为顾氏宗亲,就不该再动继位的念头。
    宁王的不臣之心并非今日才有,朝臣们也心知肚明,只是殿外的禁军手中雪亮的兵器,让他们噤若寒蝉,只想静观其变··    “臣弟也不知怎么回事,皇兄暴毙,臣弟从家中赶来,听见的是太医此言,臣弟来时,皇兄并未出现如此状况。”
宁王一句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既如此,给皇帝请脉的太医是哪一位”文以宁皱眉,给了宁王一记凌厉的眼刀,转过头来看着太医们——宫中的太医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手,不会看不出来心悸和中毒的区别。
    “回皇后主子的话,是韩太医·”这种时候揭发别人最快的、是太医院副使,此人趋炎附势、谄媚奸滑,当年皇贵妃之争的时候从舒妃和静妃处捞了不少好处。
而他所报之人乃是太医院普通的一名医官··    “是臣瞧的脉不错·”·    文以宁抬头看过去,跪在人群中有个年轻的太医答了话,这人文以宁一看就觉得不简单——同样的情形,换了别的太医,定然是要惊惧万分想办法脱罪,他却坦然承认。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此等庸医,还不拉下大狱去”太医院的副使高喊道··    “等等”文以宁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副使,“江大人似乎很着急要将韩太医送进牢里,却不知大人以为是我在审你们太医,还是你在审他”·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是、是臣僭越……皇、皇后主子恕罪。”
    文以宁一句话将副使逼得脸色惨白颤抖伏地,这才转头只看着那个面不改色的韩太医问话,“看你身上的官服不过是从六品的医官,给皇帝诊脉需得太医院正使、副使或是五品太医才行,为何陛下驾崩,是你给请脉”·    这话说出来,韩太医的脸上有了一丝惊讶,竟然大胆地抬头看了文以宁一眼,之后韩太医低头,叫人看不真切表情,回答道,“正使抱病,江大人说手上看着给芠太妃娘娘的汤药,臣今日当值,所以臣来了。”
    文以宁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前后原委,盯着那个已经大汗淋漓的副使看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重新踱步坐下来,“我锦朝的太医院,竟然已经人才凋零到了这个地步吗,夏夜里当值的太医竟只有两人吗,副使大人”·    “这、这……”副使根本不敢看文以宁,跪着支支吾吾半天,突然跳起来想要爬到宁王的脚边,“王、王爷救——”·    然而,·    一句救命的话还没有说完,太医院副使就整个人惊恐地口吐鲜血倒下,宁王身姿未动,只是皱眉看着那人的血迹沾染在了他白色的鞋面上。
    文以宁没说话,跪着的群臣也没有说话,谁动手杀人灭口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皇帝不明不白地死了,太医院副使偌大一个活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杀了。
    有些人的狼子野心,只怕是不惜造就一场血腥政变的··    文以宁偏着头,挑起了眉眼看着左手边的宁王··    灯火掩映下,宁王的脸一半在阴影里面,看不真切表情,可是剩下一半在灯火之中的,却带着文以宁读得出来的威胁和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在等自己做决定,他在等自己破这个死局——·    外面都是听命于宁王的禁军,而且他宁王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杀了一个人,更和皇帝的暴毙有解释不清的关系。
    所有种种都已经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宁王要这个皇位、要这个天下,不惜流血,不惜弑亲··    可是宁王在等,在等着文以宁、这个文景朝的男后,看他能如何解救这个朝廷,解救明光殿之中早已是瓮中鳖的文武大臣。
·    “韩太医,”文以宁思索片刻便开了口,对脚边死了的人看都不看一眼,“那么陛下的死因,诚如宁王所言,是心悸而死吗”·    韩太医看了一眼旁边的宁王,再看了看榻上的皇帝,“是,也不是。”
    “喔怎么说”·    “陛下身中慢毒,又正和美人行房,体内气血躁动起来,致使毒发,继而引发了心悸,这才致死。”
    韩太医回答得不紧不慢,文以宁听了这话点点头,同样是看了宁王一眼,“既然如此,王爷,陛下的死因颇有蹊跷,且下毒之人尚未查出,下葬、殉葬,以及继位一事,还望暂缓。”
    “主子、你——唔……”如意忍不下去了,明明白白就是宁王谋朝篡位,为何主子还想着要殉葬,就应该让外面的禁卫将宁王抓起来下狱可是话没有说完,就被平安捂住了嘴。
    文以宁看了如意一眼,警告如意不要说话,只是回头面色平静地看着宁王··    宁王这一夜一直似笑非笑的脸,在听完了这句话之后,忽然有了笑容,看着文以宁点点头:“好啊,一切如皇嫂所言。”
    见宁王应允,文以宁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可是还没有等他放松下来,宁王却又起了话头··    “可是皇嫂,现在天儿热,停灵的时间不能太久,这个‘暂缓’须得多久”·    “七日,停灵七日。
这七日之内,陛下的死因秘而不宣,派人彻查下毒的凶手,宁王暂为摄政王,与大皇子、三权共同统领朝务,太医院副使失职,由韩太医顶替·今日太医院当值人数不足,太医院众人罚俸一个月,太医院正使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文以宁迅速回答,不卑不亢地看着宁王·这个王爷既然有心要邀他入局,他又何妨一试·    宁王听了这话,也不答,只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脚边的尸体,血水流出来慢慢地渗进了地面的石砖缝中,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星半点的光明来,压抑在明光殿之中的恐惧、惊慌和猜测却越来越重。
    终于,宁王忽然抬头冲着文以宁一笑:“好啊皇嫂的办法甚好你们累了一夜也该早些回去休息,众位卿家今日也不必来上早朝了。”
    待大臣们行了礼、退出了明光殿外,宫人进来将副使的尸体带走,殿外的禁军也在宁王的授命之下离开,明光殿之中只剩下了文以宁和宁王,还有躺着的、永远不会再动了的文景朝皇帝。
    “皇嫂,”宁王欺身过来,凑近了文以宁的耳边,呵着热气说了一句,“臣弟可盼着您早日找出凶手,还我皇兄一个公道呢”·    “这个自然,王爷不必担心。”
    “呵呵,”宁王笑了,竟然伸出手替文以宁挽过了耳边的乱发,面上依旧温柔,“只是皇嫂,若是七天之后您还找不出凶手来,臣弟也就只能再次送您这鸩酒,邀请您去黄泉路上给我可怜的皇兄作伴了。”
    文以宁抿着嘴,没有回答··    外面日头渐渐高起,宁王似乎心情很好地退开一步,整了整衣衫,长舒一口气看着日出,也不行礼,兀自就这么离去,只是到了明光殿的门口,才回身来看着站在殿内的文以宁:·    “以宁,十年前若是换了本王,定然不会叫你受这十年的折磨。”
    言毕,也不等文以宁的话,宁王潇洒地从明光殿走了出去,披着一身的朝霞,看在文以宁眼里却十分不是滋味,凌与权和当今圣上,这两兄弟……谁和谁,又有什么区别·    在朝堂和帝王之家,人心里涌动的只有权力、*和阴谋算计,文以宁最想要的东西,他从来都得不到,也已经不再奢望。
    眼下,最重要的,却还是在七日内找出证据来指正宁王与皇帝的死有关,否则,这个天下就要生乱了··    “好了,”文以宁打起精神来,拍了拍缩在平安怀里的如意的脑袋,“明光殿的总管太监何在”·    “奴才在、在……方才小的听了宁王的命杖毙了李、李美人,回来就、就一直候在殿外……”·    明光殿的首领太监算是宫殿监督领侍十四人中的一个,在太监之中是官阶最高的,这些人也算作是宫廷的亲信。
只是瞧他吓破了胆的样子,文以宁便只能和颜悦色地问:·    “今夜都是你在殿内伺候吗”·    “是、是小人。”
    “封如海呢”文以宁记得皇帝最信任的太监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封公公前日里回乡祭祖,他、他年岁大了,陛下特意恩准的。”
    文以宁点点头,想了想:·    “陛下生前可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陛、陛下和美人一直在殿内用的晚膳,后来陛下就、就不许小的们进来伺候了,奴才也不知……啊对了”跪着的太监忽然惊呼起来,“大约晚膳之后一个时辰,宫殿监正侍卫公公来过一次,和陛下说了一会儿子话,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再之后、就没人来过,直到美人发现皇上、皇上驾崩了……”·    宫殿监正侍文以宁听见了关键的字眼,盯着跪着的太监又确认了一遍:·    “你是说——卫奉国”·☆、第四章·其实,文以宁一点也不喜欢雨季,更不喜欢在夏日的雨夜走在锦廊上出宫去。
十年前同样的日子,他满心的落魄和抑郁,一个人淋着大雨从宫内走到宫外,一病不起··    十年后,他却不得一个人坐着锦朝皇后的鸾驾,从宫内走到接近宫墙南门的监侍馆。
    监侍馆顾名思义,是给宫中太监居住的地方··    可惜偌大的皇宫,百八-九十个太监,十五人官至正四品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居住在此处,其余人等都是陪守在各宫主子的耳房、偏殿,或者是在各司各所居住。
    这十五人看似平起平坐,然而居住在监侍馆的宫殿监正侍卫奉国,显然要高人一等··    今晨从明光殿出来,料理了皇帝停灵期间的事情,又带着如意和平安去往御膳房细细查问过之后,没有发现任何疑点的文以宁只能派人去请卫奉国前来。
    然而,派过去的人只带了一句话回——“主子,卫公公说了,若是您想要问皇上驾崩之前的事情,还请您黄昏时分一个人前来监侍馆一叙”。
    当时听见这个奇怪而且目无尊上的回话之后,文以宁还没有说话,旁边站着的如意就已经十分沉不住气,“他是什么人我们主子以礼相待,他怎么这般粗俗无礼”·    文以宁听了这话却陷入了沉思,一时间忘记叫来人起来。
    如意见文以宁未开口,以为文以宁也赞同自己的想法,便叉着腰指着地上跪着的小厮说道,“你怎么这般糊涂,主子是中宫皇后,那人再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一个伺候人的太监,你快些去重新请来若是不来,不要怪我们带人去‘请’”·    “不妥。”
文以宁开了口,示意地上跪着的小厮起来——锦朝祖制规定中宫皇后身边须有十名宫女伺候,可是文以宁是少有的男后,身边有宫女伺候十分不周到,这些小厮都是皇帝生前派来的,清一色相貌平平不通诗书的男子。
    “他是宫殿监正侍,统领宫中三分之一的禁军,又有过问三权决策的权力·宫外进来人都要通过监侍馆,宫中到底有多少他的眼线尚未可知。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文以宁眉头紧锁地看了看监侍馆的方向——·    “卫奉国”这三个字,最早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乃是一份由朝中文臣联名的弹劾上表。
    朝臣联名上表弹劾,若非皇帝出面担保,此人定是留不住的··    可是不知为何,明明文以宁已经着人去查,并且革除了卫奉国的官职,几年后,倒是上表的大臣们告老还乡的告老,辞官的辞官,被人告了贪赃枉法下狱的下狱。
    被弹劾的卫奉国,却只是在宫中挪了几个位置,最终又回到了监侍馆,做起了他的宫殿监正侍··    单凭这一样,就让文以宁觉得现在并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你去替我回了卫公公,就说我戌时会过去·”·    “主子您没疯吧您真的要大晚上的去监侍馆找他这、这和您的身份不符吧”文以宁的话才说完,如意就张大了眼睛,十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
    点了点如意的鼻尖,文以宁笑道,“在你如意眼里我是中宫皇后,是尊贵的主子,可是在旁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身份符合不符合呢”·    “那、那让平安跟着主子你,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也好照应一下吧”如意吸了吸鼻子,小狗一样盯着文以宁。
    “对方都说了,是要我‘一个人’,平安我另外有事情交代给他,”文以宁摇摇头,拒绝了如意的好意,转向平安,“平安,乱葬岗我不方便去,你武功高不易被人察觉,一会儿入夜了,你就替我去瞧瞧。”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平安会意,领命去了,倒是如意还十分不明白地跟在文以宁身边问了许多问题··    现下,·    正是戌时,文以宁让如意留在了中室殿中,平安也被自己派出去查看李美人的尸首有无异样,自己按照约定来到了监侍馆外。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尚可,可是现在却起了夜风,乌云也聚拢过来,想必一会儿就要有一场大雨降临,夏夜的雨都是雷雨,文以宁看着头顶的黄天,突然觉得有些冷。
    “师傅交代了,说若是娘娘您来了,就引您到这里候着·”前来门口等文以宁的是个十岁左右、身穿蟒袍的小太监,将文以宁带到了监侍馆的偏殿耳房之中。
    这孩子人看着十分圆滑机灵,可是他口中的称呼……·    “你叫我什么”文以宁忍不住要过问一句,先帝在时,他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便没有了“娘娘”这个称呼,都是用“主子”来替代,毕竟他男儿身为人男妻、甚至成了天下的皇后,“娘娘”两个字,怎么听来都刺耳得紧。
    十年了,文以宁原以为自己麻木了,却没想到自己还是如此放不下··    “娘娘啊”小太监回头冲着文以宁俏皮一笑,顺便双手奉上了热茶,“您在此稍候片刻,师傅他一会儿就出来。”
    因为对方笑得太过自然,文以宁觉得自己计较这些也是自讨没趣,便接过茶来啜了一口··    “娘娘喜欢吗”·    “这是……”文以宁有点惊讶,“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喝这种茶”·    “嘻嘻,”小太监笑了,“这、是、秘、密总之,娘娘您先等着,我在后殿师傅还有吩咐我的事情呢,我就不陪着娘娘您啦”·    这小孩子说完话一溜烟就跑了,留下文以宁在殿内看着手中的茶碗,心里五味杂陈。
    从成为太子妃那时候算起,入宫十余年,宫中精致的茶点、各地进贡来的好茶数不胜数,可是没人问过文以宁那是不是他喜欢的··    庄子有言,古时鲁王遇见珍贵的海鸟,供养在神庙,日夜敬献珍宝、并派人给鸟儿吹拉弹唱、跳舞祝祷,终归不出三日,就将鸟给折腾得受惊而死。
    看着茶碗中最简单不过的茶水,文以宁倒是凭空生了一番感慨··    正在这时,隔壁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女子压抑的低-吟,文以宁一愣,没有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了一段让文以宁脸色微变的对话:·    “再、再用力一点……”·    “还想要咱家更用力弄疼您吗太妃娘娘您还真是爱折腾人。
这都快半天了,您还是这么精神·”·    “嗯,好舒服,就是那里,用力、用力一点”·    文以宁所在的地方乃是监侍馆的偏殿耳房,隔壁就是偏殿的寝殿,殿中传出来的两个声音之中,文以宁认得一个:·    女子乃是先帝时候的贵妃,先帝驾崩的时候留下诏书让章献皇后殉葬,这个贵妃便由皇上封了芠太妃。
    芠太妃也是宫中的狠角色,章献皇后母家那么强势、皇后本人也是悍妒成性,宫中妃嫔全无所出不说,得宠的妃子也尽数没有什么好下场·芠太妃能够在宫中得到了贵妃的位份,最后还活下来,已经很不简单。
    如今,芠太妃和男人在偏殿厮混,竟然还被自己听见,文以宁心里乱了几分·握着茶碗的手放开又松,耳边却还是听见芠太妃发出的声音,还有那个不知是谁的男人言语上的挑-逗。
    过了好一会儿,文以宁只感觉眼前白光一闪,接着耳边就是轰鸣一道炸雷,手一抖、打翻了茶碗,幸好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就在文以宁用随身的手帕擦拭自己的手背的时候,外面洒落了大雨。
    之后,偏殿的大门打开了,文以宁抬头就看见了芠太妃堪堪将身上的外衫披上,云鬓歪斜、面色红润地从偏殿内走出来,看见了文以宁,竟然还笑着回头说道:·    “卫公公,你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得宾客盈门呐,却没有想到我们的皇后竟然也有这个需要”·    “太妃娘娘见笑,我的活儿您自然是清楚的。”
    文以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个卫奉国的声音倒是不像其他宫中太监那样带着不男不女的尖哨,或是如同封如海那般年纪大了就有阴阳怪气的沙哑。
    卫奉国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让文以宁不禁怀疑对方到底是否真的是一个净过身的太监··    “好、好、好”芠太妃笑得花枝乱颤,“如此时候也不早了,天儿又下着雨,趁着雨势不大,哀家就不在这里打扰你和皇后的好事啦”·    说完,芠太妃撑了伞,在宫人引路之下,很快离开了文以宁的视线。
文以宁回头,第一次看见了卫奉国——·    “皇后娘娘万福·”卫奉国虽然口中行了礼,可是却没有跪拜,只笑着看着文以宁··    不知为何,文以宁总觉得那笑容让他觉得心跳乱了几拍,卫奉国身材高大、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若非是他一身蟒袍在身,文以宁定然要以为是宫中哪位妃嫔偷人、藏在宫中的外家男子。
    雷雨夜的回忆总是不大好,文以宁现在也没有心思和卫奉国讨论什么皇帝驾崩的事情,更不想计较对方口中的那句“娘娘”,只开口道,“今日天色晚了、趁着雨势不大,我这就告辞了,卫公公若是明日无事的话,还请来中室殿一叙。”
    说着,文以宁转身想要离开,手臂却忽然被人大力地抓住了,“怎么娘娘刚来就想要走么”·☆、第五章·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文以宁吃痛,可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地转身过去盯着卫奉国的脸,文以宁只道,“本宫去哪里还需要向卫公公你报备吗”·    他从不用“本宫”自称,正如从没人敢用“娘娘”来称呼他。
    “自然不用,只是咱家看天色晚了、外面又下着雨,娘娘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坐一会儿再走吗”卫奉国勾起嘴角靠在偏殿的大门口,身材高大的他站在那里,文以宁反而要抬头看着他。
    殿内灯火明灭,文以宁看了卫奉国一会儿,忽然明白为何芠太妃会喜欢这个太监了··    也罢,·    文以宁叹了一口气,反手回去抓住了卫奉国的手臂,“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公公,正好今夜秉烛夜谈。”
    “娘娘有此意最好·”·    文以宁看着卫奉国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方才意气作答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监侍馆的偏殿内放着两套圈椅,正中一张罗汉床,旁边的还有一套上好的黄梨花的桌椅、柜子,文以宁在宫中日子久了,自然也认得这些·桌上还放着美酒和蔬果,再远处帷幔半开的床榻上被褥凌乱不堪。
    文以宁皱了皱眉,走到其中一张圈椅处坐下,也不看卫奉国,只问道,“我听明光殿的总管太监说,卫公公你曾经去过明光殿·”·    “娘娘想吃点什么我这里的松糕倒是十分美味。”
卫奉国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文以宁的问话,只是笑着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托盘来,上面十分精致的摆着不少小点心··    看了一眼,文以宁难得地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卫奉国看着文以宁这么说,摇摇头带着满心的欢喜笑了,却自作主张拿了一个递到了文以宁的嘴边,在文以宁尴尬的时候却又自己夸张地收回手,丢进自己嘴里,“是吗咱家倒觉得这江南的小点心十分好吃可口呢。”
    “咳,”文以宁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只正色道,“卫公公,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啊、啊,那件事啊……”卫奉国好整以暇地坐到了文以宁的对面,“恩,没错,咱家去过。”
    “公公能否告知当时情状”·    “娘娘是在怀疑我和陛下的死因有什么关系吗”卫奉国本来是一副轻佻的神情,此刻却忽然一瞬间眼中闪出了精光,文以宁别开了眼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娘娘有问题问我,咱家倒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娘娘·”卫奉国站起身来,拿了剪刀剪了剪烛火,回头偏着脑袋看着文以宁··    “卫公公请说。”
    “陛下身死,宁王已经报过了陛下的死因,太医院也已经证明·您是为何发现陛下中毒而死的”·    文以宁万万没有想到卫奉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现在想来倒也有几分后怕——若非自己想要看一眼皇帝,那么他不会发现了皇帝的死因有蹊跷,更可能稀里糊涂就给皇帝陪葬,做了黄泉路上的冤死鬼。
    看见文以宁的脸色变了数变,卫奉国却又开了口,“看来咱家所料不差,娘娘您是无意中偶然撞破的·”·    “听公公的口气,仿佛早知此事”屋外雷声大作,却将文以宁从怔忡中惊醒,瞬间听出了卫奉国的言外之音,一时间激动,便不再避开卫奉国的视线,直接盯着对方看。
·    卫奉国看着文以宁那样子,暗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笑着说道,“咱家只知道,陛下他年富力强,断不会因为纵欲过度就死在床榻之上的。”
    好个滴水不漏的回答,文以宁皱眉看着卫奉国,起身来寒声道,“卫公公看来是不想告诉我,那么我只告诉公公一样,总管太监说过了,来往明光殿的人只有卫公公你和御膳房的人,御膳房的饭食绝无差池,卫公公你现在难脱干系”·    卫奉国耸了耸肩,“娘娘您没有证据不是吗”·    若是有证据,怎会现在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早请人抓了你回去,画押认罪了。
文以宁心里腹诽,可是却不能说出来,只哼了一声道,“公公处变不惊,倒叫我佩服”·    “娘娘是关心则乱,素日里您可一向比任何人都冷静,”卫奉国走过来,双手中却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串长长的红绳,他走到文以宁面前俯下身来,凑近了文以宁的耳畔沉声道,“还是方才娘娘在耳房之中,听见了什么叫娘娘心浮气躁的话”·    不提倒好,·    卫奉国这么一提,文以宁脸上就烧了起来,方才那些秽语他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可是偏偏眼前这个人一点不害臊,竟然敢当面提起,更是凑近了呵着热气在你的耳边说这种话。
    “你放肆”文以宁立刻站起身来,想要从卫奉国的包围之中闪身开来·可是才一动,就被卫奉国捉住了左手腕,文以宁伸出右手来想要推开对方,却被卫奉国立刻捉住了时机,将他的双手并在一起,用红绳绑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文以宁大惊,立刻高声喊了出来··    “嘘——”卫奉国一边紧紧地用红绳将文以宁的双手绑起来,一边凑近了文以宁的耳边说道,“娘娘,你以为我专门要你一个人前来,是想要做什么呢”·    “你——”·    听到这里文以宁也大约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可是他怎么会想到有人会敢这样对自己,外面的闪电一亮,加上手上束缚的力道很大,轰鸣的雷声下来,记忆深处那些恐怖的回忆瞬间涌现出来,文以宁的身子下意识一颤,却被卫奉国立刻搂住。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娘娘放心,今夜我一定会让您永生难忘的——”·    说着,卫奉国竟然直接拦腰一抱,将文以宁抱在怀中,直接大踏步地往那张被褥凌乱的床榻上走了过去,文以宁双手被缚,更是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卫奉国你无耻你快放我下来”·    “我会让娘娘您舒服的。”
    那人听了这话不退反而凑近了文以宁的颈侧,用他磁性的声线,哑着嗓子大胆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文以宁气愤地咬碎了一口牙,他是为人男后不假,可是却并没有饥渴到了想要被男人上的地步,加之现在又是雨夜,双手又被捆住,所有的挣扎简简单单就被对方给化解了。
    看着对方带着邪笑欺近自己,一点点拉开自己身上的衣衫的时候,文以宁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双手被拉高绑在了床头,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被褪去,文以宁狠狠地瞪着卫奉国,“你住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快放开我卫奉国你会为你今日所作的一切后悔的”·    “我在做什么”卫奉国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文以宁,“我在做会让娘娘您舒服的事情啊”·    说完,卫奉国竟然垂下了床榻旁边的帘子,更将灯火吹灭几盏,屋内只剩下一点点昏暗的灯光。
    夏夜,雷雨夜,双手被缚,无助的躺在床上看着床顶上的雕花··    文以宁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噩梦之中,鲜血、惨叫,还有无休无止、十年之中的每个雷雨夜都会噩梦缠身惊醒的自己,撑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崩溃,文以宁呜咽出声:·    “不要……”·    “殿下、求求你,放开我……”·    “不、不要碰我——好痛——”·    记忆潮水一般涌来,文以宁浑身颤抖、闭着眼睛陷入了可怕的梦魇之中。
    卫奉国看着床上痛苦不堪的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旁边床上放着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小盒子中,抽出了一个小瓶子,然后在灯下努力搓红了双手··    感觉手心升腾起来暖意之后,卫奉国将瓶中的液体倒在手心,然后细致地搓开,之后他便认真地按在了文以宁的肌肤上,慢慢地从文以宁的小腿上慢慢地揉搓了上去,找到了小腿上的那个穴位,便用力地按了下去。
    卫奉国的手法很专业,卖力却十分温柔,像是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珍宝一般·揉搓了一会儿,卫奉国低下头去,凑到了文以宁的耳边问道,“娘娘,您觉得舒服吗”·    文以宁本来已经陷入了狂乱之中,却不知道为何忽然身上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舒服与放松,之后便是从双腿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然后就是酸痛和酸痛过后的轻松。
    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男人帅气的脸庞和关切的眼··    文以宁一愣,却想起了眼前这个人、这个似乎根本不算是男人的太监卫奉国,更看清了卫奉国在做什么之后,文以宁有点状况外:·    “你……这是在按摩”·    “不然,娘娘以为我会做什么”卫奉国笑得温柔,嘴角微微的抽搐却叫文以宁看出来他内心其实在坏笑。
    “所以……刚才……芠太妃也是在……”文以宁问出口以后,面上却一阵羞赧,他刚才将按摩到底想成了什么脸红心跳的事,还在心里彻底给芠太妃和卫奉国扣上了秽-乱的名义。
    可是为什么给人按摩要捆住双手呢·    卫奉国看着文以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对方是因为误会在懊恼,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只将文以宁心里的疑问答了,“若不吓一吓娘娘,您不是已经冒雨回去了吗”·    说完,卫奉国也不给文以宁什么机会回答,将文以宁翻过身来,接着说道,“娘娘素来劳累,肩颈和背部的经络都不大畅通,我给娘娘按一按、捏一捏,力道若是不好,娘娘您只管说出来。”
    不得不承认,文以宁觉得身后这个人的手法高超,不一会儿他就觉得浑身都很舒服,像是睡在云端一般,因为舒服,心里多少对卫奉国有了那么一点点改观,“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这个自然,”卫奉国卖力地揉捏着,他抽空用手背抹去了额角的汗水,看着趴在床榻上的文以宁,“不是咱家吹口,咱家的活儿可算宫中最好的。”
    活儿文以宁心里腹诽,这话说出去也不怕别人误会·    卫奉国抹在手上的精油闻起来蛮好闻的,不知道是用什么花的汁子调的,不一会儿文以宁就觉得困了。
    明明是十年来经常在失眠的雨夜,今天却觉得出奇得困倦,心里的害怕,也被卫奉国这么一折腾,弄得烟消云散,似乎只要在这里,就安全得很··    “对了,那白茶……”文以宁虽然有了睡意,心里却还在惦记着这事,“是你吩咐人准备的吗”·    “那小子出卖我了吗”卫奉国没有否认。
    “呵……那孩子才十岁,哪有这种心思……哈——”文以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和卫奉国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也有些乏了,说话断断续续的,“你、你我,原是……第一次见,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喜欢……白……”·    话还没有说完,卫奉国就看着文以宁闭上了眼睛,睡得十分安稳的样子。
看着文以宁的睡颜,卫奉国给文以宁套上了中衣,翻转过来用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更仔细地盖上了被子··    “你知道吗”卫奉国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碰熟睡中文以宁的脸,“你我,本不是第一次见。”
    “十年前,我们就见过的·只是,你大约已经忘了我……”·☆、第六章·当文以宁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如意那张放大了好多倍的脸。
看见他睁开了眼睛,如意摸了摸下巴惊讶地回头喊道,“平安,主子醒了,可是——好奇怪啊”·    平安此刻站在不远的地方,也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文以宁好笑,这个小如意又发什么疯··    “怎么、有什么奇怪的”·    “主子啊,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啊您竟然会睡得这么、这么沉,睡得这么好简直不可思议”如意自己缩回头来,扶着文以宁从床榻上起来。
    这会儿坐起来了,文以宁才发现自己躺在中室殿自己的寝宫之中··    文以宁有些惊讶:·    “如意,是你去监视馆接我回来的吗”·    “才不是呢”如意摇摇头,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文以宁,“主子您吩咐了让我好好等在殿中,我怎么会跑出去。
再说了,昨夜下那么大的雨,电闪雷鸣的,平安不在我一个人也不敢去南门找您啊”·    “那……”文以宁愣了,“我是怎么回到寝殿来的”·    “寅时雨停了,卫公公用黑-车送您过来的。”
    “黑-车”文以宁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后宫嫔妃载宫外太监或者是男子入宫行事,往往专用一种轿辇。
秽事需掩人耳目,所以秘遮车窗、夜行无灯,故而称作“黑-车“,又名“黑轿”··    如意见文以宁沉默,又打开了话匣子:·    “主子、我可惊讶了您知道吗这么多年来,一到了雨夜您就发梦、夜不安枕,我还是第一次见您睡得这么沉、这么舒服而且、而且,最厉害的是——从锦廊到我们这里那么、那么远的距离,宫车摇晃、加之后来是卫公公帮忙将您抱入寝殿的。
这么好大一通折腾,您从头到尾愣是没有醒过”·    文以宁皱眉,自己雨夜一直失眠,昨夜发生这么多事情,他还真的毫无知觉。
    “我说主子,”如意担忧地看着他,“您不会是真的累坏了吧莫不是心力交瘁之兆,我还是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给您瞧瞧吧”·    “如意不用,”文以宁掀开了被子下床来,“我没事,大概是太久没睡好,所以睡得沉一点罢了。
对了平安——”·    外面的天都已经亮了·天,又亮了··    对于文以宁来说,天一旦亮起来就永远意味着有事情要做。
    文以宁抬头看着平安,让如意替他穿好衣衫,“我昨日命你查……”·    “主子还是先用早膳吧·”平安面无表情。
    知道如意和平安都是关心自己的身体,文以宁无奈一笑··    好不容易被如意和平安按在桌边用过早膳,文以宁这才让平安愿意开口,说出昨夜一探乱葬岗的实情:·    世上哪里都有乱葬岗,可是京城皇宫的乱葬岗更要不一样些。
只因为世上哪里都有冤魂,却远不可能像是皇宫之中这样多··    况且,宫中冤死又葬在乱葬岗的,多半是女子或是太监·太监和女子阴气又重,加之锦朝建立之初,前朝皇后身着大红的凤袍从堕星台上跳下摔死,这是大凶之兆。
    宫人又爱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现下宫外的乱葬岗就成了冤魂厉鬼出没的地方··    子不语,怪、力、乱、神··    文以宁倒不觉得这世间有那么多的魑魅魍魉,所以才派了平安前去查探。
    让人害怕的,往往不是冤魂厉鬼,而是装神弄鬼的人··    “李美人尸首无异,”平安平板地说出了结果,“只是属下到时已是子时,但不一会儿却见到舒妃娘娘。”
·    “……”·    听见了舒妃两个字,文以宁面色一变,下意识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子时”如意是个沉不住气的,大声惊叫,“宫禁不都是在戌时吗而且她、她在冷宫,怎么可以出来平安你是不是看错了”·    平安摇头,“不会错。”
    “属下见舒妃娘娘来,隐藏了身形·舒妃见四下无人,便凑到了李美人尸首旁边,大笑着说了什么·属下离得远,听不真切。”
    “还有呢”·    “舒妃娘娘应该原本预计停留更久,可是不一会儿天就下雨了,舒妃才扫兴地离开。
属下不放心,悄悄跟了一路,见舒妃回了听竹馆才回来复命·”·    听完这话,文以宁双眉紧锁,想了一会儿,才痛苦地喃喃道,“她去乱葬岗做什么,这么多年了,她、她怎么还是这么、这么的不懂事……”·    如意心直口快,冷笑一声说道,“哼——舒妃娘娘本来就不是个懂事的主。
若是懂事,皇贵妃和二皇子就不会枉死惹了那么多、那么大的祸事,还要主子您给她兜着、护着,当真以为自己还是文家大小姐吗”·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如意”平安呵止住了如意的话头,如意不满地瞪了平安一眼,回头来一看却发现文以宁满脸的无奈和悲伤。
    如意被这种表情唬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主、主子”·    “她……的确是心气高,可是文家上下百余口……”文以宁哑然,自己皱眉红着眼眶,又恨又心痛地忍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只剩下我和她两人,我若不护着她……这个天下间、我便再没有亲人了。”
    如意立刻知道自己口快说错了话,勾起了文以宁的伤心事,心里懊恼咬着嘴唇想着要怎么哄文以宁开心,殿外却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今日应门的小厮。
    “主子,奏事处的总管太监,雪阳宫和乐成殿的管事求见·”·    “传吧·”文以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收了眼中泪水,这才敛容面对着殿外。
殿外匆匆忙忙走过来三五个太监、宫人,一进大殿门口就扑通给文以宁跪下了··    “皇后主子,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只是一宫的宫人,断没有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呢还请皇后主子救救我们性命”·    “什么事,起来说话吧。”
    “宫、宫里有鬼”雪阳宫的嬷嬷率先开了口,这女子最喜欢宫中的风言风语,宫中流言多半有她参与的份,话一开口,就让文以宁不满地沉下了脸。
    鬼神之说,最仰仗这些人的胡言乱语··    “主子,是真的奴才和毓秀宫的宫女们都看见了真真的恐怕就是李美人的冤魂来索命了”见文以宁不信,旁边乐成殿的管事也帮腔。
    “主子,”奏事处到底总领后宫要务,这个总管太监也见识多些··    “若是只有这三处宫殿传言闹鬼,奴才也不敢前来打扰皇后主子,奴才自己做主请了上元殿的法师去做法事便罢了。
只是,西十二宫中,曲台、熙和、永信、毓秀四宫皆有人来报,余下的几宫也有人说见过鬼·其中凉风台的管事昨晚被吓晕过去了·奴才觉着此事非同小可,才斗胆向皇后主子禀报。”
    文以宁听着,倒十分赞同这个总管的处理方式,点点头·然后转而看着乐成殿的那个太监:·    “你方才说,李美人的‘冤’、魂”·    “是、是。”
    “你怎么知道李美人是冤死的”文以宁斜着眼睛瞥了对方一眼··    那太监原本胆子就小,文以宁一问竟然立刻跪倒在地,自己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带了哭腔说道,“是奴才胡说八道,奴才胡说八道,李美人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见对方那种色厉内荏的样子,文以宁摇摇头,心里烦厌,挥了挥手让他们先退下,只留了奏事处的总管下来:·    “总管方才说,西十二宫不知是否包括昭阳殿和听竹馆”·    昭阳殿和中室殿东西相对,乃是西十二宫之首,原本乃是皇贵妃居住的地方,后来皇贵妃病殁后就一直空着。
而听竹馆……·    听竹馆距离明光殿最远,又距离辛者库最近,加之背阴,乃是宫中最偏僻、最冷清的去处·没人愿意居住在那里,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成了废宫和冷宫。
    文以宁见奏事处的总管愣了一愣,面色微变,摇摇头道,“皇后主子睿智,昭阳殿并无人来报,听竹馆……也无人来报·”·    文以宁听了这话,盯着那个总管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面色不自然地低下头别开视线,才说道,“总管不必哄我,皇上不许人伺候舒妃,又将她禁足。
既然无人照料,若是当真见鬼了,又哪能报信·”·    奏事处的总管见瞒不过,只能跪地告罪,“奴才糊涂”·    文以宁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宫里人不都是这样,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他无意责怪他什么·被禁足冷宫的人没有利用价值,更何况是她……·    皇帝肯留她至今,已经算是法外开恩、网开一面,这些宫人还怎么会想着她。
    “罢了,你先回吧·”文以宁让小厮送了对方出去,夏日来那种燥热和因为雨季提前到来的心烦,现在更甚一筹··    文以宁起身来,才走了一步,就一个踉跄。
    若非是平安眼疾手快扶住了文以宁,只怕文以宁就要摔倒了··    如意看着文以宁那样,心里更难过,憋着哭腔道,“主子,您别想那么多事了,大不了我们现在就逃这个天下到底事他凌家的天下,主子您不欠他们的”·    文以宁听到如意任性的话,勾起了嘴角,他是不欠他们,可是,其间复杂的关系岂是一句欠不欠就能够理清的。
·    “罢了,她也算是陪着我入宫的人·我又不是皇上,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再不去看看她,恐怕她就算是死在冷宫,也是没人知道的。”
    而且,文以宁也有话想要问一问这位冷宫的舒妃··    “可她曾经那么待您”如意不高兴地大叫,“她、她那么没良心、忘恩负义,她——”·    如意的话没有说完,文以宁带着一贯淡然的表情看了如意一眼,如意下意识就被那眼光给震慑住了,到嘴边的话也吐不出。
    待如意闭了嘴,文以宁才慢慢开了口:·    “舒妃纵有千般不对……”·    “可是如意,她是我亲妹妹。”
    文以宁的话音才落,外面就起了大风··    京城夏风带起的燥热扑进屋内来,却无端让如意打了个冷颤··☆、第七章·文以宁的轿辇从中室殿出来没有多远,在穿过锦廊的时候,不巧撞见了监视馆的几个太监指着地上的碎瓷在咒骂一个宫女,骂了几句不过瘾,甚至还拳打脚踢动起手来。
    “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吗你知不知道这些是用来给千岁大人祝寿用的礼器,外御史侍郎大人就呈上了这一套,你撞碎这一个,要去哪里补齐若是大人怪罪下来,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太监盛气凌人,狠狠地咒骂着那个颤抖伏地的宫女。
    “公公,奴婢不是有心的,求公公开恩,求公公开恩呐……呜,奴婢刚进宫来,还等着取了份例补贴家用呢,公公我、我还不能死……”·    如意最看不惯这些仗势欺人的,不等文以宁开口,如意就故意重重地咳嗽一声。
    那些人回头一看是如意,又见到了如意身后轿上的文以宁,纷纷变了脸色、跪倒在地:·    “给皇后主子请安·”·    “她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样打骂她”·    “回皇后主子的话,”其中一个太监指着地上剩下的二十九件瓷器说道,“这些瓷器乃是江南的雅窑出产的上品,外御史侍郎大人命我等从宣政殿送到监视馆给我家大人过目。”
    “可是,才出来走了没有多久,就被这个贱婢给撞破,打碎了这么一件,所以我等才责罚于她·”·    文以宁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剩下瓷器:雅窑是江南的四大名窑之一,只因盛产梅子青和天青色的两种釉色而闻名天下,雅窑出产的青瓷往往釉色肥润、色泽青翠。
    因雅窑烧釉须得用玛瑙为辅,所以雅瑶的瓷器并不常有·能一气儿配成一套三十件不重样、还相互关联的,可见当真是名贵··    只是……·    文以宁蹙眉,转头过来看着那个宫女:·    “你是哪一宫的”·    宫女被打得嘴角都流血了,抬起头来害怕地看了文以宁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嘤咛道,“奴、奴婢是椒泰殿的管事宝怜。”
    “椒泰殿”文以宁重复了一遍,之后就勾起了嘴角转头来看着那几个跪地的太监,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是……椒泰殿啊……”·    椒泰殿是新赏给从储秀宫中迁出来的李美人的宫殿,可惜李美人香消玉殒,没能在里面住上十天半个月,就已惨死。
    宫里人都是人精,太监们一听文以宁的语气自然就知道了文以宁的心思··    可是其中一个还是大着胆子回了一句话,“皇后主子,不是奴才们仗势欺人,而是这三十件东西乃是祝寿用的,少了其中之一,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且再烧制时间长,釉色也不一……”·    “这些我们主子不知道吗需要你在这里饶舌”如意翻了个白眼。
    “祝寿”文以宁问,“听你们方才所言,这是外御史侍郎送的,又是搬过去监视馆·我怎不知监视馆之中有如此位高权重的太监,竟然需要他朝廷一品大员来巴结”·    那几人面面相觑,文以宁见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其中为首一人站出来解释道,“皇后主子误会,外御史侍郎大人只是命我们交给我们主子看看好不好,并非是要送给监视馆的。”
    “哦,是么那你们倒说说,这是要给宫中的谁祝寿”·    “呃……”太监一时词穷,想了半晌,匆匆忙忙地答道,“太妃是太妃这是外御史侍郎大人要送给芠太妃娘娘祝寿的”·    文以宁听完这话,只是掀了嘴角。
    如意却憋不住嗤笑出口:·    “呿,太妃娘娘的生辰在冬日不说,太妃如今都已经是不惑之年,三十件瓷器又不是什么吉祥数,不是指明了年龄你们诓谁呢?!”·    “我们……”那几人这会儿才慌了,脸色都变得青白。
    文以宁正要开口继续问,却听得耳边传来了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皇后娘娘今日怎么有空在这锦廊上,昨晚一别倒叫咱家十分想念呢。”
    文以宁嘴角抽了抽,转过头去,却看见一身蟒袍、头戴三山帽的卫奉国,他身边跟着昨日奉茶给文以宁的小太监··    一眼看过去,在太阳照射的宫墙阴影下,卫奉国的身形一半在阳光之中,一半没入阴影。
    可是,·    他那张脸却因为他高大的身材,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展露在了阳光里··    文以宁移开了视线,回过头来,没有说什么,心跳却漏了几拍。
    这会儿,卫奉国已经带人走到了文以宁的轿辇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娘娘·    文以宁看了卫奉国一眼,却不知为何看见了对方微笑的脸,终于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只别过脸,“平身吧。”
·    “谢娘娘,娘娘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卫奉国好像根本看不见文以宁的脸色,还有如意和平安黑着的脸——这个宫中还没有人敢叫文以宁“娘娘”。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卫奉国是第一个··    “我们‘主、子’准备去听竹馆,”如意开口抢白··    文以宁看着如意孩子气的行为,摇摇头苦笑,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卫奉国的话:·    “那赶巧儿,咱家也正好要回监视馆去,正好同行。”
    文以宁看了卫奉国一眼,锦廊确实是最近的道路,自己没道理不让对方一起走,只能默许··    只是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文以宁开了口:·    “正好卫公公你来,你监视馆的人肆意责打宫女,你预备如何处置”·    “千岁大人,千岁大人饶命,我们、我们不是有意的……”·    那些太监原本在文以宁面前还偷奸耍滑、故意欺瞒,可是自从刚才卫奉国过来开始,文以宁注意到跪着的几人不仅变了脸色,现在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你叫我什么”·    “千……”文以宁发现那个太监抬头,看了卫奉国一眼,又看了看他,这才连连磕头,“大、大人”·    卫奉国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宝怜。
    “大、大人奴才们知错了求您、求您绕过奴才们的性命”·    “不过一套青瓷而已,”卫奉国终于在对方不断磕头高呼饶命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她到底是个女孩子,你们下这样的狠手……”·    说着,文以宁看着卫奉国当着众人的面儿,啧啧了几声,走过去亲自扶起了跪着的宝怜。
将宝怜上下一个打量,夸张地长叹一口气道,“真是一点儿也不懂的怜香惜玉,这么漂亮的姑娘,嘴角都被你们打肿了·”·    说着,用指肚擦掉了宝怜嘴角的血迹,卫奉国头也不回地对着地上跪着的人说道,“还不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快滚”·    太监们得了免死的令,立刻屁滚尿流地站起来收拾了瓷器准备离开。
    卫奉国却又忽然开了口:·    “等等·”·    “千……不,大、大、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代我转告外御史大人一声,”卫奉国忽然弯下腰去,拉起了宝怜的手放在唇边,深情款款地笑看宝怜说道,“青瓷虽好,不如美人。”
    这话一出,宝怜脸红了,太监们惊呆了,如意张大嘴巴闭不上了·文以宁、文以宁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文以宁此生最恨轻佻之人。
    “卫、卫公公,您、您说什么呢”宝怜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是卫奉国的力量她哪里敌得过,只能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对卫奉国道,“皇、皇后主子还在呢”·    可是,不管声音怎么控制,文以宁的轿辇就停在他们身边。
    文以宁挥了挥手,将如意拉回现实中,让如意起轿,并且看也不看卫奉国,“卫公公你们请自便,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唉”卫奉国惊讶万分地回头看着他,“娘娘方才不是答应要与我一同走的吗等我片刻又何妨”·    说着,也不管文以宁是不是同意,招手叫来了小太监,让小太监送宝怜回去,这才走到了文以宁的轿辇旁边:·    “难不成娘娘是吃味吗”·    “我为什么要吃味”文以宁皱眉,下意识就回了嘴。
    如意更是恶狠狠地瞪着卫奉国,昨夜看卫奉国将主子送回,还以为他是好人呢·    “哈哈哈哈——”卫奉国却开怀大笑起来,也不作答,只带着不紧不慢地跟在轿辇旁边,然后自然而然地起了一个话头:·    “听闻西十二宫闹鬼,娘娘您一个人去听竹馆恐怕不大安全吧”·    “不劳公公费心。”
    “我们主子身边那么多人保护,卫公公您就不要瞎掺和了·再说了,主子是去见他的妹妹,公公您跟着去做什么呢”如意插嘴,看了一眼隔着轿子的卫奉国。
    文以宁此生最恨轻佻之人,如意也是··    “若是真有人保护,又怎么……”卫奉国自言自语了一句,看见文以宁投过来的奇怪眼神,却终于将话给吞了下去,无所谓地笑道:·    “如此也好,那咱家就将娘娘送到听竹馆门口。
这么一段路,娘娘不会小气到不允许咱家同行吧”·☆、第八章·到达听竹馆的时候已是黄昏,御膳房的宫人们匆匆忙忙地在给各宫送饭菜,后宫之中各处的小厨房也燃起炊烟,唯有听竹馆门外冷冷清清,甚至宫墙外枯竹叶散落了一地,也无人清理。
    舒妃盛时,宾客盈门、位列贵妃·败时,却落得门可罗雀的凄清下场··    黄昏如深秋,都引人忧思··    文以宁有些伤感地看着紧闭的宫门,只唤如意前去叩门。
    如意去了,卫奉国自然而然地将手臂伸给他·文以宁犹豫了一会儿,抬头却看见了卫奉国一双深邃的眼,终于把手放在了卫奉国的小臂上,从轿辇中走了出来。
    “卫公公,就送到……”文以宁开口,自己站稳以后就将手从卫奉国手上抽了回来··    “娘娘,咱家这就告辞了,监视馆中还有事,”卫奉国打断了文以宁的话,看了一眼听竹馆之中枯黄的竹林,“娘娘您自己小心。”
    说着,竟然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了··    文以宁盯着卫奉国离开的背影,偏着头有些疑惑——这么十年来,他在后宫中需要应付那些为了皇帝争破了头的女人,在前朝要看住那些不安分的臣子。
·    人就算再怎么愚笨,也懂得了察言观色、揣度人心·可这个卫奉国,却总是叫他猜不透、摸不清··    “主子,我们进去吧”如意的声音传来,文以宁这才回神。
    带着如意和平安两个人才跨入了听竹馆的小院,却没有注意在他们进去之后没有多久·原本已经离开的卫奉国竟然折返回来,带着他身边的小太监来到了听竹馆的院外。
    卫奉国简单和轿夫交代了一两句话,扯了个谎说有事情忘记与皇后娘娘说,便明目张胆地进入了听竹馆··    而文以宁毫不知情··    卫奉国带着那小孩利索地蹭到了听竹馆的正殿窗下,距离文以宁他们不太近、也不太远——平安懂武功,靠得太近会被发现。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蹲下来,竟然作势听起了墙根··    “舒窈……”·    在殿内的文以宁自然不知道卫奉国还在,看着坐在桌前形容憔悴、面色惨白,两颊却病态发红的舒妃,千言万语只化作了她的闺名。
    “呵……”舒妃抬头,吊着眉眼看了文以宁一眼,“四年未见,哥你依旧是风姿卓绝·”·    “……”文以宁痛苦地闭上眼睛听了这句讽刺,叹了一口气,没有回话。
    “坐·”·    舒妃不屑地哼了一声,她的眉目与文以宁有三、四分相似,现在大约因为久居冷宫,更多了那么一份冷漠和疏离。
    文太傅专情,一生只娶文夫人一人为妻·夫人喜《诗》,所以他们夫妻所出两个孩子的名字都出自诗··    《陈风.月出》有云: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舒妃的封号“舒”亦是因此得名··    文以宁十五岁嫁入太子府,陪嫁滕从便是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文舒窈·文以宁至今记得天真烂漫的小舒窈,蹦蹦跳跳跑过来拉着他手袖说的那句“哥哥你别难过,以后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再怎么亲厚的兄妹,共侍一夫,又如何不会有矛盾·    何况,他们并非生在寻常官宦人家、嫁与普通皇亲国戚。
天子的亲眷,总有更多无奈··    “听说西十二宫闹鬼,”文以宁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我有些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禁足听竹馆,非诏不得见,不许人伺候。
妹妹能有今日,不都是哥哥您一手栽培哥哥既然答应了父亲母亲要好好照顾我这个唯一的妹妹,又怎么会轻易辜负二老的重托”·    “哥哥一向聪明,妹妹过得好不好,你会不知道你既情愿帮着静妃那个贱人来害我,现在还有什么脸来问我过得好不好”·    “臣妾好得很,不劳烦皇后主子您来冷宫看望闹鬼哼哼哼哼哼——我文舒窈还怕什么鬼就算有鬼,也是我文舒窈惨死后的厉鬼我倒要看看这合宫的贱婢谁还敢和我争”·    文舒窈说到激动处,站起身来疯狂地哈哈大笑。
    可是她所说的字字句句,却都狠狠地扎在了文以宁的心上·静妃的那件事,他曾经和她解释过多次,可是文舒窈终归没听进去··    “放肆舒妃娘娘你已经是冷宫废妃,怎么敢在主子面前胡言乱语若不是主子看在你们兄妹一场的份儿上救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指责主子吗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你知不知道主子为了你、为了你……”·    “啪——”·    如意的大声呵斥却被舒妃毫不客气地一个耳光给打断,舒妃伸手指着如意的鼻子轻蔑地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我文舒窈就算被废,也是一宫的妃位,你小小一个总管太监,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平安将如意拉在怀中,狠狠地剜了文舒窈一眼。
    文以宁抱歉地看了看平安,讷讷道,“平安,你先带如意去上药·”·    “可是……”平安着文舒窈,面露难色。
    文以宁知道他担心自己的安危:·    “你们去吧,不必担心我·”·    平安这才拉着如意离开,如意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打过,桃子一样的脸肿了老高,临出门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回头狠狠地盯着文舒窈大喊道:·    “我真替主子不值得二皇子死的时候,主子就不该为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跪在明光殿三天两夜,主子救了你的性命,你却不知悔改真应该让皇上当年就把你五马分尸”·    平安面色变了变,连忙拉着如意离开,因为注意力都放在了如意身上,平安也没有注意到墙根窗下大小两个身着蟒袍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文舒窈听了如意的话反而毫不在意地仰头大笑起来,“谁需要你多管闲事来救我”·    说着,竟然直接用手指着文以宁高声说道:·    “哥哥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吗我为什么要把凌桐舟推下堕星台你知道吗我又是为什么要引皇贵妃去兽苑你知道吗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皇贵妃那时候怀有身孕吗你以为我当真是无心之失吗”·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告诉你我全部都是故、意、的”·    文以宁瞬间惨白了脸色,张了张口,终归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你知道为什么我故意要做这些吗”文舒窈似乎很满意看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骄傲地抬头看着外面逐渐黑下来的天空。
    “……为什么”·    “因为皇上渐渐不那么喜欢我了,他既然爱上许氏那个贱人,我便要杀他此生最爱他既然偏爱许氏的儿子凌桐舟,我便要那孩子死凡是他深爱的,我都要一样一样毁掉这样,他才会永远将我放在心上”·    “舒窈,你疯了……”·    “我没疯你懂什么极致的痛就是极致的爱他要杀我就杀啊反正许氏和凌桐舟都不会活过来,他让我一生活在没有爱的痛苦之中,我就要他永远记得我、记得我给他的痛”·    文以宁从没有想过文舒窈对皇帝的爱竟然到了这样疯狂和偏执的地步,他皱眉看着文舒窈,他一直问自己,当年答应了父母让妹妹作为他的滕人是否错了。
    如今,答案却不再重要··    “本来我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可是哥哥你、你非要出来你非要让皇帝留我的性命你让我这么活着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文舒窈忽然凶神恶煞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他。
    “幽禁冷宫、生不如死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好歹我杀了他此生的挚爱,他会记得我一辈子谁要你多管闲事”·    文以宁沉默,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句话:·    “蠢女人。”
    “谁”文舒窈喝了一声,立刻走到了窗前,推开了窗子,“谁在那里”·    文以宁也奇怪的看过来,可是窗外根本没人。
    已经入夜,冷宫的外面冷冷清清,夏季入夜时候还没有彻底凉下来的风,成了听竹馆之中唯一的暖意··    “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文舒窈尖声又问了一次,虽然面上凶狠,可是文以宁看文舒窈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抓住了她自己的领口。
    西十二宫闹鬼··    文以宁虽然心中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是脑海之中却闪过了奏事处太监总管说的这句话··    “不管你是人是鬼,就算你是许氏那个贱妇我也不怕哈哈哈哈哈哈——”文舒窈癫狂地指着外面的天空忽然大笑起来,“皇贵妃算什么、皇子算什么,天子都我敢杀、又何况是你们这些小喽啰!”·    文舒窈这话说出来,文以宁就再也坐不住,跳起来到了窗口一把扼住文舒窈的手腕,颤声道:·    “舒、舒窈,你、你说什么”·    “说什么天子吗”文舒窈满不在乎地狠狠甩开了文以宁的手,“皇上驾崩了对吗”·    文以宁不可置信的看着文舒窈,后退了一步。
    冷宫之中消息闭塞,文舒窈身边伺候的人早就被皇帝杖毙了,她是怎么知道皇帝驾崩的··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恨他,他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让我当他的女人。
他不知道我平生最讨厌和人分享一个男人吗”文舒窈反而无所谓地坐下来,竟然看着文以宁笑起来,“哥你知道吗原来杀一个人如此简单。
什么天子授命于天、有神灵庇佑,我看不过是哄哄老百姓而已·”·    文以宁越听心越寒,文舒窈以前犯下的种种过错,他都能麻痹自己说那是小姑娘不懂事。
可是如今已经十年过去了,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将皇上最宠爱的二皇子凌桐舟从堕星台上推下去摔死,暗中将兽苑饲养的土狗换成了野狼,让孕中的皇贵妃险些丧命。
    他可以骗自己一次,借口自己妹妹还小,可是不能骗一辈子··    文以宁痛心疾首地咬了咬嘴唇,再抬头看着文舒窈的时候,只有恨其不争的怒意:·    “舒窈,你太让我失望了。”
    “哼——”文舒窈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她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忽然闭了嘴,冷冷一笑、刻薄地说道:·    “四年未见,没想到哥哥你还是如此勾人,是个男人都放不下你。
就算是听竹馆这样偏僻、晦气的地方,只要有你在,我看再尊贵的人都会来·”·    文以宁一愣,稍加思索便迅速转身回头,却没有想到在听竹馆的门口看见了披着一身月华的宁王、顾诗心。
    他听到了多少·    虽然面色惨白、心里有几分混乱,可是文以宁还是下意识地将文舒窈挡在了身后··    顾诗心勾起了右侧的嘴角:·    “失望舒妃叫皇嫂失望本王倒觉得没有,皇嫂果然没有让本王失望,这才过了不到两日,皇嫂就已经找出了杀害我皇兄的凶手。”
    他知道了··    文以宁心中“咯噔”一响,只觉得眼前一黑,摇晃了一下、后退一步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且不论文舒窈所言是不是真的,宁王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摆脱嫌疑的机会。
    “王爷难道当真相信小妹的胡言吗”无论如何,文以宁咬了咬嘴唇,决心放手一搏··    “舒妃娘娘既然已经承认,本王又为何不信呢”·    “还是皇嫂想要舒妃娘娘到刑部画押留一份证词这样也算是完全之策,”宁王点点头,“还是皇嫂想得周到。”
    “顾诗心,”文以宁不耐烦地打断,“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皇嫂愿意和我做一笔交易吗”宁王倒是爽快,立刻双手环胸,露出了狡猾的笑意。
    “什么交易”·☆、第九章·夜已经深了,冷宫的夜晚尤其安静·听竹馆往南便是御花园所在,园中莲池蛙鸣,平日里听着是逗趣,如今站在冷宫大殿外的院子里,却显渗人。
    蛙鸣,大约是听竹馆中最热闹的声音了··    文以宁和宁王两个人相对站在了听竹馆的院子中,宁王屏退了随从、文舒窈也没有心思跟着,便只他们两人站在月下负手而立。
    听竹馆冷清,院子却也宽敞·正因为如此,想要偷听他们的谈话,就一定会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看着眼前的宁王,文以宁若有所思:王府设立在皇城之外,就算皇宫之中到处都是宁王的眼线……·    为什么他出现的时机那么凑巧·    “本王不明白,这个天下是谁来做,对您来说很重要吗”·    “……”·    “若是换了本王,本王愿再立宰相之位,请君拜相,共治天下。
而非是……”·    “过去之事皆不重要,”文以宁脸色微变,打断了宁王的追溯,“我和王爷讨论的是当下·”·    宁王的瞳孔缩了缩,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终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文以宁只听见宁王背对着他寒声说道:·    “本王只是希望皇嫂明白,舒妃如今已经承认自己是杀害皇兄的凶手·本王就是人证,有本王作证,想必皇嫂也知道——物证并不难求。
本王邀皇嫂出来,只是想和皇嫂谈一笔交易·”·    “……你说·”·    “皇嫂答允不再调查皇兄的死因,本王自然有办法保舒妃此生荣华。”
    文以宁看不见背对着自己的宁王的表情:宁王聪颖,自然知道文舒窈是他的弱点·文舒窈方才说的话若是旁人听见了也就罢了——宁王位高权重,虽有弑兄、弑君的嫌疑,身为皇后的文以宁却不能阻拦其成为人证。
    朝中大臣们十中有七都与宁王有瓜葛,若真将文舒窈交给刑部去审问……·    咬了咬嘴唇,文以宁没有想出完全之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皇嫂还在犹豫什么呢”宁王忽然转头过来,沉着一张脸,“弑君之罪万死难辞,本王不是皇兄,不会因为皇嫂跪地求饶就轻易放过……到时候,不仅仅是她一人,甚至是皇嫂你和你身边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也罢,·    文以宁回头看了一眼冷宫黑暗之中白衣的人影,一步算错、满盘皆输。
他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妹妹许多,这辈子才会要替她还上这些孽债··    下定了决心一般,文以宁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盯着宁王顾诗心——或许会成为不久之后天子的凌与权:·    “我应你,只不过还有一事……”·    “何事”·    文以宁瞧见宁王脸上闪过惊喜的表情,也只作不知,补了一句:·    “王爷是贵人多忘事,若是他日王爷登了大宝,请王爷务必保全凌风慢,那孩子已足够不幸……”·    “本王自然不会薄待了他。”
    点点头,文以宁看了宁王一眼,又将听书馆环视了一周之后,才迈步离开——今日种种皆有他而起,那么最后由他来结束,也是必然··    “对了王爷。”
文以宁走到了听竹馆门口,回头看了院中的宁王一眼··    “什么”·    “天子、国君以仁孝治天下,王爷莫要泯灭了良心。”
    说完,文以宁也不管宁王是否听得进去他这句话,只转身招呼了轿夫、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心绪不宁的文以宁甚至忘记了要等平安和如意回来,直接取道锦廊回了中室殿。
    他救不了这个天下,也救不了自己·十年前他等人来救他离开这场噩梦,十年后他意图自救,却依旧无能为力··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锦朝天下,又岂非他文以宁一人就可以稳固的·    文以宁走后,宁王站在听竹馆中没有直接离开,只看着听竹馆的门口若有所思·然而此刻,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慢慢走过来一个中年人,一身中原武林人士的打扮,背上背着一把大剑。
    这人有一张笑面,约莫四十年纪,走到宁王身边的时候也没有行礼:·    “王爷就不心疼吗那——到底是个美人。”
    “孙阁主这次又躲在哪里偷着看戏呢”·    “呵,王爷说笑,在下不过是听闻派过来给王爷的影卫失踪,所以前来查探。
没想正好看了这一出好戏罢了·”·    “李氏的尸首还在,那影卫找不回来就算了·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请孙阁主帮我稳定京中的局势,虽然刚才他应了本王不再彻查此事……可是本王心里还是没有底……”·    宁王颇有几分犹豫,旁边孙姓的武林人却豪气一笑,拍了拍宁王的肩膀:·    “王爷天命所归,不必担心这些年来隐天阁暗中搜罗的秘密足够王爷掌握朝中重臣,只是,王爷竟然狠得下心除去文以宁——他不是王爷向往了十年的人吗”·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宁王无奈一笑,他怎么忍心那日在明光殿之中的毒酒原本就是假死药,只要文以宁当着众人的面喝下毒酒,他自然有办法让文以宁离开皇宫和京城。
    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明明皇兄身上应该在冬季才发作的慢毒,现在夏日里就突然发作,明明想要借机向心爱的人表明心迹,却永远错过了机会。
    “这个不劳孙阁主费心,本王自有办法·”·    “如此甚好,那么还请王爷不要忘了我隐天……什么人”姓孙的忽然警觉,大喝了一声拔出了背上的剑在手中,指着听竹馆正殿的窗下。
    宁王也皱眉回头,眼中杀机乍起——若是有人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两人只瞧见从阴影之中有一个人举起双手走了出来,那人一身蟒袍还戴着三山帽。
若非是他如此打扮,单凭他那张脸和那副好身材,寻常人恐怕都要将他归为夜里偷偷潜入后宫偷情的外家男子··    “你是哪宫的太监”姓孙的手中握着剑呵斥了一句。
    “嗳,孙阁主慢动手”宁王恰好地站出来阻碍,“有话好好说,这是自己人、自己人”·    “自己人”孙阁主狐疑地看了宁王一眼。
    “这位是宫殿监正侍卫奉国、卫公公,跟着芠太妃和本王多年了,先前我也与孙阁主提过……”宁王指着走出来的卫奉国对孙阁主说,然后同样地介绍,“卫公公,这位是隐天阁的孙阁主,江湖人称流云剑客的孙傲客。”
·    “原来是孙阁主,久仰久仰·”卫奉国抱拳,鞠躬行了大礼··    孙傲客却不买账,挑眉看着卫奉国:·    “在下听闻,皇宫里有个万岁爷,可是皇宫外却有个千岁大人,敢与王爷亲贵平起平坐。
官员任命、后宫选秀,千岁大人一手遮天·今日竟偶然在此相见,在下倒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请教千岁大人·”·    “孙阁主请说。”
    “千岁位高权重,大半夜您不睡觉,跑到这冷宫里来做什么莫不是想要刺探什么,以保全自己的……”·    卫奉国还没有开口,宁王却先打断了孙傲客的质问:·    “孙阁主多虑了,若不是卫公公派人来通知了本王前来听竹馆,本王还不能捉住了舒妃这个借口威胁文以宁。
这些年来,卫公公待芠太妃和本王都是忠心耿耿的,阁主实在是误会他了·”·    听了这话,孙傲客也不能拂了宁王面子,这才收剑对着卫奉国抱拳,然后转身就走。
    宁王看了孙傲客,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却还是换上了抱歉的笑面,对着卫奉国说道,“卫公公不要见怪,江湖人,总是有江湖人的脾气·”·    “这个自然,咱家明白,孙阁主也是小心行事。”
卫奉国还是一脸微笑,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宁王··    宁王见他明白,也便直接告辞,转身去追孙傲客——现在他还是他重要的棋子,人心可丢不得。
    卫奉国站在院中,慢慢收敛了笑容,这才冲着大殿的方向招了招手·那个刚才和他一起蹲在墙根偷听的小太监也跑过来,心有余悸的看着卫奉国:·    “好险啊师父……”·    卫奉国看了小孩一眼,顺手捏了一把小孩的脸。
看着对方嘟起嘴来不满地瞅着自己,这才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地抬起头来··    可是,·    卫奉国一抬头,脸色就微微变了··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今听竹馆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卫奉国能瞧得出来对方眼中几乎要喷火··    而另一个长了一张娃儿面的人,脸颊肿了老高,却红了一双眼:·    “你、原来你……”·    “二位不是皇后身边的人吗”卫奉国心里一沉,可是面上还是堆起了笑颜,“怎么没有随他回宫去呢”·    “你”如意狠狠地瞪了卫奉国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枉费我以为你顶多为人轻佻,敛财恋权而已,可、可是你,你竟然是宁王的人我、我看错了你”·    说完,·    如意丢下平安,转头就跑:亏他以为过了十年,哪怕是个太监,只要多一个人关心着主子,只要再多那么一个人关心着他那个可怜的主子……·    平安没有多留,只是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卫奉国,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夜,已经过去了大半·宫外敲更的更夫已经开始敲响了四更的梆子,月影已散,天色微蒙··    卫奉国站在听竹馆中没有动,垂在身边的手被身旁的小孩拉了一下,卫奉国回神,低头看向小徒弟。
    “师傅……”·    “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师傅,”小孩睁大了眼睛盯着卫奉国,“就这么被误会了真的好吗”·    “臭小鬼”卫奉国捏了捏小孩的包子脸,“现在,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啊……”·    “还不够”小孩臭屁地拍了拍胸口,“您可是京中一手遮天的千岁大人啊”·    卫奉国摇摇头,牵着小孩的手离开听竹馆往监侍馆走,一边走一边耐心地给身边的小徒弟解释:·    “宁王身上还有很多未解之谜,我待在宁王身边也更方便些。
况且——”·    卫奉国抬头,看了看东十二宫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    “师傅——”小孩翻了翻白眼,“是好师傅就不要卖关子”·    “况且,他很强、也很聪明,现在只是被过往的伤害蒙了心智。
他需要我帮他,但是不需要我时时刻刻护着他,明白吗”·    小孩摇摇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明白——爱一个人难道不是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吗·    天微蒙蒙亮了,日出时候太阳深红色逐渐变黄变亮的光芒洒在这一大一小走着的两个太监身上,这一路上其实他们遇见了很多很多的宫人。
    巡逻的、早起洒扫院落的,可是卫奉国相信,他们所说的话,没有任何人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听懂··    因为那是一种,早在十年前就被人灭绝了的语言。
☆、第十章·从听竹馆回来之后,文以宁一连三日都没有出过寝殿·他生性喜静,护卫平安也是个沉闷的人,中室殿之中唯一活泼的人就是如意·可是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以来,如意脾气好像变大了,动不动就摔东西、责骂了好几个没犯什么忙大错的宫人。
    如意平日待人和善,说话的音调都不高·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叫“会叫的狗不咬人,咬起人来要人命”··    所以现下中室殿中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的做事,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这位首领太监,就被打发到了外头去服役。
    这几日宫中有什么变化如意和平安心里都清楚,文以宁明白,却也不过问,只是看着宫人匆匆忙忙地将整个皇宫都用素帘给装点了起来··    皇城禁军往日也有调动和操练,可是三天以来在中室殿外来往的禁军却非同寻常地比往日更多了两三倍。
平安自认武功高强,可是在悄悄潜出三次就要失败两次的情况下,他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也露出了几分担忧··    “平安,如意呢,怎么没见到他”文以宁从后殿走出来,身上难得没有穿明黄色的衣裳——象征皇后身份的凤袍,看见平安站在窗口,便随口一问。
·    如意一大早就站在中室殿宫门口,可是如意在做什么,平安却不愿说··    文以宁瞧了平安一眼,自己拂袖坐在了桌边,桌上倒是备下了许多夏日里祛暑的吃食——什么酸梅膏、绿豆汤之类。
    文以宁看了看殿外骄阳似火:·    “外边儿天热,平安你帮我唤如意进来,我有事情吩咐他·”·    不一会儿如意就跟着平安进来了,文以宁抬头一看如意脸上都是汗珠子,身上蟒袍脖子一圈都已经变成了深色。
再看如意一张脸已经皱成一团,也不知道小脑袋里面装了什么··    文以宁心里好笑,挥退了殿内其他人,这才指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座位:·    “坐。”
    “主子……怎么啦”·    文以宁笑得意味深长,如意懂得看人脸色,心虚,于是小声问。
    “你们先坐·”·    待如意和平安两个人惴惴不安地坐下了,文以宁这才笑眯眯地指着桌上的绿豆汤:·    “夏日燥热,如意,喝点消消暑”·    如意和平安两个人面面相觑,还没有明白文以宁的心思,就看见文以宁竟然亲自动手给他们两个人一人盛了一碗绿豆汤。
    “主子……”如意哭丧着脸看着他道,“您有话就直说,别这么渗人地笑·”·    文以宁“噗嗤”笑出声,看着如意和平安两个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如意,天气热容易肝火旺……不过也好,你一个人生气,倒省了我们整个中室殿的冰砖。”
    “嗯,为什么”·    “宫人们啊,因为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各个提心吊胆,我们首领太监小如意一发脾气,他们就吓得浑身颤抖,哪里还需要祛暑降温呢”见如意不明白,文以宁忍住了笑,缓缓道来。
    “唔……”·    如意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拿过了桌上的小碗绿豆汤不开心地喝了两口,小声埋怨,“主子你又笑话我。”
    文以宁看着如意这样子,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宫里人多半心思不纯,如意活到今天能够保持这份真实属不易,又看了看平安:平安待如意的心思文以宁十年来看在眼里。
    他守着这个天下十年,如意和平安也就守了他十年··    “如意、平安,今日唤你们进来,我原有话对你们说·”·    两人抬头望着他。
    “你们跟着我也已经有了十年的时间,现在陛下龙驭宾天,遗诏上面既然将明白了想要我……”·    说到这里,文以宁瞧见如意和平安两个人面色微变,他立刻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继续说道:·    “宫里人最趋炎附势,你们跟着我没有什么前程。
若是烦厌了宫中生活,如意又喜欢热闹,平安你便带着如意出宫去吧·身上钱财不够的话,我这里还……”·    “我不”如意站起身来大声尖叫,双手撑在桌上瞪着文以宁,“我不会离开主子的而且我也不会让主子你平白无故为了混蛋皇上丧命”·    “好吧如意,我换一种说法——”文以宁拍了拍如意的手背,示意如意坐下来。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宁王并非善于之辈,京中禁军三分,他能用其二,朝中大臣十人之中便有七人与他交好·就算我们能够找出他与皇上的死有关的证据来,他也能够拥兵自重、造就血腥政变。
先帝生前为何要带领三权前来求我、我父亲又是为何而死文家上下百余口人无辜受牵连,再加上活着的舒窈、你和平安……”·    “如意,我不想再有人为我而死了,你明白吗”·    “可、可是……”·    瞧着如意又要哭出来,文以宁扯出了一个笑容:·    “毕竟,十四年前,是我不顾父亲的阻拦、执意参加科考,既种业因、便得业果。
你们没必要陪着我随着文景这一朝虚耗下去·你们代替我活着,还能看看宁王是否遵守他给我的承诺·”·    话说到这个份上,文以宁相信如意会明白,而且有平安陪在如意身边,文以宁一点儿也不担心如意日后的日子会不好过。
    现下已经到了京城夏日的三伏天,外面艳阳热情似火,可是中室殿内却一片愁云惨淡··    对坐的主仆三人,一个强颜欢笑,一个沉默而面无表情,剩下的一个却是憋红了眼睛、面庞,咬紧了嘴唇,愣是没有哭出声音来。
    突然,·    大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有个小厮来报:·    “主子,外面有人求……唉小、小的是不是打、打扰……”·    “扑通”小厮立刻跪下来了,他没见过如意公公哭成这样,那个黑着脸的侍卫现在似乎脸更加黑了。
    看着来人当真被吓到,认真反思自己的如意抽了抽鼻子将头埋进平安怀里··    “起来吧,你们如意公公没事儿,”文以宁招呼来人起来,“你刚才说有人怎么”·    小厮将来人报了一遍,这才出门去引人过来。
进入大殿的人是一个宫女,看见文以宁就立刻拜下称了万福··    文以宁见她跪着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名字来·等对方行礼起身来之后,文以宁这才开口问:·    “你是……”·    “奴婢是椒泰殿的管事,名叫宝怜,”见文以宁还有些迷茫,宝怜补充了一句,“那日在锦廊,幸得皇后主子您路过,救了奴婢一命,奴婢今日是来谢主子救命大恩的。”
    “原来是你,姑娘你太客气了,那日我也没有帮你说上什么话·”·    宝怜摇了摇头,看了看如意和平安,脸上神色有点慌张。
·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他们都是我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文以宁挥手让平安去关上了大殿的门,然后守在了门口··    “皇后主子救了奴婢性命,奴婢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好报答主子的。
这芙蓉雕花的龙纹环佩,是奴婢身上最值钱之物了,奴婢年龄够了即将出宫,今日特来奉与皇后主子,以谢救命之恩”·    说着,宝怜就将一个十分精致、玉质尚可的环佩双手奉上。
    文以宁连忙拒绝:·    “姑娘你快收回去,我平白无故要你的东西做甚·姑娘出宫还有的是地方使银子呢,何况姑娘该知道,我一个将死之人、要这许多金银玉石也没用啊”·    文以宁相信宫中已经传开了他要殉葬的消息,眼前的宝怜虽然是李美人的宫人,一定也会听到一些风声。
    可是,宝怜却摇摇头,跪在地上将环佩固执地塞进文以宁手中:·    “无论如何,还请皇后主子一定要收下这枚芙蓉雕花的龙纹环佩,不为别的,就当是主子帮奴婢了却一桩心愿、还了恩情吧”·    说着,·    也不管文以宁主仆三人,“咚、咚、咚”给文以宁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宝怜起身来匆匆忙忙地走了。
    文以宁看了看宝怜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有些莫名其妙·若说他那日在锦廊遇见了监侍馆的人责骂宝怜,可是真正救了宝怜的人是卫奉国。
宝怜不去谢卫奉国,怎么反而跑过来谢他·    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为何又宝怜要如此重谢·    “平安,我看你还是代我将此物还给人家姑娘,她一个人在宫外也不容易。
这玉佩还能换几个钱·”·    平安领命去了,可是没有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手上却还是拿着那个芙蓉雕花龙纹的环佩··    “平安,你怎么还拿着这个没有追上宝怜吗”如意奇怪,先开口问了。
    平安摇摇头,又点头,难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平安,有什么不对吗”·    平安抬头看了看文以宁,又看了看手上的环佩,半晌才憋出一句:·    “宝怜会武功。”
    如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文以宁皱眉看着平安,示意平安继续说下去,平安走过来,将环佩放在了桌上··    “从中室殿出去,无论是从哪个方向,约莫还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完全看不见人影。
可是属下每条路都去探过了,并没有见到宝怜姑娘·”·    “她可能并没有离开”如意问··    “属下去问过宫门守卫,说见到了宝怜姑娘出宫。”
    听着平安说完这话,文以宁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宝怜留下的那枚玉佩上——·    宫女懂武功并不是什么好事,宝怜离开皇宫之前为何非要牵强地留下这枚玉佩给他。
    这是女子常带的饰物之一,圆环状的玉佩·这枚玉佩雕工细腻,芙蓉花开,环绕在脚踏祥云的龙身上·玉质通透,算是中上品质··    文以宁皱眉盯着桌上的玉佩看了许久,旁边的如意一直在给平安使眼色,可是平安还是不顾如意的心思,开了口:·    “主子,其实我们有事瞒你。”
    如意跺脚,狠狠地瞪了平安一眼·在文以宁奇怪地注视下,如意和平安这才将那日他们在听竹馆所见所闻告诉了文以宁——·    卫奉国原来是宁王的人·    这个消息倒是当真让文以宁吃惊,原来那几次三番的弹劾、卫奉国还能够毫发无伤,并非只有芠太妃的保护,宁王定然也在其中起了关键的作用。
    罢了,文以宁自嘲地笑了笑,他和卫奉国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将死之人又何必期许那么多——从前他期许的,在这后宫之中从来没有得到过··    如今心冷了,更是不会、也不敢再多想了。
    “主子,我是怕你伤心才没有提及此事……”如意小心翼翼地看了文以宁一眼··    “放心,我没有生气。”
    难道他对卫奉国若有若无的那份在意那么明显,竟然让小如意都替他担心··    “主子,还有一事,想必和宝怜姑娘非要送来的这个玉佩有关。”
    “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如意其实已经拦下了不少从监视馆、或者卫公公那里送来的东西,有些是字画,有些是瓷器,我和如意想着他定然不安好心,便没有拿给主子你看——”·    文以宁挑眉,看着平安,而如意却悄悄拿出了这些东西,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文以宁的面前:·    那些字画并不是十分好的藏品,可是一应都是芙蓉图,秋芙蓉和祥云上的龙。
瓷器上也是用龙装饰作为耳瓶的芙蓉纹··    文以宁皱眉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芙蓉龙纹·    再一转头看见了中室殿案上的还堆积着的折子,文以宁恍然大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脸上是说不出的兴奋与惊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主、主子你明白什么了”·    “如意,你派人去将宁王和朝中亲贵们请来。
平安,你随我去明光殿——”·    “主子”·    “那份遗诏——”文以宁看着平安和如意,发自内心地笑,“是假的。”
☆、第十一章·锦朝建立之初,设宰相·由宰相统领六部,后又有御史台行监察之权、纳言阁理决策之志·后高宗皇帝在位时,一度因宰相专权造成朝纲混乱、法度不灵,险些酿成大祸。
    所以锦朝自那时起废宰相位,改建尚书府,统领六部,使尚书府太傅、御史中丞和纳言阁大学士并称“三权”,居于皇帝之下,统领朝中事务。
·    明光殿上龙椅空悬,文以宁站在殿下臣子们平日上朝的地方,一身霜色长衫,静静地等着朝臣和王宫亲贵们的到来··    随着殿外首领太监的一声呼号,文以宁回头,看见宁王、朝中从一品到四品的要员匆匆忙忙赶来,他们进入明光殿之后,齐齐跪下来给文以宁行礼:·    “见过皇后主子。”
    “平身吧·”·    文以宁让众人先起来,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宁王一眼,然后在宁王代替群臣发话提问之前,他先开了口:·    “传众位前来,是因为这些日子里,我有一事想不通,所以想要请教众位卿家,尤其——是宁王殿下。”
    被文以宁点名,宁王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臣弟定然知无不言·”·    “既如此……”文以宁意味深长地看着宁王,“不知陛下的遗诏可还在王爷手上”·    “皇兄的遗诏”·    文以宁见宁王犹豫,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怎么,王爷这是弄丢了吗”·    弄丢了皇帝的诏书是重罪,何况遗诏·话到了这个份儿上,宁王只能依言命人取来了遗诏。
    从宁王手中拿过来遗诏的时候,看着宁王探寻的眼神,文以宁只是一如往常地冲他弯了弯嘴角··    摊开了那份遗诏,文以宁细细地将内容看了一遍,然后一抬手,将遗诏递给了站在堂中的尚书府太傅:·    “太傅大人博学鸿儒,家父在时就对大人的才学赞不绝口,却不知大人能否从这份遗诏上、瞧出什么不妥来”·    那太傅无端被文以宁点了名,手忙脚乱接过了遗诏。
此人虽然是父亲的继任,论政务和才干上远不如父亲,但他不贪恋权势、平日里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又曾经到家中拜会……·    这是朝中不多几个,文以宁能够确认和宁王没有瓜葛的人。
    可惜,那太傅看了一会儿,并没有瞧出什么所以然来·文以宁见对方有些畏惧地冲自己摇头,款款一笑,然后收回了遗诏,又递给了旁边的左纳言:·    “左纳言大人一向最通文法书意,今年科考的题目大人出的漂亮。
却不知,在大人看来——这遗诏有没有问题”··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左纳言在纳言阁一直受到右纳言的排挤,因此郁愤不得志、难免生了怨怼朝廷之心,所以没有参与朝中朋党之争。
这人的才华文以宁一直瞧在眼里,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重用··    左纳言看了看遗诏,叹了一口气道,“朝中若论文采,当属大学士,臣不敢妄言。”
    “那纳言阁大学士,你来看——”·    文以宁顺着对方的话说,顺手就将遗诏指给了左纳言的长官·这人是个和事老,先前皇上驾崩的时候就没说上什么话。
    在大学士看遗诏的当口,文以宁干脆面对着朝中文武百官说道:·    “这遗诏上有一处问题,却不知在场诸位哪一人能给瞧出来,能瞧出来的,我自有重赏。”
    文以宁话音刚落,明光殿之内一时间乱作一团,朝臣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遗诏会有问题,各个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混乱之中,最能见人心。
    文以宁环顾了大殿一周,将哪些大臣是三五凑在一起的,暗自记在了心中·而此刻大殿之中,全然不为所动的人便只有宁王··    感受到了宁王的目光,文以宁转头过去看着宁王:·    “怎么王爷不去瞧瞧吗还是已经成竹在胸、明白其中的错漏”·    文以宁的话,无疑又一次将群臣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宁王身上——这份遗诏是宁王拿出来的,若是遗诏有问题,那么这个王爷就首当其冲。
    文以宁也看着,他倒要看看,这种情况之下,宁王要如何自圆其说··    “皇嫂还是不要同我们卖关子了·”·    宁王避而不谈,只把话题重新抛回给他。
也好,文以宁也不想要和满朝文武打哑谜浪费时间··    “王爷难道忘记了,我文景一朝的任何诏命,须得印有皇帝玉玺的玉印和皇后凤赢芙蓉印’方可成行吗”·    文以宁音调陡然转高,冷冷地盯着宁王看。
    而文以宁的话音才落,百官慌忙凑上前去看了遗诏——那遗诏上只有皇帝的玉印,却没有皇后的凤印·“帝后合印”一直是文景一朝诏命的象征,可是这份遗诏……·    文以宁暗中观察,有几个已经确定是宁王党羽的人,脸色都微变、偷偷地瞄了宁王几眼。
    “呵……”宁王脸色不变,“臣弟知道皇嫂还年轻、怕死·”·    “试问——”宁王也不客气地扬声道,“我皇兄要求您殉葬,还需要过问您吗若是您不同意呢难道皇兄就只能放弃吗”·    文以宁看着宁王,他当然没有试想宁王就会那么善罢甘休。
    “是啊,若是一早知道要死,我才不会盖什么印呢”群臣之中有宁王的党徒开始瞎起哄··    文以宁将这一切的闹剧尽收眼底,淡淡一笑,让了一步,“如此,王爷说的也有道理。”
    看着宁王暗中松了一口气,文以宁却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顾诗心:·    “可是王爷,想必你不在宫闱之中并不清楚这玉玺和凤印的存放规矩。”
    看着宁王脸色微变,文以宁继续说:·    “陛下垂爱,无论是皇帝的玉玺、还是皇后的凤赢芙蓉印’,这两份印信都是保管在我殿中,此事在座各位皆可印证。
却不知——陛下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用了这玉玺,立下了这份遗诏”·    “皇嫂事务繁忙,许是什么时候被皇兄取了、用了,您不知道罢了。”
·    “是么”文以宁笑得意味深长,“那么宁王殿下倒是说说,除了立遗诏,平日里皇上要取这玉玺做什么”·    宁王一时语塞,莫说朝中百官,天下人都知道,十年之中皇帝沉迷声色、不理朝政,奏章乃是文以宁批阅,朝务和后宫中的所有事情都是文以宁在处理。
    换言之,玉玺在文景朝的皇帝眼里——没用··    “这些日子以来,江南的洪涝一直有加急文书,玉玺在我们主子殿中就没有离开过。
唯一一次离开,也是前几日李氏一舞动人,皇上差人来要了玉玺,想要封给李氏‘美人’的位份·除此以外,我们主子日日两印不离手,却不知道这份遗诏上的玉印,是如何得来”·    如意也开口帮腔。
    这话说完,明光殿当值的首领太监也在旁边点头,证实了如意的话··    宁王憋了半晌,勉强一笑,“这须得问我皇兄,兴许遗诏是早就立下的呢”·    言下之意,就是遗诏早就立下、并非最近,所以玉印被借出来、文以宁可能并不知情。
    点点头,文以宁就等着宁王自己说出这个理由来·当着众人的面,文以宁拍了拍手,不一会儿殿外就有中室殿的宫人带着五口大箱子进来,箱子放下来,打开竟然是厚厚的奏折。
    “这些乃是在御史台和尚书府存档的近三年内的折子·”·    文以宁说着,走了过去,随手抄起一个折子来,笑着看着宁王:·    “诚如王爷所说,这份遗诏是陛下亲笔写下、并且亲自盖上印信的,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对不对”·    犹豫再三,宁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文以宁点点头,“王爷又说,是陛下早就立下的遗诏,是不是”·    宁王不情愿地默认,却不看文以宁。
    “那么还请王爷和众位大臣看看——”见宁王这样子,文以宁笑,转身过去扬声道,“这份奏章乃是文景六年,御史侍中奏请陛下加试艳考的折子。
奏折末尾有皇帝的印信和芙蓉印·”·    “各位卿家可看清楚了这份奏章上的油印颜色”文以宁自信地看了宁王一眼,“三年前的折子上,油印已经呈现了暗褐色。”
    说着,文以宁扬手将手中的奏章“啪”地丢回了箱子之中,转身大步走上了殿上的高台,冷冷地环视了殿内众人一圈之后:·    “王爷说这份遗诏是陛下一早立下的,还请王爷找出来、到底是什么时候立下的若是这些奏折还不够、库房还有文景元年到文景五年的所有奏章,不过我相信——”·    文以宁说道这里,顿了顿,用俾睨天下的眼光看了宁王顾诗心一眼,并且给了顾诗心最后一击:·    “遗诏上这么鲜亮的红色,恐怕是不需要再去找更早几年前的记档了”·    “而且今年的雨季提前,天气潮湿,遗诏上的墨迹和油印并没有干透,对于这一点,王爷你——又要、如、何、解、释”·    文以宁疾言厉色,雷霆之怒立下,更是指着六部尚书之一的刑部尚书高声说道:·    “伪造皇帝的遗诏、罪当如何刑部尚书你且给宁王殿下仔细说说”·    “意图戕害当朝皇后,罪、又当如何”·    没人见过文以宁动怒,百官吓得尽数跪下了,被点名的刑部尚书看了宁王一眼,大气不敢出。
文以宁却看着宁王,虽然对方心有不甘,可是还是只能拜在殿下··    这一局,是他胜了··    文以宁勾起嘴角,闭上眼睛:十年了,他从没有这么痛快过,更将一直以来意图谋反的宁王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切,倒还真要感谢那个人——那个用芙蓉雕花龙纹象征“帝后合印”提醒他的人··    可他,·    难道不是宁王身边的人吗·☆、第十二章·明光殿外天朗气清,艳阳、微风伴着蝉鸣。
殿内,却像坠入冰窟·宁王跪在阶前,百官静默无言,而阶上的文以宁,也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    事发突然,原本胜券在握的宁王,大约没有想到文以宁还有翻盘的机会。
一时间疏忽,才给了文以宁可乘之机··    在听竹馆答应不再彻查皇帝的死因,无意中让宁王放松了警惕·突然相邀前来宫中,使宁王空有禁军兵权,也来不及调度。
邀请百官前来,是希望有人作证··    宁王能用舒妃的事情堵住自己的口,却堵不住天下众人的悠悠之口··    能够变被动为主动,最后破了这个死局,文以宁要感谢卫奉国——听平安和如意的意思,早在宝怜前来之前,卫奉国就已经送了不少东西给自己、看起来是在帮他。
    可是……·    文以宁蹙眉,卫奉国若是一早就帮着自己,为何那时在听竹馆之中、又要派人去通知宁王,让宁王撞破了自己和文舒窈的对话。
    这个卫奉国,似乎有点意思··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卫奉国的时候,看着堂下百官跪的大汗淋漓、宁王也黑着一张脸不置一词,文以宁开了口:·    “王爷,怎么样你也要给我一准话。
我朝亲王只有你和晋王两人,晋王远在蜀中,你又是摄政王,此事疑点重重、你难逃其咎·”·    他从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宁王的不臣之心、始终未死。
    “我……”·    文以宁看宁王脸上露出了破罐破摔的表情,似乎想要垂死挣扎,可惜宁王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殿外首领太监的呼号:·    “芠太妃娘娘到——”·    文以宁抬头,看见卫奉国扶着芠太妃快步进入殿中来。
芠太妃到底是先帝的妃子,他只能起身给芠太妃行礼:·    “见过太妃·”·    “不用,哀家不过是先帝的妃嫔,受不起中宫皇后的大礼。”
·    芠太妃不知道为何发着脾气,狠狠地呛了文以宁一句之后,就匆匆忙忙走到了宁王身边,将宁王扶起来,心疼地拍了拍宁王身上因为久跪沾染的灰尘:·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鲁莽行事真是叫哀家半刻都不能放心。”
    “太妃……”·    文以宁站在他们身后,细细地看着芠太妃与宁王之间的互动,宁王似乎真没有想到太妃会出现,一脸惊讶。
    太妃嗔怪地哼了一声,然后这才走到了旁边捡起地上丢下的遗诏拿在手中:·    “这遗诏和这孩子没有半分关系·”·    “太妃何出此言”·    纵使对方是长辈,也不能如此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哼,他对他皇兄和你这个男后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谋朝篡位之心,若说有,也是哀家有,皇后既然有心查,为何不来查查哀家”·    芠太妃说的话并不好听,可是摆明了态度耍流氓、要护着宁王,文以宁皱眉看着她:·    “太妃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伪造遗诏、意图篡位,这可是灭九族都不为过的重罪,芠太妃如今年纪也大了,在后宫之中与人无争,顶多算是一个喜欢奢华和漂亮男子的轻佻后妃,无伤大雅,定能荣华后半生。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文以宁不明白,为何现在这个女人要站出来这样袒护宁王··    “哀家当然明白先帝死了哀家早就不想活了。”
    听了这话,文以宁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能叹气,让瞧热闹的百官先回家去等消息,宫闱之中的事情总是涉及皇家颜面,他不能不顾念··    待百官散尽,文以宁这才吩咐道:·    “卫公公,还有如意,你们先替我将太妃娘娘送回寝殿去,我稍后就过去。”
    “宁王爷,无论你与此事是否有瓜葛,这一切都由你而起·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还请你暂住永宁殿——顾家先祖早年就住在那里,东十二宫中就那里景色最好,想必也不辜负王爷尊贵的身份。”
    “平安,你替我送王爷过去,帮我好好照顾王爷·”·    安排好了这殿中一应诸人的去留,文以宁这才收拾了地上的遗诏,独自在夕阳西下的明光殿之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皇城的落日四季皆有不同,夏天日落总把整个京城染得一片深红·漫天的黄云、映着深红色的太阳,与合宫的琉璃瓦、深红色的宫墙,倒也相得益彰。
    看了满眼的夕阳西下,文以宁舒了一口气,只是这一次,却没有牵动往日的旧疾··    芠太妃居住在堕星台附近的宁云宫,距离上元殿最近,大约先帝是想要芠太妃能够平定心性。
从明光殿出来,穿过若晨宫再往东就是芠太妃的居所,远远就看见了如意站在宫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一看到他来了,如意便高兴地挥了挥手:·    “主子这边——”·    这孩子还是一向如此好懂,喜怒哀乐都在脸上,文以宁笑着点头,却在如意的身后看见了那个一身蓝色蟒袍的卫奉国。
    今日他倒没戴三山帽,而是束了发髻·这倒是让文以宁觉得有几分新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若是换了旁的太监宫人,被文以宁这样盯着看,肯定要不好意思。
    偏偏卫奉国一脸坦然,甚至还冲着文以宁扬眉微笑·卫奉国一笑,文以宁倒自己先转开了目光,带了几分自我嫌弃的懊恼,文以宁只低头、加快了脚步来到了宁云宫的门口。
    “娘娘万安·”·    偏偏,卫奉国还不怀好意地笑,更夸张地给他行礼·文以宁皱了皱眉头,心想此人当真是成心逗自己,于是也故意板起面孔道:·    “卫公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太妃宫中坐坐”·    还带着太妃来明光殿闹事,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咱家和太妃的关系,娘娘您不是早就清楚吗”卫奉国凑到文以宁的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坏笑着说,“您若是忘记了,咱家倒是不介意今夜挑个好时辰、让娘娘您再仔细回味一番——”·    不满地瞪了卫奉国一眼,文以宁故意轻咳一声,拉着吃惊的如意头也不回地往宁云宫的正殿走了过去:这时候和卫奉国较真就输了。
    可是就算刻意无视了对方,卫奉国那灼人的目光还是一路追随着他,直到他进入了宁云宫的大殿里··    因为素日里没有什么交情,到了今天相见的时候,文以宁才觉得奇怪——为何堂堂一介太妃,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宁云宫大殿之中的装饰也极其简单,乍眼看过去甚至连一件贵重的东西都没有··    “皇后似乎很惊讶”·    芠太妃坐在桌边,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随意地邀请文以宁坐下:·    “酒能醉人,而你文以宁——文景朝的皇后主子,该是天下最清醒之人。
所以虽然独酌伤人,哀家也不便邀你共饮·”·    想问的事情太多,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于是文以宁便选择倾听,酒入愁肠,自然需要有个纾解的人。
芠太妃既然邀他坐下,看来是有话想要说··    “今日之事,虽然疑点重重,你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可是皇后,哀家只告诉你一句,宁王你杀不得。”
    这个文以宁认可,宁王有调兵之权,朝里朝外又有党羽,现在并不是除去宁王的最好时机·而且皇帝驾崩,他文以宁只是皇后,要铲除一个亲王,并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现在不容易,并不代表他会轻易放过宁王··    见文以宁默认,芠太妃像是松了一口气,眼神迷茫之间、却爆出一句,“其实那孩子也是十分可怜。”
    “我不明白,太妃为何要如此护着宁王”·    宁王乃是章献皇后的幼子,章献皇后在后宫之中向来没有什么人缘,芠太妃怎么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救那个女人的孩子。
·    “自然是——要为她报仇”芠太妃笑得意味深长,“都是凌家皇室的人害苦了她一生,哀家隐忍至今,甚至帮着章献皇后那个毒妇隐瞒,不过就是为了帮她报仇。”
    “她”·    文以宁从未发现太妃竟然有如此大的仇恨,更不知道前朝的后宫之中有这样一个女人,和芠太妃交好,又与章献皇后、宁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文以宁绞尽脑汁梳理前朝关系的时候,芠太妃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把拉住了文以宁的手道:·    “哀家隐忍至今,全是为了复仇。
可是你呢,文以宁,你空守着这天下,又是为了谁”·    “太妃醉了,我还是改日再来探望太妃吧·”·    并不想要回答芠太妃这个尖锐的问题,文以宁起身准备离开,可是身后的芠太妃也站起身来,“哈哈”地仰头大笑,拿起桌上的酒壶来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凌与枢那个小混球的字,和哀家原是同一位师傅教的。
哀家模仿起来十分容易·那份遗诏就是哀家偷偷写的,而且哀家自小懂得篆刻,宫内的印章凡哀家所见,哀家都能仿出·只是万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你瞧出了破绽”·    文以宁惊讶地回头,他根本没有想到芠太妃竟然会简单承认——·    可是一回头,文以宁立刻脸色大变,“如意,快、快去宣太医”·    “不用去了……”芠太妃却笑了,丢下了手中的酒壶道,“女儿泪,酒入愁肠能解千日醉。”
    女儿泪·    文以宁扑过去,却只来得及将芠太妃手中的空荡荡的酒壶抢下,却只能无力的看着芠太妃带着快意的笑容委顿下去。
    临了,·    芠太妃带着诡异的笑容闭上了眼睛,“皇后,天命已更,就算哀家死了——后继依旧有人,这王朝的生死,哀家倒、倒要在黄泉路上看看,你、你能护到几时”·☆、第十三章·文景九年八月廿二,皇帝驾崩,尊谥号“桓”。
    古语有言:“克敌服远曰桓”,定下这个尊号是因为文以宁和众位大臣商议的时候,大家都觉得皇帝此生唯一的功绩便是登基之初、带领锦朝的大军挥师北上,从羽城出,灭戎狄的大戎国于野,俘虏了大戎十二翟王。
    从此锦朝北疆安定,羽城再无外族侵扰,百姓安居乐业·故,尊为锦桓帝··    因为皇帝乃是暴毙而死,而自那日芠太妃承认伪造玉玺之后,奏事处的人就在宁云宫中搜出了仿造的玉玺,坐实了芠太妃的罪证。
    不过如此,桓帝并没有留下遗诏让何人继承皇位··    桓帝生前,只有两个皇子,一个是桓帝还是太子时,仁姬所出的大皇子凌风慢,另一个是皇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凌桐舟。
    二皇子深得皇帝喜爱,若非被舒贵妃从堕星台上推下摔死,第二年便可被破例封为太子··    凌桐舟已死,桓帝膝下便只有凌风慢一个皇子。
    可惜……·    无论是三权首领,还是文武朝臣,在论及大皇子的时候,都是长叹一声,摇摇头、不置一词·若非是桓帝正当壮年,却英年早逝,从没有人想到有一天大皇子会被议储。
    甚至包括文以宁··    文以宁作为桓帝明媒正娶的男妻,众位妾室女子所出的孩子,都算是文以宁的孩子·因此,仁姬死后,大皇子一直养在文以宁处。
    作为凌风慢的“养父”,文以宁只求这孩子能一生平安··    原本,宁王顾诗心算是桓帝的嫡亲弟弟,可以算作天子人选。
然而宁王与桓帝的死有解释不清的关系,若是让宁王继位,外头就会流言四起、动摇国本··    “皇后主子,您看这到底怎么办”太傅率先开口问,“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事情也总不能干耗着。”
    就算被对方这么问起来,文以宁也不能立刻做出决定·若是论名正言顺,自然是凌风慢来继位最为合适,这孩子的母亲虽然不是正妻,可是却也是桓帝明媒正娶的姬妾,死后也被追尊为妃。
    但是……·    文以宁皱眉,若是让凌风慢继位,恐怕天下难安·而若是论谁最适合做天子,自然是宁王更合适些,顾诗心有谋略、也懂笼络人心和帝王权术。
    可是谋朝篡位之人怎么可以堂而皇之的继位··    无论选那边,都不能两全··    文以宁咬了咬牙道,“众位卿家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风慢的状况大家也都清楚。
这孩子本不该继承大统,可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那就依皇后主子所言,只盼大皇子能争气……”御史中丞随声附和着。
    可是文以宁看得出来,其实臣子们并没有对凌风慢抱有极大的好感,可惜他们也想不出完全之策罢了··    如此,·    在宣政殿议政结束之后,便请礼部和上元殿的道人们、堕星台的星官商议着择定了一个吉期,让凌风慢登基为帝。
    宁王依旧为摄政王,但归宁王管辖的禁军将会分出一半给凌风慢·凌风慢年仅八岁,虎符暂由其养父文以宁保管··    葬皇帝桓帝入柯陵,芠太妃畏罪自戕、按律不能葬入皇家墓地,文以宁为了昭示新帝的仁孝,便对芠太妃所作所为不做声张,也不予计较。
还是按照太妃的仪仗,将芠太妃葬入先帝和帝的妃陵··    封桓帝的所立的男后文以宁为太后,迁居西后六宫中的寿安殿·文以宁也破例成为锦朝历史上第一个,恐怕日后也会是最后一个,成为男太后的人。
    而桓帝后宫中的其他妃嫔,嫔位以下皆迁居东后六宫之中,两三人合住一宫·对舒妃文舒窈也既往不咎,挪出听竹馆住进距离寿安殿不远的同心堂。
    定新帝年号为“安成”,意在期望新帝能够安邦定国、成就一番伟业,文景九年结束后第二年,便为安成元年··    虽说凌风慢是他的养子,而且这孩子也着实可怜,可是文以宁也好些日子没有见大皇子了。
自从入夏以来,江南洪涝的奏折一道接着一道,文以宁自顾不暇,也就少去听雪堂看望凌风慢··    如意瞧出来文以宁的担忧,便自告奋勇地说道,“主子,不如我去听雪堂将大皇子领来”·    寿安殿的东西一应都是按着文以宁的意思来摆放,这会儿文以宁正坐在殿中看着宫人们忙进忙出,夏日天热,文以宁也不想下人劳累,总是招呼他们休息,所以东西搬了几日也没有搬完。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听见如意这么说,文以宁自然答允,“也好,我也许久没有见那孩子了,也没得空去太平馆问问师傅们,这孩子读书如何……”·    瞧着文以宁没有舒展开几天的眉又要皱回去,如意伴了个鬼脸说:·    “是主子您自己说的,说大皇子只需要平平安安地生活就好,书读得好不好并不重要。”
    “那是先前我以为无论如何瑞儿都不会继承皇位的……”·    “好了,我的好主子,别成天想着这些烦心事了。
好歹您现在是熬出头了,都成了太后主子了,这合宫里啊,可都是您说了算,哪里还需要成天愁眉苦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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