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携天下 by 千层浪(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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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携天下 by 千层浪(上)(5)
·    听到这‘柔柔弱弱’四个字,木风动作一顿,缓缓合起手里的扇子··    辽人尚武,不论男女皆生得魁硕健壮,宋人崇文,乃至当朝仁宗帝更是推崇儒道玄学,是以国人身材多是纤细匀称,即便习武之人,也少有辽人这般肌肉冉冉,两方风土人情大不相同,自无法相较优劣。
    而这辽国皇子巴图许是在大辽专横跋扈惯了,全不将其余人放在眼里,之前与回鹘人比试腕力,也是由于出言不逊,激起两方矛盾,现下输掉比试,激怒难当,见宋人文弱,于是便一股脑的迁怒上去。
    却不知他此举正中了某人下怀,便见木风将折扇往腰里一插,撩起袖子:“孰强孰弱,比过才知道·”·    巴图见状哈哈大笑:“小子,你要同本王比试腕力这胳膊细得跟个娘们似的,可别教人扭断了”·    将桌上的酒水仰头饮尽,木风抹去唇边酒液,微微一笑:“谁输,谁是娘们。”
    “说的好”巴图的目光在他细如白瓷的脸颊上转了一道,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你若输了,便扮作娘们,陪上小王一夜罢,哈哈——”·    笑声未歇,突觉一股杀意迎面逼来,巴图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仅仅一瞬间,浑身上下便被冷汗浸透了他惶然四顾,一双幽冷黑瞳如利箭一般,刺入了他的眼帘。
    他不由自主的后退,直到咚一声撞上桌角·而此时木风的举动,又抢回了他的注意··    “你要赢了小爷,陪你一夜又何妨可你要是输了,就要打这儿钻过”一撩衣袍,举步跨在桌上,指了指胯下。
    那巴图嚣张自傲,早已激起众愤,见此情形,周围看热闹的,不论是往来食客,或是酒肆里的店伙,无不拍手称绝,就连以铁面著称的洪将军,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巴图嘿嘿冷笑,将小臂撑在桌面,斜睨着对方··    木风大喇喇的在长凳上坐下,搁起手臂,挑衅一笑··    两条手臂一粗一细,一褐一白,凑到一块儿,不禁令人生出股极不协调之感,但这感觉只维持了一息,便就烟消云散,只因下一刻,巴图已然输了。
    整个酒肆又一次安静下来··    死死盯住自己被按倒的手腕,巴图张着嘴,瞪大眼,犹似不信,甚自揉了揉眼,以为出现了幻觉··    薛辰抱臂靠着柱子,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是笑叹。
刚才那一下,若非他目力远胜常人,亦绝难发现——就在两人手掌交握的瞬间,木风左手暗捏的石子,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巴图右肘上的曲池穴·曲池乃是人体少数几个麻穴之一,熟谙穴道的高手只消找准位置,甚至勿须动用内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令人失去力道。
    这巴图王子乃是一介粗蛮武夫,哪里懂得这等精妙招数,尚不及反应,便栽在了木风手里,兼之旁观者多也是不谙武艺,少数知些功夫的,譬如洪将军一行,也与巴图半斤八两,焉能瞧出蹊跷·    抬眼见到对方已摆好了架势,巴图虎着脸,醋钵似的两只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木风拿下巴指了指胯下:“巴图王子,你身为大辽储君,当是一言九鼎,不会随便拿话诳骗我这‘柔柔弱弱’的宋人罢”·    “你……你使诈”“对宋人诡诈,一定耍了甚么jiān计”巴图的侍从见主子受辱,心知若不阻止,回去定要吃番苦头,纷纷上前,戟指怒骂。
    “愿赌服输”众目睽睽之下,输掉比试已大丢颜面,再要失信于人,他堂堂大辽王子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世·扬手喝退侍从,他咚一声跪倒在地,忍着屈辱,一步一步爬过对方胯下。
    顾盼之下,木风咬着一抹冷笑道:“那些个欺善怕恶的,今日小爷便教你们个乖,好好记下这‘胯下之辱’”·    他虽是一副恶少模样,可眼中飞扬的神采,直教薛辰看的呆了。
他似乎能够想象,当年这位万剑山庄的小少爷,是如何把江湖搅得天翻地覆……正自沉思,猝然间眸光一厉,转眼瞧向门外··    一道背影匆匆没入人群。
    薛辰立即施展轻功跟了上去,追到一家店铺前,突然人影一幌,失了踪迹,他在四周查探,却是一无所获,于是转身进了铺子去寻··    店铺共有二层,薛辰上下看过,并未发现可疑人迹。
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柜架,见陈列之物多是赝品,极少是真正的古董,摇了摇头,迈步下楼··    途径一只紫檀雕暗的八仙小柜,脚步稍顿·一段时期内,他曾跟随父亲经营古董生意,耳濡目染,渐成行家,真品与赝品只消一眼便能辨出,眼前这柜上摆的一支流云簪,不单是货真价实的珍品,更是战国时期的象牙雕件,有市无价。
    发簪素身铭纹,古朴清雅,端端引得人心生喜意,薛辰尚在观赏,几根白玉似的手指便先他一步,取走了簪子··    抬眼所见,是一张素净雅致的容颜,长眉若柳,玉颊明眸,一身水色长袍,檀香微染。
    -未完待续-·    ·    第60章 第二十八回: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    ·    被人抢先一步,薛辰在心中暗道可惜,面上却是微微笑道:“这位公子好眼光。”
    那人稍作颔首:“过奖了·”声如其人,温文尔雅,疏淡的目光从手里的簪子移向薛辰脸庞,蓦地一闪,变得饶有兴致·“阁下也瞧上了这支簪子”·    薛辰点了点头,道:“战国名匠晴子峰的巅峰之作,传世不过三件,真正是可遇而不可求,不过看起来,它同公子比较有缘。”
    那人手里捏了串佛珠,原本正细细数着,闻言顿下动作,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原来是晴子峰的雕件,莫怪乎这般精巧了·”将簪子举近眉前,再一打量,更觉雅致,前端的祥云虽只寥寥几刀,却刻得细腻传神,仿佛真会流动一般。
    见对方更有些爱不释手,薛辰淡然一笑,背身离去··    那人继续数着佛珠,不急不缓道:“晴子峰是战国名匠,雕工精湛,天下无双,可惜被魏王赐死了。”
    薛辰离去的脚步一顿··    那人语声平缓,接着道:“相传战国时,秦国围攻赵都邯郸,赵国向魏国求救,魏王不作理会,于是赵王改求魏国公子信陵君,信陵君于魏王宠妃如姬有恩,便请求如姬为他盗出兵符,从而夺取兵权,率兵解除了邯郸之围。
这便是你们中原历史上,窃符救赵的典故··    薛辰此时并不回身,只是驻足聆听··    那人见他顿足,淡然一笑,继而往下说道:“但魏王谨小慎微,兵符岂是这般容易就能得手,如姬得手的,实则是一块赝品,出自其兄——晴子峰之手。
鬼斧神工,瞒过了所有将领,于这等鬼才,魏王焉能不恨,焉能不杀”·    他继续道:“秦王征服六国,赵王有谋有智,皆是杰出人物,你中原历经数朝,亦是能人辈出,可惜到了如今……宋帝崇文抑武,只会纸上谈兵,宋朝……危矣。”
    他由一支发簪引申到了战国群雄,再批削宋朝国政,身为外族人,对中原历史如数家珍,当是令人刮目相看,但其言中的讽意,却教薛辰心生不快,回身道:“我朝纵然不崇尚武力,却也不是柔弱可欺,当朝仁宗兴文教,抑武事,乃是为了避免前唐藩镇割据之祸。”
缓步靠近,慢声道:“建国之初,的确当以强武雄军以安定四海,威慑毗邻·但国家安定,则当以文政来滋养百姓,休养生息,着重武事,征兵四战,只会搅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那人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转而轻笑出声:“真是精彩,好久没有人反驳过我的言论,这些年来,阁下是头一个。”
两人之间不过相距数尺,他将佛珠收进袖中,款款举步··    直到二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才驻步停下,双目闭了又睁,温雅的眸光登时犀如利剑:“天下如若不乱,你,我,又何来机会”·    闻见对方身上传来的缕缕檀香,薛辰呼吸一窒,往后倒退。
然而,他退一步,那人便逼近一步,直到楼梯转角,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是没有缩减··    那人抬起指尖,向他一点,道:“我第一眼瞧见你,便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
    他的语气并不如何迫人,动作也是舒雅至极,可薛辰在他的逼近之下,竟背生冷意,连连后退·    接着,两条手臂从背后伸出,一把将他纳入怀中。
木风低沉的嗓音透着威胁,冷冷开口:“你看错了,他只是一名普通商贾,而且已有家室·”·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遇,一方激流蕴藏,一方暗涛汹涌,仅仅一瞬,周边空气却好似凝结,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木风圈着薛辰,斜睨对面的男子:“文治武功,相辅相成,文以治国,武以安邦,两者缺一不可。
宋帝幻念于文恬武嬉中得治天下固然不智,高昌君主执念于武控四洲又何尝不是一场笑谈,而且……”他促狭一笑,手下力道更紧:“你高昌国若要扩展版图,先将东面的党项人赶出去再说罢。”
    他霸道的拥着他的所有物,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于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丝毫不落下风··    男子微微蹙眉,面上露出不悦,可木风哪管他高不高兴,不待对方出言相驳,牵过薛辰的手,转身下楼。
    门外精兵肃立,巴图铁青着脸,站在人前等着猎物出来·适才他在酒肆之中遭受侮辱,回到驿站,愈想愈咽不下这口气,派人查清二人动向之后,立马带了一干亲兵到古董铺外堵人。
    木风携着薛辰踏出门槛,恰与他撞了个正着,腹中怒气正无处发泄,见了巴图,唇边冷冷溢出一丝笑:“王子殿下太客气了,如此摆驾相迎,真教我二人消受不起。”
    “谁来迎接你了,你……”巴图浓眉倒竖,直被他气得语塞,词穷之下,张口叱道:“来人,拿下”·    木风左睨右瞥,百来个辽兵已将古董铺子围得水泄不通,如要硬闯出去,势必要大动干戈,他虽不惧,却极讨厌处理善后,在此地动手,又定会引来高昌国注意,若被驱逐出境……心下正自计议得失,不料周边情形又有了变化。
    这数百辽兵尚未动手,从暗处又涌出几队回鹘士兵,以二挟一,逼迫辽兵放下兵器··    霞姿月韵的男子缓步下楼,声音不疾不徐:“王子殿下那么大火气,定是我高昌馆驿招待不周,来人,将巴图王子下榻的馆驿官杖责八十,罚俸一年。”
    巴图甫见来人,一身气焰登时去了八分,忙摆手道:“不……不用了,小王住得挺好·”·    男子‘哦’了一声,淡然颔首:“住得挺好,那定是有其他地方不满,说来听一听,兴许——我可为王子殿下排忧解难。”
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巴图鬓边见汗,讪笑道:“高昌国于小王重礼相待,哪能有甚么不满·”·    男子轻绕手里的佛珠,漫不经心的一抬眸:“既然没有不满,王子殿下为何要派兵围铺难道,是故意在我高昌国内生事”·    巴图一指薛、木二人,急道:“他们……”·    男子笑了笑,打断他:“此二人是我府中贵客,怎么,他们同王子殿下有过节”·    巴图脸现愕然,硬生生忍下一句谩骂,咬牙道:“只是一场误会……误会。”
    男子点了点,向门外一扬手,回鹘士兵登时退得干干净净·“王子殿下说是误会,那便是误会罢·”·    巴图暗自抹了把汗,向身后轻叱:“退下”迈步向前,冲着对方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男子眸底闪过一丝厌恶,甩袖道:“误会既已澄清,王子殿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宵禁以后,街上可不安生。”
    巴图忍下怒气,悻悻然带了人离去··    待人走远,男子走近薛辰身旁,低声喟叹:“阁下既然已有珠玉在傍,迦南便不多加打扰了。
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作‘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一支簪子便赠予你,权作迦南与你一见如故的……见面礼·”从袖中递出流云簪,放进薛辰掌中,而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一挥衣袖,踏出了铺子。
    木风冷眯着长目,见他上了一顶软轿,在侍卫簇拥之下渐行渐远,玩味一笑:“薛大庄主,你的魅力可真是大到没边儿了·”·    身旁的男子望着手里的簪子,默然不语。
    酉时,烈日淡去,如玉盘一般垂挂天际·木风摇着折扇,晃进街上最大的一间酒楼,薛辰随于身后,招来店伙要了个雅间,赏下一两碎银,反手放下帷帘。
    木风摆弄着桌案上的茶花,冷不防被人揽进怀里·“作甚么……嗯……”·    薛辰从背后拥住他,吻着他的耳垂:“你一路上都不理我,是何道理”·    木风躲着他的亲吻,道:“你又没同我说话,怎知我不理你”说着用胳膊肘推开他。
    于情事上,他鲜少会有拒绝,薛辰微微一愣,将他的脸扳正过来,与自己四目相对·“怎么了”手指抵上他形状完美的唇,来回摩挲,拇指更是探入口中,轻触他的牙齿。
    知道对方正试图挑起自己的欲念,木风眸光轻闪,合作的张开口唇,放他进来,接着,狠狠咬下·    见对方皱起眉头,极力忍下痛楚的模样,木风解气的松开牙齿。
薛辰却不缩回手指,反而更往里探去,触摸到柔软的舌头,轻轻按下,不停地打着旋儿··    嘴里还弥漫着刚才的血腥味,木风怎舍得再咬下,乖乖地张着口,任他在其中驰骋,而如此露骨的调情,不消多时,两人身上已均是火热。
木风尚存的理智令他推开身上的男子:“……别在这里·”·    薛辰在他耳边笑道:“怕其他人瞧见你何时变得这么害羞了”·    “是你变得需索无度”木风暗自咬牙,这人不但在武学上极有天分,于其余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之上,更是天赋异禀,且不知疲倦·    “这些事,不都是你教我的么……”尾音消失在对方的衣领间,薛辰轻咬他的颈项,双手四处游走。
    “……小爷后悔了·”·    “你总是只管撩拨,却不肯善后……”素来知道他的坏心眼,薛辰也从一次又一次的教训中学得乖了。
    后背抵上梆硬的桌案,木风不敢置信的瞪大凤目:“……真要在这……”·    男子撩起他的黑发,凑近唇边亲吻:“放心,一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人进来。”
    “……”·    一个时辰后木风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里,而窗外,已是月上柳树梢··    薛辰夹了一箸菜在他碗里,另只手为他揉着腰。
    象牙雕的流云簪被放置在两人中间,木风的一只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突然他动作一顿,拾起簪子放在手里把玩,道:“……不是郡主,就是高昌国师,简直令我防不胜防。”
    薛辰失笑,接过簪子,替他插入发髻之中,“又在胡说,这高昌国的国师我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说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刚才那人,是高昌国师”·    木风斜睨着他,举起茶杯:“若不然你以为呢那辽国王子能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能够随意调动士兵,那人的身份必然不简单,却未料到,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昌国师薛辰转眼看向身旁的男子:“你怎会知道”·    木风咽下嘴里的茶水,随口道:“不是他自个儿说得么。”
出了一身汗,连灌几杯茶水亦嫌不够,见壶中空了,顺手取了薛辰面前的一杯来喝··    薛辰奇道:“他自己说得我怎么没听见”·    木风差点儿将口中的茶水喷出,好不容易咽下,却笑趴在了桌上。
“人家将‘闺名’都相告予你了,你却还说没听见,这若教他知道,还不得气死·”·    薛辰念及他离开时提到的姓名,问道:“迦南”·    木风从桌面上抬起头,笑着叹气:“高昌国师迦南·奚耶勿,也算是一方人杰,现下……我倒有些同情他了。”
    薛辰回想那人的气势,背脊上似又攀起一丝凉意,问道:“这人,很了不起么”·    木风懒洋洋的靠向椅背:“东有党项大军虎视眈眈,北有大辽狼顾鸱跱,诸边小国更是蠢蠢欲动,不知安分,高昌国数十年来历经战火,却仍在这一片土地上屹立不倒,其军政手腕,不可谓不高明,而这许多年来,替高昌王打理国事的,正是这位迦南国师。”
眸子一转,问他道:“如此,算不算了不起呢”·    薛辰暗惊:“看他年纪不逾三十,竟有如此高明的手段”·    木风凑过脸来:“你瞧着我有多大年纪”·    见其抿了抿唇,并不应答,木风微睨狭目,浅浅笑着:“怎么,是否觉得我怎么瞧都不像二十六岁”·    薛辰点了点头:“的确不像。”
    木风神秘一笑:“这便验证了一句话——人不可貌相,那珈南瞧着年轻,实则定也不是看起来的岁数了·”·    薛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终是伸出手,抚摸上去:“这也是那门功夫的效果”·    木风笑眯眯的回望他,故意不给出答复,而是绕开话题:“之前在酒肆里,你为何突然跑出去”·    薛辰听他提起这茬事,神色骤然一沉。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未完待续-·    ·    第61章 第二十九回:白首相知犹按剑,人情翻覆似波澜·    ·    ·    眼见天色渐晚,二人下楼会了账,并肩走出酒楼。
木风把玩手里的扇子,眉头蹙起:“陈文,他还活着”·    西蛮之地昼夜温差极大,虽说正值盛夏,日落之后,晚风仍是沁凉。
见他一身白衫单薄,薛辰褪下外袍为他披上,换来对方斜睨一眼,忙安抚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再吹着风,晚上怕是要发烧·”·    木风将手臂伸进袖子,折扇从袖口探出,直抵到薛辰的下巴:“我身子一直好不利索,薛大庄主可谓功不可没。”
    心知自己最近是有些过分,薛辰也不反驳,识趣的转移话题:“陈文一事,确然透着蹊跷,你有何看法·”为他系好衣带,牵过他的手,握在掌中。
    木风任他带着,一面走一面沉思道:“那日他中了珍莲的暗器倒在地下,我们走得急,并未派人细查,现在想来,他定是穿着软甲之类的护身衣物,才侥幸保得性命。”
    薛辰想了一想,颔首道:“是我们大意了·”·    木风又道:“此人jiān险狡猾,又极是记恨,留之必然后患无穷,再见着他……”目中闪过凉意,斜睇着薛辰。
    薛辰点了点头:“我明白怎么做·”·    时局动荡,寇虏无常,是以,高昌城宵禁时间设得极早,戌时刚过一刻,城门便已关闭,街旁店铺也已早早打烊,十里长街,竟是空无一人。
    远处传来巡街人的敲锣声,薛、木二人不由加紧脚步赶回王府·穿过一条陋巷,忽听得几声铿铿响动,似是铁链敲击之声,先是没在意,可越往里走,动静越是大得吓人,更伴随着殴打、斥骂之声。
·    二人不愿招惹是非,故而绕开一面墙,从旁边的小道通过,岂料深进巷子里,竟发现是一条死路,如此只能绕回刚才的地方,却是小心翼翼的不教人发现。
    殴打声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二人心下生疑,都道:莫非是有人遇上夜里打劫的了可即便是盗匪强人,夺了财物巴不得早些逃遁,作甚么还要打人低声交换了意见,接着便紧贴墙壁,悄然靠近,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巷深处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半人高的杂物,二人借着杂物掩去身形,蹲在地下往明处看··    墙边上,两个身形彪悍的回鹘大汉提着牛皮灯笼守在一旁,火光濯濯处,照见一个人全身五花大绑,跪在地下,脖颈上搭了一副铁枷,双臂被反剪于身后,浓须覆脸,瞧不清模样。
在他身前,站着个身形粗短,皮肤黝黑的大汉,手里挥着皮鞭,嘴里斥骂道:“逃,老子瞧你今日往哪里逃”说着鞭子落下··    带有倒刺的鞭子落在身上时,那跪在地下的人浑身一颤,脊背上登时多了一条血痕。
而随着鞭子不停的、狠狠的落下,他开始发出呜呜叫唤,却由于被堵了口,叫唤声即使在寂静的黑夜里,仍是几不可闻··    绳索密匝匝地捆绑住他的手脚和身体,鲜血不断的顺着绳索流淌下来,执鞭大汉狞笑道:“偷跑的奴隶有几个能得好下场有种再给老子跑啊跑啊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挥鞭向他双腿抽去。
    木风看着这一幕,不由暗道:看来那迦南并未胡言,宵禁后街上确实不安生·突然想到一事,转眼看薛辰,就见他鬓边已然见汗,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若不是被自己握着手掌,怕是已经冲上前去。
    念及初遇珍莲之时,他也是因此而失控,木风疑虑之下不免生出一股心疼,薛辰,在我不曾看顾你的那几年中,究竟遭遇了何事伸手抚摸他的背脊,像是安抚暴怒的野兽。
    感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凑近其耳边道:“走罢,别惹事·”·    薛辰勉励定了定神,向他点头,随后抱起他,施展轻功掠上房顶,往夜色里去了。
    近日各路英豪齐聚高昌,平日肃静的左贤王府由于涌进了一群江湖客,而显得热闹非凡·左贤王克尽地主之谊,着人安排住宿饮食,更于三日后设下英雄大宴,款待众豪。
珍莲得知这一消息后,雀跃不已,急招侍从备下几套华服,给薛辰与木风送去··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二人栖身的小院偏居东隅,院中植满了梧桐与丹桂,踏入院中,清香袭来,沁人心脾。
珍莲不及下人通报,提着裙摆一路飞奔,进到屋中却不见人,四下寻找,见到一道靛青色的身影从耳房出来,忙跟了上去··    “薛……”欲要呼喊,突然捂住口,美目一转,暗道:这个点儿两人不在房中用膳,神神秘秘的去做甚么蹑手蹑脚地跟在后头,打算一探究竟。
    她一路跟随薛辰来到院中,忽见对方脚步一顿,还道是被其发现了行踪,忙闪到一株大树后,屏住呼吸·半晌后不见动静,她悄悄从树后探出头来,瞧见薛辰仍站在原地,一双眼瞳满含复杂之色,一瞬不瞬的望着远处。
    珍莲掩不住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梧桐树下,一身白衣的男子安静坐着,头颅微微侧过,轻抚手中的玉佩·他长发如绢而狭眸若水,掌中赭褐的色泽衬着白玉般的手指,美到令人屏息。
    那玉佩半掌大小,面上雕了支孤藤,依石而长,栩栩如生·白皙的指尖就在孤藤上来回抚摩,不曾停顿··    『青,为何这一招‘雪里乾坤’,你使将出来要比我有气势,更有一番妙境』·    『你剑法虽是娴熟,但就因太在意剑形,而忽略了剑意。
』·    『我不明白,何为剑形,何为剑意,剑招练得愈熟,难道不好么 』·    『招是死的,而人却是活的,死招即便练得再熟,遇上能克制你的招式,终究要给人破去。
』·    『可‘落风回雪剑’罕逢敌手,何种武功能破 』·    『俗言道:一物降一物,天下间并没有无敌的招式,即便是‘九转丹魂经’亦存在弱点。
但只要懂得一个‘活’字,再普通的招式,也可变作无敌,克敌制胜·』·    『你一会儿说,天下间没有无敌的招式,一会儿又讲,再普通的招式也可变作无敌,我糊涂了…… 』·    『呵呵,风儿天资聪颖,很快便会明白。
为夫同你喂上几招,你慢慢领悟·』·    黑衫的男子执起少年的手,一式一招悉心教授,神情专注而宠溺,远处琴音缭绕,韵韵袅袅,似把情诉··    ——却终是弦断曲终,空留悲肠。
    木风从回忆中抬眸,将玉佩塞入腰间,唇边绽露笑容:“薛辰,我等你好久,怎么这会儿才来”·    记不得是第几回了,经常是夜半无人时,看见他轻抚着玉佩,陷入怔憧,这个时候,你在想谁,在思念谁薛辰收起纷乱思绪,含笑上前。
“去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点心,耽搁了一会儿·”捧出食盒,摆在树下,端出一碟金黄酥脆的凤梨酥··    “正好饿了·”见着美食,木风笑眯了眼,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薛辰尽量不令自己的目光移向他腰间的玉佩,启唇道:“三日后英雄大宴,我们也要去么·”·    木风咽下嘴里的糕点,颔首道:“自然要去,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的去。”
    薛辰奇道:“如何风光”·    凤眸闪过一丝得意:“你以为,万剑山庄‘杜三少’的名头是假的么”跳起身,拍去身上的碎屑,牵过他的手道:“那些莽汉一旦聚到一块,就迫不及待地要争个高下,为此,我们再练习两招,届时教他们好瞧”·    薛辰犹豫道:“你的伤……”·    木风从背后圈过他的腰身,另只手则握住他的手腕,嘻嘻笑道:“借你的内力使,不碍事。
一会儿你尽量放松,将自己交给我·”·    胸背相贴之下,薛辰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强自按下,轻轻颔首·两根温凉的手指触上他的腕脉,内力顺其传入对方体内,丹田内真气鼓荡,不受控制——此为九转丹魂经中的一门特殊心法:借力化力,即借取他人之力,化为自用。
·    木风在他耳边朗声一笑:“薛辰,看好了”握住他的手腕起了个刀势,往前劈出·这一刀去势飘忽,似有形而无路,刀到半路,陡然朝上撩起,薛辰脚底踏空,被他带上树梢,足底尚未落稳,身子后仰,直坠下去。
    眼见便要后脑着地,耳听得一声哈哈大笑,鬼纹刀叮一声顶在地下,化去二人坠力··    木风携着他翩然落地,将他调转过身面对自己,问道:“如何”·    脑中正在演化这一招的精妙之处,薛辰不住点头:“极妙,以无形克有形,刀无路而人有意,当真绝妙”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彩,将面前的男子抱起,连转了两个大圈,欢喜道:“风儿真是聪明绝顶,竟而参悟出这一招”·    想当年自己足足花了半日才参悟的奥意,这人竟只看过一遍就领会,木风讶异的瞪大眼,但随即又释然,他与他,本就是同一个人,重拾往日招式又有何难。
不过心里总归升起一股嫉妒,轻哼道:“这招式又不是小爷创的·”·    薛辰纳闷的看着他:“那是谁创的日后定要拜访这位前辈,向他讨教高招。”
    木风煞有其事地道:“一个武功绝顶的笨蛋·”不解气的又加一句:“还是个负心汉·”·    “哦那这位前辈定是个大智若愚,以天下为己任的大侠。”
    “……”·    半晌之后,木风终是憋不住笑意,哈哈大笑起来··    见他笑得开怀,薛辰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转而轻叹道:“不过武功再高,也怕人暗算,这一趟去到古墓,也不知有多少艰险,还要防范一些小人的毒药、迷药·”·    木风止住笑声,挑眉道:“怕甚么,如今你功法已上六层,再不畏惧任何毒药、迷药。”
    薛辰摇头:“有一种迷药,我中之已逾数月,却始终无解·”·    木风捏过他的腕脉,探了半晌,只感平稳有力,并无异常,疑惑道:“甚么迷药我怎地没瞧出来”抬眸间,却见他一双黑瞳掠过笑意,整个人俯贴过来。
    被他禁锢在树前,木风眯起眸子:“你耍我”·    薛辰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我确实被一种名为‘木风’的迷药迷得神魂颠倒。”
轻含他的耳垂,同时带着他的手掌来到身下之处:“不信,你摸·”·    掌心中的灼热突突跳动着,木风红着双颊,别过脸去·“咳……这我可没法子。”
    薛辰将人拦腰抱起,向屋中走去·“虽然没有解药,但我找到了暂时压制的办法·”·    木风心里一慌,推拒道:“你别胡来,今日已经两次了”·    “嗯,恰巧还差这最后一次。”
    “小爷警告你……”·    “你等着享受就好·”·    “……滚”·    晚风拂过发梢,将男子的笑声带至远处。
    梧桐树后,两汪泪眼婆娑如洗,芙蓉帐内,一双蛟龙云覆雨翻··    谁应了谁的劫,谁又成了谁的痴念,即便前尘如镜似水,一世纠葛随风散,我亦于人世间,苦苦追寻你的背影——·    -未完待续-·    ·    第62章 第三十回:英雄宴大挫群雄,鬼纹刀再显神威·    ·    ·    是日,府中挂灯结彩,红毯铺地,左贤王设宴烈义厅,请众豪饮酒赏舞。
众豪早早来到,待侯多时,仍不见主人出来,议论中,厅口有二人慢步行来,并肩走入··    左边一位白衣公子目如凤鸾,姿若琼树,手中一柄折扇轻摇,端的是风流潇洒。
右边的青衫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美,一双深若幽潭的眼眸盯着看久了,仿能吸人神魄··    在座有大理世子段素真,虽生得也是人中龙凤,但终日沉溺酒色,身上呈现出一幅萎靡不振之态,目视木风走进,双眸陡然睁大,手中酒杯也险些握持不住,向邻座巴图询问道:“这位是……”·    巴图甫见二人进厅时,面色已变了数变,终是按捺住情绪,没有发作。
转头瞧见段素真一脸急色,在心中冷笑:早闻大理世子贪杯好色,男女不拘,今日见到,果是如此,真是丢尽大理皇室的脸面·表面上却是应酬道:“是国师府上的贵客,却不知怎么到这里来。”
    段素真显然对这答案不甚满意,随口道他声谢,坐正身子·他身后立了几名侍卫,其中有个罩着斗篷的,将帽檐压了一压,附耳上前,不知说了甚么好话,逗得大理世子直点头称妙。
    段素真下位坐着一名女子,二十出头年纪,容貌虽谈不上天香国色,却也是位清秀佳人,一双眸子望定木风,满脸忿愤,乃是蜀中唐门的下任掌门人——唐陌。
    厅中排场虽大,但座椅仅有一十二张,除主位之外,左右各设五张坐席,左边以大辽巴图王子为首,依次是大理段氏段素真、唐门少主唐陌、夜家堡堡主夜翎以及回鹘第一勇士塔洪;右面首席暂时无人,往后是玉茗山庄庄主庾萧寒、消雪楼楼主冯自在、琼海派掌门季汝年,及一名身形枯瘦的老僧。
    由于座椅稀少,多数人只能站立一旁,是以右首唯一一张空席,便成了众人猜测的对象,心下均疑,究竟何人能与王侯平起而坐,又高出玉茗山庄庄主一头·    直到木风摇着扇儿晃进厅来,众豪才露出恍然之色。
    万剑山庄的杜三少,江湖排名第一的高手,除了他,世间又有几人坐得那张椅子··    厅中登时哗然,有抱拳行礼的,亦有戟指怒叱的,更多则是惊魂不定,坐如针毡的。
    薛辰目不斜视,仅以余光探顾周围,凑近他耳旁道:“看来杜三少的名头……颇有些狼藉斑斑呢·”这举止极是亲昵,立即惹来众人侧目,木风怎会不知他打的甚么主意,莞尔一笑,牵过他的手,一路走到右首的位置坐下。
·    两人的关系,颇有些耐人寻味··    木风于繁文缛节视为无物,但厅中众豪眼瞧薛辰随他并座首席,皆是愤慨,当即有人挺身上前,抱拳道:“阁下敢与杜三少同起并坐,想必是有些本事了,不知如何称呼”此人是飞虎门的掌事弟子,生得年少英俊,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望定薛辰。
    身后数人应声,有人索性讽道:“武大侠都轮不上座位,却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坐了,传出去真教人笑掉大牙·”·    本来,左贤王说是宴客,却只摆出十席,其目的就有些不言而喻,这些江湖莽汉偏又要做那正中别人下怀之事,木风连连暗叹,又不胜其烦,心道他都同本少爷睡一起了,坐在一起又有甚么大惊小怪,要轮到你们来多管闲事。
有心给他教训,折扇一合,凤眸微睨:“飞虎门”·    天下第一,自是备受江湖中人钦羡,尤以初出茅庐的少年人为甚,这掌事弟子亦不例外,且近处看这仰慕之人,更觉俊俏不凡,耳根子都兴奋得红了。
“正是,在下飞虎门武……”·    “没听过·”·    “……”·    犹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掌事弟子呆立原地,完全忘了初衷。
身旁传来数声讥笑,他整张脸腾地红了,羞愤之时,忽听得门外侍者高声通报:“左贤王到——”·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珍莲郡主到——”·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相继走入,走在前方的自是左贤王多罗克,锦衣绣袍,大腹便便。
珍莲郡主随在其父身后,面上略施粉黛,像一朵含苞芙蓉,俏媚绝俗,路过右席首座时,眼波盈盈更如要滴出水来··    东席摆了两张雕花扶椅,左贤王走向其中一张坐了,珍莲郡主站立一旁,众人瞧见,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郡主身份何等尊贵,她既不入座,另张椅子难道只是摆来好看疑不多时,又听得门外侍者高声喊道:“国师到——”·    门外落下一乘肩舆,软帘掀起,一名男子缓缓走出,仿若从莲花宝座上踏下,步履轻缓,衣带生香。
    段素真几乎看直了眼,用手揉了揉,又去询问邻位巴图:“这位真是高昌国师怎会如此……如此……”·    巴图懒得理会,径自倒了一杯酒水,闷头饮尽。
段素真全副心神都挂在踏进门的美人身上,对他的无理倒也无暇顾及··    对于众人惊艳的目光,迦南早就习以为常,缓缓步入,走向主位,却在路过右首席位时,稍一侧眸。
    白衣男子俊眉斜挑,向他露齿一笑··    目光再又往上,见其如娟的墨发,被一支精巧的流云簪松松挽起,迦南素来淡漠的眼眸中,一丝戾气闪纵即逝,衣袖轻拂,踏上主位。
    左贤王见人已到齐,挥手招来侍从,宣布宴会开始··    稍隔片刻,厅中涌入数名美姬,为众豪献上歌舞,舞助酒兴,众人多饮几杯,话便多了起来。
那飞虎门的武文通适才受到羞辱,一口气咽之不下,趁着酒意,又站将出来,向左贤王一拱手:“我等千里迢迢从中原赶来,无不是想为王爷尽一份绵薄之力,王爷今日设宴款待,大伙心头都存有感激,只不过在下有一事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左贤王放下酒杯,面露疑色:“武英雄何事不满”·    武文通道:“就怕在下讲出来,惹得王爷心有不悦。”
    左贤王道:“今日只求尽兴,武英雄有话但讲无妨·”·    武文通气愤道:“王爷这座位布置的不妥神武门的乔大侠、琼海派包掌门尚坐不得席位,却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占去,我武文通,首先替他们不服”·    左贤王眸光微斜,看了看薛辰,微微一笑:“薛庄主于小女有救命之恩,本王奉他为上宾,自是理所当然。”
    他有心偏袒,遇见识趣之人早便退下,但这武文通却是个直肠子,闻言更是忿忿不平:“王爷知恩图报,此乃仁义之举,但这番做为,却予我等有失公允。”
    未待左贤王开口,珍莲便首先沉不住气,负手缓缓踱出,讥讽他道:“我看武英雄并不是为乔大侠和包掌门鸣不平,而是为自个儿罢,这首席是否该让武英雄来坐,才算得上实至名归”·    江湖人于排名看之甚重,平日间挣得头破血流,只为挤进百晓生那本兵器谱,今日虽说只是一场英雄大宴,却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武文通年少气盛,心里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但岂敢在众豪面前承认当即退后一步,向珍莲郡主拱手施礼:“在下不敢。”
    接着,他虎目一凛,直视左贤王:“在下自知没有资格坐上首席,但斗胆请左贤王给予一个机会,令我与其一较高下,若在下侥幸胜了,还请薛庄主,退位让贤”·    左贤王拈须不语,侧首向迦南请示道:“国师大人,此事你如何看待”·    迦南半阖双眸,淡然道:“今日是王爷设宴,迦南不便出言干涉,王爷拿主意即可。”
语毕,缓闭眼眸,细数指尖的佛珠,仿佛于周边之事充耳不闻··    左贤王面露难色,皱眉道:“这……”·    薛辰与木风交换了眼色,起身向左贤王作揖道:“既然武英雄执意要比,那在下只有力求一败了。”
深邃黑瞳携着几分漠然,睇向武文通··    此话极是轻狂,大有瞧不起他的意思,武文通受他所激,拔出兵刃,叱道:“小子,今日便给些教训你,亮兵器罢”切磋比试,竟是礼也不见,挥刀便砍,可见已是怒极。
    薛辰恐他伤及木风,目中露出不悦,伸指在他刀上一弹,武文通虎口巨震,三环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他深衣广袖,衣饰华美,瞧来就像一名不谙武艺的富家公子,谁料竟是深藏不露武文通大感惊诧,急向后跃,伸手接住兵刃,再聚内力,蓄劲攻来。
    眼见刀至,薛辰稳步不动,只将宽袖一扬,卷住武文通的一条右臂,武文通虎目怒瞠,举刀劈向他的袖袍,他刀快,薛辰的手更快,扬臂挥袖,偌大一条大汉,陡然间被他甩将出去。
·    重重撞在墙上,武文通周身剧痛,全身骨骼仿佛都被摔裂,半天不吭一声·他大话在前,而此时对方谬说亮出兵刃,连脚步都未移动丝毫,便已教他躺在了地下自是毫无颜面再出声了。
    大厅之内,鸦雀无音··    片晌儿后,左贤王率先击掌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薛庄主今日可教本王大开眼界·”环顾四周,询问道:“可还有人敢与薛庄主一较高下若无人,酒宴便就照常。”
    话音甫落,左席站起一人,他坐着时,身形已极是雄壮,此时立直了身子,众人只觉眼前好似有一座铁塔升起,均看得呆了··    “末将塔洪,敢与其一较”·    这塔洪号称回鹘第一勇士,力道之大只看他身形便就知晓,但见他身后有一件兵器,杆长六尺,刀头弯曲,形似半月,称偃月刀,两个侍从替他捧来,一人托起刀头,一人抬着末杆,走得数步,竟是气喘如牛,可见沉重无比。
    待左贤王首肯,塔洪单手举刀,跨步走到场中,却是对着木风拱手道:“杜公子,请·”·    见他如此举动,群豪均是不解,一时间场下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自己虽偶有涉足异疆,却甚少来到高昌,同这回鹘第一勇士也素无往来,更谈不上得罪,但对方于自己显有敌意,却是为何木风心下疑惑,面上不动声色,悠悠然给自己倒了杯酒。
“塔洪将军这是何意”·    被人称为第一勇士,自然是有些本事的,而塔洪向来自恃甚高,于一般高手甚是不屑,唯独对传闻中武功冠绝天下的杜三少慕名钦羡,更期待有朝一日能与其一较高下,可今日见到,却是失望至极,转而衍生出一股忿恨来。
    于塔洪看来,男儿顶天立地,自当像他一般魁梧有力,而眼前的男子身形纤细不说,一张脸庞更是白净俊俏,胜过女子,哪里担当得起天下第一这个称号·    冷眼斜睨他道:“怎么,杜公子不敢”·    木风再是聪颖也料不到是自己的长相惹出的祸事,浅浅饮着杯中酒水,半晌想不出个究竟来,忽地手里一空,酒杯被身旁的男子夺去。
他嗔道:“今rì你也不让我饮酒”·    薛辰执壶倒了一杯清茶,递到他跟前·“一壶已经去了,你喝了不少了。”
    木风心道:这也被你瞧在眼里·不悦的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道:“哪一日小爷被肚里的酒虫咬死了,一定是你害得·”话虽如此,却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
    被完全撂在一旁的塔洪腾地怒了,一拳轰向二人面前的桌案··    他拳大如钵,携开碑裂石之力直击而下,若被打中,桌案上非得穿出一个大洞不可,一桌佳肴去之倒不可惜,但被酒水菜汁溅上一身就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了。
薛辰出手如电,一下托住塔洪的拳头,道:“这是要作甚么,塔洪将军不懂为客之道么”·    见他轻轻松松就卸去自己聚起的内力,塔洪心下暗惊,同时怒火更盈,狠狠盯着木风道:“今rì你到底有无胆量接受本将军的挑战”·    薛辰见他紧咬木风不放,脸色骤沉:“要找他较量,先过我这一关。”
站起身来,将托在手里的拳头向前一拨··    塔洪忽觉千钧大力随他手掌推来,右手偃月刀挥起一架,往他胸前劈下··    对付这等莽汉,当不能以力硬拼,薛辰聪颖无匹,又尽得木风真传,自是懂得克制之法,便见他手腕一转,借力使力,在刀杆上顺势轻推,犹如四两拨千斤般,将偃月刀卸去力道,塔洪收力不住,身形向前仰倒,不过他反应也算不慢,使刀在地下一撑,扳回身子,同时挥动长刀,强攻薛辰。
    足尖在椅上轻蹬,薛辰纵身而起,反身落在塔洪身后,食指疾点他后肩曲垣穴,一指落下,塔洪才堪堪转身,但动作舒展,并未受他所制··    塔洪冷笑道:“素闻中原高手的点穴功夫了得,不知比起我这身皮肉来如何”·    他这般说法,必是练过些避穴功夫,薛辰微微皱眉,手臂自长刀空隙下穿过,直取他上路。
    塔洪刀柄绕回,守住胸前,薛辰举手再攻,忽地见塔洪作了一个奇怪动作,便见他急旋刀柄,偃月刀突然向旁飞出,竟是弃刀不守,徒手来接薛辰掌势··    偃月刀虽然笨重,但在塔洪的怪力之下,竟势如急梭,直朝木风而去·    薛辰暗道不妙,猝然间向旁疾窜,但去势不及刀快,眼瞧刀锋就要碰触到他的胸口,掌间一道厉光倏闪,狰狞兽头已咬上偃月刀的刀刃,将其击飞出去·    厉芒倒飞而回,薛辰扬手接过鬼纹刀,一双冷厉黑瞳,狠狠盯着塔洪。
    而大厅之中,登时也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鬼纹刀——”·    “鬼……鬼鬼纹刀”·    “不可能”·    见其三番两次找寻木风麻烦,薛辰焉得不恼,下手再不留情,反手执刀,刀刀取他要害。
他前后似换作一人,塔洪左支右绌,衣衫尽是裂口,狼狈至极··    忽地,薛辰一刀横出,敲在偃月刀刀柄之上,塔洪手臂巨震,拿捏不住··    铿地一响,武器击碎地下青石,陷入半尺有余。
塔洪上前欲要拔出,使劲浑身力气,愣是纹丝不动,他面上憋得通红,心下亦是骇然,薛辰看着好笑,向他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左脚向前轻轻一踏,石板翻起,百余斤的偃月刀倏地离地,携起大汉飞出门外。
    须臾,只听得呛啷一声,大汉同刀一同落在地下··    近两日阴雨连绵,塔洪趴在地下,啃了一嘴湿泥,厅内众豪见他出尽洋相,皆纵声大笑。
    左贤王不料本族第一勇士竟如此不堪一击,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声,道:“薛庄主武艺超群,本王佩服,现还有谁人不服,尽可出来挑战·”·    转眼看女儿,却见她一脸喜意,不由愣住,寻思半晌,终是明白过来,拈须笑道:“我儿觉得这薛辰如何”·    珍莲目睹薛辰大败群雄,威风无比,心中正自甜蜜,耳听父亲问起,不疑有他:“比起那些个粗蛮汉子,好上百倍不止。”
话方出口,心中砰然一跳,慢慢转过头来,看见父亲嘴边挂起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容,她两颊晕红,嗔道:“父王取笑女儿”·    左贤王佯作疑容:“本王只问你这薛辰如何,如何算是取笑你了”·    珍莲被他堵得讲不出话来。
二人小声交谈,是以除了身旁的迦南,并无其他人听见,珍莲斜眼向旁望了一望,但见国师端端坐着,表情自始至终未有变化,缓缓舒了口气,心下却又漫上一股苦涩,这薛辰便是再好又如何,终究是别人的。
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厅内静了一瞬,接着响起几声大笑··    右手最末的位置站起一名老僧,双手合十道:“贫僧数多年前有幸得遇鬼纹刀,得他赐教,铩羽而归,之后苦练功法,整整三十八年,后略有小成,料想再遇鬼纹刀,今生恐是无望,奈何冥冥中自有定数,教贫僧得遇他的传人”他身形虽是枯瘦,声音却是宏亮,显见内力深厚。
    执起搁在案前的禅杖,走到薛辰跟前:“今日还望薛庄主,不吝赐教·”·    -未完待续-·    ·    第63章 第三十一回:花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    ·    ·    薛辰近处观察这老僧时,只见他双目犀澈,太阳穴往外鼓突,两只枯瘦手掌横握禅杖,平平稳稳,无一丝抖动,便知此人必不可小窥。
    鬓边发丝一动,急忙侧身闪避,原来对方的禅杖已无声无息朝他攻来,直击脑门··    不料杖击是虚,发掌是实,薛辰堪堪斜出一步,那老僧枯瘦的手掌便悄然按向他的左肩。
    令人骇异的是,不论出杖或是推掌,对方都未发出丝毫动静,仿佛并未动用内力一般·但当薛辰一刀架在禅杖上时,刀刃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却逼的他虎口阵阵僵麻,可见其攻势中暗含的内劲,实非表面看来这般无害·    对方攻势愈疾,薛辰不敢轻忽,尽出全力与之相斗,二人一个脚步轻盈,一个身手迅捷,周旋场中,只教人看得眼花缭乱,辨不出身形。
    木风摸着下巴,眸中掩着猜思,暗暗计较着老僧的身份,稍一晃神,再抬头时,相斗的两人已呈双掌交叠之势,显在比拼掌力··    薛辰暗运九转丹魂经,老僧骤感从对方掌中传来的热力,心下一突,嘴唇抖动,却终未说出一个字来。
    便在此时,一道银光当空一闪,自坐席射出,直袭向鏖战中的薛辰··    木风察觉时,手里的杯子‘喀’地捏成粉碎··    “薛辰,小心——”·    他言出及时,但薛辰与老僧正自对掌,已到了生死攸关之刻,根本腾不出手来抵御暗器,亦无暇分神。
    眼见银针就要射入薛辰后心,主位上的迦南略抬了抬眼皮,指尖的佛珠忽如一道急梭,疾向那道银光迎去··    两道暗器在空中相遇,银芒颤了颤,转瞬化作一蓬细粉。
    佛珠落在地下,滚到男子脚旁,一双妖冶的凤眸,直直盯向段素真的身后·    轰地一响,场中激斗的二人陡然分开,离开他们最近的两张桌案亦被搅成了碎片,大厅中烟尘四起,目不能视。
    待到烟尘散尽,木风抬眼再望,那发出暗器的歹人已不见了踪影,他握着手里的佛珠,将目光移向主位上的迦南··    四目相顾,均携疑惑。
    暗器一事,自引起了不小轰动,但一时却揪不出凶手,众人讨论一阵,只得暂时作罢··    反观场上,那老僧被薛辰的内力震伤胸臆,手捂胸口靠在柱上,喘息片刻后,喟叹一声,双手合十道:“天意,天意,教贫僧败在同一个人,同一招式之下。”
目中虽有遗憾,却无恨意··    他随口一句,却令薛辰眉头紧皱:“大师何出此言”·    老僧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多说,留下莫名其妙的一干众人,转身出了大厅,扬长而去。
    那老僧虽未表露身份,但他与薛辰一战,众豪都瞧在眼里,其功力之深,已臻至化境,如此尚敌对不过,可见这一代的‘鬼纹刀’亦如当年,神鬼莫测。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    男子卓立厅中,沉吟不语,妖刀便如蛰兽,服帖在他的腰际··    突然右席传来一阵击掌声,庾萧寒自席间站起,缓步踱到厅中。
“薛庄主,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啊看来这段时日,你与我那杜贤弟‘朝夕相处’,颇得了些指点·”他此话虽是夸赞,但话中浓浓的讽意,任谁都能听出。
    二人举止亲昵,起先只引得众人怀疑,现下听庾萧寒一语道破,看向二人的目光不由暧昧起来,其中自也不乏含着一些轻视、不屑之意··    他们的关系并非不可见人,薛辰也无意遮掩,兼之他一身功夫确为木风所授,庾萧寒这一席话纵然阴毒,却并未说错,是以也未加以反驳。
    庾萧寒见着众豪反映,冷笑着靠近薛辰,仅以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道:“天下第一的‘滋味’如何你虽只是替身,但也一定尝过了罢……”·    他言辞轻佻,又辱及二人感情,薛辰再不能忍,其话音未落,已伸出五指,往他肩胛抓下。
庾萧寒沉肩急避,让开数尺,岂料薛辰一个旋身,手臂又伸至跟前,动作之快,如鬼似魅··    经遇澧水寨一役及珠玑玄阵之后,薛辰进境神速,加之木风时常在旁点化,此时已不输任何一位武学大家。
庾萧寒长袖善舞,精于应酬,虽有‘小孟尝’之称,但于武学修为上实则一般,根本及不上如今的薛辰,是以,一招不敌,便被对方拿住··    庾萧寒被他握住手臂,一下魂飞天外,若不是顾及身份,早便失声惊叫。
这一瞬间,他念及乔白那条手臂在他掌中生生化为白骨的一幕,恐惧登时如堤防溃决,喷涌而出,高声喝道:“作甚么,放开”·    薛辰见周围几十双眼睛唰的望来,依言将他放了,却沉下脸警告道:“你再要胡言乱语,便不止卸你一条胳膊便罢了”·    庾萧寒铁青着脸收回手臂,又狠狠盯了他一眼,环顾四周道:“现下除了杜公子,恐怕已无人是薛庄主的对手了。”
目光路过唐陌时,故意顿了一顿,再又转开··    蜀中唐门的下一任掌门人,同时亦是江湖排名第九的高手岂能忍受这等屈辱便见唐陌清秀的容颜,蓦地憋至通红,柳眉倒竖,拍案而起。
    然而尚不待她出声,右首席的白衣公子已举起酒杯,向她遥遥一敬:“唐姑娘,昔日一别,已隔数秋,不知唐姥姥可安好,唐门诸人可安好”·    唐陌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身子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压下怒气,抬眸相望。
    那笑容一如既往,佻达风流,仿佛世间的所有愁事,均与之毫不相干·她看见他缓缓开阖的双唇,向她无声的传递着一句话··    ——你若出手,我便将你的密秘,公、诸、于、世·    一瞬间,唐陌脸上血色尽褪,身子摇晃,几欲站立不住。
片刻后,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咬牙回敬:“承蒙杜三少惦记,唐门一切安好”仰首饮尽酒水,忿忿坐下··    这一出又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众豪念及二人都是前十名的高手,想来是有些故交,便也不作深究。
庾萧寒见挑拨之计未成,暗暗气恼,却也无计可施,甩了袖子,坐回席位··    接下来再无人挑战,宴会照常进行,待到夜深,众豪酒兴方尽,逐渐散去。
    薛辰被左贤王私下召见,木风穷极无聊,一人去了后院的温泉,待收拾完出来,已将近子夜··    泡了将近一个时辰,浑身说不出的爽利。
木风回到屋中,也不掌灯,和衣往床上扑倒,不料触及一具温热的身体,矍然惊到,伸臂在对方肩头一扣,沉声道:“谁”·    那人被制住,竟也不慌不惊,黑暗中只闻他低低笑了声,紧跟着手腕一翻,一把扯了木风入怀,压在床上。
    被人牢牢禁锢在身下,灼热的鼻息喷在耳侧,木风暗咬银牙,这般的狂妄又肆无忌惮,深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除了那人还能有谁膝盖一顶,向他腰里撞去。
    那人似早料他有此一招,向右避开,长臂揽住他的腰身,膝盖顶住他的膝盖,一只手扣住他的双腕,举过头顶··    他身上尚沾着沐浴后的水汽,凝脂般的雪肤之下,隐隐透出一抹嫣红,男子赞叹着,一伸手,抽走他挽发的簪子,半湿的黑发散乱在床,如盛放的墨莲,任君采撷。
    在对方的控制之下,木风全身动弹不得,叱道:“苏傲,将小爷放开”·    苏傲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怎知道是本尊,嗯这么毫无防备,万一是其他男人……岂不是要吃亏”被他猜着身份,苏傲非但不恼,反而十分愉悦,手掌在他腰间摸来抚去,甚不安分。
    眼睛适应了黑暗,便能看清常人所看不清的东西,木风睇着他嘴角邪魅至极的笑容,一阵气闷:“除了你,谁人会同我开这种玩笑”·    苏傲眯着眼眸,捏起他的下颚:“你以为本尊在同你开玩笑”·    木风扬起揶揄般的冷笑:“若不然,教主这般戏弄我却是为何”·    苏傲在他脸庞上来回抚摸,享受指尖传来的滑腻触感。
“你以为呢,本尊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木风挥开他的手掌,别过脸去:“我怎知晓,教主兴许只是无聊了随处走走,亦或是为了再向我下些毒虫,以便更好的控制我——控制岚山阁。”
斟酌着是否喊来侍卫赶走这人,突地腰间一松,身上迫人的重量也消失了··    木风揉着酸涩的肩膀坐起身,看见对方站在床前,垂眸盯着自己,那目光深沉凛冽,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不懂哪句话将他得罪了,亦无暇深究,缓缓移开视线:“教主曾提及与高昌王室有过节,今日不知何事,竟令教主不顾自身安危——深探虎穴”·    屋中静了片刻,苏傲重扬笑容:“当然是为了你。”
    木风蹙了蹙眉,缄默着等他下文··    苏傲继续道:“明日便要进去古墓,本尊特意来提醒你,别耍甚么花样·”·    木风斜睨着对方:“教主不是已经派了阮天钧来盯梢,还有何事放心不下。”
    他斜看人时,微微上挑的眼角别有一番诱人风情,却不自知·苏傲眸色一深,俯身凑近:“本尊对你,从来都未曾放心·”·    似从这话中听出些别的意味,木风往后退了一退,伸手按在他胸前。
见到他眼里的慌乱,苏傲忽而笑了,倾身将他压倒在床·“杜三少,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他颖悟绝伦,却也分不清这个轻狂不羁的男人哪一句话是玩笑,哪一句是认真。
就像这般被他困于身下,对方的语气虽是促狭,但身上传来的滚烫热力,即便隔着衣物,依然煨烫着自己的皮肤··    霸道的舌探入他的口腔,舔过每一寸领地,木风完全懵了,再是后知后觉,他也明白这与之前威胁、玩笑般的亲吻不同,带着一种更深层的掠夺,席卷而来。
    同是男人,他岂会不知这意味着甚么,如果先前他对他只是忌惮,那此时,便是真正的慌了——·    在他身下抵死挣扎,被对方líng辱的唇间,逸出警告:“你敢……”他愤恨自己的无力,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压在身上,对他施加侮辱,胸腹间怒意渐盈,逐渐压过惧意,牙齿狠狠咬下,却突然被扣住了下颚。
    “你以为,同样的错误本尊会犯第二次” 绢发散乱,狭眸盛水,这副美景,世间难寻·苏傲修长的手指拂过他略带红肿的唇瓣,笑容逐渐邪恶。
    霸道的吻如雨点般落下,男子滚烫的手掌抚上他的肌肤,一会儿的功夫,浑身便似烈火燎原,下颚被两根手指紧紧控住,木风使劲咬着牙,拒绝他的入侵。
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乖,张嘴·”·    “是否要本尊给些教训,你才肯乖乖听话”手掌一路往下,来到他身后,动作愈加粗鲁。
    “住手”木风一得空隙,张口往他肩膀咬下,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身上的男子却依然我行我素·他气得浑身颤抖,威胁道:“苏傲,你敢进去,小爷定教你断子绝孙”·    身上的男子动作一顿,继而趴在他身上,低低笑出声来。
并非是怕了这威胁,而是突然硬不起心肠,他轻叹,埋首在他的发间:“本尊,该拿你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木风露出喜意,张口喊道:“薛……唔唔……”口唇被一只大手捂住,他一抬眼,看见苏傲嘲弄般的目光。
    “你叫他进来,好让本尊杀了他”·    木风猛地揪起他的衣领,一双狭眸窜上怒气,似在控诉他的言不守信。
    苏傲微微一笑,放开了手,为他整了整胸前的衣襟··    木风拍开他的手掌,待要斥责,眼前一花,绛红色的身影已无踪迹,而身后,屋门正被人推开。
    薛辰入得屋内,怔了一怔,笑道:“乌漆墨黑的,怎么不点灯·”来到桌前,亮起一盏青铜灯··    灯火下,男子靠坐床沿,绢发垂肩,遮了半边面颊。
薛辰倾身靠近,往他身旁一坐:“怎么了”·    木风陡然扑上,将他按倒在床,声音透着几分不悦:“没怎么·”·    感到两人紧扣的手指传来一阵颤意,薛辰心下一惊:“你在发抖”搂着人坐起身子,撩起他鬓边的长发。
    烛光微摇,照在他的脸庞,长睫下一双凤目隐含水光,雪白双颊透出迷人绯红,丰润的唇微有些肿,却更添一丝性感·他一身傲气仿佛消弭于无形,徒留娇娆美到猖狂,薛辰的呼吸渐渐紧促,想就这般将人压在身下狠狠欺负,却急急扯回一丝理智。
    “谁来过了……”将他搂入怀里,薛辰端肃的容颜渐渐扭曲,颤声道:“是苏傲,对不对”·    木风抱住他,声音闷在胸前:“他没得逞。”
    薛辰缄默不语,揽在对方腰间的手臂,却愈收愈紧,似是要将人揉入胸臆,揉进骨血·直到胸前传来一声痛哼,他才如梦初醒,放松了力道。
    木风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脊:“放心,他永远没可能得逞·”突然间精神一振,凑近对方胸前,皱了皱鼻子:“甚么味儿”·    在他的安抚之下,薛辰怒意渐消,从身后递出一只碧玉小坛。
    小坛只手掌大小,高不过半尺,坛口镶着封泥,一股浓香隔着木塞沁透出来·木风立时来了兴趣,伸手去抢··    薛辰将之举高,木风便吊着他的手臂,换了一只手,木风便吊着他另外一条手臂,如此反复,木风终是怒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耍小爷”·    他这般急不可耐,逗得薛辰忍不住笑起来,摇头道:“原来这世间能令杜三少大失风度的,不是绝世武功,亦不是倾世佳人,而是——”捧上小坛,一字一顿道:“‘无暇’。”
    “这便是御酿‘无暇’你怎么得来的”木风接过酒坛,抱着它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如获至宝般笑眯了眼。
    薛辰道:“俗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木风将酒坛置在膝上,恍然道:“你使银子,买通了宫里的官吏”·    薛辰颔首道:“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木风戏狭的望着他:“这一趟出来,薛大庄主可算血本无归了,可后悔么”·    薛辰将人揽至胸前,轻嗅他颈间的淡香。
“你错了,这一趟,我做成了此生最成功的一笔生意·”·    木风讶然的抬起脸,薛辰俯下身,在他耳畔道:·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笑闹一阵,木风终忍不住腹中酒虫作祟,将他推开,拾起身旁的小酒坛··    薛辰失笑:“原来我尚不及一坛子酒·”·    木风睇了他一眼,拍开封泥,拔去木塞,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充斥在屋中,不由赞道:“不愧为御品佳酿”·    薛辰将膝盖上的人往里挪了挪,以防他太过兴奋而掉落下去。
“可惜‘无暇’太过珍贵,每年进贡到宫里也只得数坛,这一小坛原是高昌王赏赐给新嫔妃的,但那嫔妃得罪了国师,高昌王大怒,将其打入冷宫,这坛酒也便‘顺理成章’的下落不明了。”
    木风浅饮了一口,只觉齿颊生香,美妙无比·“迦南就不是省油的灯,这嫔妃不尽力巴结,反而将其得罪,自是没甚好下场·”·    薛辰点了点头,转而言道:“不过你也别小瞧了这酒,虽只有一小坛,却足够醉死一头牛。”
    木风显然不信,心道:这世间除了子午琼露,岂还有能将小爷醉死的酒·咕咚咕咚灌下两口,烧辣的液体滑入咽喉,进到腹中,如点燃了一团烈焰,通体的舒畅,笑道:“爽快”·    眸中蒙上薄薄的一层氤氲,双颊如绯,丰唇似火,灼热的气息喷在薛辰面庞,微含酒香:“告诉你,小爷千杯不醉”·    瞧见眼前的男子露出古怪笑容,他拧起眉:“怎么,你不信”手指戳在对方胸膛,一字字道:“你敢不信”·    薛辰忙道不敢。
    木风满意的坐正身子,继续灌了一大口,扳起薛辰的下巴:“你也尝尝·”·    滚烫的唇压下,灵巧的舌撬开他的牙齿,将酒水一点一点的哺入。
薛辰咽下酒水,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伸出舌头与他缠绕,木风察觉他的挽留之意,更放肆的将舌探入深处,掠夺一般,卷走他口中的津汁蜜液··    唇齿胶着,互尝彼此口中的酒液,许久后,木风喘息着后退,绮艳红唇在两人之间拖出一条银丝,更添了扉靡。
伸手按住薛辰的肩头:“你……不许晃·”·    他蛮横而娇憨的醉态落在对方眼中,直触到男子心底最柔之处·薛辰怜惜着,抚摸他的脸庞:“好,我不晃。
风儿,你醉了·”·    “小爷没醉”·    “好……好,没醉。”
    一仰头,将坛中的酒水饮尽,木风意犹未尽舔舔唇·薛辰取走他手中的空坛,执起他的手:“风儿,我们歇息罢·”·    木风呆了一瞬,垂目看向他,骤然将他往床间撂倒,张臂抱住,又伸手撕扯他的衣衫。
他动作太快,实教人猝不及防,待到健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之中,薛辰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的情人醉酒之后,就是一恶少啊……薛辰在心中苦笑着,从他臂膀中挣脱出来,反将人搂在怀里。
木风怎肯就范,使了手擒拿法捏住他的手腕,转身跨坐在男子身上··    “小爷要在上面”·    “……”·    薛辰无语的盯着上方的男子,暗暗发誓,再不让他有喝醉的机会。
但见对方满脸执着,若不依着他,怕要同自己闹上一宿,想了一想,嘴角微微勾起,放柔声音道:“好,你在上面·”·    “……真的”微微不信的语气。
    “嗯,我甚么时候骗过你,风儿……过来些·”·    “倒是没有……你……不许晃”·    “不晃,不晃,坐上来。”
    “嗯唔……”·    “你之前……真的未曾醉过酒”·    “没有,问这个作甚么”·    “……随便问问,风儿,试着自己动。”
    “好像哪儿不对……嗯啊……薛辰……”·    “我在这儿,你太好了……嗯……”·    烛光黯去,窗中传出激烈的喘息,刻意压抑着,却掩不住浓浓春情,绛袍男子负手立在院中,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他的目光看着窗内,又好似没有,阮天钧垂首站在一旁,在主子未发话前,不敢擅言·片刻之后,耳边落下一道叹息,男子的嗓音透着一丝疲倦:“明日进到古墓,你见机行事。”
    谈及正事,阮天钧柔和的表情立时变得严肃起来:“是·”·    苏傲继续吩咐道:“这一趟来的都是各门各派的菁英,只要将之除去,便算削弱了正派中的一大股力量。”
    “主子放心,天钧定当竭尽所能,为陨天教铲除一切阻碍”·    苏傲并不怀疑他的能力,闻言略作颔首,接着,从袖中递出一只白瓷小瓶:“这是缓解疼痛的药物,你交给他。”
    阮天钧双手接过,眉间隆起疑虑:“主子为何不当面交给他……”抬眼瞧见苏傲的眼神,倏地噤声了··    “下去罢。”
    阮天钧依言退下,径自回去屋中·苏傲则站在原地,许久未有挪步··    本尊,该拿你如何……·    -未完待续-·    ·    第64章 第三十二回:今宵剩把银红烧,犹恐相逢是梦中·    ·    ·    他第一次醉酒,是在邂逅那个男人之后,那段记忆如此鲜明,仿佛就在昨日。
直到今日他仍是分不清,究竟是酒醉人,亦或是人自醉··    为追查家人下落,杜迎风自汴京出发,一路南下·白衣骏马,纵然是神采飞扬,但眉间总也索绕一些愁事。
途径汴州,人倦马乏,遂欲寻一处歇脚的地方··    烟花三月,拂堤杨柳醉春烟,他牵着马儿在堤坝上漫步,只感温风如酒,神怡心旷,又走一阵,忽闻一阵琴声入耳,他虽不懂音律,却也觉得清越绝伦,不似凡音。
    不由迈动脚步,循声而去,路过一片竹林,但见苍翠之中,一幅飞檐翘伸出来·又走近几步,看见几间平台敞轩,檐下挂起一帆酒旗,俨然是个酒铺模样。
    杜迎风脸上的倦意一扫而光,喜道:“这琴声领我寻到此地,必是知音·”牵马走近,忽那琴音‘铮’的一声,林中鸟雀纷纷惊起。
杜迎风正自不解,但闻身边竹叶沙沙作响,一股杀气向酒铺渐渐围拢··    看这阵仗,来者不下百余人·江湖仇杀见得多了,杜迎风并不惊惶,将马匹拴在远处,寻了个背光地遁去身形。
只心里好奇,这酒铺中的到底是何人·    凝眸望去,竹帘后坐着一个模糊背影,案头点着檀香,身前架起瑶琴,十根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缓缓奏弹。
隐隐觉得这背影有几分熟悉,杜迎风刚想撩帘去探,一枝箭矢便咻地射入铺子,钉进大梁··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一群携弓挎剑的江湖人士迅速将酒铺包围起来,领头的是一绀青长袍的壮年男子,身后并排站了几人,皆是白道上的杰出人物。
这几人杜迎风全然认识,心下也愈来愈疑,这几大势力明面上和睦共处,暗地里却龙争虎斗,如今却为了对付一个人而连成一气,想到此处,心下不仅是疑,而是惊了那人难道是……·    领头人装模作样的向屋内拱了拱手,道:“久闻岚山阁阁主盛名,今日特来拜会,还望阁主出来相见。”
    果然是他杜迎风矮身窗下,难掩心中鼓动,接着又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些正义之士以众欺寡,竟还这般缩首畏尾,简直窝囊至极,当下对他们十分瞧不起,而屋中之人显然也具同感,‘铮铮’两声琴音,似在逐客。
    领头人冷哼一声,叱道:“阁主既不愿出来一见,我等只有强请了”朝身后一挥手,吩咐众人架起弓弩·弓弩造型极奇,箭匣宽厚,弦臂紧窄,结构尺寸,皆与寻常弓弩大相庭径,杜迎风在阳光下看得分明,心中暗呼:诸葛连弩而不待他出言向屋中之人提醒,那领头人便右手一挥,施令放箭·    百余寒光如飞蝗过境,激射而出,眼见这几间轩子今日难逃屋倒墙倾之祸,猛听得琴音激亢,震得屋摇瓦晃,射出的箭矢在空中一顿,突又掉头折回。
·    屋外众人一呆,接着便惊声叫嚷,弃弩而逃,可箭矢飞回之速比之去势更甚,脚力岂可匹敌,一些身手好的,险险避过,功夫差些的,当场被扎穿肺腑,钉死在地。
    领头人方寸大乱,一面躲避袭来的箭矢,一面下令众人从旁突袭·数人顶着同伴尸体进到屋中,还未见着那人颜面,便觉一股劲风刮面,身子往后飞起,摔出屋去。
    琴音骤停,一道冷漠的声音自屋中传出:“滚·”·    领头人浑身一颤,垂首望见满地尸首,心下萌生退意,此时却有人激愤道:“这大魔头孤身一人,总有力竭之时,我们人多势众,便是耗也耗死他”当即引得众人呼应,领头人心想:错过今日,今后再要擒这魔头便是难如登天。
将心一横,喊道:“正是大伙动手”·    杜迎风在窗下暗暗摇头:那人难得给出一条活路,乃是你们祖上积德,莽汉不知珍惜,还要去撩拔虎须,不是自寻死路么。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间,便闻一阵杀气铺天盖地笼来,将这青天白日,硬生生罩上了一层阴霾··    明明无风,林中竹叶却簌簌发着抖,连同檐下的风铃,亦是一阵急颤,众人汗毛倒竖,提剑便冲顷刻间琴音骤起,大含杀伐之意,杜迎风抱臂抖了两下,为众人哀叹:呜呼,哀哉·    纷落的竹叶化作利剑,嗤嗤割断众人咽喉,一曲毕了,这清雅幽静之地,俨然已成为地狱,残破的尸体堆叠地下,鲜血沁入泥土。
    琴音又起,这一次却如溪水流淌,涓涓缓缓·领头人见同伴全然死绝,又惊又骇,捂住半条残臂,背身欲逃,嘴里不住嚷叫:“妖孽妖孽”奔出几步,忽觉后心锐痛,垂目一瞧,一截带着血丝的剑尖扎穿了他的胸腹。
    剑刃极透极薄,在鲜血的清润下闪着猩红光泽,他的头颅咯咯转动,看向身后的白衣少年:“是你——你竟与这妖孽为伍……”·    杜迎风扬起俊眉,露齿一笑:“可不就是小爷。”
转动剑柄,将那长剑在对方体内搅动数下,见那人凄厉惨叫,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他‘嘿’地一声冷笑:“漏网之鱼,焉能放你归去·”·    领头人被绞碎心脏,痛极致死,杜迎风收剑入鞘,跨过他的尸首走向屋中,掀起竹帘。
“颜兄——”·    抚琴的手微微一顿,一袭黑色锦袍的男子侧转过身,向他望来··    那双眼孤桀漠然,仿佛摒弃了尘世万物,却又有一种俘虏人心的魅力,令人醉心沉沦。
仅是一眼,彷如万年,杜迎风从失神中清醒过来,笑眯眯的凑上前,再又唤道:“颜兄·”·    颜少青看了他一眼,再又背过身去·“又是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便如他的人一般,冷漠、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杜迎风却不以为忤,笑着走近,在他对面坐下·“有缘千里来相逢,这话真一点儿也不错,短短数日,我们已遇着了三回。”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动,男子缓声道:“良缘也是缘,孽缘也是缘,杜公子别搅混了·”·    杜迎风以手支颐,眯眼打量他:“我见着你时,心里尽是喜意,怎会是孽缘。”
伸长脖子,倾身靠前:“颜兄见着我,心里可高兴”·    等了许久,对方却是缄默不答,他失望的靠回椅背·“我真嫉妒这琴。”
    琴声一缓,颜少青抬起头来:“一架古琴,有甚么好嫉妒的·”·    杜迎风撇了撇嘴道:“至少此时,你待它比待我要好。”
    男子的薄唇边浮出极浅的弧度,手指自弦上移开,执起案上的茶壶,为两人各倒了杯茶··    杜迎风不客气的接过,左右四顾,不解道:“这酒铺怎拿茶水招待客人,这不是糊弄小爷么岂有此理”抬首叫道:“小二——小二——”·    喊了半晌儿不见跑堂,杜迎风怔了怔,这才想到:方才那么大动静,怕都已吓跑了罢。
嘴上抱怨道:“颜兄怎么不先叫上十几二十坛好酒,这么一来,我也好解解馋·”·    颜少青半阖着眼帘,瞧着杯中的茶水·“颜某滴酒不沾,教杜公子失望了。”
    少年眨了眨眼:“不对,那回你明明……”话到嘴边,念及上回也是自己逼了他饮的,杜迎风悻悻然闭了嘴·接着一挥手,道:“人生若无酒,岂非少了一半的乐子。”
    颜少青淡淡‘哦’了一声:“那另一半乐子,又是如何说法”·    杜迎风交叠起双腿,侃侃而谈:“俗言道‘美酒佳人’,其中一半是美酒,这另一半,自然是佳人了。”
伸出手臂,作了一个搂抱的姿势,继续道:“美酒在手,佳人在怀,世间焉有比这更美之事·”·    颜少青略一点头:“看来杜公子,是胭脂粉中的常客了。”
    “那是……自然是不可能的·“硬生生将话扭了过来,杜迎风一下握住他的手:“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少年的皮肤柔嫩细腻,凝脂也似,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炽烈滚烫,隐隐向他传递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颜少青抬眸看了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掌:“杜公子欲取几瓢饮,不必向我解释。”
扫了一眼屋外,继续道:“你想必也有要事在身,喝了茶便走罢·”·    朝思暮想之人近在眼前,杜迎风岂得放过,转了转眼珠子道:“颜兄,方才我替你解决了漏网之鱼,你可还没谢我。”
    那领头人能留得性命,原是颜少青蓄意为之,意在放他回去通风报信,好将其余人一网打尽,不料被杜迎风撞上,虽居于好心,却坏了计划··    精心布局被人破坏,颜少青并未露出不悦,只淡然问道:“杜公子认为,颜某该如何酬谢你”·    杜迎风心下计议:我要是提出过分要求,他定不肯答应,指不定还会心生厌恶。
睨了眼案上瑶琴,道:“颜兄的琴艺令人钦羡,若不然……也教一教我罢·”·    颜少青心下讶然,扫了眼一脸正经的少年:“教你弹琴”·    杜迎风眨了眨眼:“颜兄不愿”于心中暗笑:弹琴,自也谈情。
正自臆想间,突然手腕一紧,整个人离了座椅,落入一副宽厚的胸膛·耳边响起男子低沉悦耳的嗓音:“有何不可·”·    颜少青执起他的双手放上琴弦,察觉到怀里的身子微微僵硬,淡然道:“怎么了,不是要学琴么。”
    “要……学·”本意与他亲近,但真坐在了男人的膝盖上,杜迎风却完全懵了,此时莫说学琴,便是正常思考也是困难。
而他更不知的是,在他身后,那双淡漠的眼瞳之中,渐渐漾起了一抹笑意,便如,冰雪消融··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颜少青又岂会不知,谁先对谁动了情,这千古谜题,至今无解——·    “弹琴切忌急躁,须有平和之心。”
    “嗯……”·    “不知曲意而胡乱拨弄是大忌,但也无需刻意执着于调,随心所至·”·    “嗯。”
    “怎么,杜公子很紧张”·    “笑……笑话,小爷自小到大,便不知甚么是紧张”杜迎风酡红着双颊,如是说道。
因此时,不知有意或是无意,对方的一条手臂已揽上了他的腰身,温热鼻息喷在耳畔,又热又痒,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何禁得起这般刺激·    呼吸渐促,手下的瑶琴亦变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颜少青却似不知他的窘境,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说要学,如今却不专心。”
    被他微带凉意的唇瓣摩挲着耳廓,杜迎风只觉浑身血液都朝着下身流去·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回过身,一把扣住了男子揽在他腰间的手腕身后的男子回望着他,神情淡漠如水。
杜迎风眯起狭眸,启唇道:“颜兄倾囊相授,我也当给予回礼·”·    颜少青任他扣着,声音里带了一丝兴趣:“哦杜公子要回赠何物”·    杜迎风自他膝头跃下,转身出门,进到旁边几间轩子一一翻找,须臾后,搬来数坛未开封的美酒。
他拍开封泥,寻了两只大碗相继斟满,挑衅般看着眼前的男子:“就让我,来教颜兄喝酒·”·    颜少青眸中的意兴更浓:“你要教我喝酒”·    杜迎风更正道:“我要教你体验人生的另外一半乐趣。”
    滴酒不沾,并不意味着不会喝酒,但少年显然忽略了这一点,兴致勃勃地将其中一碗酒推到男子跟前·“学喝酒的唯一诀窍便是……”顿了顿,咧嘴笑开:“一直喝,喝到倒”·    颜少青端起酒碗凑到唇边,瞧着他道:“只我一人喝么”·    杜迎风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手指:“一人独饮那是借酒消愁,今日这么高兴,怎能令颜兄一个人喝闷酒。”
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碗酒,咕咚咕咚一口喝干,倒转过碗来··    用衣袖拭去唇边的酒液,他大呼爽快,笑道:“颜兄喝多少,我都奉陪到底。”
此时他脑中的唯一念头,便是将这个男人灌醉他想看这个男人酒醉的姿态,想看他这一副冷漠表情下掩藏的七情六欲··    颜少青的眼眸在他脸上顿了片刻,别有意味的道:“……若是醉了,可怨不得我。”
    他语意含糊,杜迎风似没听清,凑上前问道:“甚么”·    男子却再不言语,一碗接着一碗的喝酒。
杜迎风既然言明作陪,也便跟了他一道喝空了身旁的酒坛··    “原来你这么能喝……”杜迎风伸手按上男子的手背,站起身道:“待我再搬几坛过来。”
    颜少青望着他因酒气上涌,而显得微醺的凤眸,淡淡应了声好··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喝下数坛酒,这人全然面不改色,杜迎风心下虽疑,却也未作多想,有些人生来便不易喝醉,指得便是他这一类人罢。
复又寻了些酒来,与其对饮··    数坛酒很快便空,杜迎风站起身,指了他道:“你……”只道了一个字,便脚步不稳,往后仰倒。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因醉得七荤八素,看甚么都成叠影,他狠命扯住男子的衣衫,咬牙道:“别……别晃”·    男子在他耳边轻喃:“你醉了。”
    少年捧起他俊美至极的脸庞,硬是不让其‘晃动’:“笑话,小爷千杯不醉你,不许晃”·    脸颊上传来的滑腻触感,令颜少青愉悦的扬起唇。
伸手托住他的腰肢,使其更舒适的靠在自己怀里,缓缓开口:“我不喝酒,是因为酒精对我完全不起作用·”·    少年瞠大双眸,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这个男人,笑了。
    略带笑意的眼,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都吸扯进去,他出神的望着对方,喃喃出声:“青,以后只对我笑,好不好”·    男子不答,唇边的笑意却逐渐加深,许久之后,少年听到他低沉迷人的嗓音在自己耳边轻轻唤了一声:“风儿。”
    那一双令人魂牵梦绕的眼,终于属于自己了··    “风儿……”·    “嗯……”·    “风儿……”·    “青……”·    木风猛地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薛辰绝望到扭曲的脸。
    他捂住口,心中渐渐漫上惊惶:“不是……薛辰……”·    “你果然,只拿我当作替身——”·    -未完待续-·    ·    第65章 第三十三回: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    ·    “砰——”·    盛着精致早膳的碗碟摔落在地。
    晨曦漏进窗棂,慢慢地照亮一室,薛辰失色的脸庞便如满地碎瓷一般,森白沧冷··    昨夜旖旎仿佛如梦一场,梦醒过后,一切成空,到头来,他终究沦为了那个男人的替身——薛辰抚着额头,惨笑起来。
    这笑声悲怆欲绝,叫人听了,心如刀绞,木风死命将他抱住,急道:“薛辰,你冷静下来事情绝非你想象的那样”·    任他抱着,薛辰颓然的靠向墙边:“你爱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木风捧起他的脸,一字字道:“薛辰,你听好,你就是他,你们是同一个人——”·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生平第一次,薛辰将心爱的男子从怀里推开,看着他跌坐在地,不露半点怜惜。
    虽未动用真力,但极怒之下,男子的力道显也是大得惊人,木风忍下痛楚,向他继续道:“我从未骗过你,七年前你因一场叛乱而死,我请求师兄将你的魂魄移到如今这具身体……”·    “你认为,我会接受这种无稽之谈”这几个字仿若从牙缝中挤出,令人心头发凉。
    木风早便知晓他不信鬼神,一直以来将真相隐瞒,也是因此之故·欲再作解释,腹部登时绞痛不止,他伏在床边,冷汗直流,眼瞧男子摘下腰间短刀,哐当一声置在桌上,却发不出话来阻止。
    薛辰背身走至门口,侧过身来,温柔褪尽的脸庞上,只剩下冷漠:“刀还给你,自此,你我两不相欠·”·    木风挣扎着追到门口,拼尽全身力气唤道:“薛辰”·    但是,他唤不回男子愈走愈远的背影,亦如当年,他救不回濒临死亡的情人。
缓缓闭上眼,被牙齿咬破的唇间,血珠一滴一滴地渗落,从未像此刻这般恼恨自己的无力,狠狠一拳,砸在地下·“薛辰——”·    阮天钧闻声赶来,瞧见木风满脸血色褪尽,蜷着身子倒在地下,立即将他扶起,从小瓶中取出药丸,倒了茶水喂他服下。
    服了药,木风面色稍缓,眸中却仍是阴郁一片,一把抓了他道:“扶我去找他,赶快”·    对方的手指深深扣进他的臂肉当中,阮天钧不敢拂开,只皱眉道:“公子,时辰到了。”
    木风的身子陡然僵硬,艰难的仰起脖子·云罅中,旭日冉冉而升,泛出霞光万道·时至卯时,亦是古墓开启的时刻··    阮天钧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王爷派人来请过,看你们尚未起身,便没敢打扰,只吩咐我到了时辰再来请。
公子,你的身子……”·    片刻的沉默后,木风低敛起眸子,双手紧握成拳,感受指甲刺进肉里的痛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漠然开口:“我身子不碍事,事不宜迟,你跟我进去古墓。”
    “是”·    薛辰,舍利子千载难逢,我绝不能放弃,而万一我毙命于古墓之中,你的一身武艺,也足够在乱世中自保无虞。
    至于误会,那便交给时间罢,终有一日,你能够想起过往,想起我杜迎风··    丹桂吐蕊,满院馨香,但这香气之中,却又隐隐带着一分苦涩,彷如那一声,男子并未道出口的叹息。
    到点仍不见薛、木二人踪影,珍莲守在院外,焦急踱步··    少女甩着手里的花枝,向院里不住张望,心道:昨日已支会过他二人,古墓过了时辰就要关闭,怎地到此时还不见人眼看卯时将过一刻,将花枝扔在地下,撩起裙摆急急跨入院中,喊道:“薛辰,木风哥哥,到时辰了”·    没奔出几步,便看见一道靛青色的身影从墙弯里走出,她面露喜色,唤道:“薛……”话方出口,突然怔了怔:“薛辰,你怎么了”·    阳光下,男子发髻散乱,脸上阴翳一片。
纵然跟着他们几经生死,她亦未在对方脸上瞧见过这般可怕的神色,少女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薛辰对她视而不见,脚步不停,一路穿庭过院,直往大门而去。
珍莲追得气喘吁吁,眼见他踏出府邸,急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薛辰,木风哥哥呢”·    闻见‘木风’二字,薛辰遽然驻足,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和,变得森冷无情,少女不自觉的向后退去一步,眼露怯意:“你们不会是……吵架了罢·”·    薛辰盯着她看了片刻,冷冷启唇:“别跟着我”丢下话语,转身即走。
    珍莲虽不知他二人发生了何事,但也瞧出对方正处在极怒当中,收起心中酸涩,劝道:“你们感情这般好,平日间还一起练武,作甚么要吵架”·    她虽嫉妒木风能得薛辰倾心相顾,但从未想过要去阻扰破坏,其一是心性使然,其二则是因为她身为郡主,当不能自贬身份与个男子争风吃醋。
此时规劝,亦完全出自善意,无半点挑拨之心,岂料男子听过之后,全身僵立不动,犹如被人点住穴道一般··    珍莲见他如此,一时间更是云里雾里,小心翼翼的唤道:“薛辰”·    男子陡然之间,发出有如自嘲般的笑声:“是啊,我一身武艺全由他授,还说甚么两不相欠……”·    见他步伐不稳,珍莲伸手欲扶,却被其一把推开,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薛辰,你……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薛辰仰望天际,许久的沉默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掌·“还给你,全部都还给你——”·    灌注全身真力的手掌按向心口,鲜血登如泉涌,珍莲看得心惊肉跳,尖叫道:“薛辰住手”·    催烈的真气自俞府穴开始,冲破神封、灵墟、幽门,直逼丹田,一路割筋断脉,势如破竹,犹如被千万支钢针狠狠扎进体内,又似被尖锥一下捅穿心肺,薛辰紧紧咬住牙,忍受这摧心裂肺的散功之痛。
·    九转丹魂经确是一门霸道至极的武功,于这紧要关头,竟自行运转保他任督二脉,但如此一来,更加剧了他的痛苦——两道真气以他的身体为战场,抵死拼斗,互不相让,途径之处,无不是炙热焦烂,鲜血淋漓。
    他浑身的肌肉痉挛着,抽搐着,双眼瞪得极大,冷汗自额头蜿蜒而下,神情痛苦至极··    在这无法形容的疼痛中渐渐毁灭,他心中反而落得了一丝解脱。
    自此,真的是不欠他了··    珍莲瞪大眼眸,看着他黑发散乱,七窍溢出鲜血,腿脚一软,坐倒在地·“薛……辰……”·    昨日尚还是英姿焕发的男子,如何在一夕之间,沦落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似是无法忍受这刺激,她突然间失声惊叫起来:“不——木风哥哥木风哥哥你救救他”·    “木风哥哥——救救薛辰”·    “不要——啊啊啊啊——”·    天之骄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杜三少,岂会钟情于一介平凡商贾悉心教授武艺,也只不过是令他更接近那个人而已,他太傻,傻到看不清现实,自以为是他心中的唯一,直到现实血淋淋的在眼前揭开,被伤到体无完肤。
    所有的期望一夕幻灭,如云端跌落深渊,万念俱灰·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鲜血不断自体内涌出,沾湿衣襟,浸透鞋履,每一次呼吸,伤口都疼到痉挛,却不及,心痛之万一。
    深知功力散尽之际,便是自己命丧黄泉之时,他有些凄惨的笑起来··    『风前欲劝春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未随流落……』·    『这个时候,可否别念诗……』·    『怎么,你很紧张么』·    『……』·    『哎呀,谁能预料到,神通广大的薛庄主竟然不会骑马。
』·    『木风』·    『哈哈,薛辰,坐稳咯——』·    既已绝望,为何还会有泪从脸庞滑落··    为何,为何……·    『如此这般的下去,可叫我为难了。
』·    『有何为难』·    『俗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薛庄主你手艺这般了得,将我的胃口养刁,我以后便再吃不下除了你烹饪之外的食物了,万一哪天你离我而去,我岂不是要饿死』·    『木公子可以选择不吃,这样也不会为难了。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一直呆在我身边·』·    原来早已习惯有他在身旁,原来对他的眷恋已深骨透髓,原来这便是,情到深处难自禁··    泪水滑落脸庞,混着血水滴在地下,随着功力散去,他的四肢逐渐软绵,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摔倒在地。
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阴云蔽日,一道闪电掠过苍穹··    天,下起雨来··    -未完待续-·    ·    第66章 第三十四回:墓前恨斩仇人臂,炉下施点烛龙睛·    ·    坠入黑暗之际,他隐隐听见极轻地,‘嗤’地一声,随后,空空如也的丹田内,竟而涌入了一股温热之气。
    一片混沌中,他无意识的启唇喃喃:“……涅槃珠·”·    ·    第三十四回:墓前恨斩仇人臂,炉下施点烛龙睛·    ·    一名侍卫在前引路,将木风与阮天钧带至一处荒园,二人四顾之下,只见园内树木光秃,杂草丛生,几间屋舍亦是朽烂不堪,门扉窗棂皆被虫子蛀得不成形状,显是空置已久,又无人打理。
    实难想象,金碧辉煌的左贤王府,竟有这等衰败萧条之地·可左贤王既约众人相聚于此,到了这刻却又为何不见其他人木风骤起疑心,瞥眼向阮天钧传递神色,暗咐他小心提防。
    领二人来到一间旧屋前,侍卫从腰间摸出钥匙钻入锁眼,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落下一层灰尘·进得屋中,那侍卫手脚麻利的搬开桌凳,又将一幅悬在墙壁上的佛画摘下,在墙上摩挲一阵,拇指抵住一块石砖,使劲往里摁去。
    石砖陷入半寸,咔咔两声机簧转动的声响,半面墙壁向上升起,露出可供二人通行的入口·侍卫自取一支火把点燃,率先踏入,木风微一扬眉,却并未多问,举步跟随,阮天钧紧握竹剑,四下里惕望了一眼,迅速跟了上去。
    甬道既窄且黑,诸多岔路,若非有人领路,绝难畅行,木风数着步伐,起先还能记得拐弯位置,但走之愈深,岔路愈是交错纵横,便是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亦有些头晕眼花。
不由心道:修筑这条地道,显是不愿暴露古墓的真正所在,如此小心谨慎,可见多罗克此人疑心甚重··    跟着那侍卫在甬道里七弯八绕,蛇行里许,又是一刻过去。
侍卫将他们领到一扇门前,又从腰间摸出钥匙,开启一道大锁·门后火光灼灼,人声嘈杂,俨然揭榜而来的各路好手均聚集在此,他们或坐或立,相互交谈,眉间颇有不耐之色,显已久候多时。
    隔得老远,便听得一个声音大声叱道:“这杜三少好大的架子,教我们大家伙儿这么干等着,若没胆子来早些支会一声得了,何必浪费大家时间”嗓门粗豪,正是神武门的乔白。
    众豪听了,多是讪讪而笑,不敢接话,乔白兀自生着闷气,心下嘀咕:这帮脓包,都教那小子吓怕了,真没出息思及此,一阵疾风袭来,左脸上‘啪’地吃了一记耳光,声音响亮至极。
他霍地站起,厉声道:“谁”·    木风负手缓步,踏入门来,一贯地白衣若雪,一贯地翩翩潇洒·“乔大侠这是在数落杜某么”·    乔白心中咯噔一下,未及答话,右颊上又挨了一掌,怒道:“杜迎风……定是你搞的鬼”咬牙怒叱,却由于两边面颊高高肿起,口齿含糊不清。
    木风眯起长目,勾唇笑道:“小爷好端端站在这儿,能捣甚么鬼怕是乔大侠夜路走多了,遇着大头鬼了罢”·    乔白被他三言两语激得怒火中烧,恨不能扑过去将那张嘴撕了。
木风从腰里抽出折扇,惬意的摇了一摇:“有些人便是断了条胳膊仍是死性不改,天钧以为,这种人该如何才能教他长记性”·    先行潜入的阮天钧轻飘飘落在木风身后,恭敬答道:“再卸他一条胳膊,必能记得教训。”
    折扇一收,木风满意道:“所言甚是·”他虽是笑着,但暗沉的眸光中尽是翻滚的寒意,斜睨身旁的少年:“既然如此,那你还在等甚么”·    阮天钧盯了乔白一眼,那张紫赯脸皮上的十道指痕极是醒目,正是自己的杰作。
心中好笑,公子心绪不快正愁没地儿撒气,你偏要送上门来,简直是死有余辜··    乔白同他交过手,知道他的厉害,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暗吞了一口唾沫。
他全盛时期尚斗他不过,如今缺了条臂膀,更不能胜,只得向庾萧寒投去求救般的眼神·但他频频相顾,对方却完全视若无睹,不禁在腹中暗骂:好你个庾萧寒,之前待我如心腹,如今看我残废,便视作弃子·    正自骂着,一柄竹剑刷地出鞘,往他左臂削下,仓促之际,乔白只得贴地一滚,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躲过断臂之祸。
    阮天钧一击不中,身形幌动,又欺到乔白跟前,伸手捏住他剩余一条臂膀,挥剑便斩,这一下出手更是迅捷,乔白不及躲过,左臂嗤地一声被斩断,鲜血狂喷。
    “啊啊啊啊啊——”七尺大汉,登时发出犹如狼嚎般的惨叫··    木风缓步走向人群,一面走,一面轻摇折扇:“还有哪一位要怪罪小爷姗姗来迟,耽误了时辰的”·    不知是否错觉,今日的杜三少比之以往更添了几分邪性,众豪为他气势所迫,纷纷让开道路。
木风走至一旁,寻了张石台坐下,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途径夜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夜翎紧握手中长弓,厉目中略微的透出一丝不自在··    片刻后,甬道中又走出几名王府侍卫,将受了重伤的乔白抬了出去,一名统领模样的人留了下来,并不过问乔白受伤的情由,而是粗略地一点人数,向众人拱手道:“王爷吩咐各位英雄聚齐之后便可开启古墓,现下人既已到齐,便容小人为诸位开路。”
慎之又慎的自后腰里摸出一块铜片,抬手举起,嵌进众人身后的石门··    那铜片上有一道棱形凹槽,与石门正中的图形正相吻合,两物一触,严丝密缝,侍卫统领把着铜片边缘,轻轻转动,但闻喀喇一声响动,厚重的石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众人凝目望去,门内紫雾漾漾,幽深暗绝,更有阴气阵阵扑面而来,景貌全然不似阳间,胆子小的,禁不住背脊发凉、牙齿打颤··    侍卫统领从门上拔下铜片,拱手道:“王爷交待,古墓之中危险重重,若是半途放弃,王爷也不会怪罪,届时只须返回此处,拉响墙上铁环,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说罢举起火把往身后一照,硕大一只铁环吊在墙角,幽幽泛着寒光··    巴图闻言,立即便嗤之以鼻:“男子汉大丈夫,岂会识得这个‘怕’字,此去定将赤霞草带出,到时,你们王爷别舍不得那颗舍利子才好”·    庾萧寒朗声笑道:“古墓之中,除了机关便是尸首,这两样东西,大伙儿闯荡江湖均见得多了,何惧之有”余光瞥向木风,却见他眸光低垂,不知所思何事。
    众人听他这般一说,本有些胆怯的,也不由跟着豪情万丈,纷纷响应··    侍卫统领交代了琐事,又提醒众人检查食水干粮,毕了,卸下肩头包袱,取出一叠软羊皮,向众人分发下去。
“这是古墓大致的地形图,其上以朱砂标示之处,皆有可能是赤霞草生长之地·”·    陵墓斩山作廓、穿石为藏,地势极其复杂,他们虽得门径,但若无地图指示,像无头苍蝇一般胡乱闯荡,极可能生生困死其中。
木风接过地图,细一端详,发现画得极是简陋,墓穴结构无一不是草草几笔带过,而其上,以朱砂标示处竟达五六个之多,分布于各个角落,每处相隔甚远·心道:这地图定是之前左贤王派部下冒死进入画下的,就不知既然寻到了赤霞草,为何没有带出墓室。
    陵墓呈回字形,分上中下三层,上层为通道入口,中层外围为殉葬坑,中央是蓄水池,两侧有耳室,下层八间侧墓室围绕主墓室,四周设陪葬墓,而联接上下二层的通道则设在蓄水池底部,除此之外,也可从耳室进入,但具体如何,地图上却未有提及。
    木风的视线从羊皮上抬起时,侍卫统领已将诸事交代完毕,按原路返回,留下一干人等,自行进入古墓··    此时已有人先行进入,木风抬步欲走,一阵心悸突如其来,紧接着,浑身经脉似被针尖扎破一般刺痛起来,他脸色陡地苍白,半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腰去。
    “公子”阮天钧道他腹间伤势复发,忙从袖中取出药丸,喂他服食··    木风抬手推拒:“不是……”痛楚并非来自腹部,而是由心而生,来得疾,去得也快,顷刻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疼痛过后,心中却窒闷难当,仿有一股怨气无以宣泄。
他苦思不解,眉头轻轻蹙起··    段素真盯着他一张苍白俊俏的脸蛋,心中未息的邪火又渐渐旺盛起来,但念及乔白的下场,又不敢太过造次,只小心翼翼的凑向前道:“杜公子脸色不好,是否身子抱恙”·    众豪见他去招惹杜三少,唯恐殃及自身,争先抢后地避进古墓,只有庾萧寒、包铁辛等人仍留在原地,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看戏之余,庾萧寒亦不忘落井下石:“段世子有所不知,我这位杜贤弟武功尽失,日常起居尚要人仔细伺候着,更不提长途跋涉的体力活儿了,如今照顾他的人不在,这进入古墓之后,可就要劳烦世子……”顿了一顿,朝段素真投去心照不宣的笑意,继续道:“多加照拂。”
    段素真起先由于忌惮木风的一身武艺而不敢擅越雷池,可庾萧寒的这一番话,将他心里仅有的顾虑也排除了,当即抚掌而笑:“那是一定,那是一定,杜公子若不嫌弃,就随本世子一道罢,也好有个照应。”
向身边的侍从使了眼色,将人团团围住··    木风冷眯起长目,望着明显已狼狈为jiān的二人,暗暗思忖对策··    段素真瞧见他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无比欢喜,竟不由自主伸手摸去,突然一股凉气窜上背脊,回眸时,脖颈上已多了一柄竹剑,他吓得瑟瑟发抖:“你……你敢弑杀大理皇族”他身边的侍从均未看清这少年是如何出手,大是骇异,抽刀围在一旁,却不敢贸然上前。
    于阮天钧眼里,一个草包皇族,同地上的蝼蚁并无不同,待要挥剑砍下,木风忽然出声阻止:“且慢·”·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他朝着段素真扬起嘴角,微微一笑:“世子既然诚意相邀,杜某又岂能辜负这一番美意,就依世子的意思,你我结伴同行,相互‘照应’。”
    ******·    晕眩、头疼、全身乏力,仿佛自地狱中更醒,薛辰慢慢撑开沉重的眼皮··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两条粗壮的手臂架着自己往前拖动。
脖颈上,一副枷锁勒进皮肉,扼住呼吸,他艰难的呛咳起来··    一道鞭子落在背上,倒刺卷进皮肉,带出一蓬血花·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咬住血迹斑驳的下唇,再不吭声。
不过疼痛却令他的神思清醒许多,侧目而顾,皆是一些衣衫褴褛,神情木讷的回鹘大汉,同他一样头套枷锁,被人押解着向前缓行,长长的队伍望不见首尾,周遭充斥着令人欲呕的血腥味,以及皮肉焦炙的臭味。
    如此被人拖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空气虽仍是污浊,光线却渐渐明亮,原来不远处置有一只青铜熔炉,火光耀耀,可媲日月··    熔炉几乎与人等高,宽约四尺,腰上有一排小孔,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从小孔中抄起烙铁,往队伍最前端的那人身上烫去。
    于那人的尖叫声中,大汉不耐烦地喊道:“下一个”·    薛辰被人拖上前,继而扒去上衣,露出一身结实矫健的肌肤,但见一条烛龙栩栩如生,横贯项背,那汉子竟而呆住了,举着烙铁,双目圆睁:“龙”围上另外几个汉子,皆是啧啧称奇。
    烛龙张牙舞爪,望之令人心生畏意,可如今烛龙的主人却是奄奄一息,哪能发挥半分魄力·一人道:“烛龙到了此地,真龙也得打上奴印。”
其余人皆哈哈大笑,拍腿称是,其中一人扣住薛辰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另一人迅速炮下烙铁,嗤嗤的皮肉焦炙声中,薛辰抵不住痛楚,又一次晕了过去··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而此时并无人注意,这一枚鲜红的奴印竟恰好落在龙首,彷如,画龙点睛一般——·    -未完待续-·    ·    第67章 第三十五回:梦里不知身是谁,忆得前尘枉为幻·    ·    ·    高昌南临于阗,西接葱岭,地处丝路孔道,商贸堪称繁荣。
都城中,城隍坚固,多楼台卉木,庄严又不失秀丽,其国人自古尊崇佛教,上至君臣,下到百姓均笃信佛法,城中因此寺庙盛行,香火极盛··    看内城,渊蜎蠖伏,迂回曲折,观外巷,殿宇宝刹,鳞次栉比,而其中一座七层佛塔,仿与那龙楼凤阁遥遥呼应般,高耸直插云天。
    佛塔巍峨壮丽,斗拱朵朵若百尺莲开,逐层向上递收,顶层托起一方高台,正是高昌国师开坛祭祀之地·此际,迦南正站在这高昌之巅,俯瞰不远处的迤逦宫闱。
    佛珠在指尖一粒一粒数过,一百零八颗,佛曰是为求证百八三昧,抛十界烦恼,修无上功德,而如今,他秀眉轻蹙,眸光不定,显是被凡尘俗事索绕心头,达不到这佛祖要求的境界。
    塔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循着阶梯由下而上,迦南并未回眸,待对方踏上高台,才缓缓启音:“怎么样了·”·    “大人,城内均已寻遍,并无任何发现,属下也曾向守城官吏询问,确实也未见他出城。”
    迦南眸光一斜:“一个大活人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一定还在城内的某个地方,继续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给我带回来·”·    “是”·    迦南思索了片刻,话锋一转:“那件事进行的如何”·    那人答道:“大人放心,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浮屠塔’顶多再有一月便可竣工。”
    “太迟了,十五日之内我就要结果·”·    “……是”·    迦南满意颔首,挥手令其退下。
    高台上疾风骤来,吹起男子层层叠叠的衣褶,更添一分仙家的飘然··    “……薛辰,你究竟在何处·”·    再次醒来时,浑身钝痛,胸口更似火烧火燎,薛辰费力的睁开眼,借由门缝中漏进的微弱光亮,缓缓打量四周。
目中所见,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粗糙石室,高度仅够弯腰而行,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窝在角落,见他醒来,警惕的向他望去一眼,昏黄的光线下,他们身后的石壁呈现出诡异的赭色,遍布霉斑。
    这里虫鼠肆虐,空气污浊,犹似牢笼,薛辰费尽脑力,依然记不起是如何被人掳来·起身攀向门栅,忽地膝盖一软,又倒回地下,只得撑着手臂慢慢靠回石壁,可当手指触到粗粝的地面,传来的刺胀感火辣辣连着心肺一块儿抽疼。
    垂眼看向伤痕交错的手掌,他的唇边逸出苦笑·强行散功,这举动无疑等同于自戕,若非涅槃珠在最后一刻护住心脉,保他一息尚存,他早就赴了黄泉,走在奈何桥上了。
可纵然得回一条性命,也是经脉尽断,形同废人,这般窝囊的活着,又有何意义·    那人一番心血就此付诸东流,定会心有不甘,就不知会否为了自己的死,而感到一丝一毫的伤心想到了这般地步,他仍对那人念念不忘,薛辰不由自嘲般的笑起来,这一笑间,却又牵动到伤口,周身立即泛起一阵痉挛,他俯卧在地,用双臂环住膝盖,仿佛借此将身子蜷成一团,便可减少几分痛楚。
    额头抵住冰冷的石板,疼痛将身体的温度一点一滴抽走,不消多时,便仿若置身于冰窖·忽然,牢门从外打开,他被人一把提起衣领,拖出石室:“装甚么死,以为装死便不用干活么”·    疲软的手脚根本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他被人拖拽着来到一处幽暗洞穴,监工模样的人扔下一副工具,指着洞穴中正在劳役的奴隶说道:“知道这是在做甚么开凿地穴,修建佛塔,你们这些低贱的奴隶能享此殊荣,该打从心底里感激”·    薛辰看着他两片厚唇一开一阖,眼底尽是漠然,猝然间听到‘奴隶’二字,神情变得狰狞起来,下一刻,他抄起一支铁凿便往那监工咽喉刺下·    若在平日,这一击必能穿骨透喉,但此刻他手脚使不上劲,速度力道均也大不如前,铁凿半路便拿捏不住,失手跌在地下,背上更是落下好几鞭子。
那监工一面鞭笞,一面大骂:“贱奴,反了你”·    背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薛辰却无暇顾及,此时唯一的念头,便是杀杀杀杀了他他僵着身子,艰难的移动手指,眼看便要握住铁凿,一道鞭子‘啪’地抽向他的手背。
那监工简直气红了眼,叫道:“你这贱奴,真是反了看老子今天活剐了你”·    “教你反抗”·    “打死你”·    “告诉你,一旦被烙上奴印,生生世世都是贱奴”·    奴隶啊……·    极力回避着噩梦般的过去,却终又走上这条末路,此时若有余力,薛辰定会纵声大笑——这究竟是他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还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鞭子落在他的颈项、脊背,一下重过一下,无法忍受的折磨之中,他的神智逐渐模糊,终又坠入了黑暗。
这一昏迷,便是数日,中途昏昏噩噩的醒来,看见身旁放着食物,尽管此时腹中已饿到抽搐,胃里却直泛酸水,恶心欲吐,他别开眼,忽然一只手掌横伸过来,将他的食物悄悄取走。
    他愣了下,接着便缓缓闭了眼·罢了,反正他也不需要,与其沦为奴隶,不如就这般……死了干净··    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再加上饥饿,即使是涅槃珠亦无力保他性命,他在死亡的边缘游走,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眼看食物一次次被掠夺,眸中兴不起半点波动。
如此沉沉过得几日,一天醒来时心口蓦地抽痛,浑身筋肉开始猛烈痉挛,他睁大眼眸,口中腥涩的液体缓缓流出··    终于到极限了么……·    那么,就此结束罢。
    呼吸停止时,耳中隐约听见一阵马蹄声,嘚嘚嘚……·    嘚嘚嘚……·    嘚嘚嘚……·    “在前面,追”·    “别让他们跑了,快追”·    “妖孽,速速下马受死”·    夜雾中奔出一骑骏马,执缰的是个黑衣少年,十五来岁年纪,他怀中抱着一名女童,只八九岁模样,却是鹑衣百结,颜貌憔悴。
    少年的衣衫、脸庞上均沾满粘稠血迹,极难辨出形貌,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瞳,在月色下闪烁出彷如黑曜石般的光泽·疾行中,他用力抱紧怀里的女童,贴着她的耳边说道:“阿真,再忍一忍,出了村界我们就安全了。”
    话音刚落,一枝箭矢便贴着鬓边飞过,他神色一凛,俯身护住女童,同时手探腰间,反手挥出一柄短刀,身后传来数声惨呼,少年略一抬手,那短刀又嗖地飞回手中。
    女童攥紧身下马鬃,问道:“哥哥,父亲为甚么还不来接我们·”·    少年沉颜不语,只狠狠挥动马鞭,催动马匹疾驰·如今他们的行踪已然暴露,追兵只会愈来愈强,接下来,便不是那么容易甩脱了。
    又奔出十余里,进到一片树林,黑夜中突见幽光闪闪,女童回身抱住少年:“……哥哥,是狼群·”未待少年应声,饥饿的狼群已冲向他们,毫不留情的撕咬着身下的马匹。
    马匹尚不及发出嘶鸣,就被扯成了碎肉,月色下,少年漆黑的眼瞳闪过狠戾,提身纵起,跃上树梢,将女童安置在一根稳健的树枝上,随即足尖一踏,趁着下落之势踢向一头野狼,那野狼正在啃食马肉,被他蓄力一脚揣在肚腹,直撞上身后的树杆,折了脊椎。
    此时,少年的身子还未着地,手里的短刀已唰地出鞘,向旁横削,他出手又快又狠,一头野狼闪避不过,身首登时分离,他将砍下的狼首踩在足下,用力踏碎,‘咔’地一响,血沫子伴着腥味,四下飞散。
    眸光一闪,他执起短刀,大开杀戒野狼的数量不断减少,少年亦浑身浴血,一身戾气,丝毫不输于暴动的狼群·    群狼见到同伴相继惨死,龇牙怒目,一方面却又慑于他的威势而不敢上前。
正在犹豫间,一声凄厉狼嗥发自远处的小坡,下一刻,群狼仿佛受到鼓舞,猛地里扑跃而起,向少年发起攻击··    是狼王少年警惕地盯了一眼坡后,手起刀落间,又有几只狼头落地,而当短刀深深砍入最后一头野狼的脖颈时,憋足劲的狼王终于出现,从他身后发起突袭,此时少年再要抽刀回砍,已是不及,甫见尖锐的獠牙深陷少年手臂,女童在树上惊叫道:“哥哥,小心”·    她折下树枝向下抛去,试图惊走狼王,可这微小的力量,只激得狼王更是亢奋。
她咬住牙,泪水潸然而下·“为甚么……连狼群也要欺负我们……我们就真的该死么哥哥……”·    少年被狼王咬住手臂,竟也毫不动容,但闻见女童的几声呜咽,身子一颤,骤然抬眸:“真儿,不许哭”此时刀刃脱手,只得赖以肉搏,他右手使不上劲,仅以左手掐住狼喉,不令它咬断自己手臂。
    鲜血不断地自肩膀中渗出,将他的一身黑衣,浆染得更为暗沉·女童望着这一幕,手指在树杆上抠出印痕,硬生生止住眼泪·“母亲说哥哥是妖孽,叫真儿怪物,如今连父亲也……我们就不该存活于世上么。”
    狼王含着一条臂膀半天咬之不下,登时狂怒,利爪向前挥拍,要撕烂少年脸颊,不过如此一来,胸口要害也即袒露出来,少年忍痛负伤,便是等这一刻,左手五指作爪,腕力一沉,直取狼王心脏·    狼王知晓少年意图,猛地撤爪回防,同时张口狠狠咬下,但它动作虽然敏捷至极,少年的攻势却显然更快,噗地一声,已牢牢捏住了它胸腔间的弱点·    少年抽出手掌,冷冷开口:“我们历经千辛逃出虎穴,是为了甚么”背后,狼王巨大的身躯缓缓倒地,胸口处,拳头大的窟窿泊泊流出鲜血。
    女童抱紧树杆,哽咽道:“……为了活下去·”·    少年举起掌心里尚在跳动的心脏,道:“狼群不惜牺牲性命来袭,图的又是甚么”·    女童渐渐睁大眼瞳,颤声道:“……为了食物,为了活下去。”
    少年又举起满是齿痕的右臂:“那此举,又是为何”·    “为了保护真儿,为了使我们活下去哥哥,真儿错了……”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女童哭着向前扑到。
    蓦听得呼的一声,一条绳索自身后飞来,将她的颈子套得正着,她骇然回眸,百余骑追兵正自身后悄无声息的出现··    “哥……唔”她张口求救,脖颈忽地一紧,小小的身子向下坠去,落入对方手里。
    徒手捏碎狼王的心脏,少年慢慢侧转过身,沾满血迹的脸庞上,一双黑眸尤是摄人,他冷冷道:“放开她·”·    他虽然年幼,可眉宇间的冰冷萧杀,愣是令一群成年大汉心怵神慌。
其中一人催动马匹走到人前,抚掌笑道:“说得好,说得真好,不过连狼群都奈何不了你,啧啧,妖孽就是妖孽·”·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少年走上前,一指他手里的女童:“我命你放了她”·    “命令啧啧……事到如今,你还当自己是主子难道你还不知我是奉了谁的命令来追杀你们”那人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继续道:“就让你们死个明白,派我来的,正是你们的父亲,哈哈哈……”·    少年沉着脸,丝毫不为所动,那女童却是愕然一颤,失声道:“不可能,你骗人……父亲不会……”·    那人看着二人反映,突然觉得有趣起来:“哥哥早就料到了,是不是妹妹却被蒙在鼓里,太惹人疼了。”
说着,提起女童,在她娇嫩的脸蛋上舔了一口··    但万料不及,一直乖顺不动的女童突然发起疯来,死命咬住他伸出口的舌头,并将其生生咬下一截·    女童干裂的嘴唇在鲜血的浸润下变得娇艳欲滴,牙齿咬住一截断舌,张口吞咽下去。
这一幕,人人都瞧得清楚,却无人想到要去阻止,因之所以人都惊呆了··    那人双目中怒火迸射,却痛得发不出声,只含糊叫道:“杀……杀了这两个妖孽”将手里的女童狠狠往地下摔去。
    眼见女童坠地,少年双目赤红,倏地窜将上去,将她接在手里,又在地上滚了个大圈,避开追兵扎来的长矛··    混乱中拾得了自己的兵刃,少年自地下一跃而起,足尖轻点,退开丈许,感觉女童在他怀中簌簌发抖,当即叱道:“真儿,那人不配身为人父,自今日起,你只有兄长,没有父母,听清楚么”·    “杀了他们”“杀了那妖孽”“杀死这两个妖孽”·    “杀杀杀”·    女童捂紧耳朵,可怕的喊杀声依旧钻入耳膜,她使劲摇头,却又不住点头。
少年疼惜的将她搂在怀里,执刀冲向人群·“就凭你们这些渣滓,能奈我何”·    这一夜,森林中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搏杀,一方为百余壮士,一方仅是稚龄少年。
    但其实,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躺在满是血肉脏腑的地上,少年连牵动一根手指都显得极为困难,他转动眼珠,发现随身不离的短刀断在敌人的胸臆间,而刀柄则没入另一人的脑颅。
轻叹一声,转首仰望夜空··    女童枕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眼角犹挂泪痕·“哥哥,今后我们要去哪里”·    少年沉思半晌,道:“去中原。”
    女童的眸光登时亮了,侧身挨近兄长的脸庞:“真的我听嫪婆婆讲过,中原远在万里之外,那儿的景色美极了,杭州西湖,黄山日出,洛阳牡丹,崀山瑶池……还有各种吃的玩儿的,应有尽有,做那中原皇帝,定是天下间最享受的”·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又透出许多琢磨不明的东西。
突然见女童指了夜空道:“流星哥哥快许愿”说罢闭起眼眸··    一道星光在漆黑长空中急速坠落,只一瞬间,便隐去了踪影。
    女童睁开双眸,用力眨了眨:“哥哥,你许了甚么愿望”·    少年摇了摇头··    兄长沉默寡言,女童是见惯了的,并不介意:“那哥哥猜一猜,真儿许了甚么愿望。”
也不待对方回答,便兀自嘻嘻笑了起来··    “真儿,要做那中原的皇帝——”·    皇帝……·    要做……中原的皇帝……·    曾几何时,亦有人在他耳边诉说这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但究竟是谁……·    太远……太久了,久到他已记不起。
    干涩的眼眶流下两行清泪,虽是极其微弱,但胸腹间,总算又有了起伏··    薛辰缓缓睁开眼··    女童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逐渐远去,一地的断肢残骸化作狱中枯黄的稻草,满地血腥俨成了三面赭褐的墙壁。
    一梦醒来,恍如隔世·那梦中少年的面目始终模糊,但一双眼,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熟稔,其几番话语,更叫他羞愧不已·狼群不惜于虎口争食,蝼蚁尚自偷生,他一介少年都知庇护幼妹,反抗命运,自己虚有年岁,迭遭些挫折却只会感叹造化弄人,实在万万不该。
·    他必须继承父亲的遗愿将栖云庄发扬光大,同时照顾年幼的薛飞将其抚养成人,最重要的是,鸿鹄之志尚未实现,他岂能这般沉默着死去他不甘心他更不甘心就这般沦为他人的替身,他要再去问一问那个人,于他心中,自己究竟算甚么·    求生的意志,致使他从死亡的边缘又挣扎回来,而头脑一旦清醒,饥饿感便如潮水般激涌而来,是以,当那只手又来夺他食物时,薛辰刷的睁大眼眸,死死瞪住对方·    他一双眼瞳漆黑幽深,本有着慑人心魄之力,但此刻眼眶中血丝密布,充满暴戾疯狂之色,只令人头皮发麻。
    我,不能死··    -未完待续-·    ·    第68章 第三十六回:古墓浮屠夜两重,龙困梵轮木沉香·    ·    ·    狭窄的墓道由南向北,一路倾斜而下。
路旁骨架累累,堆叠成坡,在众人的踩踏之下,不停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骸骨的头颅则规整地摆在道旁的壁龛前,三个一叠,五个一垒,阴森森地尤为瘆人·一切皆在火把的照耀下看得分明,而愈往前行,尸骨愈是密集,到了后来,完全没了落脚之处。
有几具完整的尸骨,甚至被嵌进道旁的石墙里,只伸出一截指骨,指着过往‘行人’··    殉葬坑诡异的气氛迫得人几欲喘不上气,队伍中本来还有几声交谈,待到后来,只能闻见粗浊的喘息。
看来即便是江湖豪侠,也有紧张害怕之时,木风信手捧起一只头骨,启唇轻叹:“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舆马女乐皆具……”殉葬之说,古来有之,殉者贵至嫔妃,下至工匠,其手段之残酷,令人发指。
而今,这个墓道内的尸体,又岂止百具·    眼见木风脸色不愉,段素真适时凑上:“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使用活人殉葬,太有失仁道了。”
    木风稍一颔首,将头骨放回壁龛··    自从进入古墓,段素真便不遗余力的游说木风同他共赴大理,此际见对方稍稍假以辞色,立时便滔滔不绝道:“大理国地广人庶,景色怡人,而我段氏向以儒治国,以佛治心,杜公子若肯随我回去,待我继位之后……”·    他不及将后话道出口,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就听几个声音欣喜若狂道:“赤霞草”“真是赤霞草,没错”·    只片刻间,那声音却又转为惊疑:“怎么这草一摘下就枯了”·    木风走在队伍最末,瞧不见究竟发生了何事,闻言微露疑色,吩咐阮天钧前去查探。
    段素真亦觉奇怪,想了想,遣了几名侍从跟去·待那使竹剑的少年走远,他乘隙又来纠缠木风,木风折扇一张,斜睨着他:“世子不去摘赤霞草,老看着我作甚么,我又换不来舍利子。”
    凤目微眄,端得是风致嫣然,距离这张脸庞如此之近,段素真岂能心如止水,神魂一荡,右臂倏出,已搂住他的腰身·“你也听见了,那草入手即枯,定是假的,况且舍利子怎及得上绝色佳人,杜公子若肯随我回去大理,舍利子我便放弃了又如何。”
说着倾身靠前,要去摸他脸颊,忽感左臂僵麻,原来不知不觉中,左手脉门已教对方牢牢扣住··    木风身子微侧,拽过他的左臂反剪到身后,用力推向墙头:“世子真是痴子,可惜杜某心有所属,世子一番心意,怕是要辜负了。”
    他口气虽是轻描淡写,手里的力道却一点儿不含糊,段素真天潢贵胄,享尽尊荣,何曾受过这等对待,嘴里斥道:“放……放开”一抬眼,恰对上壁龛前两只空洞洞的眼窝,不由失声惊叫。
    大理世子不谙武艺,木风施以薄惩,便即放手,段素真一屁股摔在地下,揉着酸疼手臂,一脸忌惮的盯着他·虽不敢再有任何轻薄举动,但想想仍不甘心,抬了下巴问道:“杜公子属意之人,为何不见他陪你一道进来”·    听他提起此事,木风眼神骤沉,不言不语的背转过身。
不料这一转身,一枚暗器不知发自何处,嗖地向他背心袭来·这一下全然猝不及防,木风察觉到时,暗器已贴近身后,远处阮天钧得见这一幕,脸色刷白,惊呼道:“公子”·    墓道狭隘,无处闪避,危急时刻,木风只觉腰上一紧,被人搂住身子扑倒在地,接连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势头,正有些眼晕,下颚突然被人捏起,头顶上一个声音训斥道:“你发甚么呆不知自己仇家众多么”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刚毅的脸庞上,厉目隐含薄怒,不是夜家堡堡主夜翎又是谁。
    木风揉了揉额头,自他怀里坐起,拾起一旁的暗器放在掌心细细打量·这是一枚打磨得十分锋利的柳叶镖,中脊稍厚,双刃极薄,刀柄上系着一截红绸,衬着银光熠熠的刀刃,极是精致漂亮。
    看过几眼,对于凶手木风心中已有了计较,可夜翎被他压在身下,却是极不自在,瞪着他道:“这是第一回,尚余两回,你好自为之”·    木风略略一想当日珠玑阵中,自己施计逼迫对方承诺之事,伸手将他按住:“接下来,请夜堡主随我一道走。”
    见他得寸进尺,夜翎顿时黑下脸,一把将其推开:“别忘记你我之间的立场”挎上弓箭,头也不回地走开··    木风撇了撇嘴,将暗器收入腰囊,阮天钧过来将他搀起,忧心道:“公子,没伤着罢”木风摇了摇头,瞥见他手里攥着一株枯草,疑道:“这便是……”·    阮天钧点了点头,向他摊开手掌,一株枯萎的草药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掌心之中。
茎萼、花叶均蔫成一团,辨不出原来模样··    木风沉吟片刻,拨开人群走到队伍最前,这才发现原来殉葬坑已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只夯土搭建的祭祀台,台上供奉的果品历经百年,俱化作了尘土,青铜炉内的香火也已燃尽,只祭台四周的花草依然开得如火似荼,散发着蓬勃生机。
    花茎长约一尺,叶布细茸,色似朝霞,木风走近看时,发现其与软羊皮中所描述的赤霞草的各个特征,都极为相似,蹲下身子,轻嗅之下,连香味也是八九不离。
·    轻轻折下一枝,眼见娇嫩的花枝,在手中以肉眼可见之速枯萎,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念一想,难怪先前那些人进得古墓,找到赤霞草却带不出去了。
    如此空见宝山却只能干瞪着眼,脾气最为暴躁的巴图当场便斥骂出声:“这左贤王该不是耍我们大家夥罢”·    这一开腔,立即引得众人响应,一时间斥责谩骂之声此起彼伏,有些人索性掉头走回,扬言去找左贤王问个清楚。
更多人则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进了一旁的墓道··    木风却并不急着离开,复蹲下身,捏起一撮泥土,只觉触手沁凉,尤胜冰雪,微微一愣··    “你也发现了。”
思量间,身边挨近一人,正是夜翎··    木风颔首,与他低声交谈:“这里的泥土与其它地方不同·”墓道中逼仄阴湿,却并不寒冷,祭台周围的泥土却冷成那样,显是被人布下了阵法。
由此推断,那赤霞草必极喜阴寒,是以才会一离泥土便受不了周围温度,瞬间枯萎··重生强强江湖恩怨灵魂转换·    这一点,只要稍谙阵法之人,皆能猜到,夜翎往那祭台稍一打量,压低声音道:“是两仪阵。”
侧目一看,对方那双狭目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心里突地一跳,问道:“作甚么”·    木风眨了眨眼,凑近他耳边:“夜堡主真不考虑同我一道你我合作,定能找到破解之法,届时那舍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温热的气息喷在脸庞,耳根子一阵酥麻,夜翎正待要答一个好,但听其口吻,真挚没见几分,促狭倒占了多数,忿忿然起身道:“休要作弄我”·    瞧他快步走开,如避毒蛇猛兽,木风纳闷地摇了摇扇子:“跑甚么,小爷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将扇子插在腰里,起身走向祭台,端起供奉的神龛和果盘一一察看,又将那只青铜炉翻转过来,倒尽香灰,一面朝里摸索,一面嘀咕:“奇怪,怎地没有·”·    阮天钧不解道:“公子在找甚么。”
木风随口道:“我也不知·”·    阮天钧一愣,眸中疑惑更甚·木风将青铜炉放回祭台,解释道:“之前得知那些人顺利进到古墓,却只画下草药的位置而未将其带出,我便觉得奇怪,现下看来,实非不愿,而是不能,只因他们同我们一样,缺少一样能够将赤霞草带出古墓的,至关重要之物。”
    段素真听了半天,仍是云里雾里,问道:“甚么至关重要之物”·    木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世子还在这里”·    段素真讪笑道:“说好结伴同行,杜公子不走,本世子岂能先行一步。”
正说着,左肩上忽地一痛,回头见阮天钧直直盯着自己,眼底的阴鸷,仿能将人灼出一个洞来·心道有这煞星在,自己如何有机会接近佳人,不由暗暗叫苦。
    木风抽出折扇,好整以暇的摇了一摇:“世子一言九鼎,真乃当世人杰·”往前走了两步,回过身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道去寻——那关键之物。”
    ***·    不曾料到这半死不活的人忽然睁开眼,那人惊得一跳,像只猴儿似的向旁窜了开去·等了半晌不见对方有下一步动作,才拍了拍胸脯,切了声道:“老子还当你翘掉了,原来还差口气。”
抓起食物急往嘴里送去,唯恐迟上一步,对方又来夺回··    这人衣着邋遢,蓬头垢面,一双眼却极为灵动,瞅着薛辰,又道:“你怎地被人打成这幅模样不该啊,只要你不逃跑、不犯事,监管一般不会虐待奴隶。”
    薛辰自不会有事无事便向人解释这一身伤的由来,嘴唇掀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这……是……哪里……”几日未出声,此时方一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辨认不出。
    那人被食物噎了下,捶胸顿足,折腾半晌才缓过气来·“你被抓来那么些时日,连这都没搞明白”·    薛辰被掳来数日,不是遭受毒打便是昏迷不醒,哪有功夫考虑自身处境。
闻言垂下眼眸,缄默不语··    那人眼珠子骨碌一转,朝他扬了扬手里的食物:“看在你提供我那么多天食物的份上,我就好心给你提个醒·”·    “……一……半。”
    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住自己,那人浑身一个激灵:“一半就一半,你你你……别瞪老子,怪怕人的·”掰下一小半食物,想了想,又掰了些,一同递到对方嘴边,道:“这里叫作浮屠塔。”
    薛辰含住食物,慢慢嚼碎了吞咽下去,粗糙的食物经过干涩食道,似刀刮一般的疼,那人见他额头上沁出一溜汗珠,啧了声,自角落里扒拉出一只破瓦罐。
    听到瓦罐内晃荡的水声,薛辰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人将瓦罐凑近他唇边,继续道:“浮屠塔是高昌圣地,也是国师用来祭祀祈福的地方。”
    未料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竟是在这样一个处境之下,薛辰讶异道:“国师……迦南”·    他话一出口,那人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打量:“你不要命了敢直呼国师名讳”·    高昌国内,国师的地位不喾于皇帝,直呼其名,便等同直呼皇帝的名讳,乃是大不敬,重则砍头,轻则刺配,他们身为奴隶,比一般人还不如,一旦被人知晓,说的人和听的人,皆没得好下场。
    薛辰被他捂住口鼻,呼吸不畅,连连呛咳·那人松了手,严肃道:“今后你若是给人抓去,别怪我没给你提过醒,奴隶最重要的生存之道,便是不能乱讲话”·    若是平日听见这席话,薛辰顶多一笑置之,可如今他失意于情场,冲动之下又废去武功,于此人生最落魄之时,被掳来做了奴隶,心绪几番波动,性情大异于前,已受不得刺激,双目怒瞠,顾不得浑身伤势,张臂向那人扑去。
    但见他蓬头散发,状似疯虎,那人‘哎哟’一声,坐倒在地,一时竟忘记躲闪·幸而其手上、脚下都戴了铐镣,行动受制不说,周身也软绵脱力,这一下扑势虽猛,后劲却不足,砰的一声,身子重重撞在门上。
·    路过的监管闻见动静,取钥匙打开牢门,斥骂道:“又是你几百鞭子也打你不死,命还挺硬·”指了两名监工,吩咐道:“把他带去二层。”
    接着,他冷笑着蹲下身,拿鞭子拍打薛辰满是血污的脸庞··    “我倒要瞧瞧,你小子的命到底有多硬”·    -未完待续-·    ·    第69章 第三十七回:我本求心不求佛,奈何众‘佛’欲渡我·    ·    ·    薛辰被两人架着胳膊,穿过漆黑窑洞,进入一条宽阔的拱廊。
莹莹灯火之下,石壁上描绘的彩色佛画,以及两侧柱础雕出的莲花纹路皆是历历可辨·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确然是置身于一座佛塔之内,但转而又生出一股疑惑,这佛塔,究竟因何要建在地下·    此时,他尚不知浮屠塔上有七层,下也有七层,便如光影始终相傍而生,高昌帝国繁华的背后,亦有见不得光的纸醉金迷,在暗无天日的塔底悄然滋生。
    不过,地下七层浮屠塔究竟建来何用,他很快便有了答案——·    象牙镶边的鎏金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门后欢声雷动,锣鼓喧阗。
正中的高台上,两名奴隶正进行着殊死搏斗,他们精赤着上身,纵然是手无寸铁,但每一招、每一式无不欲置对方于死地,直打得鼻梁断裂,眼眶凹陷·鲜血混合着汗水,不断地顺着涂满油脂的肌肤滑下,场面异常野蛮残暴,但周围的鼓声呐喊,却是一浪高过一浪。
    薛辰抬起目光,看向逐排升起,层层叠高的观席,其中所坐,莫不是黼衣方领,金章紫绶,这些王侯贵族,竟将奴隶之间你死我活的厮杀,当作消遣娱乐……尖锐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许是急怒所致,真气散尽的丹田内,好似有一把炙火熊熊燃烧,热流经过各处破损的经脉,针扎一般的难受,他急忙按捺住怒气,可热流一旦冲出,却是收也收不回来,只得咬住牙关,强忍疼痛。
    此时台上胜负已分,胜者赢来欢声鼓动,败者则惨死台下·薛辰正被二人架着带往观席附近的通道,遇上一个浓髯大汉押着名奴隶迎面走来,见了他,驻步道:“穆萨,这人怎么半死不活的被上头知道我们把奴隶虐待致死,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奴隶只能死在武斗场上,这规矩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押着他的监工,也便是对方口中的穆萨摆了摆手道:“这小子命硬得很,哪儿那么容易死。”
浓髯大汉瞥了薛辰一眼,道:“我可看他只剩一口气了啊”·    穆萨朝他抬了抬眼皮,嘿地一声冷笑:“要不,我们来打一个赌。”
    浓髯大汉一听到赌,登时眉开眼笑:“好,你说怎么个赌法”·    穆萨一指对方手里的奴隶道:“把这人替下,换他上场。”
说着把薛辰推了过去··    浓髯大汉接住薛辰,提起他的领子横竖一瞧,啐了口唾沫:“穆萨,你这是消遣我这小子只比死人多口气,能挨得住库尔班一拳”·    穆萨拿鞭子抬起薛辰的脸,慢慢咧嘴笑开:“我就赌,他今日死不了。”
    库尔班今日连战六场,场场皆是大胜,周围欢呼雷动,令他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他几近贪婪地享受这种感觉,是以面对最后一名对手时,残忍的拗断了对方的脖子,以换来更为疯狂的尖叫呐喊。
    此时,他正摩拳擦掌等待下一个对手,哪知上场的竟是个奄奄一息的汉人,看身形虽不算羸弱,却躺在地下一动不动,若非胸口还有起伏,库尔班几乎就要认为那是一个死人了。
    身上的刺痛稍稍减缓,薛辰还未及缓上一口气,左颊上就突然挨了一拳,身子腾空飞起,撞上一旁的牛皮鼓,咚地一下,脑颅里尽是嗡嗡回音·他扶着鼓架,缓慢爬起,突然右脸上又挨了一拳,重重跌回地下。
    库尔班的前几个对手,在奴隶中都算的上孔武有力,即使如此,仍挨不上他的三拳两脚,原道对方这时候被派上场来,必有些本事,是以还抱着几分谨慎之心,不料试探之下,竟真的只是个手脚软趴的病汉。
他仰头大笑,一把将薛辰提在手里,拳头尽往他头脸招呼··    薛辰下意识的伸臂护住颜面,顷刻间腹部又挨得一拳,几乎要将先前好不容易咽下的食物给吐了出来。
    对方劈头盖脸的打将下来,他身上本已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淋淋,煞是怵人·不过武斗场中,越是血腥残忍的场面,越是能挑动那些人的情绪,观席间不断响起尖叫:“库尔班库尔班”“杀死这个汉人杀了他不,撕裂他”“撕裂他库尔班——”·    暴戾之气在库尔班的眼中凝聚,活活撕裂一个人,那是想想就令人心血沸腾的事。
他舔了舔嘴唇,一手按住薛辰肩膀,一手捏起他的手臂,手足发力,口中狂吼,就要将他撕开两半··    薛辰体内的热流本已安缓,被这大汉一顿打,又升将起来,灼灼乱窜,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此时手臂又教人重重拉扯,又痛又怒,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左手啪的一下,将那大汉拍倒在地。
    库尔班猝不及防下受了一记,闷哼一声,仰头跌倒·这一下摔得眼冒金星,起身大喝道:“老子活撕了你”蹬蹬蹬跨步走来,一手抓起薛辰胸前衣襟,一手提起他的裤腰,将人平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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