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男为 by 埃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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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男为 by 埃熵(4)
·    可是到了后半夜,文以宁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他习过武、什么样的伤口会流多少血、剑上会沾多少,他都多少有个概念·卫奉国那苍白的脸色,只怕并不是他看上去的那个样子。
    文以宁左右睡不着,白白担心一晚上不如去直接看个究竟来得痛快·想着、也便这么做了,绕开守在殿外睡过去的如意,文以宁悄悄地提着自己的鞋子从寝殿中走了出去,只没有古人做“手提金缕鞋”时的那番偷欢罢了。
    绕开了来往的宫人到了卫奉国所在的房间前面——寿安殿八品的太监们虽然不是住通铺,但是也是普通矮房··    现在夜深了,唯一亮着灯的一间,就是卫奉国的住所。
    文以宁到了门口,发现房门竟然是虚掩着,稍微偏头一看,却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小男孩坐上了卫奉国的腿,搂着他的肩头、笑眯眯地正要说话··    文以宁一愣,气上心头,冷哼一声,也不管屋内的两人,只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卫奉国一看是他,立刻推开了身上的小男孩站起身来:·    “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这是火炎,今晚来的那个小太监——”·    看他急急忙忙解释,而且脸色也已经看不出什么大碍来,文以宁一挑眉,双手抱胸冷笑起来道:·    “怎么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坏了公公你的好事还是公公你、又一次想要用苦肉计骗骗我,让我担心你,好自投罗网、对你投怀送抱”·    文以宁不知为何,看见那个小太监对着卫奉国的深情、还有主动的样子,就来气,更是想起了在尚方院被卫奉国和他的小徒弟骗的事情来,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    “卫公公,你赢了、你手段高,看着我被你算计对你献身、你其实很高兴是不是”·    “……”·    卫奉国沉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说出什么来。
    文以宁见他不解释,还想要说什么·可是卫奉国身边的小太监火炎却忽然搂住了卫奉国的手臂道:·    “您觉得献身给千岁大人是您吃亏了,我可不觉得吃亏我整个人都乐得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您不乐意您就快走吧今宵良辰美景、花红叶绿柳成荫,您就不要来打扰我和千岁大人的美事”·    文以宁一听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中握紧了拳头,双目死死盯着卫奉国身边的小太监,整个人都被那几句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良久,·    文以宁咬了咬牙,看着卫奉国,却慢慢地对着那小太监说:·    “那好,你、就、和、你、的、千、岁、大、人,共度今宵吧”·    说完,·    文以宁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才转身的时候卫奉国就追了过来,可惜还没有捉住文以宁的手,就整个人倒了下去,发出了一声闷响。
    “大人”火炎扑过去,看着卫奉国,立刻掏出身上的丹药给卫奉国服下,还要给卫奉国输真气··    文以宁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哼了一声:·    “你们继续演啊,卫奉国、你继续啊——你究竟还想骗我多少次”·    “我看你还想要躺到什么时——呃……”文以宁的话没有说完,那个小太监忽然爆发了什么力量直接过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按在了墙壁上。
    文以宁呼吸困难,却还是冷冷地瞪着那个红了双眼的小孩··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冷血的男人”火炎红着眼睛,手下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大人他已经命在旦夕、你、你却还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大人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样无情的人”·    火炎手底下用力,竟然直接将文以宁从地面上提了起来,进气越来越少,文以宁只觉得眼前一花,双手捉住了火炎的手、才能勉强喘过气来:·    这个时候,·    借着改变的光亮和角度,文以宁看清楚了,卫奉国刚才躺着的地方,竟然多出了一滩、猩红的血水。
泛着寒冷的光··☆、第四十章·“有空杀我……”文以宁的双手紧紧地抓住火炎的手,拼尽最后一口气道,“你……不如去看看你的‘千岁’大人还有气没有……”·    从·    仿佛也知道卫奉国伤得很重,火炎听了这话狠狠地瞪了文以宁一眼,“哼”了一声、将文以宁丢下,转身跑到卫奉国身边,连点他身上几处大穴、更将真气缓缓续给卫奉国。
    文以宁瘫坐在门边,方才的响动已经惊动了旁边的几个洒扫,他们出门来、瞧见如此情状也不知如何是好··    冷静了片刻,文以宁只拉过一人,在他耳边小声交代,要他去太医院把韩太医请来寿安殿。
若是旁人问起,便说是他文以宁夜不安枕··    文以宁安排好了这边,才缓缓走到卫奉国身边·皱着眉头看着处于昏迷中的卫奉国,还有他身后的火炎——·    听卫奉国说,火炎是宁王身边人派来的奸细。
    再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文以宁沉吟了片刻——若是苦肉计,卫奉国这次付出的代价只怕太大,得不偿失——不是卫奉国的性子·而火炎,这个小太监无论身份如何,只看他现在着急上火的神情,恐怕并非作假。
    卫奉国虽然为人轻浮,但是在宫中未曾树敌·若是有人要害他,只怕还是因他文以宁而起··    文以宁想着,不管火炎,径直来到了卫奉国面前,解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中衣。
中衣上、胸腹处全部被血染红,若非是外衫的墨绿色盖掉了血色,只怕早就被人看出来是血透重衣、命在旦夕··    不管火炎的怒目而视,文以宁轻轻掀开卫奉国的中衣,只见胸腹处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伤口,深约莫寸许,看来是没有伤及要害,只是这伤口——·    这种形状的伤口、在这天下只怕只有一个人能留下,文以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可惜才站起身来,就被一个人冰冷的手拉住:·    “别去……”·    文以宁回头,心头一痛:看见卫奉国苍白着脸色,亮着眼睛看着自己,目光之中尽是挽留。
    “别、别为了我……”卫奉国说的断断续续,“和、和您、您喜欢的人交恶……”·    “喜欢个屁”·    终于忍不住,文以宁冲着卫奉国吼了一句:明明自己命都要没了还担心其他人,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似乎还不够、文以宁干脆指着卫奉国的鼻子脱口就骂:·    “他陈辉算我哪门子喜欢的人卫奉国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我的心上人是陈辉”·    大约是没有见过一向温和、隐忍的文以宁爆发的样子,不止卫奉国,连火炎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文以宁。
    “是、是、是星官大人说、说您心里一直、一直……惦记着一个人……”卫奉国呆愣着,下意识地将告密者给供了出来、声音也越说越小声。
    “星沉我咒你祖宗”大骂了一句,又在气头上,文以宁有些暴躁地原地走来走去,哼了一声道,“他知道个屁我文以宁喜欢谁、用得着他个神棍来多管闲事”·    “那……”卫奉国的声音虽然虚弱,可是眼中却亮起了一丝光,“您——不喜欢他”·    “我……”文以宁转头,看着一脸惊喜的卫奉国、还有旁边没有表情的火炎,本来欲说出口的话,却在这个时候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文以宁冷哼一声道,“你给我闭嘴我没空和你这个肚子上破了这么大一个洞、半只脚在鬼门关里的人啰嗦!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这就让人把韩太医给拦回去、再把你和你的小奸细丢出去,死也别死在我宫里!”·    “噗……”·    没想到,听了这段话,卫奉国却忍不住笑了。
文以宁看着卫奉国笑,面上冷不丁一红,他转过脸去、也不看卫奉国和火炎,直道:·    “将人带到我的寝殿里,好掩人耳目·”·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火炎本想说什么,忍了又忍、终归还是认命地扶起卫奉国,跟着文以宁将人带回了寝殿,寝殿内如意还睡着——文以宁他们一进来,如意醒来揉着眼睛、待看清了状况,差点尖叫出口,却被文以宁一把给捂住了嘴:·    “如意你给我去同心堂,告诉那里的管事,就说我这里有事,请他们公子过来一趟。”
    如意被捂着嘴,瞪大了眼睛,心里的万分惊讶都被文以宁这句话给堵了回去,只能点点头,他的主子才放开了捂着他嘴巴的手··    文以宁不给如意追问的机会,挥了挥手让如意快去快回,如意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文以宁和卫奉国,心里七上八下:主子这一次——莫不是认真了·    韩太医来得早,给卫奉国诊脉、查看了伤口、上药之后,就在一旁写药方:·    “伤口避开了要害,只需服药静养就好。”
    言下之意,便是让文以宁无须担心,文以宁点点头,坐在床头直接吩咐火炎道,“你跟着韩太医去煎药·”·    “我凭什……”火炎怒,尖叫起来,却被文以宁打断。
    “你既然喜欢他,为他亲手煎药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知道文以宁是用了激将法,但是火炎却还是忍着怒气跟着韩太医走了,他们前脚刚走,卫奉国就睁开了眼睛,看着坐在床头的文以宁笑:·    “咱家倒不知道、太后‘娘娘’您也是个有脾气的——”·    看他挣扎着要起来,文以宁便直接将卫奉国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此举让卫奉国颇为受宠若惊,竟然呆呆地仰头看了他片刻··    “怎么”·    文以宁故意用凶狠的语调问了一句,却忘记了卫奉国靠在自己肩膀上,看自己都是从侧面往上,正好能够看见他发热、微红的耳根,只怕再凶狠的语调语气、在卫奉国看来——都是情人间的温柔软语。
    “您……”卫奉国正想要开口,寝殿的大门忽然就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的人却正好是“白袍将军”陈辉··    陈辉今次没有穿盔甲、也没有白袍,反而是一般公子哥儿穿着,只是换得太匆忙、外衫的扣子扣错了两个——他进来,本来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一看见文以宁怀中的卫奉国,瞳孔紧缩,更是“蹭”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文以宁你让开——我要杀了他,给舒窈报仇”·    文以宁挑眉,不但不让,更是将卫奉国护住:·    “我若是不让,你又当如何”·    “你——”陈辉指着文以宁,一口气上不来,咬了咬牙,“以宁舒窈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然这般恨她恨不得要她死、甚至——护着害她的凶手”·    卫奉国算哪门子凶手·    文以宁心里冷笑,若算起来,文舒窈的死——多半有自己的责任,陈辉要算账,怎么不来找他·    “做错什么”文以宁轻笑,“这个问题问得好陈辉、你久在北疆羽城、只怕是根本不知道你的好‘舒窈’做过什么吧十年了,陈辉我帮你也帮够了,今rì你既然非要为了你爱的女人——伤我的人,那么我也不能再帮你‘最爱的’舒窈隐瞒下去了”·    说着,·    文以宁不等陈辉反应,拿过了垫子让卫奉国舒服地靠住,然后自己站起身来,直迎着陈辉的剑走过去,一把揪住了陈辉的衣襟:·    “你可知道、我入宫后,本来是我陪嫁腾人的舒窈为何会突然进封舒嫔且你以为、若是当今圣上当真喜欢她、为何她进宫两年后才会封妃她为什么会当上贵妃、又为什么会流产陈辉——这些你想过吗”·    “我……”·    文以宁接二连三的发问、只把陈辉问得很迷茫,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文以宁摇头、十分可惜地将陈辉上下一打量,“你陈辉善用奇兵、打仗的事情只怕天下无人能及,可是你只把内宫想得太简单——她好,你想着是她自己的本事,因为你爱她,你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她不好,你只想着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好好照顾她”·    “你又可知道、她做了什么事情”文以宁疾言厉色,逼得陈辉步步后退,“你可知道皇贵妃许氏差点被她故意放出的土狗咬死、先帝最爱的孩子凌桐舟被她从堕星台推下去摔死”·    “什……”陈辉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好几步,看着文以宁不相信的摇摇头,持剑不稳,宝剑掉落在了地面上。
    “若非是顾念你我的交情,”文以宁后退了一步,眼神带着怜悯看着陈辉,“顾念着——她是我唯一的妹子,陈辉,早在十八岁那年,她换掉我的汤药,害得我病重不起的时候,我就该大义灭亲了。”
    “你、你说什么”陈辉大惊,“你、你说你重病是因为、因为舒窈……”·    这会儿,陈辉的脸色倒是和卫奉国一样惨白了。
    文以宁撇了撇嘴,点点头,“很不幸,是的·十八岁那年,我重病不起,太医院的方子怎么都不管用,直到她求来了偏方,我的病才逐渐转好。
先帝龙颜大悦,便进她为嫔·也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舒窈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如何博得先帝的宠幸上·”·    “她是我亲妹子,可是在面对她所爱的男人的时候,她只怕恨不得利用我、利用我到我死好让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阻拦她和先帝在一起”·    陈辉摇摇头,不敢相信地用双手捂着耳朵,不想听、也不想思考,只是红了眼睛看着文以宁,大声质问:·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惦记你的兵权,”文以宁后退一步,无可奈何地苦笑——说出的、却是惊天的秘密,“陈辉,天下兵权三分,宁王取其一,晋王在蜀中的兵力不容估量,我虽有政权、却无兵权。
禁军听命于宁王和兵部,若不求助于你白袍军——那么这十年,我如何能撑得下来”·    “兵权”陈辉也苦笑,后退了好几步,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只、只是兵权”·    “你我十年的交情,从小一起长大,我陈辉在你的眼中,就、就竟然只有‘兵权’二字”·    看着陈辉伤心的追问,文以宁眯了眯眼睛,笑着摇摇头道,“陈辉,这个问题,或许你在我进宫的时候问我,我还会愿意思考、愿意去想一想:我在乎的到底是你、还是你的兵权,可是如今,十年过去了——我没有功夫也没有时间去想,我只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需要你这一颗暗棋罢了。”
    “暗……棋……”陈辉面色惨白、目光凄绝地后退了好几步,“棋……在你眼中,我只不过是你利用的一枚棋子,对吗甚至、包括我、我对文舒窈的情谊”·    “……”·    文以宁沉默了半晌,想了想,将左手放在了右手的袖子中,从袖中拿出了那个他随身携带的木鹊来,递给陈辉:·    “对,没错。”
    “我一早知道你对我家小妹有情,十年前,你要我答允照顾舒窈,我要你的兵权保障我的安全,所以——我答允了你的木鹊之约。”
    “十年了,陈辉,你我也算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陈辉呆呆地接过那只木鹊,绝望地盯着文以宁:一夜之间——他最爱的女人是个蛇蝎女子,他最相信的兄弟告诉他,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
    文以宁却没有看陈辉,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替卫奉国拉了拉被子,更不管卫奉国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陈将军,”文以宁在替卫奉国拉好被子以后,才淡淡地开口道,“你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还是请回吧,明日我还要上早朝。”
    陈辉恍惚着听着,懵懂而摇晃地捏着那个木鹊从大殿离开,火炎进来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火炎看了一眼陈辉,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文以宁、床上的卫奉国,忍了又忍才问道:·    “他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得。”
☆、第四十一章·不管火炎如何不乐意,文以宁还是将他手中的药碗给抢了过来,然后将火炎的人给送出殿外,甚至将一脸好奇又担忧表情的如意也给拦在了殿外。
    文以宁端着药碗走到卫奉国身边的时候,卫奉国还是保持着刚才那副呆愣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以宁的一举一动··    “卫公公,我脸上是有金子还是写着几个特别难懂的字”文以宁挑眉看着卫奉国,眼下的泪痣更平添了一种的妖异。
    卫奉国吞了吞唾沫,摇摇头,别开了视线··    文以宁轻哼一声,不客气地坐在卫奉国的身边,一边吹凉伤药,一边头也不抬地冷哼道,“卫公公这是知道了我的本性——怕了吗”·    “不、不……”卫奉国抬头,看了文以宁一眼,“怎会,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文以宁将药碗塞在卫奉国手中,有些玩味地笑了,“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在你们眼中兔子一样的男后、男太后文以宁也有如此冷血无情、手段非常的时候”·    卫奉国喝着药,药有些苦,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一仰头喝下去了。
    喝完,卫奉国抬起手来一抹嘴,药碗被文以宁抢过去,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来给卫奉国漱口,卫奉国哪里有过这种被文以宁伺候的经验,吓得差点将手中的茶碗打翻在床榻上。
    看着卫奉国那惊慌失措的神色,文以宁被逗乐了:·    “还说不怕,一个小小的茶碗而已,卫公公你都端不住了·”·    待文以宁放下了茶碗又重新坐到床榻上之后,卫奉国才摇了摇头,笑着看着文以宁说道:·    “我拿不住手中的茶碗,只是因为您屈尊降贵服侍我,心里惶恐。”
    “哼——”文以宁冷笑一声,不屑地将卫奉国上下一个打量,“还想打量着蒙我呢,你一个太监、下面东西都没有——还敢把当朝男太后给-睡-了,这个天下、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嗯”·    那话尾的一个“嗯”字,带着三分的嗔怒七分的骄傲,文以宁挑眉看着卫奉国,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卫奉国的胸口:·    “卫奉国我告诉你,我筹谋了十年、隐忍伪装了十年,就因为你的出现,改变了我所有的谋划和计策。
你自己说、这笔账,我要怎么和你算”·    “这笔账……”卫奉国愣愣地回答,可是才答了一半,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地看着文以宁,更忍不住捉住了文以宁戳在他胸口的手指,“您、您是说……您的意、意思是……”·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文以宁笑了,有些无可奈何,脸却微微地红了。
任由卫奉国拉着他的手,他别过头去、将目光放空,看着寝殿内不远处的烛火:·    “十余年前,凌与枢对我用强,和帝又爱子心切、以文家人的性命威胁我嫁入王府做人男妻的时候,我就恨毒了他们皇室。”
    文以宁说道这里,顿了顿——因为他感觉到他的双手一紧,安慰地看了卫奉国一眼,文以宁继续说道:·    “大约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筹谋,他们毁了我的一生,我定要毁了他们的天下。
我暗中联络朝中重臣、与蜀中晋王联络,甚至利用陈辉和他的白袍军,一心想要造就一个乱世·”·    “可、可是……”卫奉国打断他,“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您……”·    “以为我”文以宁闻言、狡猾地笑了,“以为我是为了保住凌家的天下,才和宁王苦苦纠缠、才嫁给凌与枢的,对吗”·    卫奉国点点头,却不再说话,让文以宁继续说下去——·    “凌与枢倒是真心爱我——”文以宁想起往事,只叹气道,“可惜他急于求成,用了那样的方式。
我自幼心高,他要用强,我偏不给·日久生怨,任他如何努力,我只越发恨他而已·正因如此,也才会有你们看着他日日不理朝政、流连别的女子那里·”·    “世人看见的‘帝后合印’、是他心里所愿,我却只借着他的这份愧疚,将朝中的权柄逐渐按着自己的心意给编排了——那日宁王发难,说我掌握权柄,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虽然出发点不同——但是却叫他歪打正着,我的心思正是如此·”·    “和帝一朝,虽然外戚干政,可是朋党之风未成·凌与枢继位之后,三权首领有心消除不正之风,可惜——我无心让这个朝廷成为一个安稳的朝廷。
所以,宁王结党营私、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    “……”·    卫奉国沉默,他竟有些可怜起凌与枢来——凌与枢并非不深情,只是用错了方法。
而文以宁,卫奉国第一次发现,文以宁并非外表看上去的那般隐忍和小心··    文以宁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些秘密只窥视了一角,就叫卫奉国心惊——以往只道文以宁为了家国天下心力交瘁,现下看来,这个男人能够在朝中和后宫生存十年之久,定然也有他的手段。
    “所以,江南那条水渠、造成日后的洪涝——包括宁王在江南囤兵,您都是知道、而且默许的”卫奉国问··    文以宁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道:·    “我到底年轻,那时做事不计后果,被父亲看出来了我的心思——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当初就算和帝要把我当做勾引他儿子的祸水处死,只怕我爹也会第一个帮我戴上镣铐。
所以他以死相逼,不惜杀死我娘、然后将文家上下一把火焚烧殆尽·只为逼我立誓,要我保文景一朝太平……”·    “百姓都以为文太傅是……”·    “是鸟尽弓藏”文以宁弯了弯嘴角,“以为是和帝暗中做的手脚对吗因为我们文家将彰献皇后的母家——张家给消灭,终结了彰明朝的外戚干政,所以——飞鸟尽、良弓藏,敌国死、谋臣亡了,对不对”·    卫奉国点头,他这个深居宫中的都不知道——何况天下百姓。
    “父亲死后,我定然不能让父母还有家中无辜受牵连的人魂灵难安,所以暂时停下了我的计划·但是,我也不能任由着凌与枢这样消耗我的生命——到老了,他死了,我还要和他同葬陵寝。”
    “于是——”文以宁细眉一扬,冷冷地说道,“宁王给凌与枢下毒的时候,我其实早就知晓,不过隐忍不发而已·只要凌与枢死了,文景朝也就结束了,我自然还能进行我的计划。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的毒会发作的那么快,所以才应接不暇·”·    文以宁说着,摇头苦笑,转过头来看着卫奉国,却看见卫奉国也在苦笑。
文以宁心里奇怪,便开口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想着帮您,却没想到给您添了麻烦·”·    “帮我”文以宁一愣,目光一转,立刻明白了,惊讶道,“难道——凌与枢的毒是你催发的”·    卫奉国点点头,“我早就知道宁王有心对付您,而且就准备在凌与枢死后、要您陪葬。
若是您不允,便起兵反叛·我那时想要趁着他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兵力的时候,先发制人,给您提个醒,却没……”·    文以宁笑了,接下卫奉国的话来,“你却没有想到,我要的正是天下大乱。”
    “就算让宁王准备好,当他起兵反叛的时候,”文以宁站起身来,站在明灭的烛火下面,剪了剪烛芯、接着说道,“我也有陈辉这枚暗棋,宁王若是起兵谋反,我自会让白袍军从北南下,让京城陷入一片战火之中。”
    “天下大乱,宁王的军队会和我——这个支持着小皇帝凌风慢的人,以及陈辉的白袍军开战·我思量过了——陈辉和白袍军,加上我后来获得的三分之一兵权。
与宁王暗中囤积的军队、以及他的三分之一兵权,应该是两厢僵持、谁也吞不下谁,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的地步——”·    烛火透亮起来,寝殿内的光更明亮了一些,文以宁背着烛火,转过身来看着卫奉国,带着笑容,行一步说一句:·    “到那时,我便会和晋王通气,让他率军北上——坐收渔翁之利,无论是凌风慢、还是凌与权,只要是他们凌家的人——都会被晋王的军队一举击破,沦为阶下囚。
他们凌家皇室、还有这锦绣河山,也会在那个时候完蛋·”·    卫奉国沉默片刻,点点头道:·    “确实,晋王来自临沂颜家,颜家人在蜀中发展了几代,根基深厚,何况颜家本来就是前朝兰陵萧家的后人——最早入蜀的晋王颜惜阴,岂非正是当年六国之首律国律王萧子良的大儿子。”
    文以宁笑着摇摇头:·    “传言不足信,不管他们是不是皇室、也不管他们是不是什么真龙天子,这个天下谁来坐,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凌家的人、死得干净些。”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文以宁又重新走回到了卫奉国这里,坐下来,看了看卫奉国,文以宁转过脸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淡淡地说道:·    “卫奉国,所有一切我都已经向你和盘托出。
你眼前的文以宁——狠毒记仇,甚至不惜将天下人的性命当儿戏,更不管父母的遗命、利用自己的兄弟、亲生妹妹,还利用天子对他的感情……”·    说到这里,文以宁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双手慢慢地搅着衣角,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大殿里面一时间安静下来,甚至可以听见烛芯“噼啪”的爆裂声,文以宁没有说话,卫奉国靠在软垫上,也没有开口说话,夜色渐渐淡了,一个夜晚就要过去。
·    “你——”文以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着卫奉国,“卫奉国,这样的文以宁——还是你喜欢的吗”·    “还是,值得你用十年的时间——去等待、去守护的吗”·    他难得坦白,也难得将自己的所有秘密和盘托出。
文以宁看着卫奉国,眼中藏着千般万种的情绪,他没有躲开视线,有些固执地、死死地盯着卫奉国的眼睛··    卫奉国也认真地看着文以宁,勾起了一边的嘴角,将自己的双手伸出去、把文以宁的双手从较紧的衣角中解救出来——·    “或许过去十年,我是错了。”
    文以宁一听,身子微微一颤,脸色苍白地别过头去,想要抽回自己的双手,可是才一动就被卫奉国紧紧地拉住,将文以宁整个人都圈回他的怀中:·    “我说我错了,并非是说错在爱您这个人……”·    文以宁额头抵在卫奉国的肩头,听着他说,心跳也渐渐不平静起来。
    “您问我这十年的等候和深爱值不值得,我只告诉您一句:值得·您问我知道了您的本心和本性后不后悔,我只答一句:不悔·”卫奉国笑着将文以宁扶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直到今日,听了您说这些事情,知道了您记仇、您也会恨、您甚至不惜想要用天下人的性命来报仇。”
    “我才觉得,我爱上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放在神坛上的活祭品——不会哭、不会笑,一心一意的都是锦朝的天下。
原来,您也是会生气的、会骂人的,甚至会使小性子,甚至和我们普通人一样……记仇、小气,睚眦必报·”·    文以宁听着,本来十分感动,眼眶中氤氲着泪水,却听见了卫奉国的一句“小气”给逗乐了,泪水忍不住流下来,满脸又哭又笑的表情抬头,忍不住掐了卫奉国的手臂一下:·    “你才小气”·    卫奉国“哈哈”地笑了,捧起文以宁的脸,用双手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用拇指擦了擦文以宁的嘴唇:·    “您小气也好,您歹毒也罢,于我——爱上了,就不后悔。
对我们戎狄人来说,一生的伴侣,一旦认定了,也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就好像是草原上的狼一样·”·    “狼”·    “对,狼,”卫奉国点头,慢慢地说道,“我们戎狄人以狼为图腾,族中很多男子都会在身上纹有狼头。”
    文以宁点点头,手却只是描摹着卫奉国指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想到什么,文以宁突然抬头问卫奉国:·    “对了,卫奉国三个字不是你的本名吧你妹妹仁尔玛姓伯颜……”·    “伯颜也好,仁尔玛也好,那是你们中原人根据我们戎狄语直接叫出来的名字,‘仁尔玛’三个字在戎狄语中指的是——美丽的花,‘伯颜’二字则是‘白’的意思。”
    顿了顿,卫奉国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戎狄人也尚白·”·    文以宁听着,笑了笑,“这些旁的你以后再同我细讲,我只问你,你本名叫什么”·    到底是同床共枕十年,文以宁了解凌与枢为人,这‘奉国’二字,只怕是凌与枢送给这个戎狄的翟王,来嘲讽他将大戎国双手奉上的意思。
    “伯颜伊洛,”卫奉国笑,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天真的意味,“您方才说我们还有以后……”·    听见这句,文以宁也笑,更多是感动和舒心——秘密他总是一个人背着,现在有多一个人分享,甚至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包容你。
    皇宫那么大,亲人明明全部离他而去,可是,十多年来,文以宁第一次在宫中,觉得自己安心,很安心··    下意识的,文以宁回了一句,“我们自然有以后。”
    “正好,咱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娘娘’我们两个破锅配烂灶,挺好的——”卫奉国却坏笑着,故意说了一句破坏氛围的话。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文以宁给气得忍不住捶了卫奉国,红着脸转过身去,“你才是破锅”·    伴着卫奉国的“哈哈哈”小声,文以宁寝殿的烛火直到天快亮才熄灭,卫奉国伤重,最后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文以宁轻轻地描摹着卫奉国的脸,却在思索另外一件事情:·    今夜发生了那么多的动静,甚至有了刺客,哪怕这个刺客不是刺杀他文以宁的。
    但是,·    为什么,至始至终、从头到尾,身为他贴身侍卫的平安,从来都没有出现··    一刻也没有··☆、第四十二章·第二日五更时候,文以宁将卫奉国安顿在寝宫之中,没有给如意任何惊讶、尖叫的机会,只拉着他来到了偏殿。
    “主子,你这是当真的”才走进了偏殿里面,如意就忍不住捉了文以宁的手、十分紧张地追问,“您是当真要和卫公公一起吗”·    文以宁看了看他,小如意的包子脸都团成了一个球。
强忍住去掐一把的冲动,文以宁忍笑、对如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您、您不开玩笑”如意似乎还不相信,认真地确认。
    点头,文以宁不管如意,自己穿了外衫,将长发从衣衫中拿出来,偏着头系紧衣扣:·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如意,我只答你一句,无论如何,这一次我想要信他。”
    如意愣了愣,吞了一口唾沫,这才走过去,不大情愿地帮文以宁整理衣衫,一边替文以宁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您就是太轻信了我看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和宁王在一起的、都没有什么好东西,主子你还是小心一点好。”
    “再说了——宫里宫外那么多的人,不论男女,您为什么非要挑一个、一个……”·    “太监也是人,”文以宁站起身来,冲如意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这世间没有那么多的郎情妾意、花好月圆,月有阴晴圆缺、很多事情无法两全。”
    叹了一口气,文以宁发自内心地笑,拍了拍如意的肩膀道:·    “或许正是因为生命中有了这么多的不完美,才让我们更觉得现在拥有的更加完满吧。”
    文以宁说完转头就离开了偏殿,直接往明光殿而去··    留下如意一个人呆愣地站在偏殿里面,细细寻思着文以宁说的这句话。
    从西后六宫往明光殿去的路上,如意才追上了文以宁,文以宁斜靠在轿辇上补眠,偏着头拄着腮帮假寐··    如意匆匆赶来,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要对文以宁说——·    比如,主子的生活确实有诸多不幸,和先帝凌与枢过得日子一点也不愉快,家人凋零、妹妹狠毒,这是过去的不完美,但是现在日子也一天一天好了。
    再比如,他们这些当太监的,虽然挨了一刀子、没了东西,将来没儿没女的、只能在宫中找个好出路,却又比在乡间饿死好得多··    如意想明白了,人生有得便有失,知足方能常乐。
    可惜,如意看着文以宁眼下的淤黑还有满脸的疲累,硬是将心里的话全部吞了下去,只在旁边跟着轿辇走着·文以宁的手随意地垂在了旁边,如意无意中扫过去却发现文以宁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如意一惊,立刻转到另一边,偷偷拉下文以宁的衣袖,发现主子的右手上也是什么都没有·这一找,如意立刻忍不住了,轻轻推了推文以宁,将文以宁推醒:·    “主子快醒醒——”·    文以宁微微皱眉,睁开眼看着如意,“到了么”·    “没有,可是主子,”如意着急地追问,“主子,我送给你的那个珠串呢我请您随身带着,千万千万不能取下来的,您、您怎么取下来了”·    “什……”文以宁揉了揉额角,看着如意,这才看向了自己的手腕,皱眉道,“我没有取下来,可能是昨日不小心被打落了吧”·    “打、打落”如意大惊,“您和人打架”·    “不、不全是。”
    文以宁摇摇头坐正,转头看见如意一脸着急的样子,心道小如意着急成这样、平日又难得求这样的东西给自己·文以宁觉得过意不去,只拍了拍如意的手道:·    “如意,对不住,昨日我没注意,只怕是和火炎纠缠的时候落在了矮房那边。”
    如意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儿道,“主子,您先去上朝,千万记着不要同晋王接触,我这就回去给您找出来,您一定得在明光殿内等我,千万不要离开”·    “怎么、那珠串有什么讲究吗”·    看见如意担心成这样,文以宁追问了一句,可是如意却来不及和文以宁多做解释,只是飞快地往寿安殿跑去——·    看着如意的背影,文以宁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十余年前,他刚到太子府上的时候,还是太子的先帝凌与枢将小如意送到他身边来,当时的如意叫什么、文以宁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自己心灰意冷,这小孩子笑眯眯地说希望自己能“事事如意”,才改了这个名字。
    算起来,如意跟着他的时间最久,如今已经是七品执守使、官至寿安殿的首领太监··    坦白讲,文以宁从未想过如意能够跟着自己那么长的时间、甚至是混到今日的地位。
在太子府上时,凌与枢重视他、和帝又亲自召见他,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太子妃”位份不低——·    所以府中下人、姬妾都千方百计的巴结着,想要跟在他身边伺候。
    这些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里面世故狡猾的、聪明算计的都不算少数,如意和他们比起来,全然不可能是对手··    可惜,那些人来往在自己身边,最后竟是谁都没有被留下来。
成日里咋咋呼呼的如意,却终归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来到了一个王朝权力的巅峰位置上··    想到这里,文以宁皱眉,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宫里容不下愚笨的人,如意能走到今天,只怕也是有他的本事的。
    眼下,文以宁不想细思这些事情,明光殿垂下的帘后——还需要他坐在那里·天下是乱、是太平,他和晋王的谋约还没有结束,至少宁王未死、锦朝未灭,他的争斗还没有结束。
    前些时日,·    刑部上了文牒说清楚了帝陵被盗事宜,只将全部的罪责都归到了武林人身上——说是抓住了有嫌疑的江湖客,将一套“帝陵之中藏有绝世武功秘籍、才引得江湖人争相盗取”的说辞给描述得万般详尽。
    对此,文以宁一点也不意外,宁王既然有心盗帝陵,定然是准备万全的·倒用不着去责怪刑部的尚书和郎官·帝陵的案子结不结并不重要,文以宁挂心的、还是宁王的身世。
    倘若宁王凌与权和桓帝凌与枢之间,当真有一个人不是和帝与章献皇后亲生,也省了他和晋王再动手脚·只需找个机会将他们的身世之谜公之于天下,便可保民心向背。
    只是,·    早朝的时候,文以宁没有料到,一向沉默只管着中和朝中意见的纳言阁大学士会站出来上表:·    “太后主子,臣想奏请皇上皇上大婚。”
    文以宁一愣,没有接话,隔着帘子也看不真切大学士的表情,凌风慢只有八岁……虽说历朝历代也有年幼皇帝成亲的先例,可是现在奏请、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大人,皇上年幼,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右纳言笑眯眯地反驳自己的长官,“皇上这么小,只怕女人那地方要怎么办——都不知道吧”·    右纳言一头卷发,笑起来颇有一股子邪气性感,这句话一说出来,朝堂上年纪大些的官员都是一脸尴尬,而年轻的、都忍不住的想笑。
·    凌风慢事不关己,只是坐在皇位上玩着自己手中的小摆件··    想了想,文以宁决定先问一问纳言阁大学士的意思,“皇上确实年幼,但是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大人此刻提出,却不知是怎么考虑的”·    “太后明鉴,”纳言阁大学士鞠躬,“皇上心智至纯至善,虽承继大统,却终归不能永保江山万世,若不早准备着、只怕将来山河易主……”·    “大人是想着要让皇帝早早留下种,好保证新的小皇子不是个傻子,是吧”右纳言口无遮拦,只将大学士纠结再三的话,给粗俗无比的说了出来。
    “你放肆——”大学士厉声呵斥,“怎可如此说当今圣上”·    “大人,”右纳言走过去,笑得风情万种,“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您不如现在——叫当今生圣上,给我们做个决断看看”·    “你——”纳言阁大学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右纳言快人快语,”这个时候,文以宁不得不出来说话了,“瑞儿的状况众位卿家都知晓,今日大学士既然提出此言,不妨大家一起议一议——皇上大婚,也算是大事一件。”
    “八岁的孩子,大婚又有何用——”商部尚书冷笑着开口,“难道和帝一朝——外戚专权的教训还不够吗”·    提起和帝的彰明朝,满朝文武都沉默了片刻——章献皇后和张氏,曾经盘踞在彰明朝那么长的时间,若非后来和帝重用文太傅、联合在羽城的陈家,才铲除了外戚的全部势力。
    而文家在桓帝一朝没有成为外戚势力,只怕是因为那一场大火··    无论文家是怎么毁的,只怕任何一个有女儿的人家——只有想要成为皇后之心,却没有让整个家族陪葬的胆。
    “不若学汉制,留子去母”久病的内御史侍郎提了一言··    “只怕到时并非我等可以左右的……”朝臣们议论纷纷,都是怕了外戚势力的模样。
宁王也在朝上,不过和文以宁一样,作壁上观,两人皆是不发一言··    无从判断宁王有没有授意自己的朋党说这些话,文以宁只是知道锦朝的历史上倒是有不少外戚专权的例子。
    算起来,·    文以宁并非皇族,现在掌握朝中大权也是外戚干政的表现——思量了一番,文以宁开口说道:·    “皇上终归是要长大的,身为天子、不能无后,只是此事急不得,该从长计议。
皇上如今才八岁,不如再过些时日,便择吉期给皇上大婚·选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也能延续皇家血脉·”·    “这时日要过多久”宁王开了口,“不会一直等到皇上成年吧”·    “四年,”文以宁回答,“四年后,待皇上十二岁时,大婚势在必行。
这四年中,只盼着各位卿家仔细留心,瞧着哪家女子合适的,也要为皇上尽早定下来·”·    缓兵之计,什么时候都可行···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而且对付宁王,文以宁明白要把话说全、说满,更不让宁王有可趁之机。
四年的时间,无论是对于宁王、还是他和晋王,都足够了··    听从文以宁的懿旨,再加上宁王已经没有什么话说,众位大臣再将中秋家宴的事情合计之后,早朝也便结束了。
    文以宁记着如意所说的话,送走了凌风慢、就自己一个人待在明光殿之中··    太阳渐渐升起来,外面阳光甚好··    明光殿就是因为在日出之后阳光最好,才会如此命名。
瞧着殿外的日光,文以宁只笑了笑:今年的黑夜和雨季——只怕是要过去了··    “文公……哦,不,太后主子·”·    正在此刻,一个俏丽的女声却将文以宁从出神中拉回了现实,在宫中会先叫他“文公子”、然后再改口的人,只有晋王妃。
    只见晋王妃今日竟然改了一身汉人装扮,长裙长发,倒是另有一番风情了··    “王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文以宁对着她笑了笑,苗疆人杰地灵,这个王妃的眼睛十分漂亮,一颦一笑都十分惹眼。
    晋王入京以后他倒是安排人让他们夫妻住在内城,可是没想到晋王妃竟然一个人在这里走来走去,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没什么,我不过出来走走。”
晋王妃这么说,眼光却一直在地上流连,看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只怕是丢了东西··    “王妃是在找什么吗”·    “王爷送我的一个镯子丢了,本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我顶喜欢那镯子上的双翅蝶,您不必在意,朝务忙您先去吧,我自己找找就是。”
    文以宁皱眉看了看头顶的日光,再瞧瞧明光殿外的地面,便摇了摇头道,“王妃尊贵,怎好一个人寻找,还请到殿内歇歇·”·    “你们几个——”文以宁指着外面的几个宫人说道,“去帮着找找看。”
    晋王妃看着宫人们去寻找了,这才跟着文以宁往殿内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好像被裙子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往前倒下——·    文以宁站得近,立刻扶住了她:·    “王妃小心。”
    晋王妃顺手扶着文以宁的手臂起来,冲着文以宁盈盈一笑:·    “多谢文公子——”·    文以宁只觉得那一笑入眼,眼前一花,来不及说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正是王妃的一句尖叫:·    “文、文公子——你怎么了”·☆、第四十三章·文以宁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寿安殿之中。
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卫奉国担忧的脸:·    “您醒了”·    “我怎么……”文以宁扶住额头,有些不明白自己现下的状况,宫里已经点了灯,外面也是一片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少时间,又是怎么回到寝宫的。
    只依稀记得在明光殿下了早朝之后,遇见了晋王妃,帮着找镯子的时候,自己不知怎么就昏了……·    “晋王妃送您回来的,说是您在明光殿外突然昏倒了,”正想要问,卫奉国就主动说了,“如意公公着急上火,只把我们骂了一顿。
之后,又找来韩太医给您看了——”·    卫奉国说到这里,顿了顿,面色有些难看··    “怎么”文以宁追问,“莫不是有什么不好”·    卫奉国摇头道,“倒不是什么不好,韩太医说您并无大碍,昏过去只怕是在明光殿中暑的缘故。
只是如意公公,他一听这话,当下就冲着韩太医发了一通脾气,更是大骂韩太医是庸医,让我们好好照看您,自己跑了出去——说是要找名医来给您治病·”·    文以宁听着,自己感觉自己身体并无大碍,看了看手脚也没有伤口,如意不知道藏着什么事情:从那个珠串开始,如意就有几分不大正常。
    本想让人将如意找回来细细问问、偏头一看卫奉国——这人身上还有伤,却在这里照顾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文以宁一把捉住了卫奉国的手:·    “你的伤呢”·    卫奉国摇摇头,眼睛亮了亮,表示自己没事。
    知道他是逞强、亦或是因为他这句关心心情大好·文以宁也不说话,一用力就将卫奉国整个人拉了到自己怀中,再一个翻身、更将卫奉国合衣按在了床上。
    千岁大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眼前一花、伤口微微发痛,等定了定神,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文以宁分-开-双-腿,跪坐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他。
    大约是这个姿势、让写就《千岁大人房-中-术》的卫奉国有了一些联想,卫奉国脸色变了变,吞了一口唾沫:·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文以宁好整以暇地将卫奉国上下一个打量,学着曾经的卫奉国笑得意味深长,“做什么当然是做——”·    一边说,文以宁还一边力气很大地脱卫奉国的衣服:整一个强抢民女的采-花-贼模样。
    《千岁大人房-中-术》载:回答“做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有一个答案,那便是“和我爱的人,做-爱-做的事·”·    可是,·    文以宁明显没有看过这本书,看着只剩中衣的卫奉国笑了一会儿,他便翻身躺在了卫奉国身边、拉高了被子:·    “你受了伤还是好好休息,我明日早朝还有事情要办。”
    其实,在他躺下的时候,文以宁就觉察出来身边的卫奉国僵直了身体,更是在他的头靠在枕头上的时候,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床榻上爬下去:·    “那、那您好好休……”·    “秋天了,”文以宁伸出手、直接将想要爬起来的卫奉国给死死按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天凉,我睡不安稳。”
    文以宁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在卫奉国怀中窝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埋头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好好休息吧·”·    听着卫奉国的心跳如擂鼓,感受着头顶开始很急促、之后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文以宁逼着眼睛,慢慢地弯起嘴角,手指攀上卫奉国胸口的衣襟,小心地缠了缠,然后紧紧地握住。
    外头月色渐明,八月、十五很快就要到了··    天凉,而身边的这个太监体温偏高,窝在他的怀中——文以宁才真正睡得安稳、休息得踏实了。
    寿安殿熄了灯,皇宫里面大半的宫殿也陆陆续续熄灭了宫灯,在皇城西北角的河山阁的灯火却还亮着,小楼上、有个人影在书架之中穿梭,手中抱着无数书卷——都是彰明一朝的旧卷宗。
    “侍卫大人,你家主子已经睡下了,您还赖在这里、就不怕寿安殿里出什么事么”·    “……”·    抱着卷宗的侍卫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一个从楼下上来的小太监打断:·    “沈大人,多有叨扰,我找平安有事,还望大人回避一下。”
    灯火掩映下,说话的人正是匆匆赶过来的如意,许是深夜赶来的缘故,如意不仅衣衫披着寒露,整个人也露出了一种肃杀之气··    站着看热闹的沈钧最懂察言观色,立刻点头、摆摆手道,“如意公公、平安侍卫大人,你们两有什么话好好说,这里到底是河山阁,史书修缮很是麻烦,还望二位高抬贵手。”
    待沈钧离开后,·    平安看了如意一眼,并未开口,只是将手中的卷宗细细整理好之后,才转头看着如意,用探寻的眼光看着这个小太监。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如意开口,“平安,主子事情忙起来、自己都忘记了要查探宁王的身世,你是主子的侍卫、贴身侍卫,正三品上的官职。”
    “……”平安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如意一眼,“你想说什么·”·    “昨日宫里有人遇刺。”
    “刺的是卫奉国·”·    言下,便是有刺杀的只要不是文以宁,便和他平安没有甚么关系的意味了·悟出了这层意思,如意忍了又忍,捏紧了拳头道:·    “平安,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平安答,“也不想知道。”
    “你——”如意面色一白,指着平安几乎要破口大骂··    可是平安却拿起了手中的一份卷宗来到了如意面前,看了看四下无人之后,一把将如意的手按下去:·    “如意,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身负血海深仇,进宫、留在文以宁身边,只是为了报仇。”
    如意一惊,细细一看平安的脸色,竟然如厉鬼一般可怕,如意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平安的手问道:·    “平安、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杀你全家的人是谁”·    如意这话问得十分隐晦,其实从平安这几日的表现来看,如意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只是自己闷着、不想要说出来。
    平日里从来不笑的平安,此刻听见如意这么问,竟然也笑了·平安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将如意整个人圈在怀中,从河山阁的窗口跳出去,施展轻功、也不知道是来到了哪一处宫殿的屋顶上。
    平安拉着如意坐下来,“如意,在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如意隐约猜到平安是要说身世的故事,可是看着外头渐渐变圆的月亮,如意不安地扯了扯平安的袖子道:·    “平安,我听你说,可是——你能不能快一点,主子他不能等到十五。”
    “……”平安皱眉,“十五”·    如意咬了咬嘴唇,终于豁出去一般、点点头道:·    “是,十五,主子身上中了蛊。
只可惜我离开苗疆太早,对蛊毒研习不深,不能立刻解了主子的蛊毒……”·☆、第四十四章·眼瞧着中秋将至,宫人们都忙碌起来·如意平日最爱热闹,每逢佳节人前人后必定有他忙碌的身影,这一日倒像是见了鬼,文以宁起来大半天,也没有瞧见如意半个影子。
    虽然有些奇怪如意这几日的表现,看了看案几上的奏折,文以宁倒是想起了不久之前因为卫奉国的事情耽搁的案子——虽然刑部不了了之,但是那时候卫奉国有心帮助,自己在监侍馆当中听了个真切。
    桓帝凌与枢和宁王凌与权两人的身世有异,且宁王愿以为了这个秘密去盗帝陵·足见软弱无力的和帝其实内底子里不知藏了多少事——·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和帝一朝,章献皇后母家张家独大,嫡出的皇子只有凌与枢和凌与权两人。
太子之争便在两个人之间开始:寻常人家、父母都宠小儿,到了皇家,却更爱长子··    偏偏在对待两个儿子的态度上,和帝与章献皇后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
和帝偏爱幼子凌与权,而章献皇后更喜欢长子凌与枢·或者该说、章献皇后并非更喜欢谁,因为凌与权在她的眼里根本算不上谈感情··    文以宁就记得小时候见过,冰天雪地里,大皇子凌与枢坐在章献皇后身边烤着火、吃着母亲亲手做的点心,而二皇子凌与权却跪在雪中冻成冰人,再三请求、都无法见母亲一面。
    宁王打动干戈,虽说对外称作疑惑“他们两人之中必有一人不是皇室血脉”,但文以宁心里清楚:问题,一定不会出在凌与枢身上··    想必宁王也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会如此行动,冒天下之大不韪、不义不孝,盗窃帝陵。
    细细回想那日在帝陵之中见到的场面,文以宁只觉奇怪,眉头深深紧锁,根本没有注意到卫奉国从床榻上起来、来到了他的身后··    “案牍劳形,”卫奉国开了口,“您这又是在为什么事情着急”·    说着,卫奉国就拿起了文以宁案前摊着的一份奏折,随意打量之后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您心里有事——”·    文以宁感觉到双肩人握住,然后整个人被卫奉国转过去:·    “是什么事——让您烦忧成这样”·    本想直接对着卫奉国说出自己的疑惑,在看见卫奉国的那一个瞬间,文以宁忽然眼前一亮,“对卫奉国,你、你一定知道什么你和芠太妃关系一直很不错,她的事情想必问你比问那些同她不亲近的宫人要更直接些。”
    卫奉国没说话,只看着文以宁··    “和帝一朝的所有后妃之中,只有芠太妃同章献皇后交好,又和宁王关系紧密,她临死之前告诉我——她就算是死了,锦朝、我也保不了太久。”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您是要保锦朝的平安的……”卫奉国回想起曾经的事情,只觉得五味杂陈,阴差阳错··    不过眼下情状也容不得卫奉国多想,他只能讲芠太妃无意中透露给他的消息细细地告诉文以宁。
    文以宁一边听着,一边在案上将琐碎的线索都记录下来,点滴笔墨,文以宁之觉得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太子之争”:凌与枢并非一开始就对权力毫无渴望。
    今日的午后天气一反往常有些闷热,外头一转眼变了天,恐怕是要来一场秋雨·文以宁盯着书案没有注意,卫奉国有些心疼,走过去为文以宁添了一盏灯。
    正待文以宁感觉到光亮,抬头给卫奉国一个感激的笑容的时候,却正好有人从外面进来,此人见了文以宁和卫奉国两人也不拜,只款款笑着将两人一个打量:·    “在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千岁大人讨杯喜酒呢。”
    “沈……”卫奉国看了看四下确实没有什么外人伺候,只瞪了沈钧一眼,“老头你胡说什么·”·    “哈哈哈哈——”沈钧满不在乎,大喇喇地来到了桌案前面对着文以宁夸张地一拱手,“太后主子才不会和我计较不是,若是和我计较了,岂非坐实了老头我的胡言乱语”·    文以宁抬头看了一眼沈钧,比卫奉国冷静很多,老神在在:·    “沈大人今日来访,不知是有什么事吗”·    沈钧笑起来,冲着卫奉国努了努嘴,仿佛在说“你看、你家娘娘可比你冷静多了”,直到看见卫奉国皱起了眉头,沈钧见好就收,转头对着文以宁拜下道:·    “这些日子里,主子身边的人在我那河山阁可真是将彰明一朝的卷宗给翻了个遍,也不知道主子你到底要找什么,河山阁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地方,但是每天都这么来一遭,我也受不住不是”·    “大人的意思,是想要我去河山阁看看”·    沈钧此人说话绕着弯儿,此时说的话面子上看着是抱怨,其实只是想要告诉他河山阁有东西可以看了,文以宁抬头看了沈钧一眼——·    “我这就去看看,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去查查。”
    -·    等来到了河山阁,文以宁才明白为何沈钧会忙着过来找他了:原本去过了一次,沈钧是个十分注重收拾的人,书籍的摆放十分讲究。
断不会出现如今这等状况——书籍散乱了一地,各种书卷翻开了就没有收拾··    文以宁看着那些翻开的卷宗,竟然都是彰明十一年的内容,很多关系着张家和章献皇后,张家和彰显皇后当年的覆灭和文太傅有撇不开的关系:文以宁有些不明白,为何这些卷宗会被找出来。
    若是查探宁王的身世,又怎么会牵扯到前朝的政权斗争,难道宁王和张家有什么关系··    “也并非今日卷宗才是如此,”沈钧在身后一边收拾一边说,“以前几日,您身边的侍卫大人都来,主子您教导得好,所以都收拾得很好。
只是昨日,突然成了这样……”·    “突然”·    文以宁听着沈钧的弦外之音,皱眉转头看着沈钧——这件事情只怕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细细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书卷,卷宗散落开来乱作一团,书柜上的书也乱糟糟的,只怕是平安和如意出了什么事情。
    联想到这几日寿安殿中出事,平安都不在……文以宁的眉头皱得更紧,只转头问沈钧:·    “那大人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约莫是昨日子时,您宫里的如意公公匆匆忙忙来了河山阁,然后老朽就没有见过他们了——他们是何时出来的,也不曾见到。”
    文以宁回头看了一眼那洞开的窗户,再看着地上书卷散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道,“此事我已经明了,是我管教宫人不严,给大人添麻烦了。”
    沈钧摇摇头表示无妨,顺手对着卫奉国和文以宁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意在让文以宁和卫奉国自己查探就好,史官对万事置之事外,只管作壁上观。
    待沈钧离开以后,卫奉国竟然和文以宁同时开口道,“他们只怕是查到了什么……”·    文以宁微微一笑,“如意是个藏不住事的,平安内心却总端着什么事情——看来是平安是有事情想瞒我。”
    “如意公公想要告诉您这件事,”卫奉国点点头,“所以才会被带走——您是这么想的”·    “只盼着这些卷宗能给我想要的……”文以宁点点头,又复摇摇头,看着地上那些卷宗上的东西,写的都是文太傅当年如何将张家的权柄给消除的,“你猜当年平安为何会来到我身边”·    卫奉国自认为对文以宁的事情十分了解,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会儿被文以宁问起,反而有了一种被先生临场测功课的感觉,犹豫了片刻,卫奉国说道:·    “您当年曾经习武,平安侍卫是您师傅派来您身边保护您安危的。”
    文以宁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点点头,看了手中的书卷的记录,正好扫到了彰明朝的后宫记档,心里只有计上心头:·    后宫妃嫔上至皇后、下至普通宫女,凡是被皇帝临幸或召入宫中侍寝的,奏事处都有记录,而且像是卫奉国、封如海这样的首领太监,他们还有权力决定这些女子的孕事。
    民间都有俗传宫中权阉有“留不留”之权,若是不留,太监便有权将女子身-体内的东西弄出来,让女子无孕·这等传言更随着卫奉国这样的权阉的得势,传得神乎其神,更让民间百姓信服。
    宫眷和皇嗣并非全部由太监决定,但是实情却不如民间所传的那么神乎其神·因为想到了权阉,文以宁无意中看了卫奉国一眼··    “怎么”·    “你帮我查查彰明一朝的后宫记档,尤其是章献皇后的。”
    卫奉国听了文以宁这话,立刻明白了文以宁的意思——后宫记档可以查出来章献皇后是什么时候侍寝的,凌与枢和凌与权两兄弟的生日是已经知道的事情。
若是在这两项上有出入,只怕宁王会是他人的子女,假托在了章献皇后的膝下··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章献皇后十分不喜欢小儿子凌与权,后来更答允让凌与枢出为宁家子嗣、没有了继承皇位的权力。
    只是,·    文以宁想不明白,章献皇后再世的时候,张家掌握天下权柄、她一人掌握后宫大权·和帝惧内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一向悍妒的章献皇后吞下这口恶气:·    在自己拥有亲生儿子——这个儿子还很聪慧的情况下,能够帮一个女人养她的儿子。
    这样的女人,要么具有绝对的权柄,要么就是有无穷的智慧·可惜,这样的女人,文以宁在合宫之中——竟想不出一个来··☆、第四十五章·如意是在中秋合宫宴饮之前才回到文以宁的身边的,如果他知道日后会有那样的结果——他一定不会选择早早回到主子的身边,而是好好劝劝平安,甚至将平安当日和他所说的一切告诉文以宁。
    然而,·    当时的如意,太过在意文以宁身上的蛊毒,更把自己对平安的那份情谊看得太重,才会放心平安,更让平安也跟着回到了文以宁身边。
    中秋合宫宴饮,宫中的太妃、太嫔都被邀请出来,文以宁坐在凌风慢的旁边,接受群臣的跪拜,听着晋王、宁王说着祝词,星官星沉为百姓祈福·一年之中,唯有中秋夜,百官是可以在后宫之中随意游览的。
·    卫奉国现在已经没有了一切权柄,从黄门正四品的官制变成了寿安殿的一个普通小太监,这样的场合是没有资格出现在宫宴上的,所以文以宁没什么兴致——兴趣缺缺地看着远处的烟花和花灯。
    烟花灿烂,绽放在夜空之中,五彩纷呈·人都爱热闹,又是合家团圆这样的好日子,皇宫里面近来接二连三的没有什么喜庆事,如今看着在席间献舞的女子,个个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喜。
    再看座次,奏事处的人也算会来事的,竟然将宁王和晋王两个人对席而坐·宁王坐在东向首座,而晋王和王妃坐在了西侧首桌·两人少不了目光交流,文以宁远远看着只觉得好笑——·    宁王到底年轻,但是高贵在血脉和摄政王的身份。
晋王却更深藏不露,又有苗疆公主在身侧,若非宁王不知晋王进京所为何事——只怕现在就要起了冲突··    “王爷如此年少有为,”这不,文以宁还没有感慨完,晋王妃已经主动对着宁王开了话头,“怎么不娶个中意的王妃陪在身边呢”·    这话说出来轻巧,倒像是一家人当中,长嫂关心自己的弟弟一样。
    可惜,·    晋王和宁王皆算是皇室,此话又是说在合宫宴饮之中,对象又是宁王顾诗心,百官都明白顾诗心当年是为何不娶妻,所有人都若有意、又若无意地看了看坐在小皇帝身边的文以宁一眼。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文以宁看了看晋王妃,这个女子今日穿的是——苗疆人圣典的礼服,一身银饰不说,在中原人看来已经是衣着暴露了,胸口开得缝儿都能将内里看得清清楚楚。
    对此,晋王不在意,直说这就是苗女,还望众人能理解苗疆风俗··    晋王妃感觉到了文以宁的目光,回头冲着文以宁甜甜一笑,“怎么难不成是妾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怎么众位大人都用这般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还有太后”·    这话真是说得一点都不圆滑,文以宁看了看晋王妃、又看着面色各异的朝臣,勾起嘴角一笑道:·    “倒不是,王妃多虑,只是宁王爷他志不在此,况且又没有合意的女子罢了。”
    晋王妃笑了笑,回头冲着宁王敬酒:·    “原来如此,却不知王爷喜不喜欢我们苗疆女子我倒是可以给王爷介……”·    “不必,本王喜欢男子,”宁王面色不善地开了口,冷笑一声开口打断了晋王妃的话,“不需要什么苗疆女子,若是王妃愿意——倒是可以给我介绍几个英俊的苗疆男子。”
    这话说出来十分扫兴,文景朝就已经是男后当政,桓帝喜欢男人就让朝臣们用了一段时日来接受,今日桓帝唯一的亲弟弟竟然也说出这样的话来——百官面色瞬息万变,好几个人欲言又止,都紧张地看着宁王。
    “王爷只怕是吃醉了吧”文以宁面不改色,转头来看着宁王,“王爷这话若是当真,那日后挑好的给王爷纳做男妻便是。
若是王爷此话是醉话,就当我们没听过,权当席间一笑罢了·”·    宁王看着文以宁,笑了笑,举起酒杯对着文以宁致意,“太后主子,我瞧着您这样的就不错,却不知——天下间,可还能找到这样的主儿”·    宁王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直把这话给说透了——当年的太子之争,最后如何落下帷幕,和帝、章献皇后、张家还有朝中重臣都在这一场权力的角逐之中牵扯颇深,锦朝向来立贤不立长,凌与枢还不是太子之前都唤作“大皇子”,凌与权则是二皇子。
    原本两位皇子都是帝后嫡出,且两人在政论、治国本事上都算一等一的·无论是哪一个当上太子、成为将来的太子,对于社稷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两位皇子素来亲厚,就算二皇子不得皇后宠爱,也有和帝和皇兄的关爱··    若非是那年文以宁殿试入宫,凌与枢非要此人做自己的男妻——甚至甘愿放弃太子之位,才就此引发了两位皇子的冲突,让朝野卷入了太子之争,闹到今日依旧不能收场。
    被宁王当众戳着痛处说话,文以宁笑、更面不改色地说道,“王爷谬赞,只是天下人都求长情,若是王爷有心寻一个相伴终身的人,还是不要拿人来做他人替身的好。”
    这句话他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反正他已经将自己的本性坦言给了卫奉国,现在他不觉得对着宁王和百官需要总端着那么一副架子··    宁王没想到在言语上吃了文以宁一个哑巴亏,抬眼看着文以宁只觉得眼前这个十多年的政敌竟然眼眸深处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远处天空的深邃星辰和星海。
    顾诗心皱起眉头来,还想要说什么,却又被晋王妃那个女人给打断:·    “如此,也好,夫君——我想要留在京城,你说可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晋王夫妇,这个女人十分神秘,看向晋王的时候娇弱无骨,偏偏对着宁王和文以宁的时候,眼波流转叫人捉摸不透。
    晋王妃突然说出这话来,晋王也不觉得唐突,起身来对着文以宁和凌风慢恭恭敬敬地拜下:·    “太后、皇上,内子此次来京,原本就是想着见识中原的风土民情,本王有皇命在身——实不便长久的逗留在京中,若是能蒙皇上、太后不弃,留内子在京中多些时日,本王倒是也能安心了。”
    群臣窃窃私语,当真是没有见过这种自作主张要主人留下客人的··    文以宁沉默,正思量间、晋王妃又开了口:·    “若是太后主子不答允呢,也没甚关系,妾身用自己的身份在这京中走走便是了——方才听闻宁王爷说了他中意男子,我们苗疆没有这样的习俗,妾身也想看看。”
    “何况,”晋王妃又补充了一句,“锦朝皇帝都能迎娶一个男人做妻子,妾身倒觉得中原民风比我们苗疆要新奇呢·”·    晋王妃拿话来堵住宁王和文以宁嘴,她都已经算计到了这个份上,文以宁只能点头答允了:·    “王妃喜欢,也便留在宫中吧,只是王爷和王妃新婚燕尔……”·    “妾身不会待很久的,”晋王妃笑眯眯的,“妾身看够了新鲜也就回去了,苗疆才是我的家,这京城到处都是黄金碧瓦,虽然好看——却是透着森寒,妾身还是喜欢苗疆的花草虫兽。”
    “阿娘,”一直沉默的小皇帝凌风慢竟然此刻开了口,“就让这个漂亮姐姐留下来吧”·    八岁的孩子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婴孩那样奶声奶气,说话却还是下意识地撒娇,抬着眼睛盯着文以宁看,更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文以宁的衣角:·    “阿娘,她好美,她身上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也好漂亮——能留她下来和瑞儿玩吗”·    看着凌风慢委屈的眼睛,再看了看晋王妃,文以宁一点没有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却没有想到后来被如意知道的时候,如意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如意差点没有烧了整个寿安殿,甚至变了个人一样要去和太医院拼命··    不过,·    此刻文以宁只是摸了摸凌风慢的头说道,“瑞儿喜欢就决定吧,到底你是皇上。
只是——瑞儿,她虽然很漂亮,你却不可以叫她姐姐,明白吗”·    凌风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还是转过头去对着晋王妃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
    中秋宴饮的歌舞声渐渐起来了,留在寿安殿里面的卫奉国听着那些远处的歌声、看着绽放的烟花,倒是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戎狄人是不放烟花的,也不过什么中秋节。
草原上的月亮哪一日不是透着喜,他们不似中原人讲究什么阴晴圆缺,但是也会在月色下起舞··    仁尔玛还是大戎国公主的时候,就会在月下歌舞,戎狄人的舞蹈带着草原的野性。
可惜大戎灭国之后,恐怕这个世上再也看不到那样的舞蹈了··    在宫宴开始之前,文以宁曾经问过卫奉国要不要去——毕竟留他一个人在冷静的后宫之中,文以宁也不想。
文以宁是太后,编排什么样的由头都可以,要带卫奉国出去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    卫奉国拒绝了——他和宁王的事情还没有完,此刻他们太过亲近,只怕会给文以宁惹来麻烦。
    “千岁大人,许久不见了·”·    卫奉国所料不差,这不,立刻有人等不了了——现身出来的人,当然是现在已经在宁王身边独大的江湖人——孙傲客。
    “大人在太后主子身边这么多日子了——却不知道到底探查到了什么”·    孙傲客一开口,说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话,月圆之夜的月光十分明媚,照射在寿安殿中——却显得有些凄清和诡异了。
    草原上的狼和狐狸,大约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角逐了——·☆、第四十六章·中秋月圆天明,外头星辰寥寥,唯有明月一轮、彩云几缕··    中秋宫宴已经开始,宫里大半的人都聚集在开设宴会的明光殿前,或者是在南面的御花园之中,那里有万顷荷塘还有湖心小岛,湖心小岛上面有自太-祖皇帝在时、就修建的湖心小筑:传、太-祖皇帝一生挚爱的人,曾经在太-祖未曾发迹的时候,就居住在一处小岛上。
    后来,每一位宫妃,都以能居住在湖心小筑为无上的荣耀··    旁人都以椒房恩典为贵,锦朝后宫的女子却将一个小岛看得比命还重。
凡是在那里居住过的宫妃,无一人例外,都记录在了《锦绣书》之中··    凌与枢曾经想让文以宁居住在那岛上,后来不了了之·大约是因为文以宁是男子,而且——那湖心小筑偏僻,不适合文以宁。
    对女子来说,那是盛宠·可是,湖心小筑——莫不又是对皇家男子最深的嘲讽:他们护不了自己喜欢的女子周全,不能给她们什么保护,只能金屋藏娇、将她们放在湖心,远离朝堂和后宫的斗争。
    文景一朝,曾经受过皇帝盛宠的几位宫妃,除了——舒妃文舒窈以外,没有人登上过这个小岛,文以宁更是不喜欢来这种实际为女子幽居的地方。
    眼下,·    却有两人站在湖心小筑之前,负手而立——一人背着一把巨剑,身上是劲装打扮,年岁在四十左右;另一人则是普通布衫,除了身材高大、无关轮廓分明以外,并无甚特别之处。
    “阁主将地点选在这里,当真别致·”·    开口的人,正是卫奉国,自他在寿安殿中遇见了夜访的孙傲客之后,便跟着孙傲客来到这处对方口中所谓“无人知晓”的安全去处。
    “合宫宴饮,在哪里出现都不合时宜,”孙傲客答,“这里没有皇帝的命令,是无人敢来的·”·    像是解释,又似乎不是,孙傲客偏了偏头看着卫奉国:这人还是当初的神色,虽已不是宫中正四品宫殿监正侍,衣着也不是那一身像是浓郁黑天的蓝。
    孙傲客以为,削了卫奉国的官、会让宁王彻底不再相信卫奉国·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宁王重视这个太监,更没有想到,这个太监背后会有那么多的事情——甚至自己被他反将一军。
    夜风习习,·    是他孙傲客将卫奉国约到这湖心小筑的,若是有什么要开口说的话,也该是他先开口说·可是看着卫奉国的脸,孙傲客忽然很想要对方先开口——他想要听见千岁大人开口质问、想要听见卫奉国解释。
    可是卫奉国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问··    这样的人反而让孙傲客觉得可怕,因为不可掌握,因为人总是对未知充满了恐惧··    “时候不早了。”
    卫奉国终于开了口,可是却并非发问·孙傲客转过头去看着卫奉国,接着听见了卫奉国下来的催促:·    “若是太后主子回来看不见我,追问起来我不便解释。
阁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孙傲客皱了皱眉,终于勾了嘴角:·    “在下记得,先前千岁大人说——太后主子算是人间极品,不知大人在他身边这么多日子,到底得手了没有”·    这话问的下流,孙傲客料算卫奉国若是当真喜欢文以宁,自然会暴跳如雷——自己正好用这个把柄再去宁王面前邀功。
    倘若卫奉国顺着自己的话说、只怕更多了一样可以对付文以宁的手段:和太监yín-乱,这样的罪行,就算是再位高权重,也会为人不齿··    能扳倒文以宁,宁王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那么隐天阁在京城的势力就会更大。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孙傲客打了一手好算盘,却没有想到卫奉国竟然一本正经地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    “也是了,我在太后身边这么些日子,王爷责问一二也是应当的。”
    孙傲客一愣,困惑不解的看着卫奉国··    “还请阁主帮我给王爷带个话,就说我在太后这里探知的事情,容我明日亲自向王爷禀报,还请王爷放心,不用替我筹谋。
王爷的大事为重·”·    “你在说什么”孙傲客忍不住,追问··    卫奉国反而露出了一副奇怪的神情反问孙傲客:·    “难道阁主此来,不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向王爷回报太后的状况,才来催促的吗难道刚才阁主那么问,是当真要问我有没有对太后下手”·    这话说得太圆,孙傲客反而不好发作。
    看着孙傲客沉着脸,卫奉国佯作不知,咋舌道,“阁主说笑,就算太后主子是极品绝色,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搞他啊,莫不是不要命了吗”·    孙傲客被这话堵得说不出旁的,只能点头称是。
    卫奉国意犹未尽,舔了舔舌头:·    “只盼着王爷的大事早日能成,若是能将那绝色的人儿活捉下狱,我定要去求王爷,让我有机会赏玩一番——以解相思之苦。”
    心道这个太监还当真是变态至极,口中说着不敢,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更是大逆不道,孙傲客暗中不齿,面上却还是笑脸相迎,更暗中计划着要加紧自己的手脚,若是他日宁王起事失败,自己也定要谋个退路。
    万万不能同卫奉国这样的小人在一起··    看着孙傲客,卫奉国其实也有心思,本来这些话他可以一早就和孙傲客说,可是拖到现在才说不过是有自己的私心:·    以前跟着宁王的时候,只关心朝政权谋,捎带关注后宫。
虽然想着要好好照顾文以宁,却十年来都没有注意到文以宁真正的筹谋·卫奉国觉得自己有些失败,但是现在更想要弥补这种失败··    没有关注兵权是卫奉国最大的失败,而没有关注江湖——则是他的第二个失败。
    好在,·    有孙傲客这只老狐狸,无意中安插了一个眼线在自己身边,火炎什么都好、而且还告诉了他很多江湖上的事情:·    隐天阁是江湖第一大门派,孙傲客为代阁主已经成为实际上的武林盟主。
墨隐老人虽为阁主,却长久不在门中,不是在外云游、就是闭关修炼··    隐天阁的武功最出名的正是墨隐老人的青山观雪和广袖流云剑·江湖人都这么说,卫奉国也这么以为,后来火炎才告诉他:·    青山观雪是一套掌法,一套墨隐老人密不外传的十二式掌法。
    而广袖流云剑并不是一柄剑,也不是一套剑法,更确切地说、“广袖流云剑”该这么读:·    广袖,流云剑··    广袖是一种武功,流云剑是一套剑法。
墨隐老人独步江湖,武功出神入化、又不争于世,便是用的这三样看家本领·火炎说他在各种的日子不长,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广袖是什么,只是知道,除了孙傲客——墨隐老人还有两位徒弟。
    只是,这两人、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朝廷中,都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    “对了孙阁主,”卫奉国起了话头,他今日陪着孙傲客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这件事,“听闻令师还有两位高徒”·    孙傲客闻言皱了皱眉,“千岁大人如何好奇起江湖的事情来”·    “若是阁主不便说,那就当我没问好了。”
卫奉国摆摆手,倒像是真的不在乎,这会儿让孙傲客起疑,可不是他想要的,以退为进··    “倒不是不便,”孙傲客摇了摇头,“家师脾气古怪,我们师徒之道、自然不是外人所想的那样。”
    沉默了一会儿,湖中传来声响,看来是孙傲客约好的小舟过来接他们了,卫奉国也不催促,只等着孙傲客继续说··    看着那小舟渐渐靠过来,孙傲客眯起眼来,“我虽然是师傅首徒,但是师傅云游在外,我们常年也见不上一面,只是听闻师傅这些年在外又前后收过两个徒弟,一个在十七年前,一个在十一二年前。”
    “这当真是奇事——”卫奉国惊讶,此刻小舟也到了,卫奉国低下头去也不便追问,可是心中已经有了一些计较··    虽然火炎没有见过“广袖”这种武功,但是火炎说过,在他们阁中的师兄弟们相传,这种武功以袖为刀剑,习武者常着广袖衣衫,内功高超,以内劲为刀剑。
    算是一种奇怪的内功,也可以说是一种融合了上乘内家心法和刀剑招式的武功··    天下奇怪的武功很多,奇怪的内功也很多,可是一种练会之后像是没有武功一般的内功心法却很少见。
火炎说,代阁主孙傲客也就是他的师傅——其实只懂得流云剑法和青衫观雪掌··    因为多年来没人见过孙傲客失去武功过,但是但凡练过广袖的人,都会像不懂武功的人一般。
火炎无意中的话,透露给了卫奉国一个大胆的猜想··    而方才小心向孙傲客求证,却听得孙傲客说——墨隐老人的另外两个徒弟,一个在十七年前,一个在十一二年前。
    十七年前,还是彰明一十四年··    十一二年前,则可能是彰明二十一年,也可能是文景初年·那年卫奉国来到了锦朝,从戎狄的翟王成为了锦朝的奴隶、太监。
·    卫奉国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待晚上见到爱人时一问,便可知晓:文以宁到底,是否师从隐天阁··☆、第四十七章·卫奉国回到寿安殿的时候,却瞧见了太医院不少的医官聚集在门口,心下一惊——莫不是文以宁的身体又出了什么差错·    匆匆忙忙往正殿赶过去,却只看见了如意和太医院副使韩太医两个人对坐在殿中,两人默默无语:如意脸红脖子粗、红了一双眼睛,明眼人看了就知道是哭过好几场。
而韩太医则是皱着眉,脸色十分难看··    被他们如此凝重的神情吓得不敢怠慢,卫奉国连忙走上前去,“如意公公、韩大人,这是怎么了太后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意抬头看了卫奉国一眼,没有什么好脸色,张了张口、终归是“哼”了一声背过身子去。
而韩太医,则是摇摇头、像是对着卫奉国说、又好像不是:·    “我从未见过如此虚弱之症……”·    “什么虚弱之症”卫奉国急了,走上前去捉了韩太医的手,“韩太医你医术高明,无论如何要治好……”·    “医术高明”如意不客气地打断了卫奉国的话,“他若是医术高明,那么在我头一次请他的时候,他就该看出来了,我家主子到底是什么病状”·    韩太医没说话,也不与如意争辩,只是回头看了看在床榻上的文以宁,起身来拉着卫奉国走了两步,复又停下来道,“主子的脉象几日前我看并无大不妥,且主子的身子本就不同常人,如意公公叫我看——我自看不出什么。”
    “今日被传召过来,说是太后主子又无由晕倒·可是今次的脉象较上次有大不同,问了旁边伺候的宫人说,主子是在晚宴结束之后,回宫路上昏过去的——”·    卫奉国听着韩太医的话,心里有些堵,早知如此、他还不如陪着文以宁去呢。
    韩太医看见卫奉国满脸的懊恼和担忧,复叹一口气道,“你到底是他身边的人,如意公公在气头上什么都不说,医者望、闻、问、切,如今不知道病因,我又该如何下手”·    卫奉国正想说什么劝劝韩太医和如意,电光石火只见忽然想起如意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几句嘱咐,顾不上礼数,匆忙掀开了文以宁的被子,捉出文以宁的手来,两只手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那个珠串。
    如意特地嘱咐,虽然文以宁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卫奉国有··    那珠串别致,看过一次之后不容易忘·可是如今文以宁的手上,无论是哪边都没有戴有饰物。
    如意曾说,晋王来自蜀中、蜀人善用毒和暗器,蜀中唐门名满江湖·如意又曾说,晋王妃来自苗疆,苗疆灵虫遍布,苗女狠辣擅长用蛊··    如今韩太医无法敲出来状况,文以宁又经常晕倒,如意生气——只怕只有这一种可能。
    回头看了看如意,卫奉国走过去好言好语地问道,“如意公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如意看了卫奉国一眼,又瞥了瞥韩太医,站起身来狠狠地拽着卫奉国往外面走,“我有东西要给你,你自己看——若不是因为你、你……我家主子怎么会成了这样”·    没由来被如意怪了这么一遭,卫奉国奇怪,接过了如意递过来的半个烧焦的细竹筒——一看便知道该是系在信鸽腿上的东西,只不过被烧了一半,里面的纸卷更显得脆,卫奉国小心翼翼地抖落出来,才展开来看第一个字便是一个“晋”字。
    隐约猜出这信和晋王有关,文字笔墨出自文以宁之手,卫奉国看了两行字,眼眶一热、咬了咬牙,冲着如意点点头道:·    “这事怪我。”
    “当然怪你”如意尖叫起来,“也不知是什么魔星入眼,我家主子怎么会就为了你冒这么大的风险,真是、真是……”·    如意连连说了两个真是,看着卫奉国那样子却又开不了口了,狠狠地瞪了卫奉国一眼,转头离开了大殿,“我出去找平安,他仿佛对主子有话说。”
    卫奉国攥紧了那个小竹筒,来到了文以宁的床榻前面,给韩太医大致说明了如意的嘱托,韩太医感慨:·    “苗疆用蛊之术竟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倒是我久居宫中孤陋寡闻了。”
    卫奉国可不管韩太医自己叨念了什么,默默不语地来到了文以宁的身边,看着文以宁一动不动昏迷的样子,满心都是担忧·捉住文以宁的手,用指腹磨蹭着他的手背,低头下去想要祈求大戎国的神祗保佑,却感觉文以宁的手指动了动。
    卫奉国抬眼,正好文以宁睁开眼睛,一脸的迷茫,有些迷糊的神情,倒是放下了一切的戒心··    “为什么”卫奉国劈头便问,将手中的竹筒递给文以宁,又复追问一遭,“为什么”·    文以宁本来还很迷糊,在看见了那个竹筒之后眼神一瞬间变得很清明,将竹筒拿在周中摸索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卫奉国:·    “十年了,我也倦了。
曾经我一心想着的是报复,如今我有一个想要珍惜的人·”·    “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话文以宁说得稀松平常,可是卫奉国听在耳中却是神色巨变——可是还没有等他从震惊、喜悦、心疼等等万般心思中缓过神来,文以宁却从被中伸出了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现在两人成了交手相握的姿势。
    文以宁开了口,“数十年前,凌与枢向我提亲,我曾经想过逃婚——”·    卫奉国挑眉,看着文以宁··    “被父亲软禁在家中,我曾经想过数十种方法逃出来,可是父亲斩断任何人和我的联系,甚至最为严重时,我的饮食起居都由他亲自照料,我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给师傅送了信出去,师傅也说会在大婚之前赶来——带我离开朝堂。”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文以宁一气说了这许多,却忽然自嘲地一笑:·    “可叹师傅是世外高人,一早看出来我命中的劫难,可我看不透朝堂上的功名利禄,没有和他早早离开,才有了日后男后、男妻这么一段。”
    “你师傅……”卫奉国欲言又止,终归没有问,只听着文以宁说··    “有了师傅承诺,我便耐心等待,父亲见我不再胡闹、便也渐渐放松了对我的看守。
后来我才知道——一方面凌与枢要娶我,另一方面,朝堂上张家和我文家的斗争已是你死我活·父亲自顾不暇,自然没空拘着我……”·    “是,文太傅手段凌厉,那时和张家有牵连的人,被满门抄斩的极多。
太傅也因此得了‘狠辣’之名·”·    文以宁摇摇头,苦笑道,“谁知其中没有一二无辜受牵连之人呢父亲杀一儆百,又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只怕也是一笔糊涂账。”
    “可惜,大婚当日师傅因为旁的事情耽误了,我在家中枯坐了一天一夜,终归没有等到他老人家来,”文以宁皱眉想了想,又复苦笑,“最终我还是没有能够逃过这等命运,于是心生恨意,这才有了后面与晋王谋的事。”
    文以宁说完,这才打开了烧了一半的纸卷,“我对晋王说,我想要放弃,并不全是因为你卫奉国——从陈辉来到京城、或者说舒窈死的时候,我就在想着这件事了。”
    卫奉国咬了咬牙,没说什么:文以宁想要放弃,他知道晋王那么多的事情,怎么可以全身而退,如意的担心只怕正是晋王所求,晋王妃已经对文以宁用蛊,只怕是不能让文以宁轻易离开。
    眼下只能期盼着如意和韩太医能够寻找什么解除蛊毒的法子来,若不然,卫奉国只能想办法先一步铲除晋王和晋王妃了··    “对了,”卫奉国深吸一口气,“我有事情想问你。”
    “你说·”·    “您的师傅是……”卫奉国问出口,又复解释,“我并非突然好奇,只是想到您这几日的突然昏倒,又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所以想要向您求证。”
    “我的师傅”·    文以宁略一沉吟,正想要作答,大殿的们却被推开,小如意拉着平安进来,也不管卫奉国和文以宁的脸色,开口说道:·    “主子,平安有话对你说。”
    文以宁这才见到了平安,多日不见平安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这会儿被如意拉着过来,整个人身上都像是结了霜似得,拍了拍卫奉国的手,文以宁转过身来看着平安:·    “什么话,平安你直说吧”·    “我这些日子在河山阁,查到了不少事情,主子让我查的彰明朝的记档——我已经查明白了:先帝桓帝乃是彰明二年生人,而宁王爷顾诗心、也便是原来的二皇子凌与枢是彰明三年冬日出生。”
    “有甚不妥吗”文以宁皱眉,两人又并非是同年··    如意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家主子在这方面怎么单纯得惊人,又可怜文以宁一辈子都和男人纠缠在一起、甚至最后还和太监在一起,如何明白女子躯体、和女子有孕。
    “主子,寻常女子生产之后,往往修养一年才可成第二胎呢·”·    “……”文以宁沉默,脸上一赧,“那、这么明显的错漏,旁、旁人也不知吗”·☆、第四十八章·若是知道二皇子凌与权并非彰显皇后与和帝的亲子,那么无论他的生母是谁——当初那一场太子之争,现在看起来都是无稽之谈。
    而文以宁这么数十年来和宁王的争斗,也显得有些无聊透顶··    如意和平安刚想要回答,文以宁却自己苦笑了一声,“也是,事关皇家名声,只怕有人看出来了、也只当是看不出来。”
    默了片刻,文以宁复又开口:·    “我只觉奇怪,章献皇后那么强势的女子,为何能够忍得下这口气,还任凭二皇子在她膝下成长……”·    “只怕二皇子的生母……”卫奉国接口,“并非好相与的。”
    文以宁摇摇头,“彰明一朝,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当属章献皇后,朝中尽是她张家势力,后宫妃嫔有孕与否尽数在她的掌握之中,再难相与的人——只怕也好相与了。”
    叹了一口气,文以宁看了看自己满殿的宫人,如意、平安是自己身边的人,卫奉国是自己心上人,这话说了也罢:·    “彰明朝没人强得过章献皇后张氏,那便只能往前朝去找。”
    “前……”如意首先一个惊讶地叫出来,他这一叫、立刻将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引了过去,就算如意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也已经足够说明他们在场所有人的惊讶。
    二皇子凌与权、或者是今日的宁王顾诗心,他的生母竟要去和帝的前朝找··    文以宁此言的言下之意岂非直指——和帝乃是和自己父皇的妃子*生下了二皇子凌与权·    这样的大逆之言,不怪旁人不敢听、更不怪《锦绣书》中关于凌与枢、凌与权两兄弟的记载,纵使出现了如此大的错漏,也无人敢指出。
    更能解释为何章献皇后这样的位高权重,最后却只能忍气吞声,养大这个孩子··    “事关皇家体面,”文以宁正色道,“我也不过是一猜而已,此事断不可泄露出去,若是他日有人议论起宁王的身世来,我只当是你们当中有人胡乱说出去的,可——明白”·    疾言厉色起来,文以宁也断是一宫的主子、如今更是当朝男太后,如意、平安两人点头应了,卫奉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答允下来。
    知道这个太监是有话对自己说,也大约知道对方要问什么的文以宁并没有给卫奉国机会在这个时间说出来,而是转头看着平安:·    “前夜,沈大人来寿安殿中寻我,平安,你可知所为何事”·    平安皱眉,突然撩起下摆拜下:·    “是属下唐突,给沈大人和主子添麻烦了,不日自会向沈大人请罪。”
    “沈大人没有计较,”文以宁看着平安,又看了看如意,“只是平安,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平安本跪在地上什么都不想说,如意看了看文以宁,也跟着扑通跪下去了,给文以宁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之后道:·    “主子,平安这几日不在我也有责任,还要请你不要责罚他。”
    不在局中,更能看清他人情谊,文以宁只把如意和平安多年来的纠缠看在眼里,平安若能打开心结、带着如意离开这宫廷斗争,倒也算是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定了心思,文以宁便拿话来逗如意,“怎么,平安都还没有说什么,如意你却先着急上火起来——到底是你们两个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我一并开恩饶恕的”·    “主子,我……”如意脸红,似乎真的想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平安却冷静得多,只看了看文以宁和卫奉国,面不改色地再拜拱手:·    “主子,此事与人无尤,都是平安一个人的过错·一人做事一人当,断不能牵累如意和我一道受罚。”
    看着他们情投意合、共同进退,文以宁笑着摇摇头道,“平日里只许你们拿我玩笑,今日却怎么瞧不出我的捉弄我本无心处罚你们,不过是担心——平安你素来讲礼数,这次事情出得蹊跷,所以我才略做一问,何须惊得你们如此”·    平安和如意两人面面相觑,如意埋怨地冲着文以宁佯怒,“主子你也忒坏了平白无故地拿着我们开涮做甚”·    文以宁忍不住“哈哈”笑了,一边笑一边扯过了卫奉国的干净袖子在手中捏成一团,心想平日里你们两个欺我的还少吗多苦的苦药逼着我喝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有今天这一遭·    “主子,我想我大约找到我家全家灭门的凶手了。”
平安忽然开了口,只用一瞬间,就将整个大殿的气氛给重新拉低··    卫奉国有些不解地看着文以宁,文以宁倒是还没有来得及将平安的事情与卫奉国详细说明。
只眨了眨眼睛,看着那个浑身肃杀之气的平安··    平安和文以宁对视,平安没有表情,文以宁脸上却还挂着先前的笑,见平安严肃如斯,文以宁的嘴角慢慢平了,也不说话。
    大殿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树影沙沙作响,今日中秋月圆,宫外热闹得紧,就算百官告辞之后,晚些时候也有年轻的宫人、三五成群地在宫中夜游··    今日中秋佳节,宫里规矩不似平常,眼下殿外热闹、宫外更是烟火不绝。
可是殿内却因为平安和文以宁的沉默,像是堕入了另一个世界··    如意受不了这种沉默,扯了扯平安的袖子,平安这才开口道:·    “此人在朝为官,只怕动起手来复仇,多有不便。”
    文以宁挑了挑眉,他倒是从未想过平安的仇人会在宫中和朝堂之上,平安乃是多年前师傅派来自己身边的人,师傅大约是内疚当日给了自己承诺、却终归没能救自己离开宫闱。
所以将平安弄到自己身边,让平安保护自己周全··    十年来,除了如意,文以宁可没见过平安和别人说过太多的话,心知对方背负血海深仇,却终是不解到底平安身世如何、又是与何人结仇。
    “那你预备如何”·    平安此刻坦言说出来,文以宁不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要自己帮助他复仇,还是想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复仇的时候对那人的死视而不见·    “主子不必如何,”平安冷冷地开口,“平安今日告诉主子,只是要主子知道,平安已经找到了当日杀害我全家的凶手,日后平安若要报仇,能更坦荡些。”
    点了点头,文以宁还想要问什么,可是平安却一拱手离开了大殿,如意看了看文以宁和卫奉国、又看了看平安离开的方向,跺跺脚、丢下一句“主子就交给你照顾了”就追了出去。
    “对了,”文以宁转过头来,“你刚才想要问我什么”·    突然被文以宁这么当头一问,卫奉国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匆匆赶回来想要问的事情,“您师傅是在您几岁的时候收您做徒弟的”·    偏着头想了想,文以宁答:“师傅没有特别让我拜师,只是我依稀记得、彰明二十一年的时候,我大约已经跟着师傅习武七年……”·    “那么就是十七年前吗”·    文以宁略微算了算,点了点头。
    “您的武功,是不是一种内宫,练来防身且平日里看不出来,只说是对您的病症有好处”卫奉国复又问··    “怎么”文以宁笑了,“你怎么突然感兴趣我的师出来了想要学这门功夫吗”·    卫奉国摇了摇头,咬牙将今日在孙傲客那里打听来的所有一应事情还有他自己的猜测都告诉了文以宁,文以宁惊讶震惊不已——他可从没有想过,自己见过的那个干瘦老头,竟然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墨隐老人·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主子若是还有疑窦,可叫火炎过来查探便知。
他是隐天阁的弟子,对于阁中一应武功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若是您当真是从隐天阁,那么您那日使出来的十二式掌法——便该是青山观雪,而您所练就的内宫,就是广袖,”卫奉国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孙傲客说,墨隐老人最后一个弟子收在十一、二年前,而您正是十一二年前入宫的,那时候平安来到了您的身边……”·    “你是说——平安是我的师弟,他的武功和我乃是师出同门,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大师兄,现在是宁王身边那个江湖人”文以宁自己补全了卫奉国想要说的话。
    沉默了片刻,卫奉国点了点头··    文以宁这会儿也惊讶,在床上瘫坐了一会儿,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不如我将火炎叫来”卫奉国问。
    墨隐老人若是自己的师傅,文以宁沉默,心里却在想着,自从文舒窈死后,他在这个世上基本没有什么牵绊的人,如今却被卫奉国告知自己的师傅、甚至还有了师兄弟·    不知到底是什么心情的文以宁,木讷地点了点头,卫奉国走出去以后,却正好撞见了一个匆忙过来报信的小太监,一看衣着还有样貌,卫奉国就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明光殿封如海身边的小徒弟,算是伺候小皇帝凌风慢的人。
    “太后主子,封公公、不好了——”·☆、第四十九章·京城地处北地,秋日天高,夜晚风凉·又逢中秋佳节,城上月色明亮,城中几处高楼林立、正好临风赏月,温一壶清酒,陪着月饼、小吃,寻常富贵人家的意趣也便在此。
    古人独上高楼望吴越,看的是金陵夜、白云空城和知己难寻··    此时隐天阁的代阁主孙傲客站在高楼之上,看的却是京城三分的风云,还有能够掀起这三方势力争斗的三五卷宗。
    孙傲客师出名门,作为墨隐老人的高徒,就算他一无所成,仰仗师傅的高望,孙傲客的江湖路可谓是一帆风顺,年少成名,掌握了隐天阁这个神秘的组织,更能拥有天下情报。
    进可攻,利用这些秘密,玩弄人心,立于江湖之巅;退可守,勤修武功,也能带领门下弟子成为江湖一大门派··    寻常江湖人所求,不过“侠义”二字;寻常江湖门派掌门所求,不过“第一”和“强大”两样。
偏偏这些,在孙傲客的眼中,只是江湖人的见识短浅··    眯着眼睛看着书案上的卷宗,孙傲客勾起了嘴角,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更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宁王爷,原来你的身世竟是如此……”·    隐天阁掌握天下情报,要查宁王的身世,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难的是,对方是皇族成员,且现在位高权重·易的是,孙傲客掌握的是隐天阁,隐天阁想要查的事情,总会查到··    不过,时间长短而已··    看着面前这些用了超过平日五倍时间去寻来的书页,孙傲客笑了笑,然后将它们尽数拿起来在宫灯下引燃,望着那淡色的火焰,孙傲客笑起来:·    无论宁王爷的生母是谁,在他孙傲客这里,宁王顾诗心、或者说当年的二皇子凌与权,就是章献皇后亲生的孩儿。
    那个和帝与他的庶母*所生的、最后被和帝假托给章献皇后的孩子,只能是桓帝凌与枢,也必须是桓帝凌与枢··    如是告诉宁王真相,那么隐天阁怎么在京城站稳脚跟。
    酒盅里面渐渐没有酒了,孙傲客门下弟子恭敬地站在了他的身边,问他是否需要添上酒,孙傲客却充耳不闻,只看着桌上的烛火,脸色都被照的满面红润。
    与孙傲客这边情状不同的是,奏事处和监侍馆的总管太监,都聚在明光殿之中,文以宁的轿辇也停在了明光殿门口,封如海作为明光殿的总管太监,又是正四品的官员,侍奉过桓帝和当今小皇帝,算是宫中老人。
    封如海的身体不算健朗,但也并非多病之人·年岁大些,却还不至老僵不动·今日事发突然,文以宁也不能未卜先知··    奏事处的总管还有监侍馆代理的总管两个人都看着文以宁,文以宁则看着封如海安静躺着的那处床榻,封如海的小徒弟六神无主,看上去断不是个能托付的人。
    “太后主子,这是宫中十五位四品总管太监的名录,”监侍馆的人奉上了名册,又复取出一个单子捧在盘中托着,“这是宫中八位六品宫殿监副使的名单,还请您瞧瞧。”
    “若是其中有可用的人选,还请主子指一位给圣上·”奏事处的人拿不定主意,只能让文以宁来决定··    圣上身边的太监,往往都是皇帝大小伺候用惯了的人。
例如封如海就是凌与枢还是大皇子的时候就伺候在身侧的,后来凌与枢封了太子、封如海也就跟着在太子府上,直到凌与枢登了大宝,封如海也就成了明光殿的总管太监、成了宫殿监领侍,正四品的黄门令。
    凌风慢不比一般皇子,他出生之时就被生母厌恶,生父又对他毫无在意·加之,凌风慢本身心智不全,能平安长大已属上天庇佑,哪里还有什么伺候的小太监。
    看着名册上的各宫总管太监、副使,文以宁料得这不是一份讨好的差事·宫中肥缺美差,自有人来争抢,断不需要他来这般挑选··    凌风慢虽然痴傻,可到底是皇帝,况且文以宁还需要小皇帝来作为幌子,引得宁王动手。
无论是他身边的太监,还是宫女,都要挑选信得过的人才好··    左右犹豫之中,文以宁还是找不出一个放心的人选·封如海这一病死,倒是凭空给他添了点麻烦,且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如意离开平安断然不行,卫奉国……·    文以宁看了看守在殿外轿辇旁边的那个高大的太监,一身布衫站在其他无品守护役旁边也显得十分出众,私心里、文以宁并不想要卫奉国离开他的寿安殿。
    可是眼下却又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文以宁沉默了片刻,本想将卫奉国的名儿说出来,可是一晃眼看见了名册上写着的一个名字,有些熟悉——却又不大确定:·    六品尚方院副长:谢良。
    谢良这个名字文以宁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细细想来恍然大悟——这不是卫奉国还在监侍馆的时候,他身边那个说话叫人听不懂的小太监么·    原来不过是监侍馆的一个八品笔贴式,怎么这么快就成了六品尚方院副长。
    因为担心是否同名同姓的人,文以宁看了看这个名字,又问了奏事处和监侍馆的人,两个总管都说就是那个小孩,奏事处的人还说道“千岁大人身边的人到底是有些本事的”,更让文以宁确认是那个小谢公公不假。
    这会儿事情便好办了:·    “就让这个谢良公公来做明光殿的总管太监吧,封如海当初有什么样的官职——一并给了他便是了。”
    奏事处和监侍馆的两位总管没有想到文以宁就这样决定了,还是让一个年岁如此小的小公公来做事,两人犹犹豫豫、还想要说点什么··    文以宁眉一皱,声音一寒,“怎么二位公公还有更好的人选”·    “奴才不敢,”奏事处的公公老奸巨猾,连忙赔笑,“太后主子决定是什么便是什么吧,只是这位小谢公公,年纪轻轻成为六品副长已属破例,如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联升四阶、又是圣上身边的人……奴才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文以宁反问,“他能从八品笔贴式成为六品副长,说明他有自己的本事。
若是公公你不放心,为何不自己来做这个位置”·    奏事处的太监被文以宁问住,连忙跪下磕头,“太后主子明鉴,奴才无德无能,不能辅佐皇上建功立业,只懂得管些宫闱小事,主子要我去伺候皇上,真是折煞奴才了。”
    “那么你呢”文以宁瞟了一眼旁边站着不言语的监侍馆总管太监,“谢公公也算是你们监侍馆出来的人,公公你的意思是……”·    “小谢公公是有才之人。”
那监侍馆的太监顺溜拍马、顺杆子就上,立刻说话表了忠心··    “这事就这么定了,明rì你们让小谢公公来我宫里一次·”文以宁拍板决定,不管那两个愁眉苦脸的太监,直接拂袖而去,带着满脸偷笑的小如意。
    这两个人无外乎不乐意谢良年纪轻轻就达到了他们半辈子不能到达的官阶罢了··    无论谢良如何,文以宁看中这个小太监两点:其一,他是卫奉国的小徒弟,而且对他也没有什么恶意。
其二,他和凌风慢的年岁差不多,凌风慢小时候从没有人能同他做个伴,文以宁只觉得这孩子可怜··    后来《锦绣书》载:·    监侍馆执守、谢公公,姓谢,名良。
    锦桓帝文景初年入宫,师从监侍馆正侍卫奉国,为八品笔贴式·善天工机甲、奇门数术、精通工笔、天文、地理,善筹谋·文景年间,为监侍馆八品副首领太监,因推演江南洪涝有功,进七品执守使。
    新帝安成元年,继为六品尚方院副长、正六品监侍馆副侍,领明光殿副总管太监··    太后撤帘归政时,封明光殿正四品总管太监、领黄门令,掌十八司印。
    不过,这也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的文以宁根本没有想过,现在年纪轻轻的小谢公公,将来会在锦朝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在他意想不到的将来,救了他和卫奉国性命。
    卫奉国等在明光殿外,好不容易等着文以宁出来了,担忧地看着文以宁··    摆了摆手,告诉卫奉国他没有什么事,只把刚才的决定告诉了卫奉国,卫奉国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无奈地笑道,“那臭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
    文以宁却摇摇头表示不赞同,小小年纪下面就没了,还要派到一个痴傻的小皇帝身边,保不齐那一日皇室的人就政变了,作为皇帝身边的太监,不是死也是此生再不得重用。
    像是前朝弃妃和二臣,都是宫里最不讨喜的位置··    “你看奏事处的那个老狐狸,就一早看清楚了这些,他又不敢得罪和他同样官阶的其他人,便专门请了我来定夺。
又怕将来落人口实,才找了监侍馆的人一并来看着·只怕日后有人倒霉落了这个差事,还怪罪他呢·”·    文以宁看着北方的殿宇,那边是奏事处的方向,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
☆、第五十章·一点不出文以宁的预料,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宁王顾诗心,还有他的党徒就对让谢良公公作为凌风慢身边的太监,表现出来了极大的不满··    “让一个八岁的傻子当皇帝就算了,”右纳言说话向来不讲什么情面,“太后如今是让全天下的人跟着你们扮家家酒吗”·    “大人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当今圣上只是心智未开。”
纳言阁大学士向来看不上右纳言,仗着自己有些才华,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文以宁隔着重帘都知道这两位的不和,人说右纳言如此性子——只怕正是因为自己的长官纳言阁大学士,偏听偏心左纳言,对右纳言不伤心,他郁郁不得志,才成了今日的样子。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这人文以宁见过几次,一个卷发年轻公子,朝服不仔细穿着,都是随意披在身上·他的奏折文以宁没有见过几份,倒是总是见他牙尖嘴利地与朝中官员争辩。
    “无论如何,皇上年幼,太后可否重新思量、换个人选”宁王开口,难得在几日的沉默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看来宁王定然已经知道了什么,向来喜欢在言语上占便宜的顾诗心,今次竟然老老实实叫了他“太后”而不是“皇嫂”。
虽然都是颇为女气的称呼,文以宁也不够时间来在乎那么多了··    “宫中十五位总管太监,每个人都司要职,既然王爷觉得我这么安排不好,那王爷可有什么可意的人选”·    “十五人”宁王笑了,“本王看太后是贵人多忘事,现下宫中的正四品总管太监只有十四人。”
    “十……”文以宁刚开口立刻就明白了宁王的心思··    宫中正四品的太监只有十五人,其中一人居于这十五人之首,称作“宫殿监正侍”。
原先这个职位由监侍馆的总管太监卫奉国来担任,后来因为帝陵一案,卫奉国被革职查办,这个缺儿就被留了下来··    宁王眼下提他不满谢良作为皇上身边的人,暗地里不就是为了要让卫奉国官复原职。
文以宁何尝不想让卫奉国回去,让堂堂的千岁大人在他宫中做个无品的小太监,屈才也浪费··    只是,文以宁皱眉回忆着昨日看见的两份名册,莫说是四品的总管太监,就连六品的副总管太监,都是一应人数满满的,也不知道奏事处的人到底是收了多少银子,竟然一个缺儿都没有留下。
·    “卫公公总比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要好得多·”臣子中有人说道··    “卫奉国……”平日里不说话的太傅忽然开了口,“可是原先的监侍馆正侍卫奉国”·    “正是。”
    “不可,”太傅摇摇头,“此人权柄通天,哪怕宁王爷要他重新官复原职都可以,但是断不能作为圣上身边的总管太监·”·    “太傅此言何意”礼部尚书头一个出来不乐意,他是卫奉国提拔起来的人,对卫奉国自然也感恩戴德,“卫公公哪里不如旁人,照顾不得圣上吗”·    “尚书大人不要激动,”太傅老神在在,扫视了一番在场的众位官员,然后将目光落在了纳言阁大学士的身上,“臣为何不赞同,想必大学士身为三朝老臣、该比我这个两朝的臣子更心知肚明吧”·    纳言阁大学士一愣,心想太傅你平日里只知道明哲保身,如今怎么又想起来提这件事。
面子上还是老大不情愿地站出来:·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圣上已经登基称帝,太傅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此事让步不得,”太傅老神在在,摇摇头,看了宁王一眼,又看了看殿上坐着痴痴傻傻的小皇帝,“这事儿,让步不得。”
    太傅这脾气也真可笑,文以宁只在心里笑,说这事不能让步,又不说为什么不能让步,当真是迂腐老臣——和自己的父亲一个脾气··    “太傅无外是想说瑞儿的母亲是戎狄人,而卫公公也是戎狄人罢了。”
    文以宁开口,这时候他若是再不开口,只怕太傅还要卖关子呢··    “皇上都可以带有一半荣内地血统,”商部尚书开了口,“一个总管太监是戎狄人,又有何不可,太傅太过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太傅冷笑,“你可知道这卫奉国是何人——他这名字又是从何而来先帝在世,破大戎国,俘虏了戎狄十二翟王。
这卫奉国便是其中之一,当年先帝是如何对待戎狄人的,你们一个个都不知晓·若是知晓,今日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卫公公多年来对锦朝忠心耿耿,英雄不问出生,太傅这样是否太过拘泥”兵部尚书也出面来说话,卫奉国待他有恩,加之宁王也在提拔之事上出力,文以宁确定兵部尚书乃是宁王的党徒。
    “呵……”太傅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名为奉国,是先帝要他明白,大戎国我们锦朝打下——不费吹灰之力,正有将山河‘双手奉上’之意。”
    这话文以宁听卫奉国说过,皱了皱眉,文以宁开口阻止了群臣的争论,“卫公公的事情暂且一放,既然你们不同意谢良公公作为宫殿监正侍,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就让谢良公公暂为明光殿副总管太监吧。”
    太傅不说话,其他臣子也不说话,反正卫公公的事情不是他们提起的··    宁王沉默了半晌,不再言语,似乎在思量选择·文以宁知道宁王不会如此轻易就松口,便想起了另一事——昨日从明光殿出来的时候,文以宁就在想着的事。
    中秋一过,秋意正浓··    正如厉朝每年夏季都会从京城带领百官南巡避暑一样,锦朝每年秋都会带领锦朝百官北巡·太-祖皇帝且以为皇族筚路蓝缕,后辈断不可忘。
于是每年北巡都会在羽城休憩,然后由皇室带领百官狩猎、比武,也算是对北方的戎狄的一种威慑··    今年,桓帝驾崩突如其来,应付前朝和后宫,还有卫奉国这个“千岁大人”已经让文以宁自顾不暇,昨日忽然想起来,也快到北巡的日子了。
    前些年,北巡带哪些官员、让哪些官员留在京城,是凌与枢决定之后,文以宁再做微调·今年,全部事宜都由他一人来掌握,文以宁只觉得百上加斤,心情烦躁。
    正好朝臣们因为卫奉国的事情沉默不语,文以宁便随口一提:·    “中秋已过,北巡的事情差不多得开始准备起来了,不知众位大人是何主意”·    朝臣们一听“北巡”二字,都有如梦初醒之态。
想必真正在心北巡的人并不多,诸如太傅、纳言阁大学士这样的文官,对北巡一直兴趣缺缺··    而宁王,文以宁隔着重帘看了顾诗心一眼——这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结交大臣和武官的机会,况且,北巡、北巡,去到北方羽臣——那里是锦朝北方边境重镇,陈家世代在那里驻守,谁人不想要和当朝的陈大将军交好。
    只是,·    宁王有宁王的主意,文以宁有文以宁的打算··    清了清嗓子,文以宁开口道,“往年北巡,都是先帝定下了名册,后宣读、众位大人跟从,新帝登基后百废待兴,京中也有不少事务劳各位大人挂心。
只是北方乃是我朝边境,戎狄虽灭,却任需保边境长治久安·况且,北巡乃是太-祖定下,我朝也不能私改祖制·”·    顿了顿、文以宁继续说道:·    “宁王爷是摄政王,身份尊贵,且该算是瑞儿的叔父。
此次北巡,宁王你可当仁不让·”·    百官看了看宁王,又看了看太后文以宁,各个心里明镜儿一般:太后这是不让宁王在京专权,要防着宁王动手脚呢。
    顾诗心却一反常态,笑了笑:“臣自当身先士卒,为太后鞍马·”·    料到宁王当然会如此说,文以宁便继续道,“其他众位大人,若是想要跟随北巡的,便由礼部定下日子后,自行前往。
若是不想去的,便在京中坐镇·京中事务,一切交由太傅张掌管·”·    “臣……”太傅开口想要说什么,文以宁却不给他机会——·    “太傅是两朝元老,方才又知道宫闱底细,这京中有你,我很放心。”
    太傅心思缜密,不过一味躲懒,文以宁此刻不能相让,纳言阁大学士的性子太软,御史中丞多病,朝中其他人看不明白依附和走向·太傅乃是自己父亲的学生,今日又阻拦了卫奉国的官复原职,就算有心投靠宁王,中间也少不得周折。
·    现下,文以宁只想着在北巡的时候,由着自己的计划,要让宁王顾诗心再无翻身之机··    他既筹备了十年要反,那么就给他这个机会,文以宁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地看着宁王所在的方向。
    此次北巡,若是宁王能吃下他的种种安排,此后朝堂之中再无朋党,也无宁王党徒,他宁王徒留着江南囤积的重兵,不反、不起兵,那么是一辈子都空有个摄政王的名头了。
    若是宁王反,那么正好给了他们话柄,到时候让晋王挥师北上,两王相争,文以宁报仇也罢,趁乱离开也好,只是百利无一害的··    只是……·    北地羽城,难免又要见到故人,陈辉如今,心向谁,文以宁却不敢保证了。
☆、第五十一章·文景九年九月十一,安成新帝登基后的头一次北巡·当朝男太后文以宁、摄政王宁王顾诗心随行,京中由三权首领之一的太傅坐镇··    安成新帝心智未开,给此次北巡添了不少麻烦:·    按祖制,皇帝当策御马居于队列之前,而后跟着一副仪仗,再后跟着宫眷和百官。
    可惜,·    凌风慢空有八岁年纪,根本无法一个人骑在御马上·礼部又坚持要文以宁用太后的仪仗,可这样一来就使得小皇帝的仪仗没有办法跟在队伍最前。
两幅仪仗并行必使侍卫难办,前后又使队伍拉长··    况且,历年北巡哪有皇帝躲在轿辇之中的,空叫北地百姓笑话··    “太后主子,”右纳言开口了,“不如您上前策马吧我可是听说,文家太傅的公子是和北地羽城的陈辉少将军一道儿长大的,想必您策马前行是最妥帖不过的。”
    自从外御史侍郎被文以宁教训之后,右纳言就总是喜欢这么瞎折腾··    文以宁本欲发作,但是想了想,还是微笑,“右纳言此言差矣,我虽善骑,但到底是外戚,和凌家皇室没有半分关系,大人让我策御马在前,不是让臣权凌驾于皇权至上了么”·    “难道主子您没有吗”右纳言依旧不怕死地笑,“您现在贵为太后,朝中和后宫都是您的天下,这御马您又有何坐不得”·    文以宁笑了笑,拍了拍身边小皇帝的头道,“瑞儿,你喜欢骑马吗”·    “马”凌风慢呆呆地看着文以宁。
    “对,骑马·”·    文以宁看着凌风慢,当年他在太子府上遇见仁姬的时候,那个女人疯了一般在发狂地笑着,拿着一把小小的剪刀在追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们是戎狄人,府上的下人趋炎附势,更是丝毫不理会凌风慢的生死··    仁姬没有发疯的时候,文以宁能够同她说上一两句话,那个女人比自家妹妹更加偏执,可是却坦诚,不懂太多的汉话,却能简单的表明意思。
    若是她在,定然会教凌风慢骑马·草原上的男儿,不会骑马怎么成··    “阿娘陪我骑吗”凌风慢揪着文以宁的衣袖,“还是阿娘要教我骑马”·    仁尔玛看不上中原人,那些戎狄俘虏更是看中原汉人为孱弱的羔羊,文以宁笑着抱着凌风慢来到御马前,将小皇帝扶上去,然后自己坐在他的身后,将缰绳放在了小皇帝的手中:·    “瑞儿,握紧了。”
    凌风慢没有在过那么高的地方,紧张又新奇地东张西望,文以宁对着旁边的如意使了个颜色,如意便招呼整个队伍开始行进,右纳言冷笑一声,还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身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那人一身深蓝色的蟒袍,头戴三山帽,手持拂尘一柄:·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右纳言大人,我劝你此刻还是莫要开口得好。”
    “你算什么东——”右纳言话说了一半,却立刻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盯着身边的人看,“千、千岁大人卫奉国”·    卫奉国款款一笑,什么都没说,将手中拂尘一抖落,快步跟上了队伍,翻身上了一匹骏马,然后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跟上。
    这个时候,右纳言才看清了卫奉国身后跟着的人是宫里銮舆殿的人·直到身边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右纳言大人,怎么不走再不走可就跟不上队伍了,皇上和太后策马可快了——”·    “我这就来。”
    待身边的人走了,右纳言才眯起眼睛来看了看前面的队伍:这个男太后文以宁,倒是有些本事,不是只懂得在男人身下承欢的魅惑之物·竟然想到用这等办法让卫奉国官复原职。
    只怕这次北巡……·    右纳言心里已经有了计策,立刻跟上了队伍·看来朝廷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无趣,右纳言忽然有些期待这次北巡起来。
    文以宁说是共骑,可是才凌风慢渐渐握紧了缰绳、被策马的那种欢愉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之后,文以宁便悄悄从马上飘然离开,回到了不远的轿辇上——并交代平安要好好注意皇帝的一举一动,确保无虞。
    至此,·    群臣看着文以宁从疾驰的马上下来竟然毫发无伤,更知道了他们的男太后武功不差··    文以宁刚落座在轿辇之中,便听见了卫奉国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您就这么放心让皇上一个人骑马”·    “你们戎狄的孩子不是都在马上长大的吗”文以宁笑,接过如意递过来的方巾,拭去了额上的薄汗,“况且有平安和我在呢,摔不着你的宝贵外甥。”
    卫奉国一愣,听出了文以宁话中的揶揄,也淡淡一笑道,“不过您吩咐我的事情,我都准备好了·”·    文以宁应了一声,看着如意投过来的询问眼神,只拍了拍如意的手背,没有解释为什么。
    北巡一路上不该太顺利,宁王顾诗心又是个多疑的人,所以文以宁一早让卫奉国安排了一处地方,那里水草丰腴,能够让大家安营扎寨··    但是,却不能让御马过去,只在草中做了个戎狄人常用的草环,再牵扯上了戎狄的事情,虽然没有到达羽城,定然要人商议一番。
·    只要不进入羽城,不让宁王得了机会和陈辉联络,文以宁就有办法能施展开来——他的计划··    果然,·    队伍行将至路途的一般,前头就发生了混乱,凌风慢所在的御马被什么东西绊倒,马声嘶鸣、伴随着小皇帝的尖叫,平安在第一时间将凌风慢护住,文以宁也迅速从銮驾之中窜出来。
    御马受惊、伤了前蹄,怕是再不能骑·看着一筹莫展的众人,文以宁理所应当地提出在此地安营,让皇帝休息一天再走··    宁王虽然心里有疑,可是却不好说什么,只能听命而去。
    因为是事出突然,所以在安排营帐上还不能保证每一个大臣都有自己独立的居所·虽然奏事处的人着急上火,可是却正好中了文以宁的下怀:·    看着着急的奏事处太监,还有面面相觑的百官,文以宁微微一笑道,“事急从权,各位大人不要如此着急,且听我一言。”
    “太后主子您说·”·    “我朝先祖向来与民同乐,瑞儿此番也正好给了众位大人一个机会·”文以宁笑着环顾百官一周,然后道,“帐篷不够,众位大人正好可得其乐。
依我看,左右两位纳言大人,正好给我们做个表率·”·    “什么”右纳言极其嫌弃地看着左纳言,心里千百个不愿意,他就是看不上左纳言那样迂腐世故的人。
    同样,左纳言虽然什么的没说,心里一样千百个不愿意,可是他为臣子,必须听命于上·只盼着右纳言能惹怒了文以宁,让文以宁改变初衷··    可惜,·    文以宁勾起嘴角淡淡一笑,又将礼部侍郎和商部的尚书安排在一起,看似随意,其实哪有深意,不管百官如何面和心不和,文以宁此举意在破除朝中凝望朋党,无论他们怎么说,他自然不会改变初衷。
    纳言阁大学士置身事外,帮理不帮亲··    他手下的左纳言是个见风使舵的,做事也不出格,只盼着能在纳言阁大学士年纪大之后,能成为三权的首脑,文以宁只当他是个墙头草,两边倒的人物最好拉扯。
许下重利,便可成事··    至于右纳言,此人心高气傲,只服从比自己强大的人,对朝中朋党之争最为不齿,虽然放浪形骸,但是却不失为一个真性情的人。
文以宁倒觉,有此人在朝中,颇有些新鲜··    至于礼部侍郎,此人和卫奉国同声同气,又谦和懂礼·文以宁料得礼部侍郎稍加点播必能明白自己心意,更是放心将他和商部尚书安排在一起。
    商部尚书乃是宁王最为得力的助手,六部之中宁王最看重他,算是宁王身边最得力的人·将他们两个人安排在一起,文以宁只盼他能有所变化··    文以宁其实记性不错,按着自己记忆中的朋党,便很快将朝中众臣给一一分开安排住下,看了看远处的卫奉国和宁王,文以宁侧身对如意说道:·    “如意,你且帮我去找些踟蹰花来。”
    “踟蹰花”如意睁大了眼睛看着文以宁,“主子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听说牛羊吃了踟蹰花可是会发疯的,那花有微毒,您这是——”·    文以宁神秘一笑,推着如意让他出去找。
顺便让如意拉着平安,找了机会在众位大臣还有宁王的饮食中放下少量的踟蹰花··    下毒太容易被查出来,这花有的人吃了没事,有的人有事·只需再待一日,计划便可成。
他几乎是将所有的宿敌都安排在一处,不需半日百官定会催促前行,甚至上来告状··    到时,文以宁只需稍加训诫,便可进行第二步的计划··    踟蹰花,便是拖住他们的一个手段。
    解朋党,势在必行··☆、第五十二章·次日醒来,文以宁看着如意端着洗漱的盆子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微微一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如意,你何时成了个闷葫芦”·    “主子,你不知道,昨夜户部尚书被兵部侍郎打了,主子您又睡了,陛下受了惊吓不能决断。
他们便闹到了摄政王那里·殊不知,御史侍中刘大人正在和工部的侍郎在宁王爷那里吵着……”·    如意拧好了汗巾递给文以宁··    “哦,对了,主子,昨夜你让我们办的事,成了。
今日一早,宁王爷就让人从京城去请太医院多派人手来了·”·    文以宁接过巾帕盖在脸上,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这些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想了想,他将巾帕拿下来:·    “那御马和各类马匹呢”·    “主子您别提了,今晨起来宁王爷那里闹得不可开交,銮舆殿那边出了事情根本不敢报,这会儿还有两三对的臣子要找您说理呢……”·    如意一边说,一边吐了吐舌头、甚是奇怪地看着自家主子——别人听见这种事情,不说发火也该皱眉,可是为何他家主子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像是巴不得营帐里面出乱子一般。
    “好了如意,我们去宁王那里看看·”·    文以宁带着满脸的微笑,也不管如意的好奇和瞎捉摸,只带着如意往宁王那里走去。
宁王帐前已经围满了文武百官,如意吆喝了一声之后,他们纷纷拜下,称了一句“太后万安”··    随意看了两个朝中要员都是脸红脖子粗,想必来前已经经过了一番争斗。
    古来朝堂纷争,论及缘由,无外有三:其一为朋党,其二为兵权,其三为异心··    他和宁王争了十年,无外也不过这么三样而已·为解朋党,旧时朝堂之上,不过结成更有权势的朋党,正如彰明十一年文太傅对章献皇后张家所做的那些——联合三权的首脑、结识朝中新贵还有地方不满外戚专政的外臣,将张家和其党徒一网打尽。
    此法用在如今万万不妥,文以宁一早思量过,若是由他或者卫奉国出面结党,到底还是在朋党之中无法脱出,就算最终他能得势,还是外戚专政和阉党专权,倒不如让他们朋党作乱,自取灭亡来的容易。
    只是此法须得一个固定的时点,一个远离京城又无各方势力角逐的地方··    眼下,便是这大草原之上最妙··    文以宁在进入帐子之前,眯起眼睛来看了看远处的漠北草原,想来,卫奉国便是在这草原上长大的,才养出了那样的性子、那样的一个人。
    他要对立于两个党徒的百官住在一处,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文以宁看着眉头紧锁的宁王,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开口道:·    “众位大人这么吵着也不是办法,不知王爷有什么好办法”·    宁王这才回神,看了文以宁一眼,随意地行礼,“赏罚有度便是了,不劳太后你烦心。”
    文以宁笑着摇摇头,“王爷此法欠妥,我们北巡的日子已经定好,拖延不得太久时间,以来瑞儿年幼,二来路途之上奔波劳顿,对朝臣和皇室都是不利。”
    “那主子你预备如何做”·    正在等着宁王这么一问的文以宁笑了笑,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办法,而是随意坐在了宁王身侧的凳子上:·    “诸位大人闹着,就算惩罚了谁、奖赏了谁,还是人心不齐,到了北地羽城也白白让陈老将军和少将军嘲笑,更让外邦人看了我们的笑话去——”·    顿了顿,文以宁复又问:·    “户部尚书是个文臣,文臣讲究的是礼义廉耻和文法书意,兵部侍郎成日里和将兵打交道,不是说是个粗人,但也是入不得文人的眼的。
这两人闹着,王爷预备赏谁、罚谁”·    “主子你既说文臣讲究,看来是有心偏颇文臣了·”·    宁王随口回话,可是心里清楚,户部尚书乃是文以宁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文以宁此刻定然是护短,况且兵部侍郎的“侍郎”官位并不如“尚书”之位,又是动手打人,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不过,兵部掌管部分兵权,宁王安插这个人手进去不容易,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知道宁王心思,文以宁还是摇摇头:·    “这个倒不是,王爷身居摄政王之位,这些琐碎的事情本不该让王爷你来打理,不过北巡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不能出什么差池。
人心向背定成败,我看这事不能这么简单办了·”·    “那主子预备如何”宁王站起身来看着文以宁,来了些兴致。
    “正好今日銮舆殿那边的马匹吃坏了肚子,咱不能行·卫公公派人来报说是寻了附近的牧民知道一些药材可治,正好众位大人在这里伤了和气。
不如我们多停留一日,我也好帮众位大人调解·”·    文以宁见宁王听了他的话似在沉思,他也知道顾诗心没那么容易就上当·一样沉默不语就看宁王最后的选择,就算宁王不同意——·强强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    解朋党、释兵权和除异心三事之中,在到达羽城之前,文以宁也能办成其二。
只是事情就更麻烦而已··    还好,·    宁王并没有反对,文以宁便将众位大臣叫进来,当着宁王的面儿,也让众位大臣互相做个见证,他文以宁要谋的事,并非是独断为之。
    “众位大人都是我朝的良将,如今因为住宿一夜便生了嫌隙,日后可如何是好”文以宁开口,环视众位大臣,看着他们神色各异、有的心怀鬼胎,缓缓一笑,“正好今日銮舆殿的马匹出了事情,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瞧诸位大人的事情说大不大,左不过是一点子的矛盾。
可是说小了,也不小,若是众位大人两两生了矛盾,小矛盾摩擦大了起来,大家有一样矛盾的人走到了一起,岂非要另一派的人结党*”·    这话说出来就重了,大臣们被文以宁这么笑里藏刀地说了两三句,纷纷拜倒表了忠心:·    “臣等并无结党之心,太后主子言重了。”
    文以宁抿嘴一笑,心道你们没有此心、却已有此行,外御史侍郎、兵部尚书、商部尚书岂非都是宁王一派的人,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岂非都是听命于我和小皇帝·    面上,文以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要大臣们先起来。
    “我并无责怪诸位大人之心,只是这朋党之争,历来都是超纲混乱的开端·锦朝悠悠百年,断不可葬送在瑞儿手中,想必宁王爷身为摄政王、先前又是皇族子弟,定然不想要看到这一天——”·    说着,·    文以宁回头看了一眼宁王顾诗心。
宁王没有想到文以宁这个时候会提到自己,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么众位大人听我一言·”·    “太后主子请讲。”
    “众位大人今日还是按着昨日的吩咐去住,”文以宁说着,看着众人脸上或皱眉、或垂头丧气的样子,“只不过有一样事要交代众位大人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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