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上) by 邓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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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上) by 邓彣
强强平步青云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黄门 (上)·作者:邓彣·文案·古有黄门令、小黄门、中黄门等·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皆以宦官充任·故后世亦称宦官为·黄门·此文有cp,作者开文时脑残手贱选错无cp属性·所以急急要完结上部,开下部重选古耽属性·在家要带娃,工作日下午5点左右更新·国家法定节假日同步放假·入文须知·主受文·历史架空·考据党慎 入·大太监成长史·小受后期会变强·升级为主情感为辅·谢谢小邹姑娘的封面·内容标签: 平步青云 强强·搜索关键字:主角:常秀,闻牧 ┃ 配角: ┃ 其它:宫斗,太监受,主受文 ·\·第一章·贞宝元年十一月·查,江南织造柳文兴结党营私,勾结叛党,意图谋逆。
凡柳氏一族,男子年满十二,枭首示众,十二以下之男童,皆处以腐刑,充入内廷·女子年满十六没入娼所,未满十六充入教坊·凡与柳族姻亲者,男子发配充军,女子罚入贱籍,遇赦不赦,身籍世袭不得变更……·司织一直以为自己已生活在不幸的最底层。
美人迟暮,红颜不再,托付终生的良人另觅新欢··她也曾嫉妒过,怨恨过,但最终却只能无奈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她死心了,不再寄希望于曾经的良人,只想着平平静静地守着独子,养育独子,待独子金榜题名、娶妻生子,她便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不想,就在她只望心如止水地度过日后漫长的年华时,面临的却是更大的不幸,堂堂数百年荣耀之门,钟鸣鼎食之家的柳府竟被抄家了,并且是抄得如此彻底··十二岁以下之男童,皆处以腐刑,充入内廷……·争权夺利是他们男人的事情,与她一介弱女子何干又与她那年幼的独子何干可怜她的孩子还未满十岁,便要处以腐刑,充入内廷·柳文兴,你即便是要抄家,要断子绝孙,却为何要报应到我的孩子身上我那苦命的孩子,自出世起,得你欢颜便少,他为何要承你所犯的错误、所得的失败柳文兴,你荣耀半世,却为何我那孩儿还未享几日富贵,便要承你的罪凭什么凭什么·“娘……秀儿跑不动了……”本应粉雕玉砌的小脸上,如今已布满黑尘,喉咙如火烧般的痛,腿像灌了铅般举步唯艰。
原本就未做过粗活,这奔跑已是他至今为止最剧烈的运动··看着身后漫天红光,男童晶莹的大眼中已是蓄满水光,但他却硬是不让自己落下一滴泪来··“秀儿,再坚持一下,跑到城外就安全了……”散落的头发,苍白的面庞,粗喘的呼吸,历历说明她也同孩童一样,没有多少气力了。
“秀儿乖” 虽是弱质女子,然而为母则强,即使已经全身虚脱,她仍是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起身,紧拽着孩童的小手,又将准备亡命奔逃。
突然,一阵长哨破空而来……·“娘——”孩童尖叫出声,只见一只羽箭深深扎入女子后背,将女子射倒在地··“跑……快跑……活下去……一个人也要活下去……”忍着剧痛,扑倒在地的女子艰难地抽出被独子紧握的手。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了··“秀儿……逃……活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女子猛地将孩童向前推去……·第一章·贞宝二年·九月里,金桂飘香,虽然西宫里没有桂树,但从西花园里传来的阵阵香味,还是浸透了整个宫闱。
看到常贵领着一群人过来,站在飞霞殿外等候的红玉笑着迎了上去··“常公公,您老人家可来了,娘娘一早就打发奴婢出来候着您呢,您要再不过来,奴婢可就要像书上说的一样,望眼欲穿了”·“不敢,不敢,老奴该死,竟让娘娘差姑娘候老奴,都叫这几个不听话的小崽子们闹的,要知道姑娘在这儿候着,老奴怎么也得一早赶来啊”常贵弯腰颔首,低眉顺目,一脸恭敬,“只是选几个奴才,也不曾想娘娘竟这般看重,还特特打发了姑娘来候着,到是委屈姑娘了。”
红玉脸上笑得越发欢了,“常公公这是哪儿的话,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都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况且常公公您是宫里的老人,如今皇上初登大宝,我们随娘娘迁入宫中,凡事不懂规矩,还要靠公公您多照应着呢,奴婢在这儿候着您老人家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此次是皇上登位以来内宫初次选侍,娘娘体恤我们下人,一心想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好为奴婢们添几个帮手,也省得以后再来的新人调|教起来麻烦,所以到愈发慎重起来。
只怕公公您见惯了场面的,还要见笑呢”·“死罪,死罪,老奴岂敢笑话娘娘,萧主子向来宽厚仁爱,体恤下人,这是连先皇都称赞过的,姑娘们跟在娘娘身边,也是有福之人”常贵的态度越发恭顺,从红玉眼中看去,竟只能看到他低首处的白眉毛。
老狐狸·红玉心里咕哝着,虽然才入宫不久,但常跟在萧主子身边,宫闱之人她也算见得多,听得多了·难怪娘娘曾言,内宫当差的人,越老越成精,尤其是那几个身历几代的老太监,内宫的嫔妃哪个都别想从他们身上讨着好。
对于后宫的纷争,那几个人jīng.子向来是无事靠边,不搅混水,因着他们在面儿上从来不偏向哪个嫔妃,所以几任帝王反到愈发信任这些个老人··还是娘娘英明,知道一次两次是打动不了这些个老太监的,红玉边领着常贵走进飞霞殿,边在心里琢磨着主子先前说过的话。
快进内殿时,她对常贵说道:“常公公,您老先在这儿等候片刻,奴婢进去通报声便来·”·常贵低首称诺,红玉便转身进了内殿,不一会儿工夫,便见红玉与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走了出来,那个宫女向常贵施了个礼,然后便与红玉一路笑着将常贵领入了飞霞殿内殿。
殿内虽然也是雕梁画栋,但摆设却并不很华丽,两侧香炉内的缕缕檀香,让整个内殿都显得格外庄重沉静·此时在殿内正前方坐着的,不仅有萧贵妃,还有萧贵妃之子——五皇子闻牧。
·“老奴常贵给贵妃娘娘、五皇子请安”常贵连忙跪拜,他身后的一群人也跟着跪拜下来··“起来吧,还劳烦公公亲自领人过来,这些便是今次充宫的人了吧”看到常贵身后一群半大不小的宫人,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最多也不过七八岁,萧贵妃问得甚是平和。
“回娘娘,这些正是此次选出来的内侍,男女各八人,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七岁,”侧头看了看身后跟随的一帮孩子,常贵继续说道:“这些都是老奴份内的事,不敢称劳烦二字,此次选出来的孩子都还算的上伶俐,娘娘看可还称意”·萧贵妃没有答话,反是问道:“其他主子那儿,人可都送过去了”·“这个老奴到不是很清楚,老奴只负责皇后娘娘和萧娘娘这边的人,不过,想来各宫的人现在应该差不多都送到了。”
听到常贵说只负责皇后和飞霞殿这边的人,萧贵妃的嘴角不禁微微扬了扬,站在她身边侍侯的一个嬷嬷见了,便笑道:“常公公过谦了,公公是司礼监的总管,这管人方面的事还有谁能比公公清楚,公公亲送过来的肯定都是伶俐的孩子,我们娘娘哪有信不过的道理,肯定都是称意的。”
“姑姑谬赞了,能得娘娘的喜欢,便是我们做奴婢的福气”常贵低着眉,却面上带笑··萧贵妃抚了抚坐在他身边的闻牧,突然叹了口气,道:“常公公,说句实在话,其实本宫也不在乎多这么几个人服侍,身边有几个常跟的人侍侯着也就够了,这宫里人多了反而见着眼乱心烦。
那些个下人,只要他们心里有个主子,能尽心称职也就罢了,伶俐不伶俐,聪明不聪明的到在其次,只是……”·常贵在下静静立着,并不多话,只等着萧贵妃把话说完。
萧贵妃似是无奈地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五皇子,接着又说道:“公公也是知道的,本宫这孩儿,天性顽劣,以前便没少得他父皇的骂,只是当初皇上未登大宝,牧儿即便顽劣,便也只比寻常百姓家多得他父皇几句教训。
可现如今,咱们身在宫中,规矩不比以前在亲王府的时候,本宫也不求这孩子以后能有多大的宏功伟志,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外封个亲王也就够了·只是,这孩子若是性子不改,长此玩闹下去,只怕连这个都是要人操心的。”
见自己说了一番话,下方的老太监仍只是垂头拱手,萧贵妃用手帕轻按了按鼻尖,继续道:“此次充选宫人,与其说是为我,到不如说是为着五皇子,我只望能挑个机灵一点儿的孩子放在牧儿身边做近侍。
也不要他能怎么规劝着牧儿,只想能有个机灵的人,多变些法子让牧儿少做些惹他父皇生气的事儿·听说这次充选的孩子都是经过公公手里亲自调|教过的,想来公公对此再是熟悉不过,还望公公能帮着挑个适当的人,也当是帮我这个做母亲的一个大忙了。”
“娘娘这是哪儿的话,真是折煞老奴了,娘娘的吩咐老奴敢不从命”·萧贵妃虽语气平和,但话中却不乏威仪,那最后几句话更是用平常母子的亲情动人,让即使是在这宫中老到成精的司礼监大太监常贵也难有拒绝之理。
常贵转身对身后那群小太监中个头最高的一个说了几句话,便见那个小太监行了个礼,慢慢退出内殿,然后便转身一路小跑着出了殿门··“回娘娘的话,其实这班小子们大体都差不了多少,不过,娘娘既是为了五皇子选近侍,那少不得要找个拔尖的。
老奴那到是有个孩子,名唤常秀,原也不见得比旁人聪明多少,许是因为在宫外读过几年书,行为应对上到也进退有度·他虽不是这班小子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却是最沉稳的一个,安排在五皇子身边应该也还恰当。”
常贵低眉顺目,继续说着那个小太监的由来:“老奴本想把那孩子收在身边,调|教几年,等年岁大了,懂了规矩,开了眼,留给皇上用着,不过,娘娘既是开了口,又是为着五皇子,皇上向来最是重视皇子们的教养,拨个奴才过来,还是使得的。
只是因着配到各处的宫人人数都是定额,若娘娘多要了个人,怕是犯皇上忌讳,坏了宫中规矩,皇上那儿若是知道了,老奴这里也不好交差·所以这次的小太监只能给娘娘先换着,却是无法多给了,赶明儿等这次充宫完了,老奴再找个机会给娘娘把人补上,娘娘看可还成”·听到这小太监是常贵原打算调|教好了给皇上用的,萧贵妃目光微闪,随即便笑着颔首道:“就照着公公的意思办吧,公公向来是个贴心的,你的主意总不会错的。
看来这个孩子甚得公公欢心,竟是随了公公的姓·”·正说着,先前那个跑出去的小太监又跑回了殿里,只是,身后却并无人跟随··第二章·“人呢”常贵微微皱眉,这帮小子,还有的学,办个豆大的事也这般慌慌张张,连个规矩都不懂了。
“在外候着,说是里面没让传唤,不敢进来·”小太监唯唯答道··萧贵妃听了,便笑了起来:“的确是个懂礼的,绿裳,你去领了他进来吧”·说着,开始领常贵进殿的那个年岁较大的宫女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见领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强强平步青云·那小太监进来便跪拜在地,“奴婢见过贵妃娘娘,五皇子殿下”·听到萧贵妃一声“起来吧”,他起身,又低首站到常贵身后,轻轻唤了声师父。
常贵见着向来看重的徒弟初次见了贵人便举止有度,也着实高兴,眉角不禁松了松——这孩子虽然年岁不大,却的确是最懂事的··从萧贵妃和五皇子那儿望去,只觉眼前似是立了一个玉雕的人儿,白瓷般的肤色,清秀精致的眉目,粉色的嘴唇,只左眼眉尖一颗米粒大的红痣破坏了整张脸的洁白无瑕。
是个标致的孩子·萧贵妃在心里暗叹,却不知为何第一眼见着这小太监便总有股不喜的感觉··“这孩子真漂亮,跟个小金童似的”·萧贵妃轻睇了眼身旁说这话的红玉,心中不喜更深。
左右不过是个奴才,长得太出众了未必是件好事·还有红玉这丫头,进了宫说话还是这般没轻没重,一个奴才都跟个金童似的,那宫里这些个主子她到摆哪儿去了·这么想着,萧贵妃又朝下方低首的小童望去,她正待开口说话,忽又觉身子一紧,转眼只见身旁一直一副无聊不耐模样的五皇子闻牧,此时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座下的侍童,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也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牧儿是紧喜欢这个小太监了,原便也是给他找近侍,他既是见了欢喜,便随了他的意吧,也省得他以后跟自己闹腾··转眼再看下面的小童,这小太监看起来到也的确乖巧懂事,况且这还是常大太监选了送来的人,话都到这份儿上了,也不好再薄了他的面子。
再说这相貌,以后到了皇上身边也未必是好事··先收着吧,若真是个惑上的,以后找个机会打发了便是··如此思忖,萧贵妃又细细打量了眼底下的常秀,然后笑道:“如此,便是承公公的情了”·“娘娘喜欢便好”常贵低眉,扫了眼身后的人,只见那孩子面色如水,但眸光却比平日里更显温润。
红玉将常贵和刚才跑出宫叫人的那个小太监送出飞霞殿,见着四下里无人,便笑拉着常贵的手塞了一个荷包··“这次多亏了公公,不然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选不出这么个中意的人,到是这下子可把公公的徒弟给抢了。
咱们娘娘说了,这份情咱领了,可累得公公费事儿,也不能让您白操了这份儿心,公公先就着买些茶吃吃,舒舒气”·宫里奴婢的生活虽是外面一般大户人家都比不上的,但真正能拿到手的月银却不多,平常贵人们的打赏最多也不过是些碎银,这一个荷包看着就分量沉重,到比得上宫里普通太监大半年的月俸了,难怪跟在常贵身后的小太监见了,眼睛都亮了。
常贵也不客气,只见他神色如常地将荷包塞入袖袋,然后朝红玉颔首道:“这本是老奴份内的事儿,不过,既是娘娘的赏赐,便是却之不恭了·姑娘回吧,老奴还得回去查看一趟,再去皇上那儿禀报一声。”
“那奴婢就不远送了,公公走好”红玉行了个礼,便立在殿门外不再前行··常贵领着那小太监向前走了几步,忽又见他转过身来对红玉说道:“老奴还有件事儿想托姑娘照看着。”
“公公但讲无防,红玉能办到的定不会推辞”想到平日里主子说这些个老太监们都是难得讨好的,今个儿竟让她碰上机会能给这老太监施个人情,红玉的语气不由愈发殷情。
“许是前世里的缘分,常秀那孩子,初一见便投我的缘,姑娘是知道的,咱家在这宫里头呆了大半辈子,临老了却是什么亲人也难见着,难得见了这么个贴心的孩子,心里总多少有些个挂念。”
虽说是向红玉请托,但常贵的语气却慢条斯理,不缓不急··“娘娘是个宽仁的主子,那孩子能在娘娘宫里侍候着也是他的造化,只是他毕竟年岁尚小,入宫的时间还不长,以后又是跟在五皇子身边的,没人看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犯了规矩。
姑娘向来得娘娘看重,还望平日里能多照应点儿,教着他点规矩,叫他少犯些错,徒惹得主子们不高兴·”·红玉听了,只笑道:“公公仁爱,对待下面的小子们也这般照应。
常秀那孩子,便是奴婢见了也是十分喜欢的,公公既这么说了,奴婢以后见了,少不得多上点心,您老就放心吧”·“那咱家在这儿先谢过姑娘了”常贵朝红玉拱了拱手,便转身领着那小太监走了。
这次,是真正的走远了··红玉送走常贵,转身进殿,却见殿内只坐着娘娘和神色不耐的小主子,刘尚仪正立在一旁陪娘娘说着话,绿裳和刚才一班新进的小太监、小宫女们都不见了踪影。
红玉猜是娘娘让绿裳领着那群孩子往殿后吩咐话去了,便要上前回话,却听着刘尚仪说道:“不过是个老阉,娘娘犯得着这般客气吗俗话说礼不下庶人,更何况那只是个老阉人,娘娘也忒看重了些”·因着刘尚仪是萧贵妃自小便陪在身边的贴身侍女,所以说起话来自是不比一般奴婢那样拘谨。
“虽说是个太监,可你也别忘了,这宫里到有一半儿是这些个太监的天下,宫里头哪些人能比得上这些太监消息灵通又有哪些人能比这些太监会吹耳旁风人常说‘宁得罪真小人,莫得罪伪君子’,这些宦人虽比不得伪君子,可平日里见着他们面儿上一个个都俯首帖耳的,谁又知道他们心里在折腾些什么,说不定本宫以后的运势就出在这些个太监们的身上了。”
萧贵妃不紧不慢地接过刘尚仪递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继续道:“况且这个常贵既是司礼监总管,又是宫里的老人,皇上身边也是说得上话的·看着他平日里不显山不显水的,却真真是人jīng.子一个,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怕是兔子耳朵还够不上他的长。”
萧贵妃将茶盏放回几案上,又低头思量起刚才出去的老太监··这种老宫人,能爬到今天这位置,都是心思极深,只怕一般人想拉拢还拉拢不上·明着里,除了皇帝,他是不会站在任何一边的,身历三代,这个常贵仍能站在这地儿,掌管一监,凭得便是八面玲珑,不得罪宫里的任何一个主子,要真能拉拢了他,她还怕以后会短了好处吗·刘尚仪见萧贵妃不说话,便又给茶盏添了点水,随后笑道:“娘娘说的是,这些个老宦人,哪个不是老到成精,护身有术的,便是上回说的北边那头,她们想打点皇上身边的吉宝太监,还不是让人给打发回来了。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也不想想那些个大太监,平日里小恩小惠的他们敢领,那么明着里送大件东西过去的,他们也敢闭着眼睛接了不成”·听到刘尚仪提到北边那头,萧贵妃终是抬起了头,她轻哂道:“皇上最忌后宫和下里奴才交接,私递消息,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这么不知轻重,没个见识的东西,枉费了皇上平日里宠着她。”
“娘娘的教训奴婢记下了,那边儿的自是比不上娘娘慧心,您何必为着她们动气”刘尚仪见着萧贵妃脸上不郁,连忙开解道··见两人停了话,红玉这才上前回道:“禀娘娘,一切按您吩咐的,人已经送走了”,说着便将与常贵在殿外的一番话重复了一遍,便是连常贵托她照看人的事儿也一并讲了,只未说自己答应的话儿。
“看来这个常秀到是甚会讨人喜欢,连常大太监都叫他收服了”萧贵妃捧着茶,听到那个秀丽的小太监的名字,眼睛却不自觉的眯了起来,而坐在她身边的闻牧,听到红玉提起那个小太监,脸上不耐的神色却是更重,甚至有些焦躁起来。
“没出息的,不过是个太监,便把你急得”萧贵妃见了,怒斥道,却见原本貌似浮躁的五皇子虎目一紧,竟发出咄咄怒气··“殿下平常难得寻个玩伴,今日好容易见个讨喜的,也怨不得他性子急了些,都是些小孩儿顽性,娘娘也不必动肝火”立在一旁的刘尚仪连忙劝慰道。
“都叫你们日下里宠的,这孩子年岁越大,性子到越不知道收敛了”·刘尚仪见了贵妃怒气,顾着左右只站了个红玉,便笑道:“娘娘这是哪儿的话,只怕叫姑奶奶知道,还要怪着娘娘过苛了呢。
能有这般的孩子,奴婢就是十世也修不来这种福气·眼下,殿下也不过是顽心露了些罢了,娘娘体贴,便是让他高兴一回儿,也是未尝不可的”·萧贵妃左手轻抚茶盏,又看了眼儿子紧抿着嘴的小脸,心下也觉着话重了些,便开口道:“本宫还不是担心这孩子会随他父皇一般,入了左道,净学些个不入流的名堂。”
萧贵妃敢这么说,旁边的刘尚仪和红玉可不敢应声,语气顿了顿,她又对坐在身边五皇子道:“算了,今儿个便尽了你的兴,找人玩去吧·不过,你可记着,那左右不过是个奴才,就是喜欢着也不过是个物件儿,为着玩儿可不作兴花大心思的。
你也大了,我眼看着也管不了你几日了,有些事我不说,你心里也应该明白·”·“孩儿省得”自坐在殿内便一直未曾开过口的五皇子轻轻答道,清脆的声音,让人觉得他那黑曜石般的眼睛似乎也越发清亮了起来。
第三章·闻牧找着常秀的时候,他正跟着一班小太监宫女们站在后殿大院里,听着绿裳的训·四下里站着的几个大宫女未见着他进来,他想想,觉得也没必要这么急慌慌地拉了人去,便找了个阴暗的地儿,靠在宫墙上,静静打量起这个日后的小近侍来。
怎么瞅怎么觉着精致,闻牧暗暗思量着··其实,长得好看的小童他也不是没见过,身为皇族,这些皇子皇孙们因着父母相貌好,要想找些个丑的还真没几个·不说他自己在众皇子中容貌已算得出众,就是往日在亲王府时,见到的那些个进出父皇院里的孩子,多少也都有副好皮相,比起这个常秀好看的也不是没见过,可相较于旁人,这个常秀却楞是多出了那么股子耐人寻思的味儿。
与其说是玉雕的,到不如说是冰刻的,眼瞅着骨子里似乎都散发着一种冷清的气儿··虽然年不过十岁,但打小身处高门显贵,闻牧自有着一种识人的眼力··这小人儿看起来到是比自己的那些个兄弟要机灵多了,只怕一般的皇族子弟还没他瞧着顺眼。
原来,闻牧自小便有个嗜好,极喜搜罗收藏一些漂亮经看的物什,只是碍着面子,这癖好他藏得极深,便是连他母妃也不曾留意过·如今他看这常秀,到觉得往日里的收藏都算不得什么了,只是越看越觉着喜欢。
闻牧虽然聪慧,但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平时接触的也大多是些和他身份相近的贵族子弟,只因他平日里最厌那些低眉迎奉的奴才,一番打量,因着喜欢常秀的容貌,他到忽视了对方的身份,竟把他和皇子贵族们拿来比较。
其实,常秀到现在也一直是低眉顺目的,但或许是他相貌上占了巧,灵秀的五官本就容易讨人喜欢,再加上他一身淡淡然然的清冷气儿,多少去了些他下人的卑态,更何况闻牧心里对他已有了几份暗暗的欢喜,因此,看他到越发与旁人不同。
闻牧这头儿打量着人,那头绿裳的训话却是差不多快要完了,吩咐身后几个大宫女领着各自的新人去熟悉内务,她自己便带着常秀向闻牧这个方向走来··眼见着两人快要走到自己跟前,闻牧眼珠子一转,抿嘴轻笑,在两人将要走过去的时候,突然一下子跳到他们面前,直吓得绿裳一声惊呼,待看清眼前的人,不禁连笑带嗔道:“我的小主子,奴婢这七魂可都叫您吓去三魂半了”·“那不还有半边儿的魂给你留着吗”平素里和萧贵妃身边的几个近婢玩闹惯了的,闻牧也调笑道。
“这不还没缓过神,正在天上悠着吗好好儿的,又来折腾奴婢,被您这么一吓到是事小,若是让娘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骂奴婢带坏主子,不成体统了。”
“得了,你也甭装模作样了,娘娘那儿就你们几个贴心的,她还舍得责罚你了不成,这会子她那儿还等着你去侍候呢,这人你也甭领了,反正都是往昭阳殿那儿去的,本宫自己带过去就是”皇家子弟,见过的人事多了,闻牧说起话来也是一副大人模样。
强强平步青云·“可这里的规矩忌讳奴婢还没教导他呢·”·绿裳觉着不妥,还待说话,却见闻牧眉角微扬,一双眼睛精亮透彻,不禁心思一转,便笑道:“那敢情好,反正是送您那儿去的,日后也是您跟前的人,奴婢这回便图个懒,人这便交给您处置了。
不过,往后他要侍奉的有何不妥,您可别埋怨是奴婢教得不好”·绿裳和闻牧说话的时候,常秀一直立在她身后,神色未动·即便是刚才闻牧跳出来的一刹那,他也不过是眼波起了一道流光。
见着闻牧,他本准备上前施礼,但见走在前面的绿裳并无这番举动,他便也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二人说话··这个五皇子似乎是个甚为随性的主子·想起平日里听到的关于五皇子的传闻,常秀不由在心里把眼前这人和传说里的形象暗暗做了比较。
传言中,五皇子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不学无术、整日调皮捣蛋的主儿·平素里性子顽劣不说,还最好和女婢们耍玩嬉闹·虽有着几份小聪明,却全用到斗鸡走马上去了,为这,皇上在潜邸时,就没少训斥过,但因着皇太后最是偏宠这第五皇子,连带着皇上也只能束手由着他,加上五皇子虽然脾性顽劣,但是在学业上倒也没拉下多少功课,加上他惯会哄人的,所以平日里的恩宠到也不见比其他六位皇子少。
可眼前这位五皇子,虽然也说是神态随意,性格恣达,却远没有想象中的浮华放肆,姣好的面容透着一股子聪慧,眉目间更有着一种旁人无可企及的尊贵,即便是与宫女闹笑,却看绿裳的姿态里也不无尊敬。
难怪师父曾说,万事不能只见着表面,尤其是在这皇宫大院内,眼瞧着皇上骂的,可不一定就是不喜欢的,而面上风光的,也说不得就是真正得势的,常秀在心里暗暗思忖着。
“你是发愣还是想心思呢怎么瞅着一副聪明相,这会儿却一副木鱼脑袋的样子·”见着绿裳走远了,这常秀却还是一副默默的表情,闻牧不禁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其实,他更想做的是摸摸眼前这人眉尖儿上的那粒红痣,但最后,手到跟前终于又做了罢··“奴婢常秀给五皇子请安”发觉自己竟走了神,眼下已只剩下自己和五皇子两人,常秀立马跪了下来。
“行了,起来吧·以后天天跟着的,见天个行礼,你不嫌麻烦我见了还烦·”闻牧撇撇嘴,一副不耐的模样··“奴才只是听着师父以前的吩咐,也不知道主子的新规矩”常秀答着话,跟着便立起了身。
许是觉得眼前这个新主子性子甚是平易,常秀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笑意,原来的清冷气儿霎时被这笑意打破了几分,他白玉般的小脸顿时都显得生动了起来··只见他嘴唇微翘,带起一抹秀美的弧度,两片樱花般的唇间微微露出一对稍显可爱的小虎牙,原本明亮的大眼因为笑意微眯,但却又溢出一道闪亮,直耀得闻牧眼中闪过一道兴味。
“以后既是跟了我,便只要随着我的规矩即可·先跟我回殿里吧,我的规矩虽是不多,可一时半会儿却也讲不完·”闻牧笑嘻嘻地转过身,面上的表情像是捡了块宝。
闻牧住的地方叫昭阳殿,因宫里的规矩,凡是年满十岁的皇子都须离开母妃,独居一殿,今年刚满十岁的闻牧也是前不久才搬进这殿里的··虽说是独居,可这昭阳殿和飞霞殿却离的不远,所以平日闻牧到有大半的时间是待在飞霞殿的。
而这飞霞殿、昭阳殿连带的周围其他四殿进出都由西宫门,因此,私下里宫里面都称萧贵妃这边儿为西宫··“今年几岁了”把常秀领进自己居室的外间,打发了其他宫人,闻牧坐在椅子上,寻思了半天,方开口问道。
“九岁了”·闻牧听了,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只七、八岁的光景,看起来比同年龄的人都要瘦弱了许多··“听常公公说,你上过学”说是讲规矩,面上也是一表严肃,可这会儿,只怕不把常秀的底儿给刨出来,闻牧的规矩是不会那么轻易开讲的。
“是念过几年书,可奴婢愚笨,只是多认了几个字”常秀低垂着手,静静的立在闻牧下方··“以后别奴婢奴婢的了,听着叫人腻味”·看常秀诧异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闻牧终是露出抹笑,宫里的规矩,没得把人教的跟个木头一样。
“你原名便叫常秀”·“不是,是后来随师父改的·”·“哦,那你原来叫什么名儿”闻牧饶有兴趣地问道。
常秀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答道:“涵秀,内涵的涵,秀美的秀”··“姓呢”·似是犹疑,又过了半晌,才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柳”。
“柳涵秀是个好名字,干嘛要改了”·听到自己的原名,常秀似是怔了怔,随后又露出一个不知是微笑还是嘲讽的表情,“师父说了,宫里面的名儿,不过是为着主子使唤方便,只要叫着轻巧上口便行,”停了停又道,“能随师父的姓,是奴婢的福分。”
“不是让你别奴婢奴婢的了吗以后便叫你涵秀吧”·“奴……常秀的名儿是已入了宫籍的。”
迟疑了半会儿,常秀才答道··“名儿左右不过是让人喊的,叫什么知道是你不就行了,主子给改个名儿还有什么好推的·知道你孝敬常大太监的心,也不驳了他的面子,常秀这正名儿便不改了,你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赶明儿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涵秀是我给你起的字”·常秀白玉似的小脸渐渐泛起一阵粉潮,他轻咬了咬下唇,说道:“宫里没人给太监起字的,恐怕不合规矩”·见那玉般的小脸上渐渐升起抹飞红,闻牧不由心绪微荡,因着心绪变化,面前这人儿便是连着眉尖的那米痣也愈发显得红艳起来。
手指情不自禁地慢慢抚上眼前那粒久想碰触的殷红··“我面儿上的人,我就是规矩”说话间,神情一片冷然··第四章·五皇子闻牧是个甚为随性的主子,常秀跟着他有近一个月了,发现这个新主人性子不是一般的平易,平日里不仅极少端主子的架子,反而还经常拿着自己笑闹。
只是他也发现,五皇子似乎极厌恶宫里的其他宦官·面儿上虽没见他有何表露,但细心谨慎的常秀观察入微,还是看出平常只要是能使唤宫女的事情,这个小主子便绝不会传唤宦人,即便是指派了内监物事儿,他脸上的笑容也有三分是不耐的,便是他自己身边服侍的内侍,能打发的也全都让他给打发出去了,这昭阳殿只留了两个看殿门的小太监,他跟前服侍的更只独独留了自己一个。
除却平时闹腾了点儿,五皇子这个主子到是甚好服侍的,至少,在他侍候的这些天里,宫人们所说的那些个恶习他便没瞧见过·为这,他还被贵妃娘娘传去打了赏,说是他服侍的好,没让牧主子这些天惹是生非。
其实,常秀心里觉着,这完全是新主子自己变安稳了,与他侍候的好不好似乎并无相干··跟着五皇子,常秀进宫时原本提心吊胆、步步为营的心竟慢慢安生了下来——原来宫里也不全像师父讲的是吃人的地方,他心里暗暗琢磨着,可这话却并不敢对旁人讲,只是面儿上服侍的到越发小心周到起来。
这也是常秀年岁尚小,见到个对自己好的人,再谨慎小心也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那人的亲近关爱·闻牧对他不比一般内监,他自然便付上了大半的心去侍奉,再加上他平时温顺而不谦卑,体贴而不迎奉,心思细腻,应对得体,不仅是闻牧觉着似乎有越来越离不掉这个小近侍的迹象,便是原来对他暗生嫌隙的萧贵妃在提到五皇子时,也偶尔会赞几句这个小太监。
西宫的主子们态度如此,那些个见天儿看主子脸色行事的太监宫女们哪个不是乖觉的于是对常秀的态度也越发不同起来,并不因着他年小而有所鄙薄。
况且常秀本身也是个剔透玲珑的人,这近一个月下来,西宫的人竟无一个说他不好的,都颇是喜欢这个五皇子的小近侍,尤其是萧贵妃身边的红玉,私下里都与他姐弟相称起来。
转眼又过了些日子,常秀对服侍五皇子的事儿也愈发上手了,因着闻牧知道他过去念过书,便是原来不喜人跟随的崇学馆,开年后,他也让常秀跟着去侍候笔墨了··崇学馆是皇族子弟听课之所,里面原有专人服侍,可因这些个皇家子孙们性多娇贵,也有不少人是私自带了内侍进去侍奉的。
闻牧本就不喜宦人,来来回回撵了多少内侍,以前每次上课有跟随的内侍也只是留在馆外,如今他面儿上跟了常秀,并不见厌恶,便把他给带了进去··常秀以前在家中时,除了母亲教的,便最是喜欢读读写写,只是后来入了宫,不得不收了性子伏低做小,如今能跟着五皇子听些个大儒的讲课,心里自是不胜欢喜。
每次进崇学馆,虽说是侍候人的,但他却次次听得比小主人都要认真,甚至有好几回都拿错了笔墨,直让馆里的其他小主子们笑话闻牧找了个笨手笨脚的近侍·闻牧听了也不甚在意,只觉着每次见着这个小近侍听课时入迷的神情,还有他犯错时手忙脚乱、满脸红霞的生动模样,到比在这儿所听的功课要有意思多了。
“怎么就你一个,你主子呢”红玉手里端着托盘走进昭阳殿的书房,却只见到常秀一个人趴在书桌上,不知在写着什么··不待常秀回话,她径自瞄了眼桌上的纸张,“你主子该不会又让你给他练字,他自己到跑出去玩去了吧”·“好姐姐,快别说了,叫旁人听见告到娘娘那儿去,您还叫我活了不成”常秀连忙离开书桌,接过红玉手中的盘子放到茶几上。
“五皇子最是耐不得性子,练字这么静心的事儿他哪坐得住,姐姐您就睁只眼闭只眼,饶了秀儿吧”·原来,崇学馆上课的师傅着人每天交幅字帖上去,偏闻牧是个最耐不得性子的,又知道常秀以前在家里练过字,这差事便让他直接指给常秀去了。
“娘娘让你看着小主子,你到好,把你家主子宠得越发没影儿了幸好小主子这些天安安静静没惹什么事儿,不然可仔细了你的皮·”红玉用手轻点常秀的额头,虽是训斥,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关切。
“知道你主子对你好,可这边儿说话做主的到底是娘娘,惹气了娘娘,谁敢保你”·“秀儿记下了,知道姐姐是为秀儿好,秀儿下次再不敢了”常秀憨憨地笑道,一脸乖巧讨喜的表情到让红玉没了话说。
“给,这是你上次托我要的方子,真不知道你这么大的小人儿,要这东西做什么”红玉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常秀,没好气地说道··常秀接了,只是笑笑,却并不答话。
突然,从横里伸出只手来,一把揭了常秀手中的纸条·原来,却是闻牧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托了个果盘··“呀……大白天的,偏见您出来吓人”见是五皇子突然出现,平日里笑闹惯了的红玉捂着心口直娇嗔道。
“大白天的,你也能被吓到,到是越来越娇贵了”闻牧笑着反答道··“好好的主子不做,偏要做奴才的事情”红玉接过闻牧手上的果盘,嘴上却是不饶人。
本来这种端碟的事情应该是常秀去做的,可因为常秀被闻牧差使去描红,这事儿又要防着旁人看见,原本该常秀做的事儿自然只有闻牧自个儿动手了··闻牧并不答话,只瞧了瞧手上的纸张,嘴角微扬,便又随意丢入常秀怀里,然后方转身道:“娘娘那儿向来离不了你,你今个怎么有空跑昭阳殿来打发时间了 ”·“我的小主子,您当着奴婢们都跟您一样空闲呢娘娘刚从太后那儿回来,得了点紫雁浮云糕,知道您最近一阵子辛苦上进,特特打发人送来慰劳您呢。
偏偏娘娘跟前的玉坠儿又不知道调皮跑哪去了,周围的人上上下下正帮着找呢,只我跟在娘娘身边得了空,这好差事便叫我得来了·”·强强平步青云·“娘娘挂念了,你回去禀了,就说牧儿十分喜欢,本应亲身回谢,但因师傅吩咐的功课还未备完,不敢耽误学业,有违圣训,只等学好了,回头便亲自过去扣谢。”
闻牧从红玉带来的盘子里随手拣了一小块紫色的糕点塞进嘴里,然后拍拍手又道,“你随娘娘见了太后,太后可有话说”·“太后只和娘娘话了家长,不过到是有提您最近学业有进,说是连皇上都在她跟前夸您越发上进了。
小主子,您这回可给咱们娘娘争气了,奴婢听说,前些日子在崇学馆里,庞大傅都夸您最近的功课连四皇子都比不上呢”四皇子是七位皇子中文采学识最好的一位,只是其母出身寒微,且在他年幼的时候便因病去世了,所以他在宫中才华虽好却并不得势。
闻牧听着称赞,却并未露出得意的神情,只是微微笑着拣起书桌上的描红细看,“得亏娘娘给本宫找了个好近侍啊,若再不收了性子,岂不对不起娘娘的一番苦心”·近三个月的时间,宫里对五皇子闻牧的称赞渐渐多了起来,都说五皇子不仅学业上进,便是待人接物也越发稳重起来。
为这,皇帝还特地把闻牧叫去御书房,亲自考较了功课·结果发现五皇子的对答在众皇子中虽算不得最上乘,但较之他以前的学业,的确大为长进了许多··皇帝对此十分欢喜,不仅平日里赐下奖赏,便是春节的时候,西宫也比其他地方多得了许多赏赐,甚至连常秀都泽恩提了贴身大太监。
为此,近日里,西宫这边儿到很是风光了几天··这天下午,闻牧和其他几位皇子又被皇帝叫去御书房一起考较功课,因为皇帝跟前寻常内侍不得靠近,闻牧便也没带常秀,只自己一人去了御书房。
常秀得了空,便趁着机会,独自向司礼监寻去··进了司礼监,常秀只见到常贵一人在里间闭着眼打盹,平日里跟在他身后的一班小太监们都不见了踪影·于是,他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常贵的胳膊,叫道:“师父。”
常贵睁了眼,神态还不甚清明,又伸手按了按眉梢,半天才认出人来··第五章·“怎么今儿没跟着你主子吗”·常贵懒懒地坐起身,拇指还按在眉角上未动,常秀见了,便上前接过手,双手轻轻地在常贵眉间轻轻按揉起来。
“殿下被圣人叫去了,不用秀儿跟去服侍,秀儿便来瞧瞧师父·师父的头疼还没好些吗”常秀一边熟练地给常贵按摩,一边乖巧地答道。
“偏你还惦记着我,也不枉我白疼你一场·我这毛病,还是年轻那会儿落下的病根,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常贵闭着眼睛,感觉头疼随着眉角一双小手的揉动渐渐退去不少。
“娘娘好像也有偏头疼的毛病,秀儿前些天在娘娘那里看见个方子,说是宰相大人在民间寻得的土药方,娘娘吃了说甚是管用,那方子秀儿便记下了·待会儿临走时给师父抄下来吧”·“这些个徒弟里,也就你还把师父放在心上了”常贵嘴角微扬,柔声赞了常秀一句。
·“其他的师兄弟怕是大半儿时间都在忙着宫里的杂务,不比秀儿只侍候殿下一人,时间宽裕些,想来他们也是时时惦念师父的·”·“你既已是五皇子的人,不跟在我面儿上,以后就甭叫我师父了,”感觉额上的手劲一泄,常贵又笑道,“我这也是为你好,并不为赶你。
宫里头最忌结私成群,尤其你又跟在皇子身边,更要时刻注意着言行·况且,就是你那班师兄弟们,以后出了师,分派到其他宫里去了,便也只能叫我一声常公公了,这也并不独独是你一人”·“我自进宫便跟在师父身边,虽不是亲人,师父却待我比亲人还亲。
我也听红玉姐姐说了,当初我才到娘娘那边儿去的时候,师父还特地托了她照顾我,红玉姐姐还曾羡慕我,说我才进宫便得了个这么好的人心疼我,可如今……”轻柔的声音似带着哭腔,连带着常贵感觉额上的劲道也小了不少。
“傻孩子,这情分便是一个称呼能改得了的吗你虽不叫我师父,便也不把我当亲人看了”听常秀说的情真意切,常贵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哀伤。
“怎么会,宫里除了公公,秀儿还能寻到更亲近、对秀儿更好的人吗”听了常贵的话,常秀原本轻柔的声音竟慢慢有些躁了起来··“好了,好了,你虽年岁尚小,但好歹也是个领了差事的大太监,可再不能任着性子了,你对公公的情谊,公公知道,公公知道的。”
常贵轻拍着额上的小手安慰道,停了片刻,才又缓缓说道:“你既是真心对我,我有几句话便不能不对你讲,你也只当听着·”·见额上的小手并未停了动作,他又道:“这宫里头,主子对人再好,由着人闹,那主子也是主子,你在五皇子那边服侍的虽得欢喜,却并不见张扬,便知道你也明白这道理。”
“这得亏公公往日里教训的多,不然秀儿也不懂这里头的事情·”·对于常秀的奉承,常贵并未答话,只继续道:“五皇子身边向来少内监,你虽年小,可现如今也算是殿下跟前的主事太监了,不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是你上头的萧主子,那也不是位能轻慢着的主儿。”
似在想着怎么把话说通透了,常贵说话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牧主子越来越得皇上赏识,这在他是好事,在娘娘是好事,在西宫是好事,在你却未必是好事。
这皇宫里的人,哪个不随时盯着人,哪个又不被旁人时时注意着,便是再小的太监,也有他同级的、越级的人看着,何况是你这个五皇子的唯一近侍·”·常贵的话也算是语重心长,随着他声音的逐渐降低,常秀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变慢了下来。
“这宫里头还有谁会希望别人过的比自己好了不成尤其是那些个主子们,眼下东宫未立,太子之位虚悬,以后这池子里的水说不得就要搅得更浑了。
本来,牧主子懂事了,也只是皇子的事儿、娘娘的事儿、圣人的事儿·可如今大家都知道,牧主子跟前有个好跟班儿,正因着萧娘娘给牧主子找了个好跟班儿,才让他收了心,长了性,这其中高兴的人有,不高兴的人,自然也有。”
常贵的话说到最后,几乎就要轻不可闻了:“这往后的轻重缓急、应对进退,你自己可就要掂量好了·”·常贵说了这么多话,也算是对常秀这个跟了他大半年时间的小徒弟真心实意的好了。
常秀一直听着没出声,只手上的动作却是越来越慢,过了好半晌,才听到他纯净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公公对秀儿好,秀儿知道·公公的话,秀儿记下了”·又说了些其他话儿,眼瞅着时候不早了,常秀便向常贵告辞回了西宫。
常秀离开的时候已快是傍晚,趁着常贵打盹的时间跑出去玩儿的小太监们都陆陆续续又跑了回来,常贵眯起眼,就着傍晚的彩霞看着常秀抄下的药方,只觉着天边的霞光似是把这张薄薄得宣纸都氲成了红色,红得直亮人眼。
春去夏来,转眼间,常秀入宫也有一年多光景了,他还清楚的记得,前年的这个时候,他正跟在娘身后学着司家祖传的艺技··当时,屋外夏日炎炎,屋里却弥漫着一股夏天特有的清香味儿。
娘紧搂着他,也像这般坐在床上,只是神情间充满凄迷··不过娘的语气却甚是平淡,娘说,柳家虽好,却终究不会是他们长久待得地方,她只盼着他快快长大,将来或金榜题名,或成家立业,便可带着她离开,再不留在柳家受气。
司家这门手艺虽不是男孩儿当做的,但她只有自己一个孩儿,舅舅家的文表姐又难长住柳家,他学会了技法,以后传于儿女子孙,也不至于让这门手艺失了传·至于这艺技是姓司姓柳还是姓严,已是无所谓了。
话音尤在,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娘没了,柳家没了,便是娘时时想回的司家,也在柳族被抄之前,就已被外公改回了严姓,消逝于世间··如今,只单单留下了自己,带着娘的记忆,一个人在宫中艰难苟活着。
十二以下之男童,皆处以腐刑,充入内廷……·柳氏嫡宗,十二岁以下的男童,连他也不过才四个,况且当时一个尚在襁褓,一个还在蹒跚学步,这两个怕是连腐刑也熬不过去的,还有那个最讨喜的弟弟,据说是抄家时被奶娘带着逃走,最后却是没有自己的幸运,竟是合着奶娘一起被打死了……·想到腐刑,常秀的身子不禁一阵轻颤,所经历过的那种痛苦似乎已经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他身上,竟是挥散不去的,而自己这般,比起旁人原来却是幸运的了……·像是不愿再回忆记忆中的那股痛楚,常秀猛地向身后倒去。
一个人也要活下去……·常秀高举双手,躺在榻上静静看着手里拿着的丝绢——微笑的娘,悲苦的娘,慈爱的娘,搂着他娓娓慢言的娘,带着他疲命奔逃的娘,如今也只留下这条丝绢供他记忆了。
“娘,您知道这宫里的日子有多难熬吗,比在柳家时还要难耐多了·娘是最疼秀儿的,若知道了秀儿最终还是未能逃掉,您还会叫秀儿活下去吗”·“或许娘正是因为最了解秀儿,知道秀儿胆小,即使到了这般田地对于死亡却仍是最恐惧的,所以才会那么说的——娘最疼秀儿了,知道秀儿不是节烈的性子,是个最胆小怕痛的坏小孩,所以娘才要为秀儿找一个苟且偷活的借口,是吗”·“娘,秀儿一个人真的好怕好怕啊,再热闹的地方,再多的人对秀儿好,秀儿也总是害怕,秀儿总是最胆小懦弱的那一个是不是”·收拢的双手将丝绢死死攒紧,贴放在胸口,虽是暑气当头,榻上那人却整个儿蜷缩成一团,竟显得无比萧瑟。
明儿就是殿下十一岁的生辰了,西宫里的人这些天都忙着帮殿下庆生呢,欢天喜地的,好热闹啊·秀儿以后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生辰了,再也不会有娘亲手做得热腾腾的长寿面和好吃的如意糕了,再也见不到娘一针一线亲自缝制绣纹的衣服了。
可是,娘,您一定会在天上一直看着秀儿,保佑秀儿的,是不是·第六章·虽是酷热难当,头上也已蒙了薄薄一层汗,但这却并未扫了闻牧多少兴致,只见他大半夜便拖了睡眼朦胧的常秀起来,拽着他偷偷跑到昭阳殿的庭院里,细数起天上的星星。
“殿下”常秀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地喊道,他昨晚睡得迟,眼下又被五皇子不到寅时便拉了起来,精神自然不太好··“我只想让涵秀陪我过生辰,哪知道却是个没精打采的……”看常秀耷拉个脑袋,精神头很是不好,闻牧原本高昂的兴致也慢慢沉了下来——看来时间选得不好,只有自己一个儿在高兴呢……·“殿下的生辰不是在明天吗”常秀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原本白嫩的小脸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才睡醒,红扑扑、粉嫩嫩的像是上了一层粉蜜··“小笨蛋,平常见你那么聪明,怎么就想不到十一年前的这时候,我已经降生啦”闻牧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常秀的眉心,不满地说道。
常秀的小脑袋瓜儿这时才清醒了点:对了,已经是初八了,殿下的生辰已经到了·可他还是不明白,好好的生辰,殿下干嘛要这么早起来,还拖着他跑到这四下无人的大院儿里,难不成他们两人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数一遍·这里头有什么讲究吗宫里过生辰的情形和以前在家的时候还真不一样。
许是常秀脸上难得一见的困惑表情取悦了闻牧,他原本已经有点儿扫兴的心情又慢慢上扬了起来··“小傻瓜,等天亮了,白天里哪儿还是我过的生辰,那分明是娘娘的生辰,宫里的生辰。
说是过生辰,其实反到过得不自在,越发没得玩性·既是自己的生辰,怎么着都要自己庆祝一下吧”说着,他又用手挠了挠近在眼前的那米红痣。
“那殿下想怎么庆祝眼下就殿下和涵秀两人,可做不得什么大动作·”脑子清醒过来,常秀也开始慢慢恢复了平时的玲珑机灵··强强平步青云·闻牧先是神秘地笑笑,然后便拉着常秀跑到殿门口台阶旁的一个小角落里。
常秀凝神看去,只见隐蔽的拐角处堆了一小堆东西,原来竟是些过节用的烟花··“殿下,要是让宫里人看见……”顿时,常秀吓得什么瞌睡都没了。
扰乱内廷,失仪妄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都是些不带响的”黑夜里的昏暗光线下,常秀仍能看见五皇子的眼睛正晶晶亮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一脸兴奋的主子,常秀实在不忍心扫了他的兴致,低头想了想,再抬眼,他的目光里已是透着柔和,脸上却全是认真··“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准备着明天晚上放的,不料走了火,可以吗,殿下”·如果真要抵死不认,最多也不过是个渎职,了不起吃顿板子,进宫这么长时间都没受过责罚,就全当是报答殿下往日里的善待之恩了况且,看着殿下这般高兴,他也真的是不忍心拂了他意啊。
“只是我和涵秀的秘密”闻牧的眼睛更亮了,竟似是天上的星辰都坠入他的眼中一般,亮得夺人心魄,美得摄人心魂·即便是在后来漫天的烟花中,常秀也觉得,或许他已经看到了这世上最美的东西了。
放完烟花,只听着大殿的宫门外一阵急走的喧哗,两人相视而笑,又赶紧轻手轻脚地偷偷跑回殿里,只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天亮以后,果然像闻牧所说的,一大清早,萧贵妃便着人来到昭阳殿,送了生辰的赏赐过来。
闻牧本来要带了常秀去扣谢,但见他早上起来精神并不好,便又留了他在殿里偷打个盹儿,只径自喊了个原本看门的小太监跟着去了飞霞殿··闻牧在萧贵妃处吃了长寿面,却听见有宫女通禀,说是太后派了人来在殿外候着。
原来,太后心中挂念五皇孙,也一大清早便派人送了赏赐过来,来人在昭阳殿未找到五皇子,透过门帘子只看到一个小太监睡在里殿外间的小榻上·因知道这是五皇子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她也没上前叫醒,只问了旁边看门的小太监,知道五皇子是上了萧娘娘这儿,便又赶了过来。
“太后她老人家费心了,还挂念着这么个小孩儿的小生辰,本宫便随你一起过去太后那儿,谢她老人家的赏赐吧”萧贵妃笑着对来人说道。
来得这人是太后身边的大嬷嬷,听着萧贵妃这么说了,便领了旨在前边领路,萧贵妃只带着闻牧和她身边的刘尚仪向华阳宫那边去了··进了华阳宫,萧贵妃和闻牧又被引进了华阳宫的正殿清华殿,便见太后正坐在清华殿的内厅里,手里拿着本《无量寿经》在瞧。
太后虽已年逾花甲,但因平日里调气养神,再加上宫里的养生得当,看起来到只有五十岁不过的样子,神态十分雍容平和··见到萧贵妃领着闻牧拜谢,太后放下书,免礼赐了座,然后又笑着喊了闻牧走到近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都十一了,这孩子眼瞅着便这么大了,模样到是越发整齐俊俏了·这些个孩子里,就数这孩子最有官家小时候的模样”·太后拉了闻牧坐到身边的榻上,又慈爱地摸摸他的头道:“有一阵子没上你皇奶奶这儿来了,看着到像是长高了不少”·“牧儿给皇奶奶请罪,最近没来给皇奶奶请安是因为课业忙了些。
不过牧儿人虽没在这儿,心里却是时刻想念着皇奶奶的·”·闻牧拉着太后的手晃了晃,神情里有着平时见不着的亲昵,“牧儿知道皇奶奶心里肯定也念着牧儿呢,所以您老人家肯定不会生牧儿气的,对不对”·“你这小赖皮猴儿”·太后闻言,笑着用手指点点闻牧的额头,然后又拉着他的手,扭头对萧贵妃笑道:“难怪前段时间官家在我这儿夸他开窍了,果然是长大了,现在竟也知道以学业为重了”·“要早见他有这个心,只怕现在不也是个知文善武的了”萧贵妃接过太后的话叹道,“可惜如今皇上虽是夸着他长进了,但功底到底不如他人厚实。”
·“有这个心便好,官家不也是从调皮孩儿过来的·到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你也甭担那个心了,哀家看牧儿这孩子可聪明着呢”·太后和萧贵妃说话,闻牧心下觉着无聊,便四下里左顾右盼,打量起内厅来。
清华殿他是常来的,里面的摆饰并未见什么变动,四周站着的也大多是些太后身边常见服侍的老人,不过,也有未见过的,而且年纪还是出奇的小,只怕于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太后正与萧贵妃说着话,觉着身边半天没了声响,侧头瞧去,却见闻牧正拿眼睛直盯着她身后发呆·顺眼望去,原来是在看她身后一个正低头打着佩子的小宫女··“才刚夸过他呢,原来还是这般没定性,”太后笑着向萧贵妃说道,接着又唤,“柳穗儿,你是新近来的,还没见过五皇子吧,过来让五皇子瞧瞧。”
说着,那个站在拐角的小宫女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她先是向萧贵妃行了个礼,然后又朝闻牧拜了拜··闻牧放眼瞧去,却原来是个眉清目秀、极其清丽的小女孩,只是衣服穿着又不同于一般的宫女,比起旁人来,到显得更鲜艳些。
闻牧免了礼,望着眼前的小女孩却不知怎么想起了常秀,难不成凡是跟个柳字沾边儿的便全有个好相貌心里虽知这不过是些混话,但他面上却不禁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太后见闻牧欢喜,便让柳穗儿退了下去,然后又对闻牧说道:“你若见了喜欢,赶明儿就让她到你殿上去,她也是个乖巧伶俐的,到你面上也不亏了她·”·后又对萧贵妃说道:“那孩子你也见过的,怕是当时未曾留意。
她是上次汪之林家的诰命入宫请安时带进来的,说是她家的幺女,只自幼身子骨不好,后来因见法门寺的和尚说须得贵人相扶,便求到了哀家面上·哀家见她聪敏伶俐就留了下来,才不过一个月,果然就见脸色好了不少”·说完又叹:“法门寺到底是皇家大庙,寺里的和尚到不曾瞎说。
看她样貌整齐的,牧儿若是喜欢,便是给了他也不是坏事·只那大和尚说了,本为求贵人扶持,为着不让晦气冲了贵人,本名就不能叫了·她原名汪柳,为着顺口,也为她有个念想,哀家就叫她柳穗儿了。”
原来,这个女孩儿不是姓柳,而是姓汪,而且也不是正经的宫女,难怪她穿着打扮、举止样貌皆与旁人不同,闻牧这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着些许的怪异··闻牧只觉着这个女孩儿与众不同,萧贵妃却从太后看似随意家常的话里听出味儿来了——原来那个小女孩竟是汪之林家的。
萧贵妃出自名门世家,胞兄萧朝弼是本朝从二品左仆射,新皇登基后,父亲更是被封为广恩侯,对于商人她自是看不上眼··但她也知道,世间万物,但凡前头加了个“皇”字,其身价地位就又跃升了一个台阶。
那汪之林既是皇商,其身份地位自然不是一般商籍可比的,不但他本人领有官位品级,便是他夫人,也得了朝廷的诰命,即便品级不高,但他家也早已迈入了士的行列··虽然不清楚一个皇商是怎么求到太后这里来的,但只是身边多个人而已,又不是给五皇子立妃,这点小事她还不至于要多放在心上。
况且,汪家——那可是本朝有名可数的几位富豪··心中稍一思量,萧贵妃便又上前笑着拜谢:“既是太后发了话,我们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您老人家也太惯着牧儿了,只他多瞧一眼的东西,您就舍得给,只怕他以后更要在您这儿没皮没脸的了。”
边上的闻牧听了,却没有立刻应承,而是站起身子,行了一礼,然后认真答道:“终究是皇奶奶身边的人,牧儿瞧皇奶奶也是极喜欢她的,将人给了牧儿,不就叫皇奶奶少了欢喜吗皇奶奶心疼孙儿,到让人受之有愧了。
也不用皇奶奶割爱,只叫她留在这里,侍候好皇奶奶,牧儿就最是开心了·”·第七章·闻牧的话,让太后听了脸上只笑得分外开心:“你能这么为皇奶奶着想,皇奶奶就已经很高兴了,不过是个服侍的人,你皇奶奶这儿还缺人了不成”·接着转而又对萧贵妃问道:“这么说着,哀家到是想起来了,今儿个怎么没见牧儿身边的那个内侍他不是一向在近前侍候的吗,怎么单单的就叫牧儿一个人跟你来了”·萧贵妃只是不出声地拿眼瞧了闻牧,闻牧连忙答道:“回皇奶奶的话,涵秀他今日身子不爽利,我怕他身带晦气,跟来冲撞了皇奶奶,便留他在殿里了。”
“这样便是·虽只见过几回,那孩子望着也是个聪明的·听你母妃说,你这性子收敛了到有他的几分功劳,”太后点头,“是个好伴伴。”
赞了句常秀,她又对闻牧嗔道:“只是你这孩子到甚是出奇,一个小内侍你却给他起了个字儿,叫你父皇知道,怕又要说你玩性儿重,不成体统了”·“不过是个小奴,父皇的天下大事那么多,皇奶奶不讲,他老人家哪能管到这些”闻牧一脸鬼精灵地歪缠道。
“小机灵鬼儿,皇奶奶心疼你,这会子你到会拿话抵你皇奶奶了”太后忍不住抚掌轻笑,又用手指戳了戳闻牧的额头··“正是皇奶奶心疼,不然牧儿哪敢在旁人面前说这个”闻牧只拿着鬼脸对太后。
忽然,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皇奶奶对牧儿好,牧儿向皇奶奶求件事行不行”·“嗯,说来听听”听到闻牧说要求事情,太后收回手,又故作正经地坐正了身子。
“听说前些日子藩外进贡了天山沐隐膏给皇奶奶,皇奶奶赏些给牧儿成不成”·“你的消息到是灵通,你父皇才进给皇奶奶,你就巴巴儿来讨。
给你到是成,不过,那是个淤血活肤的东西,你要着做什么”·太后说着,眉目微挑,“可是下面人照顾不仔细,让你伤着哪儿了”·听到太后的问话,萧贵妃也一脸关切地看向闻牧。
闻牧赶紧摇头,只拿可怜兮兮的眼光瞅着太后,“牧儿给夏天里的蚊子欺负的只能找皇奶奶求救了·”·说着又把袖子撩了给太后看,“听说那天山沐隐膏止疼消痒最是好用,途到身上不仅身有余香,还万虫不咬。”
原来闻牧胳膊上红了一大片,竟是让蚊虫给咬了··“那么贵重的物儿竟给你只当个驱蚊香露的使了”虽是埋怨,太后脸上却挂着心疼,“折桂,你赶紧带五皇子到后厅里去上药吧,哀家这儿只留一点就行了,余下的便全让五皇子带走。”
·“谢皇奶奶”闻牧笑着扣谢,然后便随那个叫折桂的大宫女进了后殿··不一会儿工夫,闻牧便拿了药出来,却听见太后正对萧贵妃说道:“牧儿跟前的人是怎么伺候的,不是说那个常秀是个伶俐的吗怎么把牧儿服侍成这模样夏天里都不会打扇的吗”·不待萧贵妃答话,闻牧已是接口应道:“这却怪不到旁人,是牧儿自己跑御花园里玩,不防叫蚊子咬了。
要是涵秀在身边可到好了,他身上也不知藏了什么叫蚊子喜欢的东西,只要跟他在一块儿,保管蚊子只围着他打转儿,半点沾不了别人,到是比个艾草、香炉什么的都顶用。”
太后和萧贵妃听到这话,都不禁笑了起来,太后更是说道:“谁还在身上专门藏叫蚊子喜欢的东西,你这孩子说话却也没个分寸,难到他竟是个香芋馍馍做得不成”·众人正笑做一片儿,却听殿外有人传话。
“昭阳殿那边来人,说皇上赏了东西给五皇子,正等着五皇子回去领旨谢恩·”·太后听了,便叫闻牧赶快回了昭阳殿去,只留了萧贵妃在身边陪着说话。
待闻牧走后,太后便叫周围的人都退了,只留一个常侍的老嬷嬷在身边侍候·虽说太后身体还好,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说了这么一阵子话,又笑了一场,精神便不如先前的好了。
那个老嬷嬷也是个常服侍的,见了太后的样子,躬身便递了个鼻烟壶上去,太后接了,往鼻下嗅了嗅,才又正坐了起来,不见开始的笑容,只满脸雍容严肃·这会儿,她方显了平时太上的威仪。
强强平步青云·“牧儿到是越发乖顺了,你将牧儿教育的很好”将鼻烟壶还给嬷嬷,太后方点头对萧贵妃开口道··“也是他自己争气,锦妙到是没花多大精力。”
萧贵妃颔首答道··“把前些日子相爷进上的茶拿出来吃了吧,”太后对身边的嬷嬷吩咐,旋即又转首对萧贵妃道,“是你哥哥前些日子从南面带回来的,虽过了茶期,但味儿到还醇,你也带点儿回去尝尝吧”·萧贵妃应了,便叫身旁的刘尚仪也跟着那个嬷嬷去领茶,刘尚仪知道这是太后私下里有话要对萧贵妃讲,领命去了却也不急不慢,不一会儿,便只见那个老嬷嬷一个人端了茶出来。
萧贵妃接过茶,抿了一口方对太后说道:“锦妙向来不懂茶道,不比太后静心养气,如今虽是知道茶好,却也品不出个味儿来还待太后教我。”
“哀家哪还有什么地方教你的,前些天儿你和你哥哥走得不还挺近乎的这南面的好事不就是你帮着他说项的吗”太后也抿了口茶,神态很是平淡。
萧贵妃听出太后这话似是不甚满意,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吗哥哥只着锦妙在皇上身边提个醒儿,锦妙到也不曾求皇上什么”·“急了急了”太后将茶放到旁边茶几上,话里似带着惋惜地对嬷嬷说道,“水急了,这茶味儿还未完全出来。”
不待嬷嬷答话,她又面向萧贵妃,道:“南边儿本是老八的地盘,当初官家初登大宝,南边儿却是一直没收回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那边才传出个信,你哥哥便急着收拢人去了。
一个尚书省左仆射却跑到地方上去,要不是看着哀家的面子,官家怕是早就开腔了·”·萧贵妃听了,恍然大悟:“太后是说现在动还早了些吗”·“岂止是早了,根本就是急了,是毛躁了白白让人捡了话去说哀家听说,前几天堂上便有谏议大夫弹劾你哥哥,那些个谏官虽多是为图个清名,越是高位的大臣便越是得罪了去,官家听了也没当回事儿,但到底是给人留了话柄。”
萧贵妃闻言,却甚是惊骇:“竟有人弹劾哥哥了”·“这你到不用往心里去,那些个谏官,哪天不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就是官家平日里也没少受他们讽谏的。
要真按他们说的,这庙堂上便早没人了·”·太后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又道:“只是这么说着,也是给你提个醒儿·后宫不干政,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你在官家面前向来是个安分不惹事的,怎么这会子到出来显眼了”·“太后教训的是,锦妙以后再不敢说那些话儿了,便是哥哥求我,也不敢了。”
萧贵妃敛眉,低首道··太后又抿了口茶,才不急不缓地说道:“你们急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儿,还有牧儿的事情,你们也是焦躁了·你也不是个不见世面的,怎么这会子两件事都叫你办岔了这几日一帮子人在堂上撺着要立储,恐怕也是你哥哥在后面撺掇的吧”·“即便哥哥不说,恐怕北宫那边儿也是要说的,叫他们蹿了先,到不如我们先说了好”·这次萧贵妃却是有话回了:“北宫那头即便出身不好,却也已是贤妃,虽说是贵、德、贤、淑,她的份位不如我,但那边儿到底是皇长子占了先。
锦妙怕说迟了,便是以后牧儿封了出去,也是没个好地儿·”·“所以说你办急了”·太后将茶盏微微用力放在茶几上,面上一片肃穆。
“官家登基不过两年,四海未定,眼下怕是没有心思听你们在朝堂上争这些个·况且你到忘了官家是怎么登宝的了恐怕官家最忌讳的不是海内未定,民声四起,却是皇家相争,兄弟阋墙。
再者说,你当牧儿这事便是天衣无缝,一点差池都没有了”·太后看着萧贵妃,语气愈发严厉:“你虽指了个近侍到他身边,但这人是能说变就变的吗别人当是那个近侍服侍的好,管叫牧儿改了性子,可有心思的怕是都知道了以前是你让牧儿藏了拙。”
看萧贵妃一直不说话,她又渐渐放缓了语调:“牧儿的长进太显眼了,是好事也是坏事,便是官家,怕也是心里有数的·不然你见着这一年,你们那边儿赏赐虽多,可官家上你殿里去的次数,怕反而是日见少了吧”·萧贵妃惊觉,太后的话的确句句在理,便是皇上这一年里上西宫的时间,果然是没有在亲王府的时候多了。
她原以为是入了宫,宫里的新人多了,皇上贪鲜,再想不到是自己让皇上起了嫌隙··可她心里也有说不出的委屈,语气便略有愤懑不平:“姑姑也知道,锦妙尊贵不如皇后,得宠不如北宫,以前在亲王府,没了的孩子也不是一个两个。
锦妙跟前就牧儿这么一个儿子,再护不了,锦妙还要活不要如若牧儿不是个没成器的,指不定哪天就叫北边儿的给害去了·”·说到北边的人,萧贵妃眼里充满了怨毒:“南宫那头至今只得两个皇女,德妃见着闻致就目露寒光,还不是因为她儿子没得不明不白皇上怨锦妙使心眼儿,可锦妙的苦,又有谁见着了”·原来,太后也是萧家出来的。
太后原名萧蕊宜,本是开国宰相萧达祀的嫡女,萧朝弼和萧锦妙二人父亲的胞姐,更是两人的嫡亲姑姑·也因此,太后对萧贵妃与五皇子的态度,自是不同于一般的皇妃、皇孙。
见萧贵妃脸上一阵怨愤,萧太后不禁叹口气道:“这宫里头没到最后一步,谁不是苦过来的便是哀家在宫里这么多年,哪日不是走一步看三步才熬到了今天。”
亲王府到底比不得皇宫内苑,即便里面有些腌臜事儿,又哪里会像后宫这样,往往还要牵扯到朝堂纷争·这个侄女儿以前在亲王府能应付的过来,但进了这皇宫,怕是一时被迷了眼,反是失去分寸了。
这么想来,太后语气不由放柔,言语间也带了几分教导和规劝:“宫里头时间待得长了,见的人事多了,你就知道,凡是那些在先头里张扬的,便是到了最后,也不定就能笑得最欢。”
她抚上萧贵妃的手道:“姑姑也知道你的苦心,可你也别被眼前的景儿给糊住了·你心里嫉恨着北边,便把她当了最大的对头,却不知道,这宫里有心的人多了。
便是中宫那边儿,虽说没出皇子,可最近怕也是不安分的,你见着前边说要立储,可这后宫里头,到底是北宫还是中宫的声音更大些”·萧贵妃听了,神情恍然。
原来,这宫里头虽面上平静,私底下,却早不知斗过多少圈儿了··第八章·闻牧回到昭阳殿,却只见常秀一人在殿里,并不见皇上派来的人··原来,来人等了片刻不见五皇子回来,便说要先回皇上那儿回复,常秀只得嘱咐来人,说是等五皇子回来便会往皇上那去亲谢圣恩。
闻牧听了,便又要急急忙忙往皇上那边儿赶,却叫常秀一声喊住了去处··“殿下何必这么着急,这会儿圣人也不急等着您去回话,到是这儿还有皇后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以及其他主子送来的贺礼。
殿下先看了,就是不亲自去谢礼,也要打发个人去回个话吧”常秀轻笑,到是少见五皇子这么急躁的··闻牧回头一看,果见大厅的桌子上摆了一大堆东西,有的有匣子装着,有的只放在托盘里,却是珠宝玉器也有,把玩的小玩意儿也有,吃的东西也有。
于是他笑道:“到底是你心眼多些,待会儿我去过父皇那边,便去皇后那里回谢,至于德妃、贤妃、淑嫔、王嫔那儿,便你去代我谢了吧·还有其他地方,打发个小太监去就是”·常秀抬首道:“德妃、贤妃那儿殿下不亲自去一趟吗”·闻牧目光闪了闪,答道:“指不定会在皇上、皇后那儿多待了时间,去谢迟了反倒不美。
你去了她们自不会多留你,到要比我亲去了要利落些”·常秀听了,只觉着还是五皇子想事周全,之后又笑着上前帮闻牧理了理因走动弄乱的衣服,顺便把他挂在腰间的玉佩缨子顺了顺,说道:“皇上赐的是个翡翠璎珞,皇后给的是个白玉九连环,您可记了,别到时问您您还不知道别人赏的是什么。
我瞅着皇后那边来的人面上颜色不甚如意,怕是最近中宫主子不好侍候的缘故,殿下过去可小心着说话”·“难怪旁人羡我得了个伶俐人儿,今个太后那儿也夸你呢”闻牧说着又把头凑近常秀的耳边,呵出的气息只弄得常秀耳朵直痒。
“刚在太后那儿得了个好东西,等我回来给你瞧瞧”·闻牧说完话退后,只见眼前之人被他呵得双耳通红,便是脖子那儿也红了一片儿,当下只觉心神一荡。
还是常秀甚觉不好意思,只低垂着脸,拿手把闻牧往门外轻推了推··“刚那会儿还急着去,这会儿到有心思闹人了·赶快去吧,早去早回·”·闻牧见常秀有些羞恼了,便也不再闹他,只暗自笑笑,然后便径自出门往乾泰宫那边去了。
烈朝的后宫,继承先朝又略有不同,除了皇帝、皇后、太后、太子、皇子聚居之所曰宫,其余所处皆称殿·宫分大小,皇帝、皇后的乾泰宫和坤安宫便由二大殿二小殿构成,太后的华阳宫和太子的承景宫则有一大殿二小殿,至于皇子聚居的继元宫,则是由六个小殿组成。
此时虽已是下了朝,皇上却不在乾泰宫,闻牧循着看门小太监的话,又往南边去了集萃殿的南书房··集萃殿是后宫之中最靠近前朝的一个大殿,先朝时候,这里本是皇帝诏侍嫔妃内宠之所,到了本朝,太|祖却将它改成了接见朝臣、商议朝政的地方。
到了南书房,门口守着的大太监李吉宝见五皇子来了,先是请了个安,然后又让旁边一个小太监进去通禀··待皇上召唤进去,闻牧却见着尚书令梅诚玖、内史令方辛、中书令裴元覃、左仆射萧朝弼、右仆射杜慧安并着其他几位大臣都在里面,却是面色都不甚好,只他舅舅萧朝弼见他进去,给他使了个眼色。
闻牧上前给皇帝请了安,虽见亲舅舅在此,也不敢随意答话··若在平时,皇帝少不得要问他功课如何云云,可眼下三位相公并两位副相皆在此,且在他进去之前似乎还颇有争执,听了他谢恩的话,皇上只是随意应了声,然后嘱咐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闻牧心里寻思着不知是什么重大事情,竟把父皇和众大臣都弄得没了好脸色,但他也知道此处到底不是自己能放肆的地方,出门时也就只和门口的李吉宝打了声招呼,然后便转身走了。
到了皇后的坤安宫,闻牧经人通报进到宫内,却见宫内正殿上坐着的不仅有皇后,还有王嫔也在侧下方陪坐着,皇后身边的几个宫女正带着三岁的四公主闻琉玩耍,皇后不时回身看顾公主,一边又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同王嫔说着话。
闻牧上前谢过皇后、王嫔的贺礼,两人皆免了礼·王嫔本不是多话之人,在皇后跟前更不会问到她所送的东西如何,不然,闻牧怕还真会答岔了话··给闻牧赐了座,皇后从宫女手上接过四公主,然后又对闻牧说道:“不过是些寻常物儿,你也多礼了,还巴巴儿亲自跑来致谢。
随便打发个人过来便是了·”·闻牧听了,便顺着话儿接口道:“本来是准备打发人过来的,不过,想到好一阵子没看到幺妹了,所以从父皇那儿出来,便顺道拐了过来。”
四公主闻琉是皇子皇女中最小的一个,也是皇后唯一的子嗣,因此,皇上、皇后甚是宠爱,但平常也不见闻牧与四公主有多亲近··王嫔不由在心里暗暗叹着这五皇子果然遇事机灵,应答敏捷。
她自是知道,五皇子这话是因着她在这儿才这么说的,这坤安宫和皇上的乾泰宫本不在一处,离得西宫又是最远,若不是特意,哪里能顺道拐过来皇后自然也是明白,只合着自己在这里,话不好明讲。
只怕这会儿,正如皇后所说的,自己那边只被五皇子打发了奴才去回谢而已··皇后听了闻牧的话,却也笑开了·她朝闻牧招招手,道:“这到是,这一阵子你忙着学业,到有好一段时间没上哀家这里来了。
快来看过你妹妹吧,不然,琉儿怕也快认不得你了·”·强强平步青云·闻牧闻言,只得上了近前·那四公主平日里难得看到个孩子,只伸了手要找闻牧玩儿。
闻牧眼中虽是倏闪不耐,旋自却又笑盈盈地接了手,抱住小女孩儿··“四公主真是记性好,看来她还惦记着五皇子呢”见两个孩子一起玩得高兴,一旁的王嫔也笑着接了腔,被四公主缠的不待走开,闻牧只得在坤安宫留了下来。
这边,常秀领了五皇子的话,只一个人往其他妃嫔那儿去了··南宫的方德妃到还好,方德妃向来待人温文,见了常秀也只平淡地点了头,又让他带几句吉利话给五皇子,便放他走了。
到了北宫的李贤妃那儿,却是大皇子闻致、六皇子闻敏都在,常秀代五皇子致了谢,还没待贤妃说话,大皇子闻致到是先开了腔··“到是稀罕了,平日里到哪儿都把你带着,今个五弟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放出来了”·因着平时在崇学馆里都是常见的,闻致对常秀自是不陌生。
只是往日里,闻牧对常秀甚是回护,闻致见了常秀这么个乖巧秀丽的小童,便是想上去调弄也弄不上手,今日见他只身一人前来,逮到机会,自是想要戏弄一番··闻致已快十六,平日在宫闱内厮混,早已知了事儿,往日见了常秀只觉眼馋,今日当着他母妃的面儿,虽不敢怎么放肆,言语上却也少不得带着调笑。
而他身边九岁的六皇子闻敏,却是趁着李贤妃不注意,只偷偷儿朝着常秀挤眉弄眼的··“五皇子因为要到皇上那边回话,怕耽误了娘娘这边,失了仪,特叫常秀早早赶了过来。”
常秀自是不答大皇子的混话,只一脸恭敬地低首,说了五皇子不能亲至的缘由··“难为五皇子想的周全,不怪皇上这阵子老是夸着他,也是萧姐姐眼力好,选了你这么个伶俐人儿在他身边管束着,果然叫着他长进了不少。”
说话的李贤妃有着妖娆艳丽、修长丰美的北方女子健美之姿,话音中却十足是南方特有的吴侬软语,便是这份独特,让平时并不太好女色的皇上,对其却宠爱有加。
只是李贤妃出身贫寒,虽是圣恩未退,又出有皇长子、六子,但到底比不上出身名门的贵妃、德妃,位列始终只在她们后面··李贤妃虽也听说过闻牧身边有个机灵人儿,宫里也曾见到过几回,但这么在跟前仔细打量却是初次。
她细看常秀,便觉传言果然不虚,若不是知道这是个小太监,外面见了,定还以为是哪家的娇贵公子,便是她见过的皇族里面的人,比眼前这个小孩儿出采的也没有几个··到不是说这小太监相貌有多出众,虽说他的确也是少有的清丽,但宫里头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儿,只是这小太监比着一般人又多出了几分雅致和灵性,再加上那股子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便是叫人看了以后,只觉着沁在心里,难生恶感。
“是五皇子自己聪明上进,奴才只是服侍主子,哪里敢说是管束”常秀垂了眼帘,低眉顺目··“到是个谦逊乖巧的人,让你跑这么大趟儿的,云荷,去把上次剩下的蜜瑶糕拿来,赏了这孩子吧”·李贤妃吩咐旁边的宫女,又对常秀道:“瞧着大皇子、六皇子都挺喜欢你的,以后多跟你主子过来玩吧,你们都是差不多大的,便是大皇子、六皇子多跟着你主子学,说不定也能多讨些皇上喜欢。”
常秀听了这话,连忙叩首,直称不敢··他也不知道平时傲慢骄纵的李贵妃这会子这么笼络自己做什么,到底他只是五皇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而已··心里觉着这不是什么好事,当下他只想赶紧辞了贤妃出北宫,只他面上却是不露半分颜色,光一味的恭敬,待接了贤妃赏赐的糕点,便称还要回去复命,再次拜谢了贤妃之后,他总算离开了北宫。
第九章·常秀出去后,见着闻致还盯着殿门看,贤妃不禁一声啐道:“没出息的,那么个祸害人的东西你也盯着看·”·闻致却是笑道:“娘娘莫气,我只看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好,到叫老五象个宝贝似的放在身边护着。”
李贤妃听了,却是不信,自己养的儿子她自然清楚··“别的没有,你父皇那毛病你们这些个皇子到是学得十成十,他便是个闻牧的宝贝疙瘩,与你到有什么相干。
你以后少与那东西打交道,看那模样,日后指不定是个祸害·”·说着,又觉得西宫这次到是难得做了件好事儿,要真让那么个东西到了皇上跟前,怕不也搅了皇上的心思。
“不过,皇儿倒是听说,太傅布置的许多功课,都是那个常秀帮五哥代答的”旁边一直不出声的六皇子闻敏这时候也插话道··“你当闻牧的性子真是叫这个常秀给约束好的吗”·李贤妃一声冷哼:“西边儿这步棋走得倒是好,这快一年里,宫里上上下下的目光都叫他们给拉去了,便是皇上也多把心思放到那改邪归正的闻牧身上了。
致儿,你到是给娘争口气啊,不然,即便是你以后封王封侯,你以为这宫里,谁还能叫我们好过了不成”·闻致见李贤妃又把争气上进这话挂在嘴上,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嘴里只应着:“娘娘也别恼了,儿臣以后听话就是。”
接着,又转移话题道:“听说皇后娘娘最近一阵子和那个王嫔走得很近,前些天还赏了老二许多东西,皇后不会是看上闻敦了·”·原本正在使气的李贤妃听了,忙惊问:“这话你听谁说得”·“是听闻敦身边儿的小太监讲的,平时赏了他些好玩的,一些平常的话他倒不会瞒我。”
“看上闻敦怕不至于,要是看上老四闻放倒还有可能……”·李贤妃突然惊觉,四皇子才华出众,因母亲许才人去世的早,他便一直跟王嫔母子走得较近。
·“难道……”·李贤妃抬首静静看着殿门外,六月里的天,晴空万里,而她却只觉得身子一阵发凉··难怪已经很长时间不显山不露水的梅相公,这次没再装个闷口葫芦,而在立储的问题上这么竭力反对。
原本她还想着,中宫膝下无子,又因生四公主时伤了身子,梅相公多半只会闭着眼睛选择中立,没想到……·……·闻牧从皇后那儿回来已是晌午,他原已嘱人带信回昭阳殿,说了不用等他午膳,进了殿却见常秀仍在内厅里坐着,只望着桌子愣愣发呆。
看到闻牧进来,常秀赶紧起身走了过去,帮闻牧换了常服,并吩咐门外的一个小宫女端了冰梅汤过来··“刚才见你在想什么心思呢娘娘们那里遇着事儿了”闻牧伸直了双臂让常秀整理衣服,常秀弯了腰给他扣上胸口的暗扣,闻牧低眼望去,但见着他小扇一般浓密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琼玉般的鼻尖儿挺挺,只脸上的表情却是不甚清楚。
“德妃娘娘、萧淑嫔那儿还好,只李贤妃那边儿耽误会了时间,大皇子、六皇子都在那里,说了会子话,后来贤妃娘娘赏了点吃的就让涵秀回来了·王嫔人不在裕良殿里,只出来的时候又碰到了二皇子去找她。”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稍稍顿了一下,常秀到底还是没说见着二皇子闻敦时,得他赏了一个小金花生,自己推辞不过,最后只得收了·宫里主子赏人本是平常,但他与王嫔以及二皇子平日里没交没际的,也不知道二皇子这个赏赐又是怎么个说法。
“萧淑嫔那里,三皇子和七皇子都在近前,只是淑嫔脸色不大好,即便见着我去叩谢,也是一副寡欢的样子·”·听到常秀说完上午的经历,闻牧点点头道:“王嫔我在皇后那儿碰上了,皇后倒是费着心思挑拨我和王嫔那处,不过都叫我打发过去了。
闻致、闻敏有没有说些什么混话”·李贤妃仗着得皇帝宠爱又有两个皇子,且其中一个还是长子,在皇后无子的情况下,在宫中向来颐指气使,所以大皇子闻致和六皇子文敏在宫里历来也是嚣张跋扈。
闻牧母亲是贵妃,舅舅是副相,对于闻致和文敏向来看不上眼,对方几次的挑事都让他轻轻避过了,所以听到常秀在李贤妃的贞悦殿碰到他们二人,不由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受了欺辱。
若在往常,常秀定是有问必应,但今日他却只淡淡说道:“还不是些以前在馆里说过的话你要听那些混话做什么·”·打理好闻牧身上,常秀转身接过旁边宫女递上的冰梅汤,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抿抿,见无事便要把汤端给闻牧。
闻牧却不接,只拿手抬起他低垂的脸,眼神锐利··“我见你样子不对,只是些混话,你摆这副表情做什么”·“本只是奴才,比不得一般的公子小姐,主子们有什么话,便也只能当听了,说出来反倒叫人笑了去。”
常秀低头,脸庞轻让过闻牧的手指,一手又将瓷碗塞进闻牧手里··“殿下大了,以后服侍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也该注意些别人的话了,总跟着奴才们玩闹在一起,让人看见听见,倒要叫娘娘伤神。”
闻牧听了这话,更觉不对味儿·于是,他汤也不喝了,只顺手将瓷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挥挥手叫周围的人都退了下去··待到厅内只剩他和常秀二人,便见他拉起常秀的手往后殿走,直到走到窗边的一个罗汉床上坐下。
“服侍的人再多,涵秀不还是我的好涵秀儿万事都听别人说,那还要自己不要你是我近侍,便是总玩在一起,旁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平时见你也没在意这个,怎么今个倒说起这种话了·”·常秀想抽手,闻牧却是不放,一只手还沿着他的衣袖往里探·夏日的衣服本就宽敞,常秀又生得瘦弱,竟叫闻牧摸到他胳膊肘子上去了。
“你这身上的毛病还没好,又来想那些闲事儿,也不怕心里闹得慌·”·“怎会是闲事儿马上要来新人,从前便是闲事儿,现在也该注意着些,当要紧事了。”
常秀的脸有些发红,手上更是使了劲地往回缩,却到底抵不过闻牧的力气,只能任他在自己的小臂上轻拂··“什么要紧事哪来的新人……”·闻牧正觉着手下的皮肤细腻,只却有些骨骼硌手的慌,便随口不经意地接过话。
刚说完,他就突然反应过来,然后不由笑了起来··“你的消息到是快,那不过是皇奶奶早上信口说说的·别人传过来的话,你也当了真·”·“不是传来的话。
现下,人已到了娘娘跟前,说是等熟悉了这边的规矩,就要送过来呢”·闻牧闻言,也不甚在意,只点头叹笑道:“皇奶奶和娘娘这次动作倒是快,我还没接到通报,倒叫旁人跑来告我了。”
“若不是殿下喜欢,太后和娘娘也不会这么急巴巴地赶着送人过来·”常秀低垂了脸,虽是看不见表情,但话里却带着股子凉气儿··“只是早上见了,觉得有几分你的模样儿,便多看了几眼,哪知道又生了这事儿出来。
若早晓得,早上那会儿我绝不多往别处瞧一眼,只数着皇奶奶脸上的褶子打瞌睡”·听了闻牧的话,常秀“噗”的一声笑出声来:“越发没得话讲了,这要被太后听见,便是多心疼您,也少不了一顿训斥”·说完,他又后退两步,顺势从闻牧手里将胳膊脱了出来,又朝他拜了拜,道:“涵秀不是小心眼的人,太后娘娘赏赐人,是对殿下看重,往后殿下年岁大了,跟前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要是涵秀个个见不得眼,涵秀倒成殿下什么人了”·说着,他又抬头看闻牧,眼中波光盈盈:“只这么说着,怕殿下日后在旁人面前也不收敛,白白叫人拾了话去说。
知道的说是太后娘娘体恤殿下,但若碰上个嘴巴没把门的,指不定就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去·”·说起来,朝臣向宫里面送女孩儿,还是前朝留下来的传统,现在虽已没这规矩了,但有些事情流传久了,也就成了人们根深蒂固的念想。
前代炎朝,立朝四百余年,前一百年国力昌盛,百姓乐业,但因着世族大家积累的财富和土地越来越多,各大世族门阀的力量越来越大,皇权便开始逐渐旁落··强强平步青云·随着皇权和门阀势力斗争的逐渐加剧,加之当时皇帝穷奢极欲、昏聩无能,到了炎朝二百余年的怀宗时候,终于激得民怨沸腾,多地百姓揭竿而起,叛军甚至一度攻下了皇城。
·幸而当时出了一位权略善战的宗室带领大军力挽狂澜,最终从乱军手中夺回了皇城,但代宗皇帝这时早已在叛乱中身亡,因此,之后便是这位带军夺回皇帝尸身的宗室继承了皇位,史称炎高宗。
炎高宗平叛后,并未像众人预期的一般开始大肆封赏,相反的,他却开始逐渐削减起在平乱过程中,起到巨大作用的门阀世家的力量··门阀世家在民乱中也损失不小,但是能坚持到最后,挺到高宗时期仍然屹立不倒的,却都是兼具权力和名望的簪缨世族,再加上动|乱中崛起的新兴势力,即便炎高宗贤明果决、精明强干,但在与门阀世家的斗争中,却也落得两败俱伤。
一直到他年老体弱的时候,门阀势力仍就无法根除··在与门阀世族斗争与妥协的过程中,高宗下了这样一道旨意——但凡朝廷册封的五品以上官身,家中女子婚配,须得经过中宫下旨用印,始得缔结婚约。
凡无凤印的婚书,女子名分不得朝廷认可,其子女无论是在爵位还是财产继承上,都不会得到朝廷的认同·五品以下官员,家中女儿选良者入宫为女官或女婢,经年后,或可赐婚、或可离宫,或可终生留任宫中。
这本是炎高宗为了控制门阀世家之间的联姻而起的不得已之举,但到了后来,家中有无女子入宫,却成了官员是否得皇帝看重的象征,送女儿入宫反而成了官员的荣耀··本朝名烈,立朝不过三代,□□原为武将黄袍加身。
虽然在建朝伊始,就废除了炎朝时关于官家女子婚配的规定,但因为长久以来的传统,能将家中女儿送入皇宫,无论是为官还是为婢,却都成了容沐皇恩的荣耀··因此,常秀今日的异样,不仅是因着自身的小心眼或者是五皇子的不收敛,更大的缘由却是,自从他听说了新人的来历以后,就对自己在昭阳殿的地位有了一种岌岌可危的预感。
第十章·闻牧见眼前的人终于又笑开了,便是满目都只有那张温润的小脸,他将常秀拉到跟前,低声道:“早上临走时跟你说过找太后要了个好东西,刚才到叫你唬得全忘了”·说着放开常秀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盒,常秀顿时只觉得一阵香气扑鼻。
“你身上见不得蚊虫叮咬,这东西止疼止痒最好,听说涂了还能防虫,用我身上也是糟蹋了,给你这么个小玉人用,却是真真儿好”·原来,常秀身子娇贵,夏天里最见不得蚊虫叮咬,便是最寻常的蚊子,在他身上咬一口也能叫他肿上好大一块,而且痒了过后还会疼痛难忍,几天不退,要是叫蚊子叮多了或是叫花蚊子咬了,严重的时候甚至能让他全身起红疹的昏过去。
常秀初次发这毛病,幸好他自己心里明白,早对闻牧打了招呼,不然闻牧怕是连太医院的太医都请来了·所以,即使在大夏天,常秀的衣服也比一般人多包了一层,偏着他体性阴寒,便是这么穿着身上也极少发汗,只一直清清爽爽、蕴蕴凉凉,闻牧因此也最是喜欢往他身上凑。
“今早看你精神不济,怕是前几天叫虫子咬的地方又发痛了吧便是昨晚拉你起来,也担心你叫虫子咬了,现在屋里没人,正好也给你把药上了。”
常秀微红了脸,他垂着眼帘,轻声道:“叫主子挂心了·”·然而,手上却并不见动作··闻牧只得道:“你不动弹,这药却怎么上难不成还要当主子的给你褪衣服不成”·“涵秀自己回去上便成”说着,常秀伸手便要接过闻牧手上的瓷盒,不想却叫闻牧一把让了开去。
“你身上一些疹子自己也看不见,左右我给你一起上了,倒省得你下次发了痛再麻烦”·常秀最是了解闻牧的性子,听了这话便知道他这是拗了脾气,再是推辞不掉。
于是,他只能红着脸,磨磨蹭蹭捋了胳膊上的袖子叫闻牧上药··闻牧却是不放过他,又一手探到他的脑颈后按了按,然后说道:“你这处的肿还没退,怕是身上也没消肿,就我俩在这里,谁还能欺负了你不成,只伸个胳膊出来……我到是枉做好人了”·常秀听闻牧这话,已是带了几分不豫,便是再羞怯,却也不敢违了他的意,只得慢慢吞吞地褪了上身的衣服,一身如玉的洁白却是把闻牧看得眼睛晶亮。
闻牧见常秀一张小脸已是红得不能再红,便是身上也渐渐泛了粉色,知道这个小近侍怕是羞得不行,便不再闹他,只将手里的盒子打开,从他胳膊上慢慢涂了开去··先是胳膊,然后是颈项,接着是后背,闻牧只觉着手上所过之处像抚过丝绸般的顺滑,直腻得他舍不得离手。
闻牧虽才不过十一,但长于皇家,见过的宫闱之事繁多,十一二岁的年纪,早已是开窍知事儿了,只是他身子骨未长全实,加上往日里萧贵妃管得严,即便知道些事理儿,自己却从不曾做过出格儿的事情。
今个他见着常秀清清弱弱的身子,却是往日难得一见,便不由上了性儿,虽不能真做些什么,但手底下到底有些不规矩起来,只把这常秀的上身当了好奇的物什儿,上下摸了个遍。
闻牧还待绕到前面去上药,却让常秀一把抓住了手,再不放开:“前面涵秀自己可以看到……”·“左右都让我涂了,也不脏了你手”闻牧笑眯眯地说道,也不放下手里的瓷盒。
两人僵持了片刻,到底是常秀强不过主子,只得松了手,涨红着脸让他涂了去··闻牧涂完前面的红疹,手却不拿下来,趁着常秀羞红了脸,将眼睛偏向一边儿,只将手指轻轻按上他胸前的那点红萸,忍不住又轻捏了下。
常秀一惊,呼得一下子扫开闻牧的手,没先说话,眼圈儿却是慢慢红了起来··见着常秀水光盈盈的双眼,闻牧也觉着自己有点出了格儿,但面儿上却又觉得有点过不去,因只能撇撇嘴道:“不过是上个药,瞧你也大惊小怪的。”
常秀听了,闷了半晌,却突然哭了起来,也不见往日的持重冷静,嘴里只是抽泣:“咱们做奴才的,只是主子们手上的玩意儿·殿下只拿了奴婢去玩儿,以后若叫人知道了,蛊惑殿下的便又是奴婢。
殿下只尽一次玩性就算了,再不想想,到时候打骂任人的便只有奴婢了·”·闻牧见常秀怯怯懦懦、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儿,只觉得比往常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弱可爱,心下也有十分的怜惜和不忍。
可他对常秀虽有百般爱、千般好,但终究是做主子的,平日里太后、萧贵妃谁不宠着他,他往日里更是万般娇纵,向来只有他对别人发脾气的份儿,哪见过别人在他面前使小性儿的。
如今虽是知道自己也有不对之处,行事有些过了火,但到底拉不下脸去··况且闻牧心里也觉着有些气闷,想他平日对常秀千般疼、万般爱的,不把他当一般侍人看,如今却反被人说是不知体恤下人的主子,倒把素日里的情分都抹杀了。
一时间,他只觉得颇是失了脸面,又想今日若不拿出些主子的威仪,往后怕倒真让人蹬鼻子上脸,越发惯的没样儿了··于是,便见他脸色一沉,把手里的药盒撒气似的丢到一边,冷哼一声,沉着声说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奴才,别人是主子,眼下怎么却把主子都欺到脚底下去了。
只仗着我平日疼你,舍不得骂、舍不得打你,便把什么气都撒我头上,到叫我往日待你的情分全丢狗肚子里去了·你见不得我这主子,便自己找个好主子去得了·”·说完,闻牧把手一甩,竟是转身出了内室,只留着常秀一人裸着上身,抽抽搭搭的立在屋里。
见闻牧真的离开了,常秀这才抬首,只默默看向闻牧刚刚出去的方向·又过了一会儿,他方缓缓穿了衣服,又弯腰捡起刚才被丢在地上的药盒··常秀将药盒紧紧攒在手里,只呆呆望着大门出神,过了好半天,也没见他动弹,却是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外头有个小太监有事进来寻他,他才恍若回神,匆匆跟人出了内厅··……·烈朝的皇宫,是依前朝皇宫改造而成,皇宫的整个南边前半部分是皇帝议事、朝臣上朝之所,与北边的后宫之间有两道宫墙相隔。
后宫又以皇帝的乾泰宫、皇后的坤安宫、两者之间帝后成婚时所用的来仪殿、以及乾泰宫南边的集萃殿为中轴,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一道宫墙,由东乾门和东坤门进出,西边一道宫墙,由西乾门和西坤门进出。
所有宫门日间有侍卫把手,晚间落钥,有侍卫巡逻··西面按北西南方向,又分为北月、西日、南星三道宫门,每道宫门后所辖六殿,其中又分二大殿四小殿,大殿有正殿、前殿、后殿、侧殿、副殿之分,小殿则一般只分为正殿、后殿和侧殿。
东面则有北地、东天、南人三道宫门,东天门后是太后的华阳宫,北地门后是太子的承景宫,因东宫虚悬,至今空置,南人门后是继元宫,宫内又含六殿,却是所有年满十五的皇子们的居所,目前为止,只有大皇子闻致和二皇子闻敦各居一殿,待到皇子们年满十八,则又将迁出。
烈朝的皇子,十岁前随母妃住同一殿,十岁后可独居一殿,十五岁移居继元宫,十八岁出宫建府··上一年五皇子生辰,因是皇上登基后他们从亲王府搬进皇宫的第一个生日,又是十岁整生,就着大喜,皇上下令宫里上下隆重地庆贺了一番。
今年因只是个小生日,再加上去年的生辰又太过奢侈,于是,萧贵妃便自禀了皇上,说是今次只在殿内小小热闹一番·也因此,她不仅得了皇上的称赞,还在宫内博了个贤良的美名。
晚上才是真正的庆祝,飞霞殿和昭阳殿上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便是西宫的其他四殿,因与飞霞殿、昭阳殿同属一宫门出入,就着萧贵妃和五皇子的面子,也是挂了不少彩灯。
闻牧瞅着时候也不早了,便叫了小太监如顺、小宫女杏儿一起往飞霞殿去了·常秀只立在殿门边,脸色苍白,静静看着他们不出声,神情有着说不出的惹人怜惜··闻牧却是不望他一眼,便径直走了过去,倒是跟在他身边的杏儿往常秀处看了看,却到底不敢出声,只跟在闻牧身后匆匆走了出去。
到了飞霞殿,皇上已是在座,闻牧不紧不慢地上前给父皇行了礼,待听得召唤后,便走到萧贵妃身边坐了下来··皇帝闻晟年介不惑,但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岁的样子,他相貌甚是俊朗,只一双眼睛坚定似金、锐气逼人,看得出闻牧的俊美倒有七、八成是源自于他。
闻晟膝下有七子四女,以皇帝而言,在他如此年纪,子息并不算裕足·今天他本被一干臣子为立储的事情弄得极不高兴,这会子便是到了飞霞殿,也是神情严肃·底下的人见了皇上的表情,都是大气不敢出,倒把好好的宴庆弄得死气沉沉。
这边的萧贵妃却也是有些心神不宁,她今天自太后的华阳宫回来之后,便一直在想着太后所言之事,眼下又见皇上在闻牧的生日宴上脸色不豫,原本心思便多的她更是把这当成了皇上的暗示。
只是在皇宫大院眼目众多之下,她又不能失了颜色,便只得按下不安,强自言笑··至于宴庆的主角,五皇子闻牧,自下午对常秀发了一通火,便一直未再搭理过常秀,他自然不会真把常秀赶出去给了其他主子,晚上出门时看着常秀的表情,他便知道这小人儿已是服了软,只等着自己发句话儿。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即便再宠常秀,也总不能失了皇子威仪,便是他曾经豢养的宠物,即使平日里娇纵万分,但该听话时还不是伏伏帖帖到底那只是让主子开心的玩意儿,若是宠物养得连主子自己都不高兴,那又有什么意思。
这么想着,闻牧眼前却闪现出常秀下午那委屈含泪的模样,便是晚间出门时他那楚楚可怜的表情,也让他心下不禁生了几分怜惜和不忍·于是,整个晚上,他也是心思不定的度过去了。
见着席位上的三个主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底下的宫人们虽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但能在主子近前服侍的都是平日里处事乖觉之人,便是心底里觉得万分奇怪,他们面儿上也不敢露了半分,只是服侍的越发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冲犯了座上的主子们。
于是,好好的一个庆生宴,就在三位主子各有所思的沉闷情形下过去了··强强平步青云·只这一夜,便让宫里头猜测纷纷,也不知道眼下局面未定,皇上的这番言行,究竟意味着下面又会生起怎样的波澜。
沉闷的情势下,除了几个仔细的,谁也没注意到,五皇子平日不离身边儿的那个小太监,也是不见了踪影··第十一章·第11章·晚间回到昭阳殿,常秀上前给闻牧换了常服,闻牧也没吱声,只伸了手任他打理,门外的小太监如顺见了,正待关门退下,却被闻牧一声唤住:“常秀这几天身子不利索,你带了东西夜间侍候吧。”
如顺听了这话,甚是诧异,便抬头往常秀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因常秀背对着殿门,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瞅到他紧攒着闻牧的衣扣,指间颜色发白··这如顺也不知日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只看着自下午五皇子和常秀独处内室之后,两人就一直未说过话,便是说常秀病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那时候,五皇子却也从未说过要换了常秀的值夜。
这么一琢磨,他心下便觉得,必是这往日里宠极一时的常秀公公,一时间惹恼五皇子了··五皇子的昭阳殿,除了一些大小宫女,最常见到的只有常秀并着两个正殿看门的小太监,其他一些宦人们,平日里除了做事的时候,几乎都不曾出现在五皇子面前。
至于昭阳殿原本的管事大太监李达,在五皇子才搬进昭阳殿的时候,就被一顿脾气发作的鲜少敢往主子跟前凑,后来有了常秀在闻牧近前侍候,更是基本上就见不到五皇子的面了。
因五皇子不喜内侍,平时都只有常秀在跟前服侍,寻常的小太监便是想巴结主子也巴结不上,今日如顺得了机会,心里自然不胜惊喜··但如顺知道五皇子素日里的性子,况且也不清楚常秀到底是被五皇子彻底撵了出去,还是这只是主子一时的气性。
因此,他面儿上不敢露了半分欣喜,甚至说话间还想顺带着讨好常秀几分,便只小心翼翼地问道:“常公公往常都是在殿下处值夜,如今突然挪了出去,怕是这地方……”·“这么大个昭阳殿,连个歇息的地方都没有吗难不成你们平常都不睡觉了”闻牧有些恼怒,怎么看怎么觉着眼前这奴才甚是愚笨,连常秀平日里的半分机警应变都不及。
皇宫里的主子们夜里都有太监或是宫女在内室外间守夜,防着主子夜里起宿有什么需要,常秀自到了昭阳殿,这值夜的事儿便一直是他在侍候,虽说值夜不是什么轻松宽泛的事情,但这却是得主子信重的标识,一般人便是想破了头,怕也是想不来的。
故此,常秀虽有自己的房间,但那里只是置放了些四季的换洗衣服,平时他是极少待的,就连一些要紧的东西,比如说月例或是贵人们的赏赐,他也都放在了值夜的地方——毕竟,他一天少有回房的时间,每天也只有换洗的时候,才会用到自己的居所。
只如今,常秀一下子要挪到外面去,他那间几乎从没睡过、甚至连床都没铺过的屋子,少不得又要一番收拾··“奴婢这就去办”听了闻牧的话,如顺忙不迭地躬身退了下去,只留了闻牧跟常秀两人在屋子里。
闻牧低了头,只见常秀便是连唇色都变得粉白,一排玉齿死死咬在下唇上,整个人似乎都没了颜色,只有眉间那一粒红痣,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娇艳欲滴,竟衬得那张小脸显出从来没有过的妖艳奇丽。
闻牧心中忽地一跳,只觉眼前这个人儿让他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绮想,竟像是世间再没有能美过眼前景象的物什儿了··常秀帮闻牧理好衣服,又唤人端了水来帮他漱洗,期间竟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便是目光也没往闻牧脸上瞧过一眼,只一味儿做着手上的事情。
待打理完毕,他躬腰轻声说了句“涵秀告退”,便慢慢儿往后退着离开了闻牧的居室,只留着闻牧神情莫名地盯着他的身影,半晌没再出声··次日一早,闻牧醒来,却见常秀已立在他床前,只低眉顺目地等着他起床梳洗。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他只说免了常秀的值夜,至于正常的当班却是没有发话让换了··轻睨了常秀一眼,他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常秀收拾停当·待要去崇学馆时,他仍是没说让常秀离开,于是常秀便只象往常一样,一路随在他身后。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一路上,两人都是默默不出声··昭阳殿的宫人们也觉这主仆二人从昨日开始便行止奇怪,但到底不敢上前询问,只私下里暗暗琢磨着,不知这个年幼的皇子近侍,其受宠之路,是不是已快在宫里走到了尽头。
崇学馆里,便是那些个皇族子弟们,也发现今日这五皇子和他近侍之间的情形十分不对——平时嘻说言笑、举止亲昵的两人,这会儿除了动作之间尚有默契,其他的竟是一句话没有。
即便五皇子仍是一贯的表情,但那个平日里神情灵动、秀美可人的小近侍却是一脸凝滞,真真应了那些个市井闲书上的话儿——“活脱脱一个冰玉人儿”。
萧贵妃因这些天为着太后所说的事儿费心,便也没多注意昭阳殿这边的情形·但几日下来,崇学馆里的皇家子孙们却是天天见面的,看多了这番场景,这些个人jīng.子自然知道,这个小太监常秀近日里显是不得五皇子欢心,他虽还在五皇子身边伺候,但五皇子对他的态度,却是比以往要冷了许多。
喜新厌旧这种事情,在这些皇族子弟看来最是正常不过·虽不知道五皇子既已是冷了这小内侍,却为何不直接换了近前服侍的人,但这并不妨碍那些个平日里看着常秀眼馋,却碍着闻牧的强势而不敢动弹的孟浪子们。
见着这个机会,有人得了性儿,一个、两个的带头,渐渐地,便开始有人在日常学里,逗弄起常秀玩来··常秀在家时,原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他母亲司织虽是柳氏嫡宗继室,在他出生时便已和他父亲柳文兴的关系不大好,连带的他在家里也不得父亲宠爱,但自幼该有的教养和娇宠,他也是半点儿不缺。
不然,他也不会在八岁那年进宫时,仍能显得知书达礼、温文雅致,自有着股子贵族公子的尊贵气息··只是,宫里这吃人的地方,皇家主子们才是天·趋于命运,他不得不认命伏低,将一身的自尊自傲化为清冷自爱,加上他素日里聪慧过人,样子又十分的秀雅讨喜,便是服侍了人,也只做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否则,依他罪臣之子罚没宫中的身份,又如何能得了老太监常贵的青眼,把他带在身边认了徒弟·如若常秀一直跟在常贵身边小心翼翼、学着规矩也就罢了,偏他之后又被分到了五皇子闻牧身边。
闻牧平日里随性惯了,又是极宠着他,是故,他平时对着宫里人虽是一味的乖顺讨巧,但性子里的那股子自尊和倔强,在他日渐熟悉、适应宫中生活之后,却又慢慢养了回来。
这次与闻牧任气使性,便多少也有这股子性儿的缘故,加之闻牧虽然对他不理不睬,但也没把他罚离了身边,于是,他便只做不知,仍一味儿地跟在闻牧身边·若非如此,按他往日里的行事处置,断不会做出这等进退无度、以下犯上、惹恼主子的事儿。
居移体,养移气,常秀便是没有了原来的身家教养,在闻牧身边干得又是侍候人的活儿,但也算是被主子娇养了些日子,到底较寻常侍人多了一分难寻的气质,也因此,那些皇亲贵戚的少年们更喜寻戏挑弄他。
常秀也察觉到了这几天在崇学馆里的情态不对,在这里上学的,虽不是他正经主子,但身份于他却也是云泥之别,失去了闻牧的庇护,对于贵人们的戏弄他又不能反抗,便只能神情木然着不做搭理,越发紧跟在闻牧身边服侍。
见他如此,碍于还在学里,又是当着闻牧的面儿,那些人不好硬来,反倒愈加动了性儿的想挑他发腔·其中,便以大皇子闻致最是性起··这日下午,趁着课间师傅不在,见闻牧正在看书,闻致便朝常秀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常秀本不想去,尤其是见到还有几个皇族子弟也围在闻致旁边,他更怕过去了会招惹事端·只他再看旁边的闻牧,却见他只管盯着书本,并不抬头·没有自己主子发话,贵人召唤,他最终便只能慢慢儿走了过去。
“不知大皇子有什么吩咐”常秀走到闻致附近,没有近前,便低下头躬身问道··“平时不搭理人的,今儿个怎么难得放下架子了你家主子也舍得放你了”自从发现闻牧和常秀这几日的情形,闻致便动了心思,直想好好戏弄一番平日里这个看上去冰泠泠的这个小奴。
“奴婢只是听主子的吩咐,若大皇子没事儿,奴婢还得在五皇子跟前服侍”常秀头愈发低垂,若是有人低头去看,就会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已是一片冰冷。
“你主子都不要你了,还使什么脸色”见自己的话没被搭理,闻致觉得有些失了面子,下不来台,于是,直接就伸手想要上前抓住常秀,可常秀却突然俯下身子,猛地跪了下来,让他挥到空中的手顿时失了力道。
“奴婢万死,即便服侍不好主子,却也不敢轻离了主子半步·如今奴婢惹怒大皇子,本应罪上加罪,只求大皇子放奴婢回去,让主子双倍责罚·”跪在地上的常秀只是一味低着头,整个身子几乎要全部扑伏到地上去了。
闻致没有因为常秀卑微的动作而欣喜,心里凡是越加恼怒,他只怒急反笑道:“好不愧是老五的好奴才,你惹怒了本宫,自然是由本宫责罚。
本宫今天到要看看,到底能不能让你离了你主子半步”·说完,他便要伸手拉起常秀的胳膊往外走,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见了,也待上前帮忙主子,不想,却被横来的一只手给拦住了。
“大皇兄何必为了个奴才动气·况且,他原也没说错,他是五弟跟前的人,自然要跟着五弟,便是对他的责罚,你我若插了手,反到是不给五弟面子·”·闻致看着横插一手的二皇子闻敦,脸上笑意更浓,他没搭理闻敦,凡是侧头对常秀说道:“不愧是老五的宝贝疙瘩,连老二的魂也叫你给勾去了。
你们倒是勾搭多长时间了,老五不说话,怎么反倒是老二抢着给你出头”·闻敦见闻致这话说得愈发不像样,正待开口反驳,却听身后“哗”的一阵剧响。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五皇子闻牧手里的书和桌上的砚台纸墨已被全部掀在了地上,而闻牧自己,则是头也不回的径自向馆外走去··趁着众人发愣,常秀一把挣脱了闻致的手,跟在闻牧后面,也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崇学馆。
第十二章·常秀出了崇学馆,见闻牧一个人走在前面,便赶忙撵了上去·一直走到了近前,他也不出声,光低垂着头,只是静静跟在闻牧后面··常秀一边走,一边默默看着脚底下的青石路面,虽然没有说话,这些天的委屈却是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
自打他进宫以来,便一直只做玲珑乖巧,无论好意歹意,周围的人多少都待他笑脸相迎,而如今,不管是闻牧的不理不睬,还是周围太监宫女的冷嘲热讽,亦或学馆里贵人们的寻戏挑逗,却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他眼里满满是水色,为了不让自己落泪,便是连眼眶也拼命睁得通红,可不管他怎么做,眼下的景物却越发模糊起来··常秀知道自己犯了错,不该违逆了主子,可他不明白的是,主子的气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歇,五皇子不是向来最为平易随性的吗便是自己跟了他一年,也没见他如此上过火啊。
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打岔,常秀突然被自己猛地绊了一跤··摔倒在地的他没有立刻爬起身来,而是坐在地上,看着地面,脸上愣愣地发呆··常秀还在盯着地上发愣,突就见一双藏青色暗花云蛟攀丝鞋映入眼帘。
他顺着鞋面慢慢往上看去,却见五皇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跟前,也不见开口,只目光直直看着他,眼神里有着少见的锐利和恼怒··忘记了不能直视主子的规矩,常秀也紧紧看向闻牧,随后,一直噙在他眼中的水光却是再也忍不住,只慢慢儿凝聚成一粒粒水珠儿,顺着他光洁的面颊,一颗颗滴落在地,消失于青石之间。
“主子”,常秀的声音像雨打过的嫩枝,圆润中却又带着微微的沙哑,他的手慢慢向前拉住闻牧的衣摆,指间发白,只死死攒住,“都是涵秀的错,主子不要再生涵秀的气了,涵秀下次再也不敢不听话了”·强强平步青云·这已是闻牧第二次见着常秀哭了,若说上一回常秀的眼泪还带着些儿任气,这一次,却只剩下了委屈和求饶。
那双小鹿般无辜和惊慌的眼神,只让闻牧觉着,便是有万种的风情,也全在眼前这双迷离的眼睛里了··渐渐的,他眼中的情绪也缓缓退了下去··只见闻牧慢慢蹲下|身去,又静静伸手探到常秀脸上,温热的手指在那张洁白的脸颊上轻轻摩搓,那不断溢出的泪珠儿一粒一粒掉落在他手背上,直氲出一片水迹。
“摔一跤罢了,也当你哭成这样”,闻牧的脸上缓缓展开一抹笑容,“让人见着,还以为是主子怎么欺负了你”·“不关殿下的事儿,是涵秀不好。
涵秀辜负了殿下,惹得殿下不高兴,是涵秀的错·”·常秀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却怎么也止不住不断涌出的泪珠儿··叹了口气,闻牧一把握住常秀不断在脸上擦拭的软软小手,声音似有说不完的无奈和怜惜:“别擦了,手都摔破了皮,涵秀难道不知道,你这般儿,最心疼的却是主子吗”·常秀愣愣看着闻牧那张与往日似乎没有任何区别的笑脸,眼里的泪珠儿也不掉了,只是半天没有声音。
见常秀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也不说话,只跟个小兔子一般傻傻呆呆地看着自己,闻牧心下不由多了几分喜爱··他一把将常秀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从怀中掏出条丝绢儿,细细拭了他脸上的泪痕,接着又抓起他的手,擦去上面因摔到地上而磨上的细沙,擦完了,还对着磨破皮的地方轻轻吹了吹气。
“气也不过那么一会儿,后来便只想着吓吓你,谁知你这么不经得吓·唬住了你,难受的倒成了我自己·这种亏本的事儿,以后可得提醒我少做”说到最后,闻牧的语气里,竟是有着股子笑意。
“殿下只是吓涵秀吗殿下不是要把涵秀撵出身边儿去”虽然脸上已被打理干净,但哭得通红的眼睛却是一时半会儿消散不掉,常秀抬头,糯糯问过闻牧,话音里带着股子去不掉的怯意……·闻牧没说什么,却是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转身朝崇学馆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方道:“气头上的话,偏你也记着·你要走了,我到哪再去找这么个聪明伶俐人儿你舍得离了主子,主子还舍不得离了你呢咱们回去问问,到有谁敢找你主子要人了不成”·闻牧走在前面,被他拉在身后的涵秀却是半晌没出声,只快到了崇学馆,才听见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说道:“涵秀以后再不敢和主子闹气儿了,主子以后也再不要不理涵秀了好不好”·闻牧转过头,只见常秀红着一张小脸,轻咬下唇。
“涵秀……涵秀今个还是先回去吧现在回馆里,倒叫人看笑话了……涵秀回去候着主子”说着,他竟是挣了闻牧的手,头也不回,一溜烟儿地跑了。
闻牧看着常秀一路慌慌张张小跑的身影,目光幽黑深邃,脸上却是慢慢儿荡开了一抹轻浅的微笑··常秀回到昭阳殿,众人见他只一个人回来,而且还一身狼狈,都不禁大为惊异,更有不少人直接联想到这些天他与五皇子之间的情形,心里便有了些别的猜测。
只是常秀毕竟是昭阳殿里品级最高的内侍,虽然年纪小,旁人也不好向他询问缘故,便是有几个好心的上前探看,却叫他板着脸,一个闪身,往自己屋里去了··因这几日一直是如顺在闻牧处值夜,常秀便只能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侍人房里,这会子他想躲人,便也只能往他屋里跑。
只不想他这举动却更易让人产生联想,于是,几个宫女、太监面面相觑,虽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都各自有些猜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因此各不相同,互相别过话,这几人便又都散了开去。
闻牧散了学,本急着回昭阳殿,不料却有皇上传唤一干子皇子到御书房去进见的旨意,不敢违了圣意,他只能伴着其他人先去见了皇上··皇上召见皇子们,自然又是一番学问考较,他似对众人的回答都还满意,于是又留了众皇子在跟前用膳,一番应对下来,等闻牧赶回昭阳殿时,已是到了戌时。
闻牧进了殿,只见常秀正俏生生立在殿里,虽是穿着一般的内监服饰,却又比旁人多了几分隽秀妩丽··见了闻牧进来,常秀面上先是起了笑,正待上前说话,脸上却又慢慢红了起来,最后只伏下身子,轻声唤道:“主子”·闻牧却是不避人,只上前牵了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今儿叫父皇留迟了,倒叫你等了这半天”·常秀原想挣脱了手,但稍微动了动,却终又随了闻牧。
他脸上越发的红,因只轻声道:“涵秀等主子,应该的”·进了内室,只剩两人独处,虽说已经和了好,但刚历了这般事儿,常秀到底不敢像原先一样同闻牧玩笑,便是越发的安静了。
闻牧见了,心里大约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强他说话,只一个劲儿逗他玩笑,倒把他弄得脸上红云不散,更加羞涩了··见时候也晚了,常秀服侍着闻牧换了衣服,坐在床上,便待退下。
不想,却叫闻牧一把拉住了去处:“今晚不是你在跟前值夜吗”·常秀稍稍顿了一下,才低头应道:“殿下今天晚上没回来,涵秀不好做主叫了别人换铺的,等明天一早再搬回来也不迟。”
闻牧听了,却是笑了起来:“我倒是忘了,你向来都是爱洁的,别人睡过的床想必你也是不愿沾的,明天便叫人给你换个新铺吧·”·见常秀只是红着脸不出声,他又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天也叫你受苦了,那些个奴仆房里,比不得这儿舒服,偏偏那日的药又叫我给砸了……”·常秀却是小声打断了闻牧的话,道:“没砸,后来我给拾了起来,只外面的瓷盒有点儿损”·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天山沐隐膏的瓷盒。
闻牧见了,那上面果然只有一道裂痕,其他地方到是没有破损··“幸好你留了个心,不然这好药倒叫我给白白糟蹋了”·闻牧笑着接过药盒,打开瞧了,却发现里面的药膏没见少,于是又问道:“这几日都没涂吗”·“殿下的好意,涵秀只是收着,却没敢用”常秀颔首,又慢慢将脸低了下去。
闻牧用手指沾了一点膏药,送到鼻下嗅了嗅,却是香气依旧··“让主子给你涂了,可好”·常秀红唇微启,半天儿,屋里才响起他微弱的声音。
“恩……”·第二日一早,闻牧便早早打发了人去换了常秀的床,然后便带着常秀去了崇学馆··中午散学回到殿里,两人正要进门,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传出,闻牧在前面暂缓了步子,只听有人说道:“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惹得五皇子气了这些天儿,却到底又回来了。
见着昨天那副模样,还以为终是要被撵出去的呢”·一个女声答道:“主子待他向来是好的,不然当时惹了主子生气,主子一声打发不也就得了,却偏偏一直留在身边,只没个说话。
也就你看不见,还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开始那个人又说道:“谁知道他使了什么媚术儿,我到是觉着,咱们主子别是承了圣人那口儿,这个常秀便是……”·他的话却叫那个女声一口打断了:“快别说了,这种话你也敢讲出口,叫人听见,怕叫咱们都不好活了”·“他便是说,你倒随他说去就是。
本宫倒想听听,你们主子是承了皇上的哪一口”·里面说话的两人顿时大惊失色,待看见从门外迈进来的闻牧和常秀,两人都脸色煞白,霎时齐齐跪了下去。
第十三章·闻牧脸上不见怒意,甚至还带了丝笑,但跪在地上的两人却只觉五皇子身上散出的冷,直惊得人全身冰凉,跟在五皇子身后的常秀,脸色微白,只原本清澈的眼睛显得越发清亮。
“本宫还没见过这样胆大妄为的奴才,私下口舌,竟敢在背后搬弄主子的是非,来人,将这二人拖下去杖刑”·“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跪下的两人齐齐磕头,在这宫里,只说杖刑却不说多少数目,便是要将人打死为止,闻牧这番动了怒,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跟在闻牧身后的常秀也连忙跪了下来,嘴里直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便是二人不该在背后妄言上事,但杏儿却也没说过什么,况且此事由涵秀而起,涵秀不敢求殿下饶了他们,但求殿下能够从轻责罚。”
·在殿外其他地方听到闻牧的话赶来的宫人们,见闻牧面带寒色,常秀和另两个人跪在地上,虽不明事理,却也全都跟着跪了下来·顿时,整个昭阳殿内外,除了五皇子闻牧,地上全是一片儿伏身下拜的人。
闻牧见了,眉头微皱,正待发话,却听着院外传来一声惊咦,待他抬头,便见是萧贵妃跟前的红玉领着个小宫女从院墙处走了进来··“见过五皇子”红玉走到闻牧跟前行了个礼,待闻牧免了礼,方才站起身来。
她看了看周围,只笑问道:“殿下今天这是演得哪出戏呢,竟叫奴才们跪了这么大一片儿”·毕竟是母妃跟前的宫女,虽然年纪也不过十七八,但红玉也算是看着闻牧长大的,闻牧不好驳了她面子,虽没说缘由,不过语气却已是好了不少:“不过是两个犯了规矩的奴才,倒叫你看笑话了。”
接着又道:“都起来吧将这二人拖下去杖责二十,之后将如顺撵出殿去·”·如顺和杏儿知道这已是天大的恩赐,再不敢求饶说其他话了,只不停的磕头谢恩。
待众人起了身,又过来几人将如顺和杏儿拉了下去,闻牧才对红玉问道:“今个倒有什么事叫你过来了”·红玉闻言,先是拉过身后的那个小宫女,然后才笑道:“这是太后身前的柳穗儿,这几天都在娘娘处听训,如今娘娘看她也差不多明白事理了,便叫奴婢带了过来。”
闻牧看了看眼前低着头的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后又点点头,道:“你要不说,我倒忘了有这回事儿了·涵秀,你先带她下去安排吧”·因换了新主子,那柳穗儿开始只一味的低了头,不敢看人,待听得五皇子叫人带她下去,她才稍稍抬了头。
然后,只觉面前一阵幽香袭过,却是一个隽秀的小太监立在她跟前,对她轻笑道:“柳穗儿姑娘,这边儿请”·说是常秀领着柳穗儿下去安排,其实也只是让他将柳穗儿带到昭阳殿副殿的大宫女那儿。
宫里头宫女和太监各不同属,虽说各宫各殿理应是宫女主内务、太监主外事,但到底人性有别,大多时候,后妃公主们还是喜用宫女,帝王皇子们则是多用太监·但如何用人,毕竟还是随主子说了算,于是,到了闻牧这里,因他素不喜内侍,除了常秀在近身服侍,其他贴身事务,伺候的便又是宫女居多。
常秀领着柳穗儿交托了事情,转身便又去寻闻牧,还未进殿门,却在院子里碰到刚出正殿的红玉,红玉见了他,将他一把拉到院子的拐角沿廊处,脸上神情隐秘··“今儿这事听说是为你起的”红玉低头看着常秀,却只看到常秀白生生的额头。
“姐姐听谁讲的”常秀抬头,诧异地看向红玉··“我自己猜的·”红玉抿抿嘴,左右打量无人,才又低声道:“你和你主子这几天闹的动静可不小,李公公这些日子跑飞霞殿的次数可是勤快了。”
宫内皇子们身边的太监,一般都有两个管事的,一个负责管理皇子殿内杂琐事务,一个跟在皇子身边负责皇子的贴身事务·两个太监级别一般,只贴身大太监得主子宠信,管事大太监掌管实物易得实惠,原也说不得哪个更讨巧些。
昭阳殿的管事大太监李达在五皇子未入殿前,便已是这里的一殿主管,只他先前仗着资历老,五皇子又不过是十岁少童,一开始时,对五皇子的事情便不免有些怠慢,后经五皇子一番发作,方是做起了缩头乌龟。
强强平步青云·待五皇子有了常秀,有事情便多吩咐常秀去办,加上不到三个月,常秀就因为春节大赏被提了贴身大太监,李达这个管事大太监倒成了个空头总管,他虽仍是殿里的一众小太监的顶头上司,但到底不如常秀说话有分量。
也因此,这回逮着机会,他不免就往飞霞殿多跑了几趟··常秀听得红玉这话,立马吓得脸色都白了,虽然不知道李公公跑飞霞殿说了些什么,但想来,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娘娘也知道了娘娘说了什么没有”·“娘娘要说了什么,你现在还能这么自在”红玉没好气地答道,“幸好我在娘娘身边服侍,偶尔也能劝得进几句话,五皇子近日安稳无事,又没说过要处置人,娘娘便是再关心五皇子,没弄清楚事情的来弄去脉,就直接处置五皇子身边的人,到底是折了殿下的面子。”
说着,红玉又靠向近前,轻声道:“听说殿下又让你回身边值夜了,得了风声,我这才将柳穗儿给送过来,也好给你提个醒儿,以后万不可惹怒了主子·”·常秀没想到自己原来竟已是在悬崖边上转了一圈,更没想到他还没回五皇子身边值夜,这么件豆大的小事就已是传到了外面。
他心下微转,再不敢大意,只立刻对红玉露出个讨好的笑,道:“多亏姐姐了,不然秀儿这次可真要糟了”·红玉翻了翻眼睛,顺手用食指在他额头上点了点,道:“这会子就想起你姐姐了,看你平时聪明的,怎么到和你主子犯起顶来了要不是最近这些天儿,娘娘一直烦着中宫那边儿的事,没心思顾理这头,我又知晓娘娘心思,知道现在这功夫五皇子这边闹出动静不好,就是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帮你说话啊”·常秀伸手拉了红玉的衣袖,又跟着摆了摆,道:“秀儿知道姐姐对秀儿好,姐姐的大恩大德,秀儿一辈子都记在心上。”
红玉原想装着一副严肃的表情,但看到常秀的模样,到底板不下脸,想了想,她面上反而又带出了几分好奇的神色··“你和你主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主子也不是好生气的人。
我听人传得悬乎,一会儿说你惹恼主子不得宠了,一会儿又说你要被撵了,这会儿来,却又碰见主子为你责了两个人,你和你主子到底唱得哪门子戏呢”·常秀听红玉问缘故,还没答话,就先红了一张脸,磨蹭了半天,他才答道:“都是些小事,姐姐听了也没意思。”
红玉见常秀不愿答,也不勉强,只语气一正,又说道:“也不跟你闲扯了,看你如今这模样,姐姐总算是放了心·不过,我可嘱着你件事儿,你也别嫌姐姐啰嗦。”·见常秀抬头,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她缓了缓语气,方又道:“在这宫里头,人再强,强不过主子,主子疼你,那是你造化,但可万没有顶了主子硬来的。
比起其他皇子来,五皇子当真算得好主子了,他性子虽淘了些,但却不会随意糟践人,能在他跟前当差,也是奴婢们的造化·”·见常秀不出声,人却听得越发认真,红玉又左右瞧了瞧,才悄声道:“但他到底是皇家子弟,脾气上来了,别看他平时待人好,可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儿,今儿你不就遇见了你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就是不在牧主子跟前服侍,也要明白这道理,为人奴才的,只在听话二字而已。”
常秀听完这话,脸上方是显了表情,但见他面上一笑,灿烂如花··“姐姐为秀儿好,秀儿怎会嫌姐姐啰嗦?即便姐姐不说,如今这道理,秀儿也是明白了。姐姐放心,秀儿今后定会侍候好主子,再不会犯这样的事儿了。”·红玉见常秀一脸寻常,便也觉得没什么要再讲的了,和常秀道了告辞,正要走的时候,似是想起什么,又转身对送她到院外的常秀说道:“看娘娘那意思,似乎这宫里马上又要不太平了,你可看顾好你主子,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常秀只是拼命点头,表情认真地说道:“姐姐放心,常秀省得”·果然,两个月过后,趁着八月十五中秋节,宫内帝后宴席祭月,皇后娘娘求皇上过继四皇子闻放入中宫,皇上恩准。
贞宝三年,九月,记皇四子闻放入中宫皇后名下··是时,烈朝贞宝年间,风起云涌的夺储之争就此拉开了序幕··第十四章·这日,用完午膳,闻牧像往常一样在书房看书,常秀在他书桌旁边端了茶盘正要出门,忽听得他问:“最近怎么不闻你身上有药香了,可是药用完了”·常秀脚步微顿,随后转身笑道:“殿下这话说得倒奇,九月里的天,哪那么多蚊子虫子的,那药精贵,便是再好闻,也不得当香露使的。
药是还有,只让我收起来了,等着来年再用,才不算浪费了这好东西·”·闻牧闻言,不置可否地抿抿嘴:“人都说秋后蚊子猛如虎,我还想着能多段时间闻到那香味儿,那味道清淡,倒比其他什么香露、香粉的味道要好上许多。
只你也太省了,那么小盒子东西,竟还能用到明年去·”·原来,闻牧不仅自幼喜爱漂亮好看的东西,对于气味,也出奇的敏感·常秀也是跟在五皇子身边的时间长了,才发觉他不喜内侍近身的很大缘故,却是源自于宦人们身上的气味。
宦人进宫,大多在十三四岁长身子之前便要去势,如此,即便今后成人,声音亦可优美清脆·朝廷对太监入宫亦有明文规定,净身不能私自行事,否则违者问罪·京城中便有两家世代做净身这一行当的,且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八品官员。
太监本是残缺之人,净身之后,便溺不能控制,白天内急时,往往遗尿,尿液流出体外,浸湿裤子鞋袜,常会随着行动在地上留下痕迹,宫人们对此也都见怪不怪··一些事务轻松的大太监,有独自的居所,自会及时清洗,换上干净的裤袜;事务繁琐的大太监,即便没时间清洗更衣,身上也会常备香料,掩饰气味。
只有下面的太监,一整天跑腿洒扫体力活儿下来,已累得筋疲力竭,因此也顾不得遗尿,常是晚上回去倒头便睡,身上自等“阴干”,如此,再加上些汗味儿……·因故,宫里大部分太监身上,总有股子尿骚味儿,臭烘烘的。
但正所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除了那些个在贵人近前服侍的,或者是有品有级的大公公们,又有多少太监会注意自身的气味·偏偏闻牧自小便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若是内监自身清洗得干净,身上无异味那倒也就罢了,但若是太监身上偶有异味,偏还要用香粉香露之类香料掩饰,那种混杂的气味叫他撞见,真直叫他犯呕。
亲王府不比皇宫大,但太监却不见得少有,因着在亲王府时偶能遇见这样的太监,闻牧自幼便不喜宦官在跟前服侍,也因此,他甚至连一般宫人涂抹的香粉香露味道,都厌了去。
至于常秀,他原也是大家子出身,对于自身的打理自是比一般小太监更加留意·才入宫时,虽没人跟他提过这些暗里头的门道儿,但自从发现自己偶有小解失禁,经过先头里的羞愤难当,之后,他每日里便拼了命地少喝水,平时即便再渴,他也是能忍则忍,用膳时绝不碰汤,有粥时只掰半个馒头慢慢咽了,一天只晚上足足地喝一次水,白天得了空闲便要去一趟圊房。
也幸得他入宫时年岁偏小,分不到体力活儿,如此,方保得他一身始终干干净净··若单单说宫里头长得好、人伶俐、会讨巧、又听话的小太监,其实也不止常秀这一个,常贵当初会认这个罪没入宫的孩童做徒弟,很大的缘故,便是看重他小小年纪便有的这股子自控和忍劲。
常秀是贞宝二年正月进的宫,九月便到了昭阳殿,又因得着五皇子的宠,他对于自身的打理便更是有了余力,加上他也看不上宫人们能弄到的那些个香料,在五皇子身边当差的时候,他身上倒一直是清清爽爽的皂角味儿更多些。
也因此,闻牧愈发喜欢他在近前伺候··难得闻牧喜欢一种香味儿,若按往常,便是为了讨着主子的喜欢,常秀说不得就是浪费了,也要往身上抹点那药膏·只这次,他却有些为难地看看闻牧,然后有些小声说道:“不是也有人说,‘秋后的蚊子,飞不了几日’吗偏您就还记得这些个话。
再说了……”·话没说完,他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收了嘴,只低头又准备转身往外走··“哎,再说什么你脾气倒是愈发大了,有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吗,话没说完就想走”·闻牧从书桌后站了起来,又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说话吞吞吐吐的,倒不像你平时的样子,难道还有什么缘故不成”·“没有,涵秀只是想着,那么精贵的药膏,总要珍惜着点用,才不负了主子的心意。”
常秀颔首,闻牧虽见不着他面上的表情,但却能听出他话语里有着明显的气弱··“用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才说精贵呢”·闻牧轻笑着一手夺了他手中的盘子,另一只手却用拇指轻佻地抬起他下颚,道:“当着你主子脸上这是俩窟窿眼呢怎么回事儿今儿你要不说明白,也不用出这门了。”
“也没什么事儿,”见着闻牧这样,常秀嘴帮子都有些发愁地鼓了起来,“就是涵秀平时处事不谨慎,有些事情没想仔细,现在只是有错改之、无错加勉罢了。”
“我面上的人,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错呢又有谁在后面嚼舌根子了看来,上次罚了人,倒是没给我这殿里长什么教训。”
·闻牧笑得越发肆意:“说来听听,我来瞧瞧,可是什么有意思的话儿·”·“原也是涵秀不对,”常秀有些愁眉苦脸,他歪了歪脑袋,似是在想着怎么回话,片刻后,才有些犹豫地答道,“主子给的药精贵,涵秀原没想到,也就胡乱涂了。
前些日子,红玉姐姐过来送东西的时候,问我是不是用了太后娘娘给主子的东西,还说那股子药味儿都传到飞霞殿去了·”·说药味传到飞霞殿去自然是夸大其词,但红玉的话却实实在在的明示了常秀,他常涂那药膏,味道不同寻常,叫人闻见,只怕是给告到贵妃娘娘那儿去了。
闻牧闻言,轻挑眉梢,语气似不经意,眼中却闪过一道寒光··“给你就是叫你胡乱涂的,你管这些个做什么,看来我这殿里,通风报信的人倒是不少·”·“本也是娘娘挂念殿下。”
既已是答了主子的话,常秀也不妨多说几句··只见常秀抬步上前,伸手接回闻牧手里的茶盘,转身放到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又弯腰给他理了理腰带,方才道:“殿下本是娘娘的心头宝,现下您独居一殿,娘娘自是关心备至。
有些奴才想要以此讨得娘娘的好,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说着,他手下顿了顿,又挺起腰给闻牧理理衣襟,然后眼睛直盯着闻牧的下颌道:“况且,涵秀人微年幼便独理一殿,身负要位而拦人前路,被人嫉妒眼红找小错儿却也不奇怪。
自涵秀到了昭阳殿,除了服侍主子,殿里的杂务主子也常只唤了涵秀去安排·蒙殿下爱重却不思谨小慎微,本就是涵秀的过错,殿下又何必生那些个奴才的气·”·“告的是你,讲的却是我蒙蔽了太后,”闻牧眼波流转,一把捉着常秀的手,轻笑道:“也就是你,万事只往自己身上揽,被人欺负了也只会息事宁人,忍气吞声,若我没发现你这身上少了味儿,我不问,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本是涵秀的过错,主子虽是好心,有时做事却不免随意了些,涵秀忝为内侍主管,远不会为主子思虑,近不能为主子分忧,反倒是给主子平添麻烦,如此本就是涵秀未尽到本分。”
常秀微微抬首,比闻牧矮了半个头的脑袋因着面部上仰,正好让闻牧看到他轻轻挑起的眼梢处,带过一抹的流丽··“殿下也别想着那些个小人了,即便是没有这个出头,也总会有那个想要露脸的,这样的事便是抓,也总是抓不完的。”
看到闻牧微微眯了眼,常秀又从他手中轻轻抽回手,低首道:“正是看书时候,殿下却听涵秀说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事儿,让人见了,又要说主子被引着不向学了。”
·强强平步青云常秀转身从茶几上端过茶盘,又微微欠身,语带恭敬道:“自从中宫继了四皇子,娘娘便越发重视殿下的课业,连带着飞霞殿近些日子也愈加静穆。
殿下切莫因闲事分了心,尤其,还是奴婢们之间的这种小事·否则,耽误了功课,便又是涵秀的不是了·”·见闻牧这次没再说话,他又是躬身一礼,方才退出了内室。
因闻牧真正用功看书时,向来聚精会神,不喜旁人打扰,常秀跟的时间长了,自也知道他这脾性·到了外间,临出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闻牧已经坐回了书桌后,他方带上房门,转身出了书房。
常秀本是端了茶盘出门,正要将东西送往茶间,沿廊里,却看见柳穗儿一脸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第十五章·“稀奇了,今儿怎么叫小常公公做这种端茶到水的小事儿殿里的其他人呢都偷懒去了不成”·柳穗儿到昭阳殿也不过三个来月,但因着她性情开朗,聪明伶俐,又善于讨巧人,周围人倒少有与她有间隙的。
便是闻牧,因着她的身份,加之又原是太后身边儿的人,待她也甚是礼遇··于是,便又有多事之人在身后碎嘴,把她和常秀并做昭阳殿二宝,但常秀对这个与他齐名的少女更多的却是一分敬畏。
“这却不知道,出了门便不见个人影儿,反正这会儿殿下跟前也没什么事,我便自己端出来了·况且,都是服侍人的事儿,哪儿还分什么能做不能做的”面对笑靥如花的柳穗儿,常秀也是一脸淡淡的笑意。
不想,听到这话,柳穗儿却是一把抢了他手中的托盘,面儿上也笑得越发殷切··“这种小事儿还是我去办吧,正好中宫那头发下的赏赐还没人过去领,底下人做事,姑姑不放心,本叫我带人过去拿的,但你也知道我这新进宫的,地儿本就不熟,和中宫那边的人也没打过交道。
你既说是什么都能做,又正好得空,就做个好人,替我跑一趟吧·”·常秀见着双手空空,心下不禁有些无奈·许是物极必反,据说这柳穗儿原先身子不大好,如今在宫里把身子养好了,便没有半会儿工夫是安静的,做事情向来风风火火。
他虽不觉厌恶,但到底觉得这丫头有些过于活泼了些,除了个头儿高些,根本瞧不出她比自己还要大了三岁··常秀素来是个爱静的,因着性子相左,加之知道柳穗儿的身份不同于一般宫女,对她从来只是客客气气多一些儿,很少会主动上前去打交道。
只这柳穗儿也不知是见人熟还是特别喜欢常秀,常秀对她越是客气,她便越是爱找常秀,弄得“昭阳殿二宝”的说法反倒是传得更甚,而常秀自己却常是苦笑连连。
虽然柳穗儿是姑姑名下第一得用人,两人交往也谈不上谁攀了谁的高枝儿,但既然宦官宫女各有分属,大家本就不应如此时常往来,平白落个口舌·只这么想着,对于柳穗儿平日里的不请自来,他也莫可奈何,隐晦的说过两回,她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的,只依旧故我,后来,常秀对此便也只能作罢了。
柳穗儿所说的姑姑是昭阳殿的掌事女官吴尚宫,不同于管事大太监李达是昭阳殿的原有人手,吴尚宫却是萧贵妃亲自指派到昭阳殿的掌事姑姑,自然又另有一番威严··虽说宫女太监各不相属,且常秀又是昭阳殿的两名殿上大太监之一,身为五皇子的贴身大太监,理应不管杂务,能跟吴尚宫搭上话的时候便更少。
但因着五皇子不喜管事太监李达,常有事情就都交了常秀去处理,如此,他便也和吴尚宫有了较多交接··萧贵妃的人,品级高,加之常秀本身年岁小,虽是五皇子跟前的红人,但在吴尚宫面前,他也不免要礼让三分,便是见了面,都要礼称一声姑姑。
“姑姑交你的事儿,你也敢拖,还让别人帮你去办……”说到最后,常秀也不知该怎么讲柳穗儿好了,虽说他性子好,可也不愿就这么轻易受了旁人的差使。
·中宫的赏赐,便是因着此次皇后娘娘过继四皇子而赐下的,每殿都有,只他却不晓得,那份赏儿都已发下两三日了,他们这边竟一直没人过去领··“我知道小常公公最好了,求您就帮我跑了这一趟吧,算是感激您,这种端盘子的事儿您就交我吧”柳穗儿说着,竟是托着盘子一溜烟儿的跑了,只留了常秀立在原地,无奈地看着她的身影直摇头。
虽嘴上说着柳穗儿的不是,但看人已走远,想着自己眼下也没什么事情,殿下那儿又暂不需要人服侍,常秀到底还是决定再做次好人,于是,便到副殿唤了两个杂役太监,随他一起往中宫那边去了。
书房里,闻牧和常秀说了会子闲话之后,正回过头来专心看书,忽觉身旁立了个人,他抬头看,却是柳穗儿端了盘子水果站在身边,像是不敢上前打扰·他有些不悦,又有些奇怪,但想到柳穗儿毕竟不是常在身边伺候的,不晓得规矩,且身份又不同于寻常宫女,便换了表情,只笑道:“怎么送盘子这事儿也要你亲自动手,下面那班人呢”·柳穗儿将盘子放在书桌边,只侧头轻笑道:“奴婢原也不比小秀子上进些,这些端茶、到水、递果盘的事儿自然是奴婢来了。”
“这话却是没头没脑,这殿里,除了吴尚宫,我倒不知道还有谁比你品级更高了你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难不成这儿还有谁敢说你不是了”·自柳穗儿来了昭阳殿,一开始,她还小心翼翼行事,生怕哪里犯了错儿。
等发现五皇子性子并不严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随意之后,她爱笑爱闹的性子便也日渐显了出来·闻牧本不是刻板之人,况且,半大不小的少年,多少都不会喜欢太肃静,因此,大多时候也都任着她嬉笑调闹。
吴尚宫知道这是萧贵妃留给五皇子的人,只要不是太出格,对她的管束倒也不那么严厉·如此,有些时候,柳穗儿甚至敢和闻牧说些杂七杂八的玩笑话儿··“官宦人家出来的,还比得上皇宫贵族家出来的不成怎么不都是侍候主子的”听了闻牧的话,柳穗儿一脸狡黠地答道。
“我倒忘了,这殿里论起嚼舌,没人比得了你·”闻牧轻笑,也不在意,“我只是奇怪平日这时候都不见你的,难得见你午后过来·”·“说得奴婢好像多偷懒一样,”柳穗儿小嘴一噘,正待说话,突然又“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她捂着嘴,满脸紧张地看向闻牧,道:“都是主子找奴婢说话,害奴婢把正事儿都给忘了,刚才我端盘子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娘娘打发过来的人·娘娘那儿传话过来,说让主子过去一趟,主子这一打岔,便把奴婢的话头带到天边儿去了。”
闻牧失笑,对着一副娇嗔表情的柳穗儿实在无话好讲,只能立起身,说道:“行了,你话传到了就不算失了职,便是主子打了岔,也没什么要紧的·”·柳穗儿还待说话,却听闻牧又问:“对了,你看到涵秀没有,让他过来侍候我去飞霞殿吧。”
柳穗儿听了,先歪头想了想,然后才睁着双明媚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闻牧,问道:“干嘛一定要小秀子服侍,别人不行吗是不是小秀子伺候人,比旁人都好些呢”·“你这话倒越发奇了,一向是他在跟前侍候的,不叫他还叫谁了”闻牧也歪着头看她。
柳穗儿听了,柳眉一蹙,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可他……眼下不在啊·”·“不在”闻牧有些奇怪,又定睛打量了眼柳穗儿,方问道,“他这时候能跑哪儿去”·“那个……”没有回答闻牧的问话,柳穗儿的小脸却是缓缓低了下去。
“哪个”闻牧眉头微皱,看着她低垂的脑袋,话语中已是带了些不耐烦,“少见你说话这么不利索的·”·“那个……”柳穗儿悄悄抬了头,却见闻牧一双眼睛仍直直盯着自己,只好撇撇嘴又说,“那个……中宫叫人过去领赏,说是其他几处的都已差不多领完了,二殿下动作快,这会子都亲自到中宫去谢恩了,就我们这处还没个信儿,奴婢跟常秀说了,所以常秀就带人去中宫领赏了。”
闻牧听了,微微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忽又止住,随后,他便对柳穗儿说道:“涵秀不在,那你在跟前伺候也是一样,左右你也是娘娘那边过来的,跟我去见见娘娘也没事儿。”
柳穗儿听了,先是轻轻吐了吐舌头,然后方面色一整,躬身答道:“奴婢遵命”·闻牧带着柳穗儿到了飞霞殿,却见萧贵妃正一脸怒容地坐在内间榻上,旁边的刘尚仪似在开解,另一边的红玉见跟着他来的不是常秀,先是一阵奇怪,回过神后,便又给他使了个眼色。
闻牧也是个聪明人儿,一看便知道萧贵妃这火儿发得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便笑着上前,躬身施礼道:“牧儿给娘娘请安,娘娘可是气着牧儿来迟了牧儿听到娘娘旨意,可差点儿就一路小跑过来了。”
萧贵妃见了闻牧,方才脸色稍霁,她朝闻牧招了招手,道:“快过来让母妃瞧瞧,偏你这么大了,还整天说这些个玩笑话儿·”·闻牧闻言,便上前倚着萧贵妃坐了。
他双手搂了萧贵妃的一只胳膊,却是笑道:“这话倒不曾玩笑,知道娘娘这时辰叫孩儿过来,定有要事,况且几天没见娘娘,的确也是想着了,身随意动,这步子自然就比平时快了许多。”
萧贵妃听着,也笑了开,只说道:“偏只会来逗你母妃开心,你要真想着母妃,怎么这三五七天的都不见你过来·”·闻牧只把舌头一吐,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娘娘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天,父皇那儿盯我们功课盯得紧,还经常拿了些大臣们的折子来给我们做学,孩儿恨不能一个人做了两个人使,娘娘倒还拿话来挤兑孩儿。”
闻牧见萧贵妃听了这话,只把眉头微皱,便晓得贵妃今天这心事儿定又和皇上、皇子有关·不然,若在往日,贵妃听了皇上有考较他们功课,只会眉头舒展,满面笑意,哪会像今日这般,眉头紧锁,嘴角紧抿,甚至眉眼间还带了几分火气。
果然,随后他便听萧贵妃说道:“你父皇近日里新得了中宫皇子,自然要对你们多关注些·”·话里明显带着几分讽刺,没待闻牧答话,她又看向下首的柳穗儿,笑道:“柳穗儿丫头也有一阵子没见了,前些天儿还听人说,你父亲办事得力,又得了皇上赐赏,只怕你在这宫里,时间也呆不长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道:“总归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终是要出去的·只可惜了……五皇子身边,难得有个体贴人·”·听到萧贵妃这话,柳穗儿却是立时跪了下来,俯首说道:“能在娘娘、殿下跟前服侍,是奴婢的福分,便是父亲要奴婢回去,怕反是折了奴婢的福,奴婢万万不敢做此想法。
奴婢只望能常侍娘娘、殿下身边,父亲那边,还望娘娘说项·”·垂目看了眼伏在地上的柳穗儿,萧贵妃先前一直蹙着的眉头方是有了点舒展,她笑道:“你能有这个心,也不枉太后当初夸你好,既你自己这么说了,那以后便好好服侍五皇子吧。
若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了,只和本宫说一声,本宫自会给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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