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上) by 邓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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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上) by 邓彣(2)
·顿了顿,她又道:“说来你也有些日子没过来了,你一向与绿裳交好,去找她玩去吧”·听了这话,柳穗儿与站在刘尚仪下方的绿裳便一齐谢了恩,然后又携手出了内间。
跟着,萧贵妃又把其他宫人都遣了下去,只留了刘尚仪在近前服侍··第十六章·第16章·见周围人都下去了,萧贵妃这才对闻牧正色道:“你可知道母妃这会儿叫你过来所为何事”·“是为四皇兄的事么”闻牧歪头看了萧贵妃,虽是好奇的语气,却是眼底幽黑,不见丝毫波动。
贵妃叹了口气,只捉了他的手,道:“这便是了,你只一点就通·皇上这几个皇子之中,怕就数你的资质最好,只是当初母妃为了护你,硬是让你做了顽性,幸好你自己也争气,并未真的耽溺进去,私下里只比你那些个兄弟更发奋上进,只可惜如今……”·强强平步青云·“娘娘说这些个做什么,”闻牧一口打断萧贵妃的话,“即便是以前多让父皇烦心,如今在父皇面前,牧儿也不比其他兄弟差了,娘娘为这种事情烦神,却是多想了。”
萧贵妃听了,不仅蹙眉未解,思虑反倒更重,她长叹了口气,而后对闻牧说道:“你也知道,母妃恩宠不比北边儿,尊贵不如皇后,如今皇后得了闻放,只怕比北边儿那头的还不好相与。
原先朝上谈到立储的时候,只中宫反对的最是厉害,可如今她过继了老四,梅家那老头儿也只怕是立储立晚了,他手底下的人,连着几天上了折子·你皇奶奶原只说要静观其变,可就怕这变来得太快,都变得我们措手不及了。”
闻牧听了萧贵妃的担心,反是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皇奶奶既开了金口,娘娘又有什么不放心的·民间有句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皇奶奶坐镇,再变也变不了我们的,娘娘只管放宽了心。
况您自己不也常说,不求孩儿以后能有多大的宏功伟志,只求能平平安安封个王侯就够了么”·萧贵妃听了,却是眉梢微挑,然后一把抽了手,跟着又拿手指在闻牧头戳了戳,佯怒道:“这会儿倒拿话来抵你母妃,说给外人听的你也记着若只求你封个王侯将相,母妃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倒是为了哪般你前些年夜夜秉烛夜读、闻鸡起舞又是为了哪般”·约莫是觉着自己语气略重了些,她收回手指,又逮了闻牧的手,道:“以前在亲王府的时候,你父皇前路未知,我们伏低做小不惹事,非但是自保,也算是不给你父皇添麻烦。
母妃也知道这些年来委屈了你,但如今在这宫里,你若真只想外封个亲王,只怕就算你有这个心,旁人却都容不下你·”·闻牧听了,脸上却更是嬉笑:“娘娘既已伏低了这么多年,那再委屈些日子又有什么如今四方未平、边疆未定,看父皇那意思,眼下怕是没有心思立储的。
不然依了父皇的性子,怕不朝上早有动静了现下里,朝廷上这般吵吵嚷嚷,最把这当戏瞧的怕就是父皇了·娘娘本应是最了解父皇的,如今却叫皇后娘娘扰乱了心思,忘了父皇的脾气,反要叫牧儿提醒。”
萧贵妃听了,回顾想想,果觉近些日子的事儿正应了儿子的话·不然,若依了皇上以往的性子,杀伐果断,东宫立与不立,这种事情定是早已下了决断的,但如今他却是任着底下一班子大臣在朝堂上起纷争,倒的确像是有几分在观察的意思。
想到这里,萧贵妃不由心下一惊,但随即却又暗自庆幸——幸得当日听了太后的话儿,只叫她兄长莫在朝堂上再提立储之事,便是这几日,也只在朝上做了中立的态度。
在立储的问题上,皇上虽未发话,可这宫里宫外的事儿,如今怕是都看在他眼里了··想通了这个,萧贵妃不觉面上一宽,但话里语气却也没有多少喜意:“母妃的确是急了些,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北边儿那头,心思只怕比九尾狐狸还多些。
以前在亲王府,她便是从贴身侍女一步步爬到了庶妃的位子上,就连东边和南边的,也吃了她不少暗亏,你当你父皇膝下仅你们几个皇子皇女只为着喜好娈……”·想想闻牧毕竟是未更事少年,萧贵妃话到嘴边,忽又收了回去,转而说道:“以前在府里头,出生没出生的,只怕叫她暗地里弄没了的还要多些,偏她还最得你父皇的宠,几次三番也没捉着她的狐狸尾巴。
我原也只把她当了对头,为了防她,便是连你的聪慧也不敢叫显露出来·哪知道,向来默默无声的东边儿,这回却一下子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只怕,我们都把东边那头给看低了。”
萧贵妃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又道:“平日里只看东边的行止端正,不偏不倚,却原来都是收买人心了,也难怪王嫔和萧淑嫔都向着她·”·因中宫皇后的坤安殿在北、西、南三宫门的东边,故萧贵妃称中宫为东边的。
萧贵妃这番话原也是有缘由的·如今北宫的李贤妃,本是当今天子闻晟幼时在宫里便跟在身边服侍的小宫女,情分长短自然比旁人不同,加之她本就花容月貌,对闻晟的喜好了解甚深,颇工心计,善讨欢喜,又出有二子,因此,虽是身份低微,在亲王府时,她也凭一己之力一步步攀到了庶妃的位置。
因着李氏出身不比闻晟的其他妻妾,所以最忌旁人得子,便是当时的侧妃方氏,也就是如今的方德妃,都让她暗地里害了儿子·所以,后宫里,说到最尊贵的虽是皇后,但要提到最让人忌惮的,却要数这个李贤妃。
至于萧贵妃,以她的家世,便是做了其他王公贵族的正室也是不差的,可萧家偏偏看中了当时的四皇子闻晟,虽闻晟的生母、也是当时的萧德妃是她亲姑妈,但在闻晟的亲事上,却到底没能斗过当时的中宫王皇后。
最后,先帝一纸令下,指了正五品翰林学士梅诚玖之女为四皇子正妃,同时又把她指给了闻晟做侧妃··虽是同日入府,且她家世还在梅氏之上,但名分既定,她在梅王妃跟前也只能伏低做小。
幸而她与闻晟之前虽碍着宫中规矩,少有接触,但好歹也有表兄妹的情分在,因此,反倒是她抢在梅王妃之前,怀了子嗣,诞下了大郡主——也就是现在已经出嫁了的大公主闻珏。
自她有了身子,为了固宠,便让自己跟前相貌出众的贴身大丫鬟萧紫云入了闻晟的房·偏偏她自生了闻珏之后,便一直再无消息,反到是紫云先生了三皇子闻敛·后来,紫云因生子有功,从侍妾直接升了良娣,从此,她便对紫云生了间隙。
待紫云产下七皇子闻敕之后,萧贵妃待紫云的心思便更不如往日,反倒是正妃梅氏,不仅待紫云一直亲近,见她诞下闻敕后,还主动跟闻晟提了升其为良姬··待得闻晟登基,册封后宫的时候,也是梅皇后帮着已有二子的萧良姬说话,萧良姬升嫔时,方能得了个“淑”字的封号,这又比仅单单被册封为嫔的王嫔贵重了一分,只她再往前走一步,便要到妃了。
故此,萧淑嫔虽是从萧家出来的,与萧贵妃的关系反倒没有和梅皇后来得亲近,便是这次皇后过继闻放,萧贵妃听说,萧淑嫔也只在皇上跟前说尽了好话··因着以往这些事的缘故,萧贵妃的话,不止是针对了皇后和李贤妃,更多的,也是冲着萧淑嫔的背主而来。
闻牧自是知道萧贵妃的心结,只是做儿子的对这种后宫争宠却实在是讲不上什么话,故他只在旁边坐了,同是一副同仇敌忾、心情沉重的表情·如此,倒是把萧贵妃讨欢了心,觉着儿子少年老成的表情甚是有趣和贴心。
于是,她不禁又转忧为喜,笑道:“虽你父皇那儿现下不会定了主意,但我们这边儿到底是要小心着些,谁知道别人会不会起了祸害之心便是你殿里的人手,也得要多添几个。”
闻牧听了,却是面色微变,倏地收回了手··他正待开口,只听萧贵妃又道:“这主意母妃是早拿定了的,你也别再说那些个用不惯宦人的借口了·母妃虽没往你殿里去,却也知道,你近前服侍的内侍如今竟是少的可怜,难道除了那个常秀,其他的太监便都是死人不成”·说到最后,萧贵妃已是满面严肃,就连自称也都变成了“我”。
“我如今虽是少管你,可也不能什么都由了你性子去,你当我不知道你殿里的那些事儿吗那个常秀,服侍的你喜欢也就罢了,可前段日子,不仅惹得你生气,你生日那会子,竟还为了他去跟你皇奶奶撒谎。
若不是你皇奶奶跟前的人亲眼看到那常秀在你外间榻上睡着,我都不知道你竟这么宠着个奴才·你当初即是说他病了,怎么就没移出屋去竟有病倒的奴才在主子房里睡觉的道理了到底是他不懂规矩,还是你故意对皇奶奶说了谎”·见闻牧被自己一番话说得不出声,萧贵妃又缓了缓语气,道:“母妃素知你是个有心数的,虽说用惯了一个奴才,平时宠着点也是有的,可若叫一个奴才的事儿牵到主子头上,那就过火了。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那个常秀,早晚是要打发掉的·”·闻牧听了前面的话,原想分辨,待发觉萧贵妃后来的话中不仅带了怒意,更是对常秀生了嫌隙,便知道此时若再说些什么,反倒容易惹得她更加迁怒。
于是,等贵妃话说完,他便只做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连声道“是”·只他面儿上虽是不显,心里却是暗怨,也不知那天是太后跟前的谁去了殿里,竟连自己替常秀佯告病假的事情都给挖了出来。
萧贵妃见闻牧的样子,又想着独子的聪慧敏锐似乎更甚从前,到底不忍过于苛责,于是,便把话又转到给昭阳殿添人手的事情上去了··听到萧贵妃说要从司礼监要些宫人过来,闻牧略一思考,便道:“其实,也不用添人,每殿的人手自有定数,娘娘见着我跟前的人少,不过是因为我把跟前的人都打发了。
娘娘若是不放心,只从昭阳殿下面的小太监中选几个人出来便是,左右他们也不过是干些跑腿零碎的活儿,若是真郑重其事的到司礼监去要宫人,倒显得我们这边不懂规矩,有些招摇了。
况且,眼下这情势,新进的宫人,娘娘就能放得了心吗”·闻牧的话自有几分道理,萧贵妃听了,也微微点头,可转而一想,她又道:“前些日子,你殿里不是打发了个小太监既是少了个人,补齐人手也是应该的。
至于说从下面选几个近身侍候的,既你不想再多要外人,按你说的去办便是·”·本不是多大的事儿,母子俩说完这些,又讲了会子闲话,闻牧在吃了几块桂花糕后,便带着柳穗儿离开了飞霞殿。
第十七章·待红玉送两人出了殿门,一直侍立在旁的刘尚仪方上前对贵妃说道:“娘娘也该放宽心了,殿下眼见着大了,学业认真,处事方正,又常在圣人跟前增长见闻,眼界倒是愈发宽了。”
萧贵妃摆摆手,接过刘尚仪递过的镂空鎏金球香囊,先是凑在鼻下闻了闻,方才道:“年岁大了,可也会跟人玩心眼子了,就说那个常秀,本宫原也以为是个好的,可你听听那些事儿,太后赏的东西,他也能给了那么个玩意儿用……”·刘尚仪笑着将绿裳送来的茶端上茶几,又转身宽慰道:“不过是个贴身太监,娘娘想要打发,随时也就打发了,何必为这个发气,不过是殿下难得有个喜欢的内侍,多宠着些罢了,都是小孩子家家的顽性。”
萧贵妃点头,又将香囊还与刘尚仪,道:“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些个脾性,闻不得香、近不得臭,倒比一般皇家子孙更精贵些·”·刘尚仪先是将香囊收于袖内,然后方抬头说道:“娘娘这话说的,殿下承了老祖宗的气韵,自是比一般皇子要精贵些。
想整个后宫,又有谁能比得上娘娘您的家世底蕴,萧家五百年世族传承,虽娘娘这支并非嫡脉,但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圣人他老祖宗,以前也是要看着萧家……”·“刘尚仪”·萧贵妃一声呵斥打断了刘尚仪未完的话,又看看垂首立在下方的绿裳,然后方语气放缓地说道:“萧家传承再久,再是簪缨世家,那也是皇上的臣子、烈朝的子民,以后,万不可在宫内说这等大不敬之语。”
见刘尚仪被自己一句话斥得静若寒蝉,萧贵妃挥了挥手,便只让她和绿裳都下去了··再是世族门阀,她姑姑当年没当上皇后,她自己当年被立为侧妃,同是传承数百年的柳家、朱家,在皇上登基初始,就被抄了个满门。
·簪缨世家,若没有数代人苦心经营,若没有族中智者殚心竭虑,到最后,谁又会知道是个什么结局刘尚仪虽是萧家世仆,但到底,还是见识浅薄了。
……·闻牧在萧贵妃那儿受了敲打,从飞霞殿出来时,心情便有点不大好,他带着柳穗儿只埋头向前走,也不说话,直到走近一棵松树下,却突然被树上蹿下的一个白影儿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原来是萧贵妃跟前那只甚是得宠的猫儿——玉坠儿,然后树上又是一阵晃动,闻牧抬头,便见一个棕色的人影立在树上··那人见底下的人看见自己,便一个纵身,跳了下来。
闻牧望去,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英气少年··跟在闻牧后面的柳穗儿正待上前呵斥,那个少年已是单膝跪了下来,道:“大内侍卫顾长庭叩见五皇子,不知皇子驾到,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闻牧本是一肚儿的恼,这会儿被这么突然一惊,气性霎时消了不少,看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也只比自己大了几岁,却是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且态度不卑不亢,他顿时不禁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便开口问道:“你叫顾长庭么怎么不在当值,却从树上跳了下来”·强强平步青云·那顾长庭跪答道:“因贵妃娘娘的猫跑到树上不敢下来,飞霞殿的人便打发我过来捉猫了。”
闻牧点点头,道:“起来吧,看你年岁也不大,便已能在宫里当值,想来武功是很好了·”·顾长庭起身后,虽是垂首,但身姿却甚是挺立,即便是低着头,他也能看到闻牧的头顶,不敢冲撞贵人,他只把眼睛使劲往自己衣襟处瞧了,然后答道:“长庭一直跟随师傅习武,师傅见长庭功夫还能用,便荐了长庭到宫里当值。”
“那你师傅又是谁”闻牧有些好奇地问道··“师傅姓名上卫下枫·”·“原来是他”闻牧听了,方知道这个顾长庭原来却是大内侍卫、御林军统领卫枫的弟子。
想到贵妃说要给他殿里增派人手,虽然他拒了宫人,但是对于这种年少的大内侍卫,他还是颇有兴味的·想了想,他便对顾长庭道:“看你功夫很好,赶明儿到昭阳殿当值可好,本宫那里少有你这般年纪的侍卫,平日里总觉得闷了些”·那顾长庭也不推辞,只应道:“承蒙五皇子厚爱,长庭自当尽心尽力,只是……”·“那你赶明儿就到本宫殿里来吧,其他事情我自会与人分说的。”
闻牧笑眯眯地打断他,脸上已是再不见先前的恼火··这大概是他今儿到现在,心情最好的时候了··却说常秀带人领了中宫的赏,回到昭阳殿后先去回了吴尚宫,再去寻闻牧时,却不见人在殿里,问了门口当值的太监,只说是五皇子被贵妃娘娘唤去了,他本想跟着去寻,待问清楚五皇子身边跟值的是柳穗儿,便又止了脚步。
稍稍思忖,他还是出了门,却不再是往飞霞殿的方向··等到常秀再回到昭阳殿时,却又在回廊上碰着了端着盘子的柳穗儿,柳穗儿见着他,先是一脸惊喜,然后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接着又把他拉到一边的拐角去了。
“小秀子,小秀子,求你件事儿,刚刚你不在了,正好娘娘着人来叫主子,主子寻不见你,便问我你去哪儿了,我只得跟他回说你去中宫领赏了,可没敢讲是我把自己的差事硬抵了你,待会儿主子要是问起,你只应着是帮人带的,可千万别说是我赖给你的事儿啊”柳穗儿双手合拢,只一副求菩萨拜佛的样子。
见着柳穗儿这副表情,常秀原纵是有再多的话,此时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做一副无奈状的点了点头··柳穗儿见他应了,便又是一脸高兴,道:“我先前抢了你端盘子的事儿,现在再还你,我也不耽误你事儿了。”
她正待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了什么,便侧头凑近常秀身边,道:“今儿娘娘好像对主子说我们殿人手不够,要进新人了,你要得空,向主子打听打听,可一定要选几个好看好玩好相处的啊”·常秀听她后面的话说得越发没了规矩,只轻蹙眉头,道:“主子的事儿,哪是我们能左右得了的,进不进人,与我们也无太大干系,只要把自己事情做好,也就万事大吉了”·柳穗儿听了,却是小嘴微撅,说道:“就知道小常公公是个最守礼的,一点趣儿也没有,你想,要是来了几个有趣的人,那殿里不就热闹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先跟姑姑那儿回话去了。”
说着,也不等常秀应话,她便一路小跑着走了,只剩常秀一人,端了盘子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发呆··待常秀端了盘子进屋,就见闻牧正一个人坐在桌边打棋谱,闻牧见了是他,张口便问:“一下午没见人影儿,跑哪去了也不打声招呼的。”
常秀将手里的托盘放到一边,又将盘子里一碟子果脯摆上桌,然后方应道:“原是替人到中宫去领赏赐,想也不过一会儿,便没跟殿下说,哪知道回来就不见殿下人影儿了,瞅着难得有空,后来又去了常公公那儿一趟。”
说完,他脸上又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涵秀真是一年也难得能空几回下午了·”·闻牧听了,却是捉过他的手,慢慢搓了起来··“你身子本就寒,不过才九月里的天,你便见不得冷风了,出去一下午,果然没见你身上出半点儿汗,手心都是冰凉。”
常秀没把手抽回,只任闻牧捉了,嘴上却道:“先还说有蚊子,现又说天气凉,也就殿下说话,指哪儿到哪儿·”·见闻牧只擒着他手,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他又道:“本是奴才,哪那么娇贵的,只不过是这个体性,习惯也就好了。
不然,到了冬天,涵秀也别出门了,只窝在被窝里得了·”·闻牧听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今儿遇什么喜事了竟会说笑话给人听了,难得你能开这金口。”
常秀却是一把抽回了手,又将双手在脸上轻轻拍了拍,道:“原来在殿下眼里,涵秀却是个连笑话也不会讲的人,难怪柳穗儿总说我成天只一副表情了·”·见常秀都快把自己脸给拍红了,闻牧只得又捉过他的手,好笑又好气道:“你听她说的那些瞎话做什么,便是没有表情,只拍脸就会有了吗那唱戏的人表情多,岂不是要脸都被拍肿了”·常秀听了,却是嘴角一弯,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白生生的小脸顿时显得生动起来:“难怪主子说常秀不会说笑话,原来是主子的笑话太多了,便也不把涵秀的笑话当笑话看了。”
·闻牧只觉常秀今天的表情分外动人,便也跟着笑道:“你若喜欢听,主子以后多多说些笑话给你听便是了·”·常秀听了,脸上只做一副略带羞怯的表情,一直被闻牧捉着的手也不由地缩了回去。
闻牧见他这般,面上只是笑眯眯的,过了一会儿,却听他突地问道:“今儿去中宫,见着那边儿有什么动静没有”·常秀先没反应过来,跟着方才道:“什么动静中宫那边儿一片喜气洋洋,就象喜鹊都到那儿筑窝了一样。”
闻牧沉吟了片刻,说道:“听说二哥最近和中宫那边儿走的很近,经常出入坤安宫给皇后请安·”·常秀却是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才又答道:“二皇子和四皇子一向亲近,会常去中宫也不奇怪。
今儿去倒是没见着两位殿下,我只在那里找了中宫的首领太监安海公公,领了东西就回来了·”·闻牧听了,只眨了眨眼,然后便道:“这倒是,原也不指望你去一趟就能听到些什么,到是我多问了。”
说着,他忽又笑出声来,道:“今儿你没去娘娘那儿倒是可惜了,回来的时候,我在那边碰见个极有趣的人,年岁也不大,功夫却很好·不过,我已跟他说了,叫他赶明儿到这边来当值,到时你就能见到他了。”
常秀弯腰端起托盘中的一个玉盏递给闻牧,只轻笑道:“涵秀也想赶紧看到呢,殿下看中的人,自然都是极好的”·顿了顿,他又道:“听柳穗儿说,昭阳殿里要进人手,难不成殿下说的这人就是其中之一主子可知道还要进些什么人”·听到常秀的话,闻牧先是拿眼瞅了他一下,然后方道:“这倒不是,这人是我自己看中的,与娘娘说的进人无干。
这次也不进什么外人,只是上次如顺出去了,需要补个人进来而已·”·说到这里,他又瞅了常秀一眼,道:“殿里的人嘴碎,原是管事太监没做好的缘故,本想就着娘娘说要进人的机会,把李达给换了,只我后来一想,管事太监责任可大可小,现下这时候,因着立储,宫里头乱得慌,正是要小心人多眼杂。
况且,李达他现在面儿上既还怯着你,且你又已知道他的底细,小心防着他,倒比新进个不明就里的管事人要强些,所以,我便也没在娘娘跟前提了·”·说着,他又深看了常秀一眼,嘴角微翘,道:“我的意思,涵秀可明白”·常秀先只安静听着闻牧说话,待听到他问这一句,脸上顿时起了抹绯红,脑袋也不由低了下去。
“这点子小事,还叫主子挂念,涵秀省得·”·到底,他暗里给李达上眼药的事情,还是叫五皇子给察觉了··“又不是骂你,这幅表情做什么。”
闻牧见他这般,只笑着又拿手在他脸上轻捏了下··“既你不喜欢李达,叫主子知道,也不是什么外事,你若事事瞒着我,那才叫我挂心呢”·闻牧虽未用劲,常秀白净的小脸上却仍是被他按下了个指印。
听得他话,常秀并未作答,只是却将头垂得更低··从闻牧的方向望去,只觉他眉尖的那米痣,似乎都显得愈发殷红了··第十八章·昭阳殿要进新人,本不与常秀相干,况且只进一个人,原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可因拗不过柳穗儿,李达带人进来的时候,常秀也被她拉了在门口观望。
远远的,他便发现那个侍人有点眼熟,等那人走近了,他稍稍怔了怔,然后却是主动走上前,先是和李达打了招呼,然后微翘唇角,对那人喊道:“安德师兄·”·原来,那个宦官却是和常秀一起进宫,又一起在常贵处受训的师兄弟。
当时分派人手的时候,这个安德也跟着常贵一起到过飞霞殿,只是后来跑去喊来了常秀以后,又被常贵带回了司礼监·之后,他便一直跟着常贵,再没被指派到其他殿里去。
常秀上回到常贵那儿去,也曾见过安德一次,既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这会儿见了面,他自然少不得要先打个招呼··安德见到常秀,也是眼睛一亮,后来虽不经常打交道,但他与常秀到底曾一起吃住过多半年,况且还是一个门子里出来的。
到了新地方,却能见到熟人,他自然也十分高兴··况且,安德也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在五皇子处似乎很有几分体面,因此他脸上的笑容更比往日多了一些亲切,只是因有李达带着,他也不敢同常秀多说,只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跟着李达去了副殿。
柳穗儿见人走了,这才上前脆声问道:“那人你认识吗好像和你很熟的样子”·常秀点头应道:“以前同在贵公公处受训,比旁人总是多了几分熟络。”
他原本还准备应付柳穗儿接下去的问话,没想到柳穗儿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再啰嗦,只是眼睛眨了几下,嘟了个小嘴说道:“你一定没和主子说过,这次竟只进了一个新人,一点都不好玩儿,除了这个安海,其他竟都是殿里原先的人。”
常秀听了,只无奈轻笑:“又不是来陪你玩的,要好玩做什么不想着伺候主子,成天想着顽,小心叫姑姑听见,又要说你说话没个分寸。”
柳穗儿却是把大眼睛一瞪,道:“就我们俩人,你不说,我不说,姑姑哪知道我说什么了,偏你最会乌鸦嘴”·说完又咕囔一句:“比我还小,偏比我还老成,真没意思”·常秀被柳穗儿轻啐,只是眯了下眼睛,却再不愿同她抬杠。
只因之前闻牧跟前内侍不多,柳穗儿从来都多找常秀说话,偏她年纪大些,又是女孩子,性格爱娇,说话间向来爱胡搅蛮缠、抢白夺话,常秀性格好,平日里也多让着她。
这次五皇子跟前多了新侍,常秀心里倒是暗暗觉得,多了新人也是好事,至少,又有其他人可以让柳穗儿缠去了··果然,接下来的几日,柳穗儿便和新提上来的人混到一起去了,只是不知为何,她找得最多的却是安德,到把安德闹得有好几次在常秀面前连连叫苦,直道弄不明白这柳穗儿姑娘是看上自己哪点儿了,只把戏弄自己当了玩儿。
常秀自然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只安慰安德,这个姑娘一向便是这样·许是因为一个门子里出来的,又经常向常秀诉苦,安德和常秀的关系倒是越发好了起来·便是闻牧,知道了常秀有个交好的师兄,对安德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不多日,那个顾长庭也到了昭阳殿当值,对此,最高兴的自然数闻牧··闻牧也习武,但因皇家子孙习武只在健体强身,他的武艺虽说在众皇子中还算不错,但与武功精专的顾长庭比起来,显然就只能算是花拳绣腿了。
少年好动,加上年纪又差不了几岁,因此,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闻牧只要得了空,便会带着常秀找上顾长庭去切磋武艺··强强平步青云·那顾长庭虽得了师傅的耳提面命,在宫里当值要万事谨慎小心,但他本也就是个半大不小的毛头,加上人又刚直,虽知道和自己对练的是宫里的皇子,但却从不像其他侍卫那样对闻牧处处容让。
几次拳脚下来,闻牧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偏他性子倔强,即便受了伤也不对旁人讲,反倒越发往顾长庭那儿跑,只把跟在他身边的常秀看得心颤不已·不过,也正因如此,那顾长庭对闻牧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皇子却是越来越敬佩,只觉这个五皇子性格弘毅,心怀宽达,竟是少有的坚忍峻拔之人。
见的机会多了,顾长庭自然也就慢慢熟悉了五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常秀·顾长庭性子向来刚毅爽直,最见不得怯怯懦懦、阿主奉上的人,偏常秀本就文弱,再加上天气渐凉、身体怯寒,故每次闻牧和顾长庭两人在庭院里高来高去,他却只能抱了两人的衣服在旁边颤颤巍巍地站着。
顾长庭见惯了这番场景,只觉得这个宦人实在是怯弱得紧·他以前也曾听说五皇子跟前有个七窍玲珑、极受宠爱的太监,如今近看了,却只觉着这个内侍除了相貌秀美、性格乖巧之外,实在找不出能让五皇子爱不离身的长处。
因此,他更把常秀当了一般阿谀奉承的宦人,每次见了常秀,便只是皱眉的次数更多些··常秀向来细心入微、善察人心,几次见面,就发现这个顾长庭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只他性子向来清冷,不是自己在意的人,也就不会太做理会,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凉,他身子越来越寒,人便也跟着越来越懒,因此,每次见了顾长庭,他也只做微微点头,并不多话。
况且,常秀多少也怨着顾长庭不顾情面,每次都将五皇子弄得浑身青紫·虽只是些皮外伤,五皇子自个儿都不甚在意,但他每每见了,却都是心惊胆颤··五皇子自个儿愿意浑身是伤,不代表贵妃娘娘也愿意见着皇子这幅样子,只因主子发了话,常秀对此也只能小心帮着瞒了。
不敢怪主子,这怨气自然便转到了始作俑者身上,因此,他对顾长庭的态度更是冷淡·便是有几次,闻牧嘱了他与顾长庭亲厚些,他先也只是淡淡应了,但过后,却仍是一副清清冷冷、绝不多话的模样。
相处一年多,闻牧自然知道自己这个近侍的性子,只是上个冬天他还没太注意,眼下他才发现,原来,越是近了冬季,他的这个近侍便越是不太爱理人,清冷的模样却是发挥到了极至。
不过,自从上次发作过常秀一回以后,他对常秀的性子倒是更顺着些了,因此,对于常秀冷淡顾长庭,他讲了几回,但见常秀虽不做反驳,行事却依然故我,之后便也不再提了,只落得常秀和顾长庭两人的关系,却是越发僵硬起来。
时间转眼便入了腊月,为了过年,皇宫里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昭阳殿自不例外,便是身为闻牧近侍的常秀,也在得空的时候,被差遣着做了不少事儿··这日,闻牧午睡起来,见服侍的宫人不是常秀,便顺口问了句缘由,近前的宦官如海答说常秀刚被人叫去了副殿。
因是已近正月,便是崇学馆也早停了课,起身后,闻牧甚觉无聊,想了想反正无事,也没让人去传常秀,只自己晃晃悠悠,往副殿那边寻人去了··路过一间屋子,闻牧忽听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娇笑声,便知是柳穗儿在这儿。
他知道柳穗儿平日里性子活泼好动,喜在殿里串东串西,消息最是灵通,便准备进去问她知不知道常秀在哪儿··手刚抬起准备敲门,却听里面的柳穗儿说道:“这么说,那人真是二殿下跟前的了”·闻言,闻牧顿时停住了手下的动作,只在门口立住了。
只听里面传来另一人的声音,说道:“我的小姑奶奶,小点声,你倒是小点声·”·然后,那声音又低了几分,道:“那天你见着的小弦子,原是同我一个门子里出来的,我也没想到他会来找我,可他给的东西,我怎么敢要二皇子的生母王嫔,虽说身份不如咱们娘娘,但二皇子向来与四皇子交好,如今说来也算是中宫那边儿的人。
我和小弦子现在是各为其主,真收了他东西,若是被主子知道,便是没什么事儿,到时怕也说不清了,他那东西我哪敢要小祖宗,您能不能别再提这事儿了,你想等着看我被拨皮抽筋吗”·闻牧听出,说话的人是常秀的师兄安德。
柳穗儿咯咯笑了一阵,才说道:“偏你说得那么吓人,像是真的一般,你又亲眼见过人被拨皮抽筋了不成”·那安德干笑着道:“只是听师傅见天里用这个吓唬我们,听常了便也就当真了。
甭管有没有见过,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姑奶奶,这事你往后可别再提了,不然,我这可是跳江也洗不清了·”·柳穗儿又道:“听你胡说,常秀和你也是一个门子里出来的,怎么就没见这个小弦子来找过他”·安德有些不以为然地答道:“他如今是五皇子的贴身大太监,一般人自然不入他眼,况且,你又不是时刻跟他在一块儿,怎就知道小弦子没来找过他”·柳穗儿听了,这次却没反驳,只突然叹了口气,道:“怎也不见有人给我送东西呢好歹我来的也比你早吧,便是那么多银子摆我眼前让我瞅瞅,也是好的啊你说,你只是个不起眼儿的太监,都有人忙着给你送东送西的,这要是给我,又该送多少啊”·安德却是一声嗤笑,道:“给你你也不敢要,少做梦了,亏你还是个官家里出来的小姐,竟整日想着这些个。”
柳穗儿却像没听见,仍是用神游的口气叹道:“不起眼的都给那沉沉一荷包,起眼儿的、得宠的,即便没有其他殿里人来找,想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巴结了。
这么想想,我都觉得飘起来了·”·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过来一会儿,才听到安德的声音道:“也不定是见人就给的,就算是起眼儿的、得宠的,给了也不定都敢收啊也就你成天里会做这些白日梦了,你当是人家撒银子呢”·“所以说,是有的收有的不收了”柳穗儿话一说完,不待安德答话,语气却又是一转,颇为委屈地道:“人家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嘛,说说都不行吗亏你刚才还说我是官家里出来的小姐,也没见你多尊重我这个小姐嗳”·安德似乎也十分了解这位姑娘嘴上的厉害,只凑趣笑道:“你要看银子,这过年的赏赐、年俸还不够你看吗偏又来没事找事儿瞎咧咧。”
“可是那也不多啊对了,好像是不是每个人的年俸和赏赐都不一样我今年才进来的,刚领了年赏,怎么看着好像比杏儿多了些”·“本就是按品级来的,况且还有各主子打的赏,自然不一样。
我听说娘娘那边儿给你的东西便是我们没有的,你也好意思问我,别不是来寒碜我吧”·“哪有人家真的不太知道嘛又不好问人的,偏巧和你熟点儿,不就顺便问问你了,况且,我的东西原也不是最多的。
那天见着常秀袖里拉下个玉玲珑,原想抢过来玩几天,他却说是主子赏的,不敢随便给人,”柳穗儿突然又叹了口气,道:“要是也有人赏我那好东西该有多好啊,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见过那么精致的呢,好眼馋、好羡慕啊”·又过了半天,才听见里面安德的声音道:“原也是这样,常跟在主子们身边的,赏赐自然也就多些。
人分三六九等,赏的东西自然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不过,即便是跟着主子,也不见得全是好的,多少都要担着点儿风险·没来昭阳殿之前,我就听说,大皇子那儿的跟班已经不知道换了几个了,我们主子脾气还算好的,可不也动过怒见天里想着赏,可赏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按我师傅的话说就是,在这宫里头,先保住自己安稳才是个正经儿”·“又是你师傅说,你倒把你师傅的话当金玉良言了,难道你还想当了第二个贵公公不成”·那安德却是一笑,道:“想自然是想的,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在宫里头当差,图的不就是能混到个被人抬举、被人伺候的位置那可是一般的朝臣看到也得恭恭敬敬的人。
可你看那些个大公公们,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几十年,不知经历了多少事儿的,我们这些小太监,距离还远着呢”·柳穗儿又是欢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志向,未来的安大公公,奴婢先在这儿给你行礼了。”
说着,她又是一阵大笑,笑了半会儿,才止住道:“对了,先前你说你和常秀是一个门子里出来的,怎么他比你小,反倒比你先出的门难不成是你太笨了,师傅不让出师”·安德只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道:“这次你可说错了,当初在飞霞殿,师傅可是先带了我去的……”·他话还没说完,却被柳穗儿一口打断:“骗人,当初要是你先来的,那怎么这会子却是常秀在这儿”·“我的小姑奶奶,您让我把话说完成不成”安德显然已是很习惯柳穗儿的脾气了,被打断了话也不生气。
“当初师傅是准备把我给飞霞殿的,可谁知贵妃娘娘那会儿正好要给牧主子找个机灵点儿的近侍,于是师傅便另荐了常秀,然后,又把我给带了回去·我哪敢在您面前骗人啊”·“谁让你说话不说清楚的”柳穗儿反用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道:“况且我原也没说错,本就是你太笨了,没常秀机灵,你师傅才带你回去,没让你出师的。”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道:“我柳穗儿姑娘讲的话,什么时候出过错,偏你还要和我争·”·说着,她突然道:“拿来”·安德甚是奇怪,问道:“这没头没脑儿的,拿什么给你”·“哼,当我不知道,常秀最是聪明伶俐,当初既是占了你的活儿,这会子你来了,他自然不免要高看你,谢礼总是有的吧况且,你如今同他又是极好的,眼下要过年了,他定是给了你不少好玩的东西吧”柳穗儿的语气似乎因安德有事儿瞒她而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这回,安德却是没立刻回话,屋子里静了半晌,才又传出他的声音,道:“偏你最会多想,他也不过是个奴才,主子赏的东西又不是能随便给人的,哪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给我”·闻牧听到这儿,嘴角却是渐渐扬了起来,他也不进去找柳穗儿了,只又转了身,缓缓地往来路走去。
第十九章·闻牧走后,却没有听到安德和柳穗儿之后的对话··因着柳穗儿的话里话外都透着自己比不过常秀的意思,到了最后,安海忽然冷哼道:“他便是个伶俐人,能讨师傅好,能得主子宠,可他毕竟是个无根之人,你见着他现在风光,临老了,说不得怎么凄惨呢”·“这话怎么讲”其实,柳穗儿想问的是,太监不都是无根之人吗这当中难道还有什么区别不成但她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这样的话到底还是问不出口来。
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了,安海回过神来,只是摇了摇头,之后柳穗儿再问,却是都被他拿话岔开了··原来,太监在净身时,割下的物件儿会被|操手师傅装进一个石灰粉盒里,一是为着防腐,二是为了吸收其中的血液水分,使那物件儿保持干燥。
等到了时候,用湿布把那物件儿揩抹干净,再在香油中浸泡若干时辰,等油浸透了,便装进个有着丝棉衬里的小木匣中,密封包裹,择黄道吉日,送进净身者的家祠,放在正梁上,又或者将木匣交由净身者自己保管。
待太监将来老死,遗体入殓时,还须把这“不文之物”取出缝在死者私|处,使死者恢复原身,如此,方可在九幽地府,有面目见祖先父母··入宫的宦人,一般分为三类,一是家人卖于宫内的,一是自卖其身的,还有一种,便是如常秀这般,罚没入宫的。
都是挨一刀子的事儿,前两者若想净身时多受点关照,净身之后恢复得好,自是得出些银钱打点·至于如常秀这般罚没宫中的,虽是家里头犯了事,但因着有记录在案,操手师傅反而怕一不小心把人弄没了不好向上面交代,反倒是要比平时更仔细些。
但是,也因为是罚没入宫的,割去的那物件儿,却不会有师傅给特地做保存了··罚没入宫本是惩罚,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更是罚中之罚,皇帝当初对柳家下的旨意,看似给柳家年幼的孩童留了条生路,实际上,这暗里头的阴毒却是外人所未为可知的。
强强平步青云·柳穗儿见在安海这里再问不出什么,只得怏怏作罢,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便就散开了··却说常秀回来,听人说五皇子找自己,这会儿正在书房里,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进了门却见五皇子极是悠闲地坐在那儿,手里拿了份折子在瞧,常秀知道这折子是皇上平日里让人誊抄下来,布给皇子们的功课,如今皇子们能否得皇上青眼,便全在对这些折子的应答上。
因此他也没上前打搅,只又转身轻声叫门口的宫女端了碗银耳羹过来··常秀冬天里极是畏寒,只出一趟门,便已冻得嘴唇发紫,即使他身上衣服穿得鼓鼓囊囊,却仍御不了寒。
他虽极力想不发出声响,但呵出的气儿似乎都带了颤抖··闻牧本就是习武之身,耳目聪明得很,忽然觉得旁边似有微微动静,便抬头去瞧,却见自己的小内侍穿得像个年画上的大福宝宝一般,正低着头对自己双手呵气。
虽然见过常秀这副畏寒的模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但往日里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小人儿,如今却做了这副样子,每次只把他看得不禁暗笑连连··常秀自是不知五皇子是怎么瞧他的,他眼下正忙活着自己冻得僵直的手指,刚才一路小跑回来也没让他身上回热,反是觉着脸上、手上被风吹得生疼。
突然,他只觉一个热呼呼的东西贴到自己脸上,唬得他面上一惊,抬头一看,却是五皇子手里拿了个小暖炉贴在他的脸上··闻牧见了他吃惊的模样,只轻轻一笑,然后拉过他双手,将暖炉塞他手心里,说道:“知道你要回来了,肯定又冻得不行,特地叫人先烧了手暖,你这一回来,果然就派上用场了。”
常秀接了暖炉,先往两边面颊上贴了贴,等生白的小脸儿焐得泛红,才又将暖炉放了下来,双手盘起··等身上回了暖,他才对笑盈盈站在他面前的闻牧说道:“叫殿下挂念了,也不过出去一小会儿,哪想天气竟这般凉,涵秀怕是和夏、冬犯冲的,夏天招蚊虫喜欢,冬天招寒风喜欢。”
闻牧听他这话说得有趣,便笑道:“哪有你这般说法的,难不成冬天里别人和你走一起,寒风便只吹你了不成”·常秀却是把眼睛弯了一道弧线,只应道:“寒风吹不吹别人,涵秀是不知道,不过涵秀冷不冷,自己却是最清楚。
每次同旁人一起行走,只见着冻得最不行的便只有涵秀了·也不知道涵秀是太招寒风喜欢了,还是太不招寒风喜欢了,感觉一帮子人,冻到的好像只我一个·”·正说着,先前被常秀遣去端银耳羹的那个宫女走了进来,常秀忙将手里的暖炉塞进怀里,又接了宫女手中的托盘,将盘子放到桌上,双手从里面端起碗递给闻牧,道:“刚才见殿下在做功课,想来这会儿也该累了,先歇一会儿吧”·闻牧瞧了,却是不接他手里的碗,只从那碗里舀了一勺羹,先是放了嘴边,然后眨眨眼睛,露齿一笑,突然手上转了个弯儿,竟又将勺子送到了常秀的嘴边。
常秀见了,自然知道这是让他吃的,他原也在闻牧吃东西时先行尝过,但那时不过是为了试温,而且也从没叫闻牧给喂过··闻牧这突然的动作,让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瞅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又把眼睛微微睁大看了下闻牧,接着才将头往前伸了些,张口将勺子抿进嘴里。
等闻牧抽回勺子,常秀已是嘴角微翘,便是连眼睛也眯了起来,一双毛茸茸的睫毛刷刷地挠得闻牧心里直痒痒··“很好吃吗”闻牧笑看了常秀,又挖了一勺塞自己嘴里,半晌,只啧啧嘴道:“果然比往日增味了不少。”
常秀听了,不知怎么,脸色一红,竟不由的伸出一只手要去抢闻牧手中的勺子·闻牧自不是让,只抬高了手,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往日都是你伺候主子,今日难得让主子服侍一下你,到有什么好害羞的。”
常秀见了,只无奈地轻瞪了下闻牧,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轻声道:“偏主子最会闹腾,也不怕旁人瞧见·”·“闹不闹腾,自有我说了算,你又理旁人做什么”闻牧又从碗里挖了一勺羹塞他嘴里,道:“见你冻得可怜,便是主子赏你暖暖身子也不成吗”·说完以后,却又塞了一勺进自己嘴里,表情有说不出的得意。
常秀深知这小主子的脾气是只要拿定主意,就从不听人劝的,只得任他你一口我一口的喂了自己,等一碗羹见了底,他已是连颈项间都红了一圈儿,也不知道到底是被粥热的,还是被闻牧的举动羞得。
闻牧见了,却只觉好·他表情甚是满意地说:“一碗羹下去,面色果然好了不少·”·说着,他又伸手在常秀脸上摸了摸,接着道:“便是脸也热了,这会子倒叫我找着给你祛寒的好法子了。”
因知着闻牧是越理越闹的,常秀也不敢答理他,只低了头收拾手里的空碗·闻牧嘴上虽没个正经儿,心里却是清楚,这会儿功夫,又把这个小近侍给弄羞恼了,只他也不在意,仍是在旁边自说自话,逗弄常秀。
常秀被闻牧逗急了,连眼底都泛了一层水光,抵不过主子,他便只能快快收了东西,也不传外面人进来收拾,直接端了个盘子,推了门就跑,却把闻牧在身后看得更是有趣,又是一阵大笑了起来。
门口守门的小太监见主子这般高兴,虽不知道所为何事,心里却不禁嘀咕着:也不晓得这个小常公公使了什么法子,怎么总是能逗了主子开心,心下对常秀不禁很是羡慕,只觉这人果然不愧为“昭阳殿二宝”之一,到底比自己这些个普通太监多了些的门道。
到了晚上,常秀照常在外间当值,他原就怯寒,自从进了腊月,天气愈加阴冷,偶尔还会飘些小雪花,即便屋子里烧了暖炉,他也只觉被窝里一片冰凉·他将全身蜷缩成一团,却又觉得似乎贴在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是冰的,于是,只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闻牧已连续几日听了常秀在外面翻来覆去的动静,忍了几日,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只起身披了件衣服,就下了床径自走到常秀榻前··常秀本就没睡眠,乍一睁眼,猛然见跟前立了个人影儿,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闻牧,才连忙坐起身,从榻上站起来,问道:“殿下要起夜吗”·闻牧不答话,只牵了他冰凉的小手,然后带着他往里面走,常秀一脸疑惑,也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只跟着一路走到主子床前。
待两人在闻牧床前站定,便见闻牧先脱鞋上了床,然后又爬到床里,盖上被子,掀开被子的另一角,然后眼睛晶亮地望向常秀··常秀这才反应过来,五皇子竟是要自己上床同他一起睡,顿时,他因夜里起来而冻得发白的小脸显得更加苍白,白的几近透明,他不由想往后退,却又被主子紧紧抓住了手,正是进退不得。
“你想冻死吗还不上来”闻牧双眼一瞪,原本晶亮的大眼更加炯炯有神地盯向自己的小内侍··“若让人知道,涵秀只有一死的份儿,求殿下饶了涵秀,涵秀不敢的。”
见主子不放手,常秀话里已是带上了哭腔··“你不说,我不说,这大夜里的,谁会知道任你在外面冻得翻来覆去,搅得人不得安宁,还不如先把你哄睡了。”
闻牧说起话来也是振振有词··“涵秀再不敢惊了殿下,求殿下放涵秀回去吧”说话间,常秀眼睛都快红了··“等你夜里冻得睡不着,明天连侍候人的精神都没有了吗”·闻牧一把将常秀拉到床上,不等他挣扎,便用自己的胳膊紧紧锁住他的身子,又轻声安慰道:“不要紧的,明天一早起来就是。
况且,白天里我不唤人,也没人敢进来内室,你只安心在这儿睡了吧·连着几个晚上听你那儿的动静,早就想叫你过来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在床上都已窝着那么长时间了,身上还这么冰凉,难怪去年冬天里,只见你长个子,不见你长肉,怕不就是冷了睡不眠闹的。”
常秀这一年多里虽是很长了些个子,但在闻牧面前到底还是瘦小,加上闻牧平日里习武健身,力气自不是文文秀秀的常秀可比的··挣扎不过,又不能叫人,既羞又怕之下,常秀便只能窝在闻牧怀里不敢动弹,小脑袋更是吓得不敢抬起来看人。
闻牧拉了常秀上床,只觉怀里似偎了一个寒玉般的身子,虽是隔着衣服,可却还能感觉到浑身的寒气,尤其是那双小脚,被他压在自己的小腿之间,隔着两人的衣服,还能冰得他一颤。
如此,他心里又不由暗喜,自己的做法果然是对的,想来,身边儿这小人儿果然是冻得不轻··感觉怀中人吓得僵直着一动不敢动,闻牧不禁轻笑道:“如此倒好,我身子带火,夏天里最是怕热,有你这么个天然冰块儿在身边儿,倒是不愁降不了温的。
你身子属寒,冬天里极是怕冷,依着我也算是得了个天然暖炉·全天下怕是再找不着像我们这般合契的了·”·常秀听了,只紧攥着拳头,却不发一点儿声音,闻牧知他这一会儿到底放不开,便也只闭着眼睛搂着他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的人慢慢回了暖,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一直没有动弹的闻牧不觉扭了扭身子,霎时,他又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立刻全身僵硬了起来··知常秀还没睡着,闻牧微微睁了眼,又看了眼怀中人因为在床上磨蹭而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脑袋,忽地问道:“说起来,你跟着我也有一年多时间了,倒一直没问过你,你当初是为什么进宫的什么时候进来的宫外还有些什么亲人宫内可有什么熟识的朋友”·闻牧的嘴似是擦着常秀的耳朵在说话,呵出的气息直接扫过那只雪白玉润的耳朵,不知道是被呵了痒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闻牧只觉怀中的人似是狠狠打了个颤,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一个轻轻的声音说道:“涵秀本是家中犯事,罪没入宫,如今在外面,想来也没什么亲人了。
贞宝二年正月进宫以后,先是在监栏院受训,后又跟在常老公后面,到了九月,就进了殿里在殿下跟前伺候·至于说熟识的朋友,涵秀进宫的时间本就短,年龄比一起受训的宫人们又都要小些,人还不太会说话,倒是没什么人愿意搭理我。”
闻牧听了,只把头埋在常秀的发间一阵闷笑:“就你这乖巧伶俐人儿,还不会说话呢”·不待常秀答话,他又道:“便是家里犯了事,怎么你母亲那边也没亲戚了吗”·常秀的声音稍稍低了些,说道:“我娘的事情,说来也有些复杂。
我外婆本是独女,当初我大舅舅和娘都是跟着外婆姓的·后来外婆去世,外公续娶,之后的舅舅、姨娘都是跟着外公姓的·再后来,也不知怎的,我娘与外公那边也就不怎么往来了。
我娘那边的亲戚,也就大舅舅家,逢年过节,还能见见·”·常秀的话虽是说的含糊,但闻牧却是一点就通·原来,这常秀的外公竟是他外婆招赘来的,因此,常秀的母亲和舅舅都是跟着外婆姓。
后来外婆去世,他外公约莫是拿着外婆家的钱财又续娶了一任妻子,这回生下的孩子,却是随他自己姓了·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娘便和外公那头起了嫌隙,少有往来了。
如此说来,常秀的外公,可真算不得个实诚人了·要知赘婿再娶,必得要女方家人同意,若是解除赘婿身份,还须得当地官员或是名望乡绅见证出函·常秀的外公能再娶且生子继姓,可见也是有手腕有能耐的,只唯一苦的,大约也就是跟着外婆姓的常秀母亲以及他大舅舅了。
想到这里,闻牧也不愿再提这扫兴事儿了·于是,他的手在被窝里抚了抚常秀的背,又放软了语气,道:“不说这些了,你若真睡不着,那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说不定听着听着,你就有睡意了。”
第二十章·自从被闻牧拉到床上以后,常秀心里就一直忐忑得很,别说是睡觉了,便是连闭眼睛,他都不敢全合上··除了他娘,常秀还从没和其他人如此亲近过,再加上这人又是他一直以来小心侍候的主子,心里惊惧之下,他不由更是小心翼翼注意着耳旁的动静,如此,便是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
本就睡不着,忽又听到主子问起他家里的事情,犹豫之间,他也就含含糊糊地说了·说完以后,想到前年此时,他还在蚕室里熬日子,心情便又不由低落了几分··现下,听到五皇子突然说要给自己讲故事,常秀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只能静默着不出声。
强强平步青云·闻牧见他不做反应,呼吸却是稍稍顿了顿,知他听见自己的话了,便开口道:“这故事,我也是听旁人说的·说是从前有一家主人,养了一只猫和一只鹦鹉,猫是白色的,很精致,很漂亮,但性子却是有些懒,不太爱搭理人,只有在主人身边的时候,才最是温顺听话。
那鹦鹉有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很机灵,很聪明,也很会说话,虽然整日里叽喳个不停,但也把见过它的人逗得很是开心·”·闻牧突然轻笑了下,又道:“只是,这鹦鹉是天上飞的,猫儿是地上跑的,鹦鹉自然比不得猫儿能在地上随着主人到处乱跑。
况且,猫儿乖巧,又毛茸茸的,能被主人抱在怀里,还会跟主人嬉闹撒娇·所以,主人总是喜欢猫儿多些,见天的带在身边儿,至于鹦鹉,最多只是在空闲时候逗它说些趣话儿。”
闻牧的语速很缓慢,加上夜里说话本来声音就低些,常秀竟不觉就被拉进了他的声音里,原本有些低落而紧绷的心绪也不由地微微放松·听得故事的主角是两只动物,觉得颇为有趣的他,最后便是连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闻牧继续说道:“可如此一来,鹦鹉就不高兴了,鹦鹉想了:以我这么聪明伶俐、美丽大方、优雅高贵的样貌,凭什么还不如一只猫儿得宠呢那猫儿既不像我这般会说话,又没我这般讨人喜欢,除了皮毛白点儿、身子软点儿、跑得快点儿,能在地上走动了,它什么地方比我强啊”·闻牧说故事时,还变换了嗓音,只尖着嗓子把鹦鹉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常秀听了,开始还不吱声,待后来听得他声音越来越怪,却是忍不住按捺住笑声轻轻耸了耸肩,闻牧察觉了,故事便说得更是用心··“于是,羡慕嫉妒之下,那鹦鹉就想,这么下去可不成,我一定得找个法子把那猫儿给比下去了。
可它心里虽这么想,做起来却很是困难,打又打不过那猫儿,骂那猫儿又不理睬它,况且要让主人看见了,指不定还要骂它欺负了猫儿·然后,那鹦鹉冥思苦想了几天,终于有一天,一下子豁然顿悟了。”
说到这里,闻牧的声音却是越来越低,常秀本听入了神,便不知不觉抬了耳朵往他嘴边儿送·闻牧见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继续道:“那鹦鹉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即使它比过了那这只猫儿,其实也没什么用,这事情关键还是在主人身上,还要看主人喜不喜欢,主人是怎么看自己和那只猫儿的。
那鹦鹉又琢磨着,主人喜欢猫儿,肯定是因为那猫儿全身一片雪白,洁白漂亮,整天将那猫儿带在身边儿,抱在怀里,定也是因着那猫儿干净·鹦鹉就想了,看来我使不得要用个法子,把那猫儿弄脏了,让它不能被主人整日里抱着,主人见了他浑身是脏,肯定就会渐渐远它了。”
闻牧感觉怀里的人将脑袋慢慢移到自己的颈项处,微微呼出的气呵在自己脖子上,弄得隐隐作痒,但他却不敢有动作,怕一有动静,又将这个小人儿给吓了回去··于是,他只专心说故事,道:“这鹦鹉是这么想着,偏偏那猫儿却是个极爱干净的,整日里只把自己的皮毛理的一尘不染。
鹦鹉一看,急了,好在这家主人从不拿链子拴它,于是它便开始见天里飞到猫儿身边找它玩耍·鹦鹉觉着,这猫儿都是爱玩爱打滚的,只要它玩起了性儿,还怕它不脏吗它这般做了,谁知,那猫儿却是个性子出奇惫懒的,便是与其他那些猫儿,竟也是一点都不相同,其他的猫儿喜欢的,它都不太沾染,见着鹦鹉来逗它玩儿,它也不太理会,只径自玩自己的。”
“鹦鹉这下急了,见一计不成,只得再想一计·它又想了,既然这猫儿自己不沾脏的,又不上它当,那只有它来亲自动爪了·它原也是天上飞的,从那猫儿头上飞过去,就是落下点灰尘、泥土什么的,那么细小的东西,那猫儿也定是感觉不出。
于是,它便开始自己给那猫儿‘上色’了·”·闻牧讲到这里,却是住嘴停下不讲了,常秀正听的出神,忽见耳边没了声响,不禁一急,竟抓了闻牧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闻牧觉察到常秀的动作,只嘴角微微翘起,眯了眯眼,又开口道:“那鹦鹉是这么做了,偏偏主人却是极喜欢那猫儿的,见猫儿脏了,也只是勤快些帮它洗了澡,并不见得有多厌恶。
这下,鹦鹉可没办法了,她也不敢当着主人的面儿欺负那猫儿,不然,先让主人生厌的,定会变成它自己了·正当鹦鹉一筹莫展的时候,这天里,主人家又来了只老鼠。”
常秀听了,却是一奇,也不知道这时候跑出一只老鼠来又有什么用难道这鹦鹉是想指使猫儿去捉老鼠,弄脏了皮毛,好让主人不喜欢·只听闻牧继续讲道:“那老鼠来了,和先进门的鹦鹉和猫儿的关系都还不错。
但那鹦鹉却寻思着,自己在天上飞的斗不了那只猫儿,这会子来了个地上跑的,若得它相助,还怕治不了这猫儿吗于是,它待那只老鼠便越来越好·那老鼠同猫儿的关系本也不错,只那猫儿性子偏懒,并不常同它玩耍,再加上鹦鹉又有心和它好,它和鹦鹉的关系便渐渐亲密了起来。
鹦鹉见火候也差不多了,便慢慢儿开始了它的计划·”·闻牧顿了顿,又道:“鹦鹉也不在老鼠跟前说猫儿坏话,只一个劲儿地夸猫儿好,间歇里说猫儿这样、猫儿那样的,一次两次,老鼠也没太在意,等次数多了,老鼠也不高兴了。
老鼠就想了,咱们都是在地上跑的,凭什么主人就喜欢猫儿多些啊,有鱼有虾的,都是先紧着猫儿,自己只能跟在后面捡些残羹冷炙,这么想着,这老鼠对猫儿也就渐渐起了嫌隙。
鹦鹉见老鼠也开始慢慢讨厌起猫儿来了,不禁一阵高兴,心想,这回多了个帮手,它还不能把那讨厌的猫儿给撵走吗”·闻牧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常秀等了半天,却再不见他说话,便拿攒着闻牧袖子的手又拽了拽,但闻牧却只不见声响。
“后来呢”见闻牧久不搭理,常秀没了办法,偏生又极想知道故事的结果,只得轻轻开口问道··闻牧见他自上了床到现在,总算是主动开口说话了,只眉角一扬,开口了,却不是继续讲故事:“后来……”·他微微顿了顿,才道:“后来,这故事没听完,我就走了,所以,就没有后来了。”
闻牧觉着袖子又是一紧,低头侧看,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常秀微眯的眼睛下,俏生生、尖翘翘的小鼻尖微微一耸,显是极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于是他又笑道:“虽然没听到结尾,不过,你倒是可以猜猜,这故事里最后是鹦鹉撵了猫儿呢,还是猫儿胜了鹦鹉呢究竟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常秀听了,只把头一抬,不想他的小脑袋与闻牧的下颌离得本就近,这一抬首,却让自己的嘴唇顺着闻牧的下颌滑了过去,闻牧也是一惊,再看向常秀,即使光线昏暗,还是能看到,他的整个小脸似乎都红了起来。
闻牧正待开口促狭,却被常秀一口打断了话,道:“鹦鹉是以有心算无心,猫儿是深得主人宠爱,谁胜谁负只在主人家怎么看·我瞧这故事里的三只动物都不是最后的赢家,说到底,他们都是为着主人喜欢,逗着主人高兴,讨着主人欢心,那个主人才是最得便宜的。”
常秀见闻牧盯着自己,生怕他提起刚才的事,只急急忙忙答道·完了,他又加了句:“谁听过猫和老鼠做朋友的,还有人家主人家,养猫养鹦鹉,还会养老鼠说这故事的人定是自己瞎编的,一点都不合乎情理。”
闻牧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突然一把紧搂了常秀·常秀只觉着自己偎着的胸口一阵剧烈的震动,半晌才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耳边传来闻牧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还是涵秀聪明,涵秀说的对,最得便宜的还是那个主人。
至于说故事的人是不是瞎编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也只是这么听一耳朵而已·”·故事说完,两人又都不出声了,只常秀这一夜,既惊又吓,既羞且恼,到了这会儿,心绪却是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感觉身子越来越暖,慢慢地,这几日没睡好的瞌睡便全都笼了上来·闻牧听他呼吸逐渐悠长,知他也该困了,便也不再逗他说话,只将他搂得越发紧了起来··第二十一章·三十日,百官宴。
大年三十的正午,皇帝与百官同庆已成烈朝惯例,这既象征着国家富强、四海安定,也代表了皇帝与民同乐,仁厚爱人·午宴过后,官员便开始了七日的年节休沐,直至初八开始回归日常,到了正月十四,又有元宵节休沐七日。
整个正月,朝廷倒是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假日里··除夕夜里,已近亥时,乾泰宫前守门的小太监运和身子斜倚在门栏上,随口打了个哈欠·按着惯例,圣人今夜是要和皇后一起在来仪殿守岁的,来仪殿本为帝后成婚大礼之所,但当朝皇帝闻晟是成婚后登宝,这来仪殿自是没派上用场,这两年来,倒是成了帝后一起守岁之所。
帝后除夕夜守岁,也是皇后不同于后宫其他嫔妃而享有的母仪天下、掌管后宫的威仪和荣耀之一··运和自进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在除夕夜里当差,想到旁人这时都已围在一起热闹地过除夕,只自己一个孤零零地守着个空屋子,他不禁有些愤懑不平——要不是他没巴结好上头管事的首领太监周福全,这除夕夜里的鬼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运和正在心里暗暗诅咒着分派他任务的大太监,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紧打起精神站直了身子,却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急促走了过来,还没等他回过神,那个身影已经从他面前一阵风般地刮了过去。
“奴婢给皇上请安”待反应过来,运和吓得猛地跪到地上·跟着,皇上身后的御前大太监李吉宝也匆匆进了门,只是临进去时,还不忘给了运和一个横眼。
运和心里顿时有些纳闷,也不知道圣人今天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圣人除夕夜里不和皇后娘娘在一起,那可是极少见的——别不是皇后娘娘触怒龙颜了吧·这么胡思乱想着,运和的心思忽又转到刚刚心里还在暗骂的周福全身上去了——除夕夜里当值,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好在圣人不回来,这事儿倒也清闲。
哪想今年这圣人又起了什么性子,竟是违了往年的规矩,要不是周福全安排的好差事,他能碰上这事儿·再想到李吉宝刚才进门时给自己的一眼,运和不禁头皮微微发麻,李老公怕是在怪自己看门走了神,没有提前把门打开。
自己怎么就撞在这个严厉的老公手上·运和正在心里嘀嘀咕咕,突然听到一声咳嗽,他抬首望了,却是李大公公正站在门里看着他,只脸上表情绷得铁紧。
他先是一惊,随即赶紧点头哈腰地跑到李吉宝跟前,正待开口说话,却被李吉宝一把揪住了耳朵,道:“圣人宫里当值,你也敢三心二意,想吃板子了是吧”·李吉宝虽然话上带火,声音却是不大,运和知是不能惊了里面的圣人,因此便是痛了,也不敢大叫,只低声告饶道:“不敢了……再不敢了,求公公放手,不然板子没挨上,小的这耳朵可就没了。”
“少在这里人模鬼样的,再有下次,当心咱家揭了你的皮”·运和平日里也在乾泰宫当差,和李吉宝多少都混得有几分脸熟,李吉宝听他求饶,又用力拧了他耳朵一下,才放了手道:“今个夜里不用你在这儿当班了,你去把小棠子叫来替你吧”·运和听了,却是一愣,他自然知道小棠子,那是个今年才入宫的小太监,平时也少在圣人跟前服侍,却不知李大公公今夜里怎么只叫他来当值。
运和还在发愣,旁边的李吉宝已是不耐,只推了他一把,道:“愣在这儿干吗笨头笨脑的,还不快去”·被推了个踉跄,运和不敢再做多想,只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李吉宝在门前站了片刻,便见运和领了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匆匆走了过来·待两人走到跟前,他挥了挥手,对运和道:“你先下去吧,今晚不用你侍候了·”·运和见了,不敢多做停留,只又急急转身走了。
等运和走远,李吉宝才低头对那不过十来岁的小棠子说道:“圣人今日心情不好,你可给我放机灵点儿,待会儿进去,小心侍候了·”·见小棠子只颤颤巍巍地点了头,他便转身打头进了殿,那小棠子跟在他身后,也不出声。
不多时,便见他又一人出了殿门··李吉宝出来后也不离去,只面无表情地倚了殿门站着,待听见殿里传来些许响动,他才微微抿了抿嘴,然后又阖了眼,再不向周围张望一下。
强强平步青云·除夕夜里,皇帝、皇后、其他有品级的嫔妃、还有所有的皇子皇女们都一齐聚在太后的华阳宫吃年宴··因之前萧贵妃说过闻牧过于宠信常秀,而常秀在太后那里又记过一次名,加之他知道常秀冬夜畏寒,这年夜饭少说也得折腾到戌时。
因此,出门的时候,闻牧便随手指了小太监如海跟他去了华阳宫,只把常秀留下来看殿··昭阳殿不当值的人都凑一起玩儿去了,常秀因要等着闻牧回来,只一人在正厅里坐了守门。
等得时间久了,想着主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他不由地渐渐松懈了精神,竟是倚着桌子打起盹来·正当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忽听门口一阵响动,他微微睁眼,却是五皇子推门走了进来。
因着还在犯困,常秀只迷迷糊糊的习惯地站起身,然后走到闻牧跟前伸手便要解他身上的披风·没成想,披风没勾着,却只觉额头一阵湿漉,似有什么贴上了他的眉间。
一时没反应过来,常秀只直愣愣地看着闻牧渐渐远了的面孔,直到闻牧用手轻轻点了点他眉尖的红痣,又慢慢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望着他,他这才回味过来——自己方才竟是被五皇子亲了。
于是,常秀的双颊顿时红了起来,接着是额头,然后是颈项,等他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已是成了个真真正正的小红人儿了··“主子……你……我……看见……旁人……”·常秀已是语无伦次,却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半晌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发现五皇子只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只恨不得立刻能学了老鼠找个地洞钻了下去,便是寻不着躲的地方,他也只把头低得几乎与胸口一般齐,再不敢抬头看主子··常秀的一番动作,只把闻牧瞧得十分有趣,眼睛里的神采也显得越发兴意盎然。
“我如今才知道,原来我的贴身近侍竟是个小结巴·”闻牧见常秀立得跟个红色的木头人一般,知他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神,便自己动手解了身上的披风搁到旁边。
“大过年的,主子又来戏弄涵秀”怔了好半天,常秀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但那声音却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闻牧低头贴近常秀脑袋,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却把他唬得直往后一跳,生怕这小祖宗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因是今晚喝了点酒,加上心情有些兴奋,回来的时候,闻牧的举止就不免有些孟浪起来·虽知道自己先前的动作有些过了,但见了常秀这番模样,闻牧又不由地撇撇嘴,道:“又不会吃了你,跑那么远干嘛”·常秀却是不上当,跟得时间长了,他深知五皇子做事儿向来出人意表,有些时候,甚至可说是有点莽撞。
经过五皇子刚才那番举动,他这会儿却是万不敢再随便上前了,于是,便只站在原地,抬了头,瞪大眼睛,却又小心翼翼地瞅着闻牧··闻牧见了常秀这副模样,知他眼下定不敢再靠近自己,便径自走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见小近侍仍不动弹,便问道:“不想知道你主子今晚为何回来得这么早,又为何这般高兴吗”·常秀这才想起,闻牧这时候回来,的确不同于往年,去年除夕的年宴,可是闹到了亥时快过了才结束的。
他偏头想了想,好半会儿,才开口问道:“是圣人要散的吗”·因将心思放到其他事儿上去了,常秀一直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再不像先前那么僵硬,原本通红的小脸也随着思索而渐渐恢复了润白。
只他还不敢靠近,仅在原地站着,看向闻牧··闻牧却是露出一个极是古灵精怪的笑,然后说道:“今天中午的时候,父皇就已在百官宴上发了好一通火,直把下面的臣子们扫得个个抬不起头,有关联没关联的,全被批了一通,便是皇后娘娘,也没给她留面子。
到了晚上,在太后的华阳宫,父皇不仅提前散了宴,最后更是没理皇后娘娘,只独自带着李吉宝走了·”·常秀听了,却是心下一奇,这大过年的,什么事儿倒能把圣人给惹火成这样在这百官宴上,后宫唯一能在座的便只有皇后,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圣人便是再恼怒,但当众让皇后娘娘下不来台,却也是少有的过了火。
况且,过年的喜庆日子,便是有什么事儿,世人也大都不愿生气冲了忌讳,如此,便愈发显得圣人这通火发作得厉害了··常秀对当今皇上并不甚了解,对皇上最深的印象,便是他在当初登位之时,就屠戮了自己的几个兄弟,并且还牵连了许多朝廷官员,而他们柳家,就在这其中。
入宫至今,除了先前受训的多半年,之后,他虽一直跟在五皇子身边,但五皇子去见皇上,大多时候都不要他随侍,便是有几次跟着主子去了,也只是在大门外侯着·因此,他虽为皇子近侍,但到现在,却是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过,最多只远远瞧见过皇上那明黄色的身影。
况且,即使是在皇上面前,他们这些奴才们又有哪个不是伏身下拜,不敢抬首的呢·其实,要说这宫里头人人都见过皇上,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儿·平日里能在皇上身边儿伺候的,哪个不是经过精挑细选,慢慢□□出来的一个宫人便是一辈子没见过皇上,那也不奇怪。
但常秀到底是跟在皇子身边侍候的人,入宫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皇上,说出去却多少都有些个稀奇,便是柳穗儿,平日里也没少拿这来打趣他,说他这小跟班当得极不称职。
如此,常秀往常最多也只听着贵妃娘娘、五皇子稍稍提过些皇上的事儿,从中揣测了些皇上的性子,再有便是宫里头私底下传的关于皇上的闲言琐事·只他大多时候跟在五皇子身边,和周围的宫人毕竟少了时间往来。
况且,他服侍的原不是皇上,依了他的性子,与己无关的事,自然更少了些关心·这会子听主子这么说,他却真真摸不清皇上今晚是怎么回事了··闻牧瞧常秀歪着个小脑袋,一副平常少见的迷糊模样,心下一乐,原本还想继续逗他,却见他眨巴眨巴眼睛,虽没开口询问,但那双看向自己的明亮眼眸中却尽是好奇和探究。
对着这双眼睛,闻牧便是有再多的心思也不禁软了下来,于是便开口道:“父皇今儿个发话了,说是边疆未定,再不准提立储的事儿,直把那些个大臣们批得灰头土脸,便是在旁边帮着开解的皇后,也受了牵怒。
父皇一顿火儿过后便走了,却是把下面的人惊得不敢有半点儿言语,你要在当场,定也会被那些人的脸色给逗乐·”·原来,今天中午的宴会上,右仆射杜慧安又提了立储的事儿,跟着,一班大臣在宴上先是就着立储人选争了一通,相持不下,竟又在皇上面前吵了开来,大有要在宴会上争出个子丑演卯的架势。
皇帝闻晟本就不耐烦一干子大臣见天里在朝上念叨着储位之事,如今见着他们竟在宫宴上也这般放肆,自然大怒,直把说话没说话的大臣们全都批了一通,然后便气冲冲的离开了,只剩得底下一干人等或是冷笑,或是怒目以视,却是再也不敢相互争辩攻讦了。
常秀见闻牧笑得畅快,却知道只因着大臣们的脸色,自己的主子是断不会乐成这般模样的,但要说是因为皇后娘娘受到迁怒而高兴却也不对··服侍闻牧日久,常秀自然知道,虽然贵妃娘娘对中宫和北宫的人都抱有极大敌意,但五皇子闻牧却远没有她那么记恨。
五皇子与那两边儿虽走得不近,却也没到如此幸灾乐祸的地步·况且,这种小事儿原也不值得乐成这样,即便皇上当众薄了皇后娘娘的面子,但也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儿废了中宫啊·闻牧见常秀眼中的疑惑并未散去,只直直看着自己等着后面的话儿,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又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下只觉眼前这小近侍到底聪慧,竟猜出自己所乐并不止如此。
想了想,闻牧觉得也该让身边这近侍明白些事理儿了,便又开口道:“自从四哥记到中宫名下,这宫里头暗地里的花样便日渐多了起来,只怕往后还有的闹腾·”·常秀听了,更是不解:“既是如此,那圣人早早立了储,省了纷争,宫里不也就太平了吗”·闻牧却是摇头,道:“那是你不知道我父皇,父皇向来强势,如今为了储位,各方皆有出手,甚有逼迫之意,怕他本已是极不高兴,况且,皇子背后多有……”·说到这里,他却又突然停了话头。
常秀刚刚听明白了些,但还是不清楚皇上这通火发了,对自己主子又有什么好处··闻牧见他还是一脸疑惑,便又道:“论身份,在这些个皇子里面,只大哥、四哥、还有我最有机会,但他二人都比我年长,四哥且不说,大哥翻了年便十六了,皇子们到了这个年龄是可以求皇上外放出去做事的,若真让他先做成了什么大事儿,又有贤妃在父皇面前撺掇着,外头再笼络些大臣,以后我们的处境恐怕会愈加艰难了。”
·见常秀的小脸上一副极是认真的表情,强按住想上前捏一捏的冲动,闻牧继续道:“便是四哥那边儿,他虽还没到年纪,但二哥却是最帮衬着他的,二哥与大哥是同年的,若是二哥也出去得了功绩,他多了个帮手,也是不容易应付。
我年纪小本就吃了亏,如今父皇却将时间往后推了不知几时,这至少让我有了准备的时候·”·常秀服侍闻牧这么长时间,虽知主子向来机智聪敏,却不晓得他心里竟藏了这些个事儿。
平日里,便是贵妃娘娘督促着小主子,但见他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仍就一副散漫随性的样子··如今听了这番话,常秀方才惊觉,这个往日里跟自己嬉笑逗趣的主子,心里面,恐怕却是藏了不知多少隐秘的事情了。
第二十二章·事态进展果如闻牧所言··贞宝四年,三月,益河大水,皇长子闻致自请随尚书省户部左侍郎姚锦齐赴益州治水赈灾,四月,水退,姚锦齐归朝,于朝上奉益州百姓祷寿词。
贞宝五年初,南蛮黎族扰境,二皇子闻敦随镇国大将军邢威远亲赴边关,歼黎族大军四万人,蒿黎退,自此无力扰北·十一月,大军班师回朝,迁邢威远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贞宝六年,五月,益水再次泛滥,经查,系护河水堤建成不实,混土含沙,蚁穴空蛀·皇帝大怒,责都察院左都御史章运、尚书省户部右侍郎宋其筠、大理院少卿程其科协同查办相关人事。
益州大水,虽对京城没有多大影响,但因皇上对益州官员渎职、百姓受灾一事大为震怒,连带着后宫里面这些天也是战战兢兢,奴才们怕惹怒了主子,主子们怕惹怒了皇上,这一层层下来,竟没有几人是安生的。
皇上平日虽不会来昭阳殿,但闻牧也被贵妃叫去飞霞殿多次,只耳提面命要他近来少说话、少惹事·闻牧对眼前情形虽不甚在意,但随着皇子们的日趋长大,彼此暗地里的较量也越发多了起来,加上昭阳殿近两年也陆陆续续进了些新人,不说贵妃那边,便是别的地方都不知安了多少耳目进来,因此,他多少也比平日里收敛了些。
这日里,听说常贵因梅雨季节气候潮湿,惹得旧病复发,常秀便特地向闻牧告假,去了司礼监探望旧师··等常秀从司礼监回来,却是四处都寻不见闻牧的踪影,问了几个人,都只说不知殿下的去处,他正要从沿廊进后殿,忽见安德迎面走了过来。
“殿下不见了,您却来问我,我说常公公,您这个贴身近侍可当得不称职啊”见常秀向自己打听五皇子的去处,安德只一阵玩笑话,他见天里和柳穗儿混在一起,便是柳穗儿的打趣人也学去了不少。
这几年里,安德已渐渐升了昭阳殿副管事的位置,因着他有常秀和柳穗儿的帮衬,主事的李达却是越发被架了空,多只担了个名儿,加之常秀整日里要跟着闻牧跑东跑西,昭阳殿里的其他事情便更是由了安德在看管。
旁人对昭阳殿管事大太监管不到事,贴身大太监不太理杂事的情形也习惯了,反倒多把安德当了这殿里能耐最大的太监··安德在昭阳殿多少也算混出点头了,但他每次见着常秀,却只是客客气气的多,甚至还带了那么点子尊敬,并不因自己年长,又是常秀的同门师兄,便对其摆师兄的架子。
再加上他和柳穗儿呆长了,虽没学得她太多嚼舌,但说起话来,却也越来越机灵有趣·因此,他和常秀近年来的关系却是越来越亲厚起来··常秀见安德打趣自己,不禁脸上微红,只应道:“因听说师傅病了,我刚向殿下告了假去看望他老人家,没想回来便不见了殿下的踪影,师兄要是知道殿下去哪儿了,就别逗我了。”
强强平步青云·安德正待答话,却是眼神一闪,道:“到底还是你有心,多记挂着师傅,我原也想去看看他老人家,只是身上事儿多,不得空闲,怕他老人家眼下又要骂我忘祖了。”
然后,他偏头想了想,又说:“殿下去哪儿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刚打西花园那儿过,好像看到有皇子们在那边儿,你若真急着找殿下,不妨到那边去寻寻。”
常秀听了,本有些奇怪,他知道五皇子向来不爱往园子里跑,只因嫌花园里的花香味儿太浓了,却不知今天怎么会跑那里去了··但转念一想,既然还有其他皇子在那儿,大约是有皇子约了殿下在西花园见面也不定,于是,他和安德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又一个人向西花园寻了去。
见常秀走了,安德眯起眼睛盯着他背影,愣愣出神了好半天,方才转身走了·刚走过一个拐弯处,忽觉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安德大惊,回头一瞧,却是柳穗儿笑嘻嘻地站在背后看着他。
“安大总管,这会子怎么这么有空,一个人在廊子闲逛啊”柳穗儿笑眯眯地看着安德问道··安德先前没见着柳穗儿,眼下也不知她是从哪个拐落里冒出来的,他知柳穗儿古灵精怪惯了,只当她又是在调皮。
柳穗儿如今也有十六了,正是少女最豆蔻年华的时候,她本就俊俏,人又灵动,还会打扮,只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娇生生的如花美人··因着柳穗儿年纪大了,家里人叫她出宫也有过几回。
只柳穗儿自己不愿意,宁愿在宫里做个侍候人的宫女,也不想回家当个千金小姐·因为她不像其他宫女那般,须是在宫里待满了年限才能获许出宫,所以,她家里虽提了几次,却也不那么着急,况且,这里面多少也有点儿想在宫里攀高枝的意思。
柳穗儿到底也是个朝廷官员家的女儿,在宫里这么些年,又深得太后和贵妃的喜欢,不管今后是真跟了五皇子,还是求着娘娘给指个好婚配,自当都不是难事儿·柳穗儿本就有着自己的打算,现下家人不催,自然更是不急着出宫了。
“哪是闲逛,我这不就赶着去尚服局里办秋衣吗”安德被柳穗儿吓得不轻,只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答道··虽时值夏季,但宫里头的衣服,向来是提前备着的,因此,柳穗儿听了安德的话,倒也没有奇怪。
“刚才远远就看见你和小秀子在说话,后来他从我身边急匆匆地过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一声,你和他说什么了,他那么急着去做什么啊”对安德的白眼视而不见,柳穗儿仍就自顾自地问道。
安德见她询问常秀的去处,却突然露出一抹极是奇怪的笑,嘴里只答道:“他急着去找殿下,我便给他指了个方向·”·柳穗儿听了,深琥珀色的眼珠子只是一转,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安德,道:“可刚才他像是往西花园方向走的吧我刚从那儿过来,只看见……”·“安德”·柳穗儿话没说完,便听有人叫安德,两人向前看了,却是五皇子从前面走了过来。
柳穗儿和安德连忙行了礼,待闻牧免了礼,站起身后,却听他问道:“你们刚才有谁见着涵秀没殿里面的小太监说他先前到处在找本宫·”·安德听了,神情微愣,正待开口说话,却被旁边的柳穗儿一口抢道:“这倒有趣了,小秀子找主子没找着,主子眼下又来找他,主子和小秀子别不是在玩捉迷藏吧”·笑嘻嘻地打趣过后,她又道:“不过,主子要问小秀子的去处,奴婢先前倒是见他好像一个人往西花园那边儿去了,主子不妨往那边看看。”
安德听了,却是在旁低首道:“殿下既是要找常公公,打发个人去找也就是了,还亲自特特跑这么许多路·要不,殿下先回殿里吧,奴婢这就去找常公公过来。”
闻牧却是摆摆手,道:“不必了,也不耽误你们事儿了,你们忙你们的吧,本宫自个儿去寻他便是·天热,殿里闷,这到处走走逛逛的也不错·”·“奴婢眼下闲着也是闲着,便是跑一趟也没甚要紧,况且,这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儿。”
安德躬着腰,语气甚是恭顺··“安德你不还要去尚服局吗殿下既要去寻,奴婢陪殿下走一趟便是,反正奴婢眼下也没什么事儿,这差事便交我吧。”
见闻牧没有答话,柳穗儿便在旁边笑嘻嘻地说道··闻牧也知柳穗儿向来是个活泼爱动的,只当她又想到处跑着玩儿了,便点头对安德道:“既是如此,你忙你的去吧,这儿有柳穗儿跟着便行了。”
知道五皇子主意已定,安德只得躬身应是··见闻牧上前先走了,柳穗儿笑着对安德道:“幸好我刚才在前面遇到小秀子了,不然还真不知道哪去寻去,不耽误你了,我走了啊,你也忙你的去吧。”
说完,不待安德答话,她只转身一路小跑,撵上了前面的闻牧··安德眼睛紧紧盯着前面两人离去的背影,脸色却是渐渐变沉,只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常秀一路寻到御花园,只见前面的确有几个皇子在那儿说话,但是细瞧了,却并无五皇子。
因知道这几个皇子平日里最是调皮捣蛋,而且,那里还有一个尽日里只想戏自己玩儿、捉弄自己的,于是,看要找的人不在那儿,他也不上前,只转身便要走开··不想,那几个皇子眼神却是极精,偏偏就看见了常秀。
然后,其中一个老远的开口道:“这不是五哥跟前的常公公吗见到咱们在这儿,也不过来行礼,架子倒是越发大了”·常秀听了,虽是极不情愿,却又不能真犯上违了礼,只得磨磨蹭蹭地挨到那几人跟前,低头行了礼道:“奴婢常秀,给三殿下、六殿下、七殿下请安”·一句话说完,面上只是一贯的面凝如水。
“本宫要是不唤你,你是不是就不过来了五哥便是这么教你的吗一点规矩都没有”六皇子闻敏嗤道。
“奴婢不敢,刚才见殿下们似在商讨事情,常秀怕贸然上前,会惊扰了主子们,因故不敢过来·”·旁边的七皇子闻敕却是抢白道:“是不敢还是不愿啊平日里见你和五哥在一块儿,也没这么多不敢的,怕是这会儿见了我们,才有这些个不敢吧”·没待常秀答话,三皇子闻敛只拿手抬了他的下颚,又用一副嘲弄的口吻道:“我们这些寻常皇子,怕是常公公难看在眼里的。
别人到底比不了五弟,除了五弟,常公公怕是见了谁都是不敢的·”·常秀将头偏向旁边,一把脱了闻敛的手,然后,又退步躬身,垂了眼帘,道:“便是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将殿下们不放在眼里。
奴婢行止不当,殿下大德,相信定不会放在心上的·”·闻敏却是笑道:“三哥,您瞧瞧,不愧是五哥跟前的人,难怪五哥平日里把他宠得跟个宝似的,这张小嘴要不是这么会说话,怎么能把五哥哄得整日里开开心心,眉飞色舞的。”
说着,他也要拿手去捏常秀的下颌,却被常秀头一偏,险险躲了过去··闻敏见手被躲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闻敛却已是眉头一皱,开口斥道:“主子的话你也敢驳,主子的手你也敢躲,看来五弟是把你宠上天了,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西宫那边的人,竟都像你这般少了规矩的吗”·三皇子闻敛与七皇子闻敕的生母萧淑嫔,原就和萧贵妃那边儿有着心结,如今见了闻牧跟前的一个小太监都敢这般躲闪,心里自然更是不豫,只想借了眼前这个小太监,出口郁积已久的恶气。
“西宫的人平日里自是都有规矩的,只是奴婢愚笨,给主子抹了黑·”说话间,常秀的身子愈发往下躬了起来··闻敛听了,心下顿时大怒,正待发作,却被闻敏一把拦住了,只见闻敏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然后说道:“这么个水灵灵的人儿,别说是五哥,便是本宫见了也打心里喜欢。
前些日里,我还问起大哥,说这小人儿长得这么副清秀水灵的模样,又深得素来最恶宦人的五哥欢喜,别不是易钗而弁,混进宫的吧·”·说到这里,闻敏脸上笑意更浓:“当日大哥便说我胡思乱想,可惜我却找不着机会验证一番,不然,便是错了,在大哥那儿,我也是输得心服口服了。”
闻敏虽比常秀还小了一岁,但自幼在贤妃身边长大,如今即便没学会贤妃多少两面三刀的本事,但是,小小年纪,心思却也是恶毒的狠··在这儿的,哪个不是心思玲珑的,闻敏这话一出,哪还不知道他的打算,便是常秀听了,也是脸色一白,只急急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便要往回跑。
不想,却被眼疾手快的闻敛一把抓住胳膊,拉了回来··第二十三章·“当着主子们的面也敢这般没规矩,六弟不过要给你验验身,你倒是躲什么难到你还真是女扮男装了不成”闻敛一手拉住常秀,话中虽是带笑,眼神却是冰冷。
常秀心下大骇,他自然清楚闻敏和闻敛的意图,想要挣脱,无奈胳膊却是给闻敛钳得死死的·闻敛比常秀本就大三岁,身子又健壮,他即是下了力气逮住常秀,常秀自然无法脱身。
旁边的闻敕年龄最小,但见了热闹却是最爱起哄,他瞧明白了两个皇兄的意图,也只伸了手要捉常秀,常秀见了,怕是再不想办法,待会儿是怎么都逃不掉了·于是,便见他抬了胳膊,在闻敛手上猛咬了一口,闻敛突然吃痛,便不由松了手。
·常秀见着机会,转身便要跑,却忽觉小腿一阵剧痛,接着便侧身摔倒在地上·回头见了,却原来是闻敏一脚蹬在了他的脚踝上··太监进了宫,最忌讳的便是被旁人见了私|处,一些讲究的宦官,便是如厕也多是躲了旁人。
常秀性子易羞,再加上底子里带来的孤傲高洁,自进宫以来,更是从未在旁人面前如过厕、露过下|体··几个皇子说要验身,常秀自是明白他们的恶意,被闻敏一脚踹在地上,他只爬起身想继续逃,不想却被跟过来的闻敕一脚踢得正面朝天。
然后,就见闻敕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双腿紧紧压住他的两只胳膊,双手先是对着他的嘴巴猛扫几下,然后又按住他的脑袋,嘴里骂道:“你这死太监,竟然敢咬我皇兄。”
常秀虽比闻敕大两岁,但闻敕整个人坐在他胸上,他便是想动弹也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腰下乱扭、两腿乱蹬,不敢让人近他下身··闻敛原先虽想出口恶气,但其实也只是想在口头上吓吓常秀而已,毕竟,他生母出身低微,身后无人撑腰,平日里没少在他和闻敕跟前耳提命面见到西宫的人要远着点,心底里,他多少还是有些怕得罪了西宫的。
如今,被常秀这么一咬,他却是真动了肝火,便是生母身份再不如人,他也是正正经经的皇家子弟,远着西宫,不代表对个西宫的小太监他也没有办法··于是,便见闻敛走到闻敕身后,用手紧紧钳住常秀的双腿,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常秀只觉全身似被钢圈箍住一般,便是连脑袋也移不得半分,看着压在他身上的闻敕一脸得意的表情,他知自己此次怕是在劫难逃了·于是,便见他也不再挣扎,只又抬高双眼,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头顶上的天空。
那眼神似是一片死水,却又干涩的不见半滴眼泪··然后,他只觉下身一凉……·……·傍晚时分,萧贵妃因听说皇上今日又为益水泛滥的事在朝上大动肝火,便带着她亲自下厨做的清鳐百合汤来到了乾泰宫。
经通禀入了宫门以后,萧贵妃却看见皇后也在皇上身边坐了,便是两人面前的案几上,也摆了个盛羹的托盘,她不禁心里一哂,只走到两人面前行礼道:“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闻晟见到她身后宫人手上的盘子,自也清楚她的来意,只笑道:“今日却是巧合,皇后和贵妃同来看望朕,朕倒是可以大饱口服了。
锦妙,你也过来坐吧,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用讲究那些礼数·”·待宫人将盘子放到案几上,萧贵妃这才走到闻晟另一边坐了,然后说道:“只是听说皇上这些日里有些上火,便煮了些百合汤过来,臣妾的手艺自是比不上皇后娘娘的,不过这百合清凉解火却是极好的。”
强强平步青云·闻晟听了,点头道:“难为你这么细心,朕却也有多日没尝过你做的东西了·”·“皇上若是喜欢,便是叫锦妙天天做给皇上尝都行,只怕到时候,那些御膳房里的厨子们却要暗地里说锦妙抢了他们的饭碗了。”
萧贵妃捂嘴轻笑,看向皇后的眼里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得意··闻晟听了,大笑,皇后也只在旁边微笑着说道:“还是贵妃最会逗人开心,贵妃才来一会儿,一句话便能把皇上逗乐了。”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却忽听宫外一阵喧哗,几人都抬头看了,却见是李贤妃未经人宣传,便拉着六皇子闻敏闯了进来··皇后眉头一皱,正待开口训斥,但见李贤妃面上神色大异,刚到嘴边儿的话又不由咽了回去。
贤妃带着儿子闯进乾泰宫,抬头却见位上坐了三个人,细看之下,才发现在坐的除了皇上,便是皇后和贵妃也都在·她先是一愣,随后便放了闻敏的手,一下子扑到皇上脚下,声泪俱下道:“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啊”·坐上的三人顿时心中大异,闻晟正待开口相问,忽又听见一阵小声的抽泣,抬头看去,却见闻敏一脸鼻青脸肿的站在那儿,便是连脸上的血迹都没有全部擦干净。
他不由心下大骇,却不知在这皇宫里面,竟有谁敢对皇子下这般狠手,于是,便又转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敏儿怎么会这副模样”·李贤妃却是不答,只是蒙着脸抽抽噎噎地哭:“臣妾平日在宫里只做小心谨慎,从来不敢有半点儿逾越亵慢,生怕走错一步就会得罪了什么人,谁知却还是这般……若真拿臣妾开刀也就算了,可敏儿才不过十二岁啊,若不是他机灵跑得快,恐怕就是伤筋动骨也是有的……臣妾就这么两个儿子,那人若再下手重一点……我可怜的敏儿……”·李贤妃只一番梨花带雨的哭诉,上面的三人却是什么都没听出来,皇后见了她这副模样,只得道:“贤妃还是先冷静下来,把话说清楚了,皇上才能为你做主啊。
你这番哭起来,却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不是四皇子被打了,皇后自然不心痛·若是四皇子被打成这样,皇后也能冷静下来吗……臣妾倒是忘了,便是四皇子被打,不是娘娘亲生的,您自然也没有臣妾这般心疼。”
萧贵妃本来也想安慰,但看到皇后这般受气,怕自己在贤妃面前也讨不着好处,于是只闭了嘴不说话··皇后原是想好心开解,不想却被贤妃这一顿抢白,只气得脸色泛白。
闻晟虽怜着贤妃儿子被打,但见她说得如此不像话,也少不得要开口斥道:“放肆,你竟然对皇后如此说……”·“启禀皇上,萧淑嫔带着三皇子、七皇子在宫外求见。”
闻晟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门外小太监的禀告打断了··闻晟却是一奇,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把这些个嫔妃全凑一起儿来了,于是,他也不再训斥贤妃,只对那小太监道:“宣淑嫔进来。”
萧淑嫔进到厅内,却见皇上、皇后并着贵妃、贤妃都在,心下也是一惊,只先领着两个儿子行了礼··待三人礼毕站定,厅里的四人因有了先前的事儿,都不自觉地先看了她身后的闻敛和闻敕,却见这两个皇子竟也是鼻青脸肿,只是那伤比闻敏要稍微轻了些,而且,人也都被打理干净了。
闻晟见了,不由眉锁更紧,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三位皇子相互之间起了争斗,于是,只开口问道:“淑嫔,这是怎么回事儿敛儿和敕儿怎么也这番模样”·萧淑嫔见皇上问话,只先看了一圈殿里的人,然后眼神在萧贵妃那儿停了一下,还没开口,眼泪却是先流了下来。
·皇后素来对她颇有照应,见她这番模样,便有几分意动··皇后的想法也和皇上一样,只当是这三位皇子之间互相起了争执,动了手脚·虽说六皇子闻敏看似伤得更重些,但她刚刚受了贤妃一番气,眼下自然更偏向淑嫔,因此,再看向闻敏时,眼里倒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皇后身为后宫之首,经历过嫔妃之间的众多阵仗,心下虽是百转千回,脸上却也只是一片关切地对萧淑嫔道:“淑嫔受了什么委屈,自管对皇上讲了,皇上定会为你做主的。”
听了她的话,萧淑嫔却是又看了眼萧贵妃,只不开口·萧贵妃见她这番模样,只当她是见着原来的主子,仍就尴尬,便开口道:“紫云,受了什么委屈,你只管说吧,有皇上和皇后在这儿,自会替你做主的。”
然后,她又回头对皇帝说道:“淑嫔以前好歹也是从臣妾这儿出去了,见了她这副模样,臣妾实在是……”说着,却是掏了手绢儿在眼角拭了拭,一副极是伤心的模样。
与皇后所想一样,虽然与萧淑嫔不睦,但是,能在这时候推贤妃一把,萧贵妃还是很乐意助一臂之力的··萧淑嫔见了贵妃这番表情,面儿上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却是慢慢变白,虽然张了张口,却仍是什么都没说。
众人只是奇怪,闻晟正待再开口询问,却听贤妃道:“她自是不敢讲,以前主子的儿子打了自己儿子,当着人家的面儿,她又怎么敢讲出口·”·闻晟几人听了贤妃这番话,俱都是脸色一变,萧贵妃的表情更是顿时变得难看至极,便是拭在眼角的手也垂了下来。
她看了看站在下面低了头的萧淑嫔,正待开口说话,却听李贤妃又是抽泣起来··“臣妾知道自己在宫里份位不如其他几位娘娘,便是出身,也常被人诟病,但臣妾自问向来只是安分守己,不敢有半点逾了本分的事儿,不想却偏偏有人瞧了臣妾不过眼儿。”
跪在地上的李贤妃一直没有起身,闻晟在上面只能看到她微微耸动的肩膀··“便是臣妾出身不高,可儿子毕竟也是皇子,怎么就能分出个三五九等的出来自恃出身高贵,便是打了臣妾的儿子也只做不知,臣妾虽是位不如人,但身为人母,为母则强,若敏儿被人这般欺负了臣妾还不能为他出头做主,以后又如何面对他呢”·贤妃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便是先前对皇后的不敬,也都成了一片爱子之情的“为母则强”。
闻晟听了,脸上只做铁青一片··皇子们在宫里打架斗殴本就已经让闻晟有些不耐,如今又听李贤妃讲到仗势欺人的,他心下不由更为恼怒,于是,便只沉了声问道:“这三个皇儿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李贤妃知闻晟眼下已是动了真火,于是,也不再浇油,只闷声道:“是五皇子将三个皇儿伤成这样的”·下面站立的萧淑嫔听了,顿时跪了下来,再不敢抬头看座上的三人。
第二十四章·李贤妃前面的话说出来,萧贵妃已是觉得不对,待听到说是闻牧将三人打成这样的,她面上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也跪了下来,道:“臣妾下午只在飞霞殿,并未见到牧儿。
臣妾对此事确不知情,但还望皇上明查,牧儿以前虽有些调皮,但这些年已改了许多·况且,他如今做事越发稳重,断不会无缘无故犯下这等错事·”·贤妃既说是闻牧打的,想来的确是他动了手,萧贵妃无法辩驳,只能从这几人动手的缘故上找法子了。
李贤妃只一声冷哼,道:“这若不是五皇子的错,难道还是这挨打的三个孩子的错了难道这三个孩子还会无缘无故的去讨打了不成下手这般重,他还把这三个孩子当兄弟了没有”·原本贤妃只带了六皇子闻敏一个过来,是非对错还说不清楚,现在萧淑嫔带着三皇子闻敛和七皇子闻敕一起过来,她也算是找到个佐证了。
“既然讲到兄弟之情,却怎么会这三个孩子一起对上牧儿一个臣妾倒不知道,究竟是人多的欺负人少的,还是人少的欺负人多的了况且,到现在也只听贤妃说是牧儿打了他们,贤妃却是弄清楚原因没有”·萧贵妃对自己儿子自是了解,心下明白,若是好好的,闻牧断然不会做出这般莽撞的事情。
况且,男孩子们淘些打架,又是多大的事情下面这三位皇子,只是面儿上不好看点,又不是真的伤到哪儿了所以,她面上虽是慌张请罪,心里却不见得真就害怕,正相反,见着底下三个孩子被打成这样,她心底里反倒是有些得意的——既然没人来禀告自己五皇子受了伤,那牧儿自然是打嬴了这三个孩子的,输的是两个对头的儿子,这多少也为自己出了口恶气。
换者说,即便是五皇子不对,他受了罚,萧贵妃作为母妃管教不严,少不得也要受上连累,因此,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少不了要争一番是非对错·如此,她虽一面跪着对了皇上求情,另一边却只对李贤妃摆了一副高姿态,毫不示弱,步步紧逼。
李贤妃一时间也没了言语,她傍晚时候见着闻敏这副模样,惊骇之下连忙问了,闻敏身边的小太监只说是五皇子打的,并且一同挨打的还有三皇子和七皇子,而五皇子自己却是没什么事儿。
大怒之下,也没来得及细问原因,只急急匆匆就带着儿子来找皇上了··在李贤妃想来,既是三位皇子都被打了,那错的定然是人少的那一方·况且,自己儿子伤的这般重,闻牧却是没什么事儿,便是站在弱者的一方,也是自己这边更有优势。
因此,她虽哭诉的理直气壮,但若真说起这打架的缘故,其中又是谁对谁错,她还真讲不清楚·现下,萧贵妃问起事情原由,她一下子也答不上话来了··“敏儿伤的这么重……”李贤妃又待掩面哭,后面却是有人接话了。
“听敛儿说,起冲突的缘故是因为五皇子身边儿的一个小内侍·敕儿本就年小顽性大,见着那个内侍聪明讨喜,便想找他一起去玩儿·不料,五皇子见了却不很高兴,然后不知怎的,便与他们三人打了起来。”
贤妃没问明白原由,萧淑嫔却是不敢随随便便就带了两个儿子过来的·只她也不知道,她这两个儿子说的也不是实情,只当时一阵伤心气愤,听了话后,稍一思索,便领着两个儿子过来了。
萧淑嫔和李贤妃既已是站在一条线上得罪了萧贵妃,眼下见贤妃答不出话,她自然也只能开口帮衬了··萧贵妃听了,脸色顿时再变,这下却是真的惊怒了,心里不禁又恼又悔。
·萧贵妃自然知道淑嫔说的那个内侍是谁,却不想当初留了那么个东西在儿子身边,如今倒真成了个祸害,竟是让闻牧为了他和其他皇子打起架来··她正待再说话,却被闻晟一口打断道:“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既是牧儿做的,把他叫来便是。
对了,顺便也把那个惹事的太监给叫来,朕到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叫主子们为着他打架,真是无法无天了”·萧贵妃听了,先是一愣,接着便想开口阻拦,但抬头见了闻晟一副阴沉表情,却是有再多的话,她这时也是不敢轻易出口了。
于是,只能望着李吉宝匆匆出门,着人传旨去了··原来,这天下午,闻牧带着柳穗儿寻到西花园的时候,正好见着常秀被压倒在地上,下身赤|裸·闻敛和闻敕只一起死死压在常秀身上,旁边的闻敏却是拿着常秀的亵裤,一边在手里悠着,一边得意地看着地上的人儿。
刹那间,闻牧只觉心中如烧了一把火,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便是柳穗儿在后面拉都不拉住,只一个闪身冲到闻敏面前,迎面就是一拳·闻敏不防,被一拳打倒在地,紧跟着,后面就是闻牧急风骤雨般的一顿拳打脚踢。
闻敛和闻敕开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闻牧将闻敏打到在地,等他们回过神来,再上去拉扯闻牧时,闻敏已是被揍得鼻青脸肿·闻牧见着他二人上来,只回了身,对他二人也是一顿拳脚。
闻敏是起先没防备,被闻牧打了个正着,闻敛和闻敕这时候上来,自然已是有了动手的准备,于是,便见两人一起摆开了架子,和闻牧战成一团·过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的闻敏也不甘心被打的加入了战团之中。
柳穗儿在旁边看了,先只焦急地连喊“别打了,别打了”,但她到底只是个不大的女孩儿,对着四个打成一片儿的男孩,便是想插手也使不上力·偏偏其他三位皇子也不知道先前在说些什么,却是把随身的近侍全都遣到远处去了。
柳穗儿没有办法,只得低首看了常秀,却见他也不起身,只眼神呆呆地看着空中·于是,她跑到常秀身边,先是捡起闻敏丢在一旁的衣裤,皱眉捂着眼睛丢到他身上,然后又转过身,急道:“你傻啦还不快把衣服穿了,看见主子打架也不赶快去拉,还在这发愣做什么”·强强平步青云·常秀木然地穿上衣裤,然后站起身,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打成一团的几人,脸上面无表情,却似根本没听到柳穗儿的话。
柳穗儿见身后没有动静,又悄悄侧头往后瞧了,却只见常秀站着不动·她眼中倏显一道光亮,然后,便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快来人啊……”·皇家子弟,自幼都要学一些武术强身健体,但会真正认真练了下去的却是少有,闻敛三人虽然都学过武,但根基并不扎实,而闻牧自得了顾长庭,几年来却是练武不辍,即便算不上武功高手,但功夫却不是一般皇子能比的。
所以,尽管是他以一敌三,但却并不落下风,虽然也挨了些拳脚,倒反而是把闻敏三人打得落花流水··偏偏三人之中,闻敛年纪最大,拳脚上自然比其他二人要厉害些,闻敕年纪最小,闻牧下手时也不觉留了点儿情,只闻敏,刚才便是他拿着常秀裤子,而他与闻牧也仅相差两岁,在拳脚上又占不到便宜,闻牧的动作倒有大部分是招呼到他身上去了,再加上闻牧刚才一上来就给他的一顿好打,等三位皇子的内侍听到柳穗儿的呼叫,赶过来拉开这四人时,闻敏脸上早已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开花、涕泪肆流了,也正是因此,出现在乾泰宫里的闻敏才会显得伤势最重。
赶来的小太监虽是见着自己主子被打,但打人的那个也是位皇子,因此,他们也只敢远远地拉开四人站着·闻牧虽被人架着,动作上却还想上前,只不经意间扫到仍呆站在旁边的常秀,这才松了劲,冷静下来。
“放开”闻牧不再扭动,只一声低喝,下面的人见他面色阴沉,却再不像先前那般狂暴,也不敢再出手拦他,便齐齐放了手··然后,便见闻牧几步走到常秀跟前,伸手将他的脑袋揽进怀里,道:“涵秀莫怕,主子已替你教训了他们,主子这就带你回去。”
……·回到昭阳殿的常秀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缩在榻上,眼神直直望着前方·闻牧挥手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柳穗儿下去了,然后,又缓缓走到常秀边上,挨着他坐了。
等了半晌,都不见常秀有何动静,闻牧终于忍不住伸手捉了他缩在身旁、紧握成拳头的一只手,然后又轻轻喊道:“涵秀,小秀儿,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我们已经回来了,再没人能欺负你了”·常秀眨了眨眼,先是没有反应,然后,目光渐渐移到闻牧略带青紫的脸上,又怔了半晌,再接着,便见泪水从他眼中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顺着鼻翼、唇瓣、下颌,最后一粒一粒滚落到他身上,只他自己却是一声不响,似乎竟是连呼吸声都感觉不到。
常秀的脸色一片雪白,只眉尖的那米红痣却是红艳如滴,泪水顺着他的唇瓣滑落,一些聚在他唇间的泪珠儿将落未落,却使他原本发白的双唇显出另样的娇润··闻牧见常秀仍不出声,只静静地落泪,目光随着他的眼泪渐渐移到他唇间,然后,便再也移不开来。
又是片刻,便见他将身子缓缓向前,靠近常秀,慢慢儿将唇贴上常秀那仍是挂着泪珠儿的唇瓣,将那咸涩的泪水尽数含于唇下··感觉到闻牧的动作,常秀的眼神先是剧烈地闪动了几下,眸光中闪现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强烈恨意,觉察到唇间的动作加重,他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只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然后,却是慢慢合上了眼睛。
等常秀再睁开眼,闻牧已抽身后退,只眼睛还紧紧盯着他,他张了张口,然而,却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于是,他又抬起手,轻轻抚上了闻牧略带青色的眼角··见他终于有了动作,闻牧先是抬手按住那只抚在自己脸上的冰凉手指,愣了一会儿,才轻笑道:“不碍事,已经不痛了。”
常秀只直愣愣看着他,又张了张唇,正待说话,却忽听外间有人传道:“皇上有旨,宣五皇子并皇子近侍常秀乾泰宫觐见·”·第二十五章·此时,乾泰宫里的几人却是表情各异,大不相同。
皇后因此事与她无关,虽然刚开始时被贤妃气了个倒仰,此时脸上却已是一片平和·李贤妃自听萧淑嫔说了原因,面上只一片愤懑哀戚,间或微微侧首,得意地看向萧贵妃。
萧淑嫔自刚才开口回了话,便又低了头去,不敢再望旁人·只萧贵妃却是表情变幻莫测,看不出是惊是怒,是恨是怕··至于旁边立了的三个皇子,却是满脸慌张,东张西望,只三人眼神若是碰到一块儿,便赶紧又移了开去。
闻晟先前一顿火过去,眼下却又脸色如常,只面无表情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叫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众人正等的有些不耐,却见李吉宝进来禀道:“启禀皇上,五皇子及皇子近侍常秀门外候见。”
闻晟让李吉宝叫二人进来,过了一会儿,便见五皇子闻牧带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走了进来,闻牧进门见了在此的众人,并不吃惊,只先跪下道:“儿臣给父皇、母后并各位娘娘请安”·皇后乃一国之母,后宫众皇子皇女皆称其母后,并不为错。
“奴婢常秀叩见皇上、皇后并各位娘娘,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闻晟让闻牧起了身,再看他身后那个跪在地上叫常秀的小太监,却只是眼神微闪。
他原以为能够挑动皇子们打架的,定是个拍马离间、趋炎附势的猥琐奴才,不想见到的却是个眉目清朗、面容秀丽的十二三岁少年,只是这少年虽跪下行礼,却是面无表情,神情木然,并不见寻常奴才眼中的畏缩和卑微。
闻晟虽没有让常秀起身,心里却不禁觉得这小太监颇为有趣,他正待开口说话,突然间又神色微动,然后只开口问道:“你就是常秀吗据说便是你挑动主子们打架,你可知罪”·常秀只再次叩首道:“奴婢侍奉五殿下,却不能让殿下远祸,反陷殿下于不义,是奴婢失职,奴婢知罪。”
“瞧瞧这张小嘴多会说话,难怪能挑得主子们……”·“贤妃”李贤妃的话未说完,便被闻晟面色不耐地一口打断,旁边的皇后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当下只觉贤妃果然是仗着皇上宠爱、却一点上不得台面,这会儿竟是一点儿规矩也不顾,在皇上开口问话的时候也敢插嘴。
李贤妃见闻晟脸色不豫,只讪讪住了口,看向常秀的目光却越发阴狠··“你既已知罪,那判你逐出宫去你可有异议”众人见皇上刚才斥责贤妃,皆以为他会对常秀从轻惩处,不想他沉声开口,不待问清缘由,说出的却是逐出宫去这种重罚。
要知,若非直接杖毙,便是挨了板子,只要不是用刑之人刻意将人打残了,留在宫中,总也有个吃穿用度·而非正常放出宫的太监,出宫前,首先便得挨一顿杀威板以示皇威——主子有好生之德,饶你一命,放你出宫,你须得牢记皇恩浩荡,也须得谨记皇家威严。
待得真出了宫,罚出宫的太监,带不得私人物品,却又身在奴籍,而太监除了侍候人,本就无一技之长,寻常百姓官员家又用不得他们,因此,如此出去,不说本已一身是伤,外面若无家人供养,最后怕是连个谋生路都找不着,也只能落得个不得善终。
大太监被施恩放出宫去,是因为他们身籍已改,且存带了足够的钱财,但是,对于宫里的一般宦官来说,能够终老皇宫、最后尸身回归家祠,如此才是最好的去处··听了皇帝的话,常秀只又俯身跪拜在地,还未及开口,却听闻牧说道:“启禀父皇,儿臣有异议,儿臣虽知与兄弟们动手有违父皇教训,但父皇这般不问缘由便要逐人,儿臣却是不服。”
“他既已认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闻晟虽然仍就面无表情,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常秀他只是认了没有侍奉好主子,儿臣却没听他有承认说是挑拨了儿臣们动手打架,如若只是因着侍候不周,儿臣便要将他逐出宫去,那儿臣岂非如父皇平日里所说的,失了容人雅量,君子之风”·闻牧这番话却是暗自冲着皇上来的,他仅说是自己失了君子之风,但众人所见,要开口逐人的却是皇上,如若皇上真就此将常秀逐了出去,怕反而要落了“失了容人雅量,君子之风”的口舌。
“好,便算他只有失职之过,那你兄弟们说你是为了他而动手,可有此事·”听了闻牧的话,闻晟似是不觉他话中的暗示,只眯了眯眼睛,便又继续问道。
闻牧却是一声冷哼,说道:“常秀虽有失职之过,儿臣却不觉有动手之错,几位兄弟所为,鉴于圣人教诲,儿臣不敢有损圣听,儿臣只能说,儿臣耻于他们言行,羞与他们为伍。”
众人听了,皆是脸色大变,闻牧这番话不可谓不重,若真应了他的话,那闻敏三人,便是有了大不赦的过错,若他所言为虚,那他这番污蔑兄弟的言语,也足够让皇上重责了,便是一直站在旁边没开腔的闻敏三人也吓得跪了下来,连声道:“父皇圣明,儿臣们断断不敢做出有违圣德之事,闻牧血口喷人,还望父皇慎查。”
旁边的贵妃、贤妃、淑嫔也一并跪了下来,说道:“望皇上明查·”自然,只萧贵妃是求闻晟查明闻牧并非诬陷··闻晟听了闻牧的话,脸色也变得阴沉,便只道:“既然你说敏儿三人所为有违圣德,那可有确实证据否则,朕也只能治你污蔑诽谤兄弟之罪,便是这个常秀,更是要双罪并罚。”
闻牧听了,只是跪了下来,一脸倔强,并不吭声,却是旁边的常秀惊得连连磕头道:“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事情确因奴婢而起,奴婢甘愿领罚,求皇上不要责怪殿下。”
只一会儿功夫,常秀的额头便磕得一片痛红,甚至有些破皮见了血迹··闻牧却只眼神炯炯地盯着闻晟,道:“儿臣不觉自己有错,儿臣不敢有违圣听,但对自己所做之事却绝不后悔。”
站在闻晟身边的李吉宝见着下面这番场景,微微犹豫了片刻,然后,却是走到闻晟身边,低头小声说了几句话,闻晟听了,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闻牧见了,却是心中一动,转眼便明白李吉宝所言何事。
李吉宝既是皇上跟前最得势的大太监,自然有其能干之处,刚才他叫人去寻闻牧两人,顺便也派人去问了三位皇子身边跟班的小太监们并当时在场的柳穗儿,问的人多了,几厢一对比,自然就弄明白了事情原委。
只先前皇上没有询问,他也不想得罪眼前的几位娘娘,因此便一直没出声,眼下因见着闻牧始终不回话,皇上脸色又极是难看,这才上前轻轻禀了事情经过··闻晟听了李吉宝的话,先是扫了跪下来的一班人,然后一声重哼,道:“大概的经过朕也知道了,都起来吧,还有那个叫常秀的,也别跪了。”
众人听了,都起了身,几位娘娘因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事情经过,只惊异地看向闻晟,闻敏几个皇子却是一脸大骇,低头相望间,神色不定,闻牧却是一脸镇静,眼神坚定地看向闻晟,而常秀,则是低垂了脸,看不清面上表情。
·“无论敛儿他们三人是对是错,你为了一个小小奴才便在宫里引起争执,还伤了自己的兄弟,这本就是你的不对,朕这番话,你可明白”·闻牧只睁大眼睛直直看着闻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儿臣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父皇也曾对儿臣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果只因身处上位,而不能体恤下位者辛苦,把坐享其成当成理所因当,把下位者都不当人看待,那儿臣倒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有何意义了·”·“放肆,父皇对你言教,你也敢回嘴。”
萧贵妃见闻晟说了这番话,闻牧不仅不顺势应错,反而还反驳得振振有辞,生怕他惹恼了皇上,连忙出口训道··闻晟却不理萧贵妃的话,只饶有兴味地看着闻牧,道:“你既把话题说的这么大,那父皇倒要问问你,你也应学过,“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于上位者,观处全局,为了大局,偶尔牺牲一些人也是必要的。
个人之小者,国家之大者,你如今为了一个奴才而使得兄弟阋墙,扰得宫中不得安宁,便是传到藩外,只当我朝中皇子不和,互斗倾轧,缺少礼仪仁教,即使是这样,你也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吗”·强强平步青云·闻牧既已开口反驳了皇上,便已再无所惧,他只先一顿首,然后才应道:“贵妃娘娘曾对儿臣说,不求儿臣能有文治武功、宏功伟业,只要儿臣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外封个亲王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如果儿臣现在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好,以后还有什么能力去保护治下子民”·不顾萧贵妃的眼神示意,闻牧又继续道:“‘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一个人都保护不了,怎么去保护以后治下更多的人如何让治下子民信服自己又如何让他们为了国家而与藩外抗争儿臣以为自己所言之事与父皇所言并无冲突,其意都只在‘国之大者’。”
一番对答下来,闻牧倒是把个皇帝问罪变成父子间日常的考较应答了··李贤妃听了这番话,眼神只是闪烁不定,虽不知闻牧所言萧贵妃只想他外封亲王是真是假,但闻牧如今既已在皇上跟前这么说了,今后萧贵妃若再有为闻牧争储的动作,那她便是口蜜腹剑,心口不一,口是心非,少了争储的立场了。
想到这里,便是闻敏脸上的伤,也止不了她唇边渐渐泛起的笑意··同是一番话,皇后听了,却是眉头微皱,暗自惊叹自己以前竟是从不知道,这个五皇子闻牧还有着这般见识与胆魄。
之前她虽也听说闻牧这些年改了脾气,慢慢上了进,但人前他最多也不过是机灵聪慧、行思敏捷了些而已,如今看来,这孩子只怕是平日里也藏了拙··先头里,她只把大皇子闻致当了闻放夺嫡的大敌,这几年来,西边儿贵妃也的确收敛了不少,可眼下所见,只怕不仅是虎视眈眈的闻致,便是这个说着要外放亲王的闻牧,骨子里,却也不是易与的。
闻晟听了,却是放声大笑,笑定了,方道:“好,好,难得你小小年纪,却已有这份见识,更难得你的这份不争之心·只你所言虽有些道理,但这个奴才却不能不罚,不只是他失职一事,便是他不知轻重,见着皇子失仪而不能及时阻止规劝就当惩戒,如此,即便不罚他离宫……”·“皇上,”旁边一直未开腔的皇后突然开口,打断了闻晟的话,道:“这奴才既是五皇子跟前的人,所当惩罚便让他母妃做主就是了,您这般越了贵妃去做决断,却不是让萧妹妹伤心了。”
皇后这番话似是在为这萧贵妃的颜面着想,其实却是想要陷她于两难之地——惩罚若是过重,只怕萧贵妃与闻牧母子会因一个奴才而起了嫌隙,毕竟,刚才闻牧一心护着那个奴才可是显而易见的;可若罚轻了,怕贤妃和淑嫔却是心有不服,从此与西宫的结怨只会更深。
果然,皇后此话一出,李贤妃面上立刻颜色微变,只她还没开口说话,闻晟已道:“如此也好,此事既是由五皇子引起的,那由贵妃做主也无不可·”·闻牧听了皇上这话,面上不禁一松,终觉泄了一口气。
众人目光都移向萧贵妃,只常秀仍垂首躬腰,立于下方··于是,便见萧贵妃起身,向闻晟行礼后,道:“皇上既是让臣妾做主,那臣妾便只当领命·牧儿为了这个奴才伤了其他三位皇子,臣妾不仅愧对贤妃和淑嫔,更是深觉有负皇上圣恩,如此只当是向皇上谢罪,也是向两位妹妹赔罪。”
说完,她又朝门外高喝:“来人啊,将这奴才拖下去,重责六十板·”·“娘娘”众人听了,皆是满面诧异,便是闻牧,甚至忍不住喊出声来,而一直低首站在那里的常秀,更是全身一颤。
众人皆看向常秀——这样瘦弱的身子,重责六十大板下去,还能有命在吗·第二十六章·宫里的重责都是身强体健的宦官们实打实的杖下工夫,寻常人便是挨上二十杖,已是许久无法恢复,平日里若是说拖了某人下去重责百杖,那便是要杖毙的。
如今这常秀年不过十二三,看上去又极其体弱,身体无法及于成人,这六十大板下去,恐怕竟是要他命了的,比之逐出宫外,如此责罚怕是只重不轻了··李贤妃原是怕萧贵妃有意放了常秀,如今听她如此一说,却反而生了疑,于是,便不自觉地急喊道:“慢着”·等众人皆望向她,她方才察觉不妥,只她能攀到现在这地位,自然也有过人聪慧,只几番心思急转,她便猜到,萧贵妃怕是担心留了个祸害以后惑媚五皇子,如今才急着想借皇上之手,早早将之除了去。
如此一来,五皇子无法追究,即便是有再大的怨恨,只怕还是对自己和萧淑嫔来得大些··这么一想,李贤妃心下直转——便是送五皇子一个人情又当如何于是,她只轻笑道:“妹妹也知道贵妃姐姐心意,但皇上先前都只说了罚出宫去,姐姐如此这般责罚,怕也委实过重了。
况且,妹妹虽不了解事情缘由,但听皇上口气,此事于这三个孩子也不乏过错,如此,妹妹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姐姐不如还是换个责罚吧·”·一阵劝解下来,李贤妃竟当着先前哭闹厉害得似全不是她一般,面上已是一片慈眉善目。
反正敏儿已是伤成这样,听皇上语气,又似乎不准备责罚闻牧·只是让一个小太监替闻牧受了过,即便出了气,却也不值当·既然闻牧这般护着这个太监,那就把这祸害继续给他留了便是,到时,不得安宁的只怕反是西宫那边儿了。
·况且,看了皇上先前的模样,虽然没对这小太监多话,却只怕已是留了意,这小太监进来的时候,皇上便眼神微闪,若真把他弄死了,皇上面上不显,只怕心里却并非乐意。
娈童这东西,不过是一两年的玩意儿,且又不能生养,阻着了这个,阻不了那个,与其扰了皇上的兴致,还不如讨了皇上欢心来得划算··李贤妃虽然先头哭哭啼啼,对皇后也语出不敬,但是,要说体察人心,在这宫里,怕也少有人能及得上她。
不然,她又如何能从侍女升为侍妾,又从侍妾爬到妃位因闻晟向来喜欢幼童,刚才闻晟问话时,她便觉闻晟的神色不大对,现下,竟是当他对这小太监感了兴趣。
李贤妃如此揣测,皇后或许与她想法不同,却也觉得这个小太监留在五皇子身边儿,对她和四皇子闻放来说,也并非坏事,况且,素来气量最小的贤妃都这般求情了,她自然更要有慈爱仁德之心。
因此,她也对皇上说道:“贵妃虽然有意赔礼,但这责罚也的确重了些,只怕人是熬不过来的·况且,素日里听闻,这个内侍也是个伶俐的,五皇子不仅被他伺候的妥帖,就是为人也越发上进,如此责罚,还望皇上斟酌了才是。”
闻晟本就不意要了常秀的命,此时听皇后和贤妃都求了情,便顺水推舟道:“既然皇后和贤妃都为这个奴才求情了,贵妃就从轻发落了吧,朕瞧着,刑罚减半便可以了。”
闻牧听了,只眉头一皱,还待说话,旁边的常秀却已一下跪趴在地上,道:“谢皇上开恩,谢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贤妃娘娘、淑嫔娘娘开恩·”·闻晟又对一直站在旁边不敢做声的闻敛三人说道:“你们三个,每人给朕把《礼记》抄上十遍,”顿了顿,又道,“至于闻牧,你就把《论语》抄上五十遍吧。”
众人闻言,皆低首应诺··……·待众人都离开了乾泰宫,闻晟便挥挥手,让李吉宝也下去了,看到李吉宝关起大门,闻晟突然开口问道:“便是这个孩子吗”·本来空旷的大厅内,出现了一个黑衣的身影,那人跪在地上,身形极是瘦削,再看面容,却是极为普通的四十多岁相貌。
“确是柳家罪奴·”那中年男子沉声答道,“当年柳氏嫡宗未满十二岁的男孩共有四人,只他是嫡子,其余三人,两人未熬过刑罚,一人在逃跑路上重伤后摔崖而死。”
“所以,你觉得柳氏密藏的线索应该在这孩子身上”闻晟点点头,又继续问道··柳氏数百年豪富望族,当年抄家抄出来的现银财物却只堪比普通富户,柳文兴因逆旨抵抗,当场被诛,据其亲信交代,柳氏几百年来自有其他密藏之所,但暗影几年追查下来,却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因其母司氏为柳文兴四娶之继室,柳贼当年对此子并不看重,况且,事发时,此子年岁尚小,进宫时也身无长物,他一入监栏院,臣便派人试探过,他应的确不知密藏之事。”
“柳文兴倒是个克妻命,”听到常秀的母亲是其父第三任继室,闻牧忍不住冷笑,接着又道:“当初柳家虽说是因助宁王谋逆获罪,但直到宁王兵败,也不见密藏的踪影,这总成了朕的一桩心病。
柳氏数百年基业,断不会这么无缘无故就白白失踪了,你们暗影当继续追查下去,至于这个常秀,就让他继续留在五皇子身边吧·”·不管这孩子知不知道密藏之事,无论是否会有人来联系这孩子,是神是鬼,总要等时间长了,才可见分晓。
……·常秀醒来的时候,只觉全身都在痛,身体如火烙了一般,整个骨头似乎都被拆散了,他想抬手,却觉腰部以下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他想开口说话,却只是嗓门喑哑。
“呀,你醒啦我这就去找殿下,”旁边一个声音传来,他想叫住那人,话语出口,却化为一声因痛楚而来的呻|吟··接着,他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又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常秀,常秀,你还好吗”·常秀微微睁了眼,面前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却是安德红着一双眼睛趴在他近前。
“你已迷迷糊糊沉睡了两日,这会子总算没事儿了,你若再不醒……”·安德用手在眼睛上擦了擦,却见常秀唇瓣微启,凑近听了,才勉强听出是“殿下”二字。
他立刻反应过来,道:“殿下这两日常在这儿看着你,只刚刚才被贵妃娘娘唤了去,他怕你近前没人照看,打发了个小太监来照料你,我怕那小子照顾不周,就跑来替他了。”
常秀因是后面挨打,自然不能仰卧,只全身趴在榻上·他这会儿正面对榻外,半边儿脸陷在被里,看不清面儿上的表情··常秀又掀了掀唇,安德听了,却原来是叫了自己一声“师兄”。
安德顿时趴在常秀榻前大哭起来,口里直道:“师弟,是我对不起你啊,枉你还叫我一声师兄,师兄却害得你到如此境地·那日若不是师兄没看清楚,给你胡乱指了个去处,你又怎会落得如此模样,是师兄愧对于你啊”·安德哭得涕泪肆流,常秀想开口说话,无奈嗓子如火烧般得痛,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因此,只能用他那双还算清明的眼睛盯着安德瞧,而那眸光,只是清澈见底,却无半点埋怨和愤恨。
安德见了这眼神,却不知怎么的,心下一阵没来由的乱跳··于是,他也不哭了,只站起身来,用手胡乱抹了把脸,说道:“瞧我这记性,说要照顾你,却是连药都忘给你端来了,我这去拿药。”
常秀盯着安德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定定出神了半晌,然后,却又慢慢阖上了眼睛,再不注意周围的动向··当日里回来,常秀被打得皮开肉绽,他身子本就单薄,执杖太监也没留情面,一番折腾下来,竟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回到昭阳殿,闻牧只急急派人去御仁所叫了个太医过来,那太医本以为是帮五皇子看诊,匆匆赶到,却发现竟是为着个太监叫他过来,心下自是不大情愿,于是,便是连态度也变得轻慢起来。
闻牧虽知道宫里太医大多是老人精,向来是趋炎附势的多,医德仁心的少,但此时见了,仍忍不住勃然大怒,竟是抄起墙上挂的宝剑便要往太医身上戳··那太医吓得只在地上乱爬,嘴上连连告饶。
还是旁边儿的柳穗儿见了,急急叫旁人阻了闻牧,自己又挽了太医起来,一边安慰,一边往他手里递了一贯钱,一番又惊又赏之下,这才让那太医给常秀安安稳稳看起伤来。
·那太医见常秀果然伤得重,怕弄死了人,自己在这狂躁的五皇子跟前真得遭罪,便拿了一些随身带的药丸给常秀服了·见常秀呼吸总算平稳下来,他又开了些内服和外敷的药,然后,丢下句“已无大碍,只休养一两个月就好”,便跟鬼撵般的匆匆告退了。
走的时候,因为匆忙,竟是连闻牧脸上的伤都忘了查看··强强平步青云·闻牧见着太医的样子,也顾不得生气,只忙叫人去御药所抓了药,他自己则走到常秀的榻边坐了,然后,又用手轻轻抚了抚常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静了半晌,他才回首对柳穗儿怒道:“那么个不开眼的东西,瞧个病也敢拿捏,已是被我教训了,你还给他钱做什么”·原来,闻牧虽是被人拦了,可眼睛却是精明,便是连柳穗儿递钱给那太医的动作,他刚才也瞧见了。
柳穗儿福了福身,道:“殿下既是舍不得常秀、为了他着急,又何必耽误了他医治的时间·那个太医,只是怕为个奴才治病,低了身份,少了赏赐,多与他些好处也就打发了。
况且,殿下刚刚惹了娘娘生气,若再让娘娘知晓殿下因此事伤了太医,更是不妥·殿下向来心细,偏偏眼下一急,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这自然只能由奴婢为殿下多思虑些。”
闻牧面无表情地听了,又回头去看常秀,只背对着柳穗儿道:“幸有你细心,便是下午,也是多亏了你,才没让我下手失了分寸,难怪太后和娘娘以前夸着你聪明机警,这回的确该多赏赐你些了。”
柳穗儿却答道:“为殿下着想本就是奴婢应做的,殿下好了,便是给了奴婢最大的赏赐·都是殿下跟前的人,殿下若说这番话,岂不是见了生分”·闻牧只慢声应道:“不管怎么说,我跟前能有你这么个伶俐人,的确是件幸事,也不枉当初太后将你给了我。
你先出去瞧瞧,这药怎么还没取来,他们这是爬着去的不成”·柳穗儿听闻牧语气又渐渐上了火,不敢再劝,只应了声“是”,便匆匆出了门。
留下的闻牧只独自坐在常秀榻边,手抚在他的发上,背对着门口,却不知面上神情又是如何··第二十七章·常秀昏睡了两日,闻牧便在他身边待了两日,便是其间有萧贵妃派人来传他过去,他也只说正在抄书,便打发了人回去。
直到第三日早上,常秀醒来之前,贵妃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刘尚仪过来,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跟去了飞霞殿··见到萧贵妃,却见她满脸寒色,她瞧见闻牧进了内厅,也不待周围的宫人们退下,只劈头骂道:“不成器的东西,为了那么个玩意儿,就跟你娘闹脾气,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
你当你长大了,翅膀就硬了是不是当日我就说要把那东西遣回司礼监去处置了,你不仅没听,还把他放你寝殿里待了两日,你只当你娘的话是耳旁风了是不是”·刘尚仪见萧贵妃这番火发得大,竟是连自称都没顾上,只赶紧使眼色,让旁边人都退了下去。
待殿里只剩下萧贵妃母子,她这才走到萧贵妃身边,劝解道:“娘娘先歇歇气,牧主子也才不过十四岁,正是小孩儿性子,贪玩的时候,他懂些什么,娘娘有话好好对他讲了便是,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刘尚仪是自幼跟在萧贵妃身边儿的世仆,她的话自然不同于旁人,萧贵妃听了,原还想训骂,但见刘尚仪一个劲儿地给自己使眼色,再看闻牧,却是一脸铁青地站在那儿。
萧贵妃不由硬生生咽下了正要出口的话,转而深叹了口气,道:“你当本宫想骂他吗又舍得骂他吗他长这么大,本宫责罚过他几回只他这回实在太伤本宫的心了,竟为了那么个东西忤逆本宫。”
见闻牧还僵直地站在那儿,她又道:“那日里,本宫要带他回来,他只急匆匆回昭阳殿去了,后来传他过来,他也找借口不应,如今便是见了本宫的面儿,还是这副表情。
做娘的为了他在这宫中整日里谨小慎微、精心算计,他便是这么报答他娘的吗”·说着,萧贵妃竟拿了手绢儿,慢慢儿擦起眼角来··闻牧性子本是极傲,刚才被萧贵妃一番劈头盖脸的骂了,脸色自然难看,但如今见萧贵妃这般神情,反倒僵不下脸去。
他只上了前,走到贵妃身旁,倚了她坐下,道:“娘娘疼孩儿,孩儿自然是知道的,只娘娘不问原由,就这么劈头骂了下来,也不给孩儿一个辩解的机会,却不也是伤了孩儿的心吗娘娘就如此不信任孩儿吗”·“你既是这般说了,那为何母妃说的话,你都不听,只和母妃顶了去做,便是那个常秀……”·“娘娘先听听儿臣的话,好不好”听到萧贵妃又提常秀,闻牧赶紧打断道。
“儿臣这两天确实是在抄了父皇罚下的功课,绝非有意不到娘娘这儿来拜见的,儿臣若不赶在三皇兄他们之前把父皇布置的东西送过去,岂不在他们那儿落了话柄便是现在,儿臣也没抄完,桌上的纸墨都还摆着呢”·见萧贵妃正待张口说话,他连忙又道:“至于那个奴才,娘娘便当儿臣真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只为了一个奴才,儿臣便会与皇兄他们几个动起手来娘娘还不知道儿臣平日里向来是动口动脑不动手的吗”·萧贵妃只板着脸,一声轻哼道:“听你说得轻巧,你明明就是为了那玩意儿和闻敛他们斗上的,你在你父皇那儿为他开脱,这会子,竟又想拿那些狗屁倒灶的话儿来糊弄人了是不是”·闻牧见萧贵妃这会儿竟连粗语都出口了,知道她仍在气头上,只笑挽了她的手,道:“打狗也得看主人,他们三个知道常秀是儿臣跟前得意的人,还混不在意欺负了去,只当着有皇后、贤妃撑腰,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儿臣若不出口气,倒让他们瞧低了,况且……”·他见萧贵妃正注意听了,只顿了一下,便又说道:“儿臣也是故意要把这事儿闹大了的,反正真要传到父皇面前,没了立场的也只是他们。
娘娘瞧着儿臣把他们闻敏弄成那模样,父皇罚儿臣抄的书还没他们三人的多,便是娘娘见了他们三人,难道不也觉着痛快吗”·“你向来稳重,只为了出口气,你便至于这般动手”萧贵妃却是不信,只当着他想为常秀开脱。
“自然是不止这些,娘娘知道父皇最近是为着什么不高兴”·萧贵妃迟疑了片刻,才答道:“自然是益州大水的事儿,那又与这有什么相干”·“那娘娘可知益州大水是因什么而起的”·“不是官员渎职、贪污了修堤的银两吗你父皇不是为了这事儿特地派人下去查案了吗”萧贵妃更是奇怪,闻牧扯得远了,她不知道益州大水和眼前这事儿又有什么关联。
“娘娘就没想当初是谁因着这益州大堤得了赏吗”·萧贵妃眼神一闪,却是说道:“那年虽是闻致下去的,但他也只是个督查协办的,这事儿并不是真正经了他的手,这在朝堂上都是明了的。
听萧相爷传来的话说,当初姚锦齐出得大力,功劳却被闻致占去了一大半,私下里说话时,漏了口风,还似有抱怨呢·”·“娘娘以为下面的官员们,胆子竟然大到敢在皇子和朝廷大臣眼皮子底下贪赃枉法吗”闻牧眼睛笑眯咪地看着萧贵妃,话中意思不言自明。
“你的意思是……”萧贵妃语气略略迟疑··“儿臣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觉着父皇这次的安排不合常理·查案不用刑部,却从户部出人,大案不用三司会审,却又派了都察院和大理院的人,查下面的贪污是小用了,但说是查大案,却又违了常规。”
萧贵妃面色一凛,迟疑道:“你是说闻致……”·“大哥怎么样,儿臣却是不知·不过,若是父皇原本已不高兴一些人了,便是让他再恼怒一些,却是件很容易的事儿。”
萧贵妃听了,先是沉思,转而又一脸严肃,道:“若按你说的,你父皇便是想对益州之事重拿轻放,你这事儿办得也不妥·闻致是闻致,闻敏是闻敏,不说闻致今年将要出宫开府,即便是你父皇对北边那头生了几分恼,你这一番举动,岂不是让自己也有了话柄人家打个老鼠还怕碰着旁边的玉瓶儿呢,你倒好,这直接就拿着玉瓶儿砸老鼠了。”
见闻牧被自己驳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又继续道:“再说了,那太监如今躺在床上也没法子伺候你,你却仍把他搁在屋里头,还为了他忤逆母妃,这又是什么道理”·闻牧这才开口道:“娘娘不说,我也是要把他移出去的,只是这两日他伤的重,我怕移了他出去,若是弄个不好,反是成了件事儿”·“能留了他一条性命,已是他造化,你还这么着紧他做什么直接送常贵那儿去打发了就是。”
萧贵妃始终觉着儿子有袒护那个祸害的意思,对于常秀的处置却是半点儿不放松··“娘娘当初既然放了他在儿臣身边儿,便是有意让他替儿臣先当了靶子,如今,便是父皇也知道了儿臣身边儿有这么个人。
当日里,虽不晓得皇后和贤妃心里打了什么主意,可两人却都为他求了情·”闻牧看着萧贵妃的脸色,说话间只更加斟酌小心··“父皇当时都没说要撵了人,倘若儿臣身边儿这人今后突然不见了,指不定皇后或是贤妃又会在父皇面前说些什么。
眼下这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娘娘却还如此这般的话……”·闻牧后面的话不说了,萧贵妃却是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的话,怕是皇后和贤妃知道后,少不得要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说自己心胸狭隘,心思阴狠,便是连皇上的意思也不放在心上。
想来,做皇帝的,没几个会喜欢心思过多、阴狠毒辣的后妃,更不会觉着后宫不把自己的意思当回事儿是件开心的事情··闻牧这么一说,萧贵妃顾忌着后宫其他人会给自己在皇上面前上眼药,心里也不禁仔细思量起来。
只是她已对常秀生了厌,便是听了儿子这番话有些道理,心下仍是大大不快··“你既也是为着母妃考虑,母妃也就不说你什么了·你如今大了,便是明年,也要搬离这昭阳殿,去了继元宫。
你既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些事情又比母妃考虑的周全,这次就依了你,不撵那个太监便是·”·萧贵妃的语气终于有了松动,只是,最后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强调道:“不过,这回你可得长记性了,以后可少在那东西身上花心思,只怕那到底是个祸害,会误了你的大事。”
闻牧听了萧贵妃的话,只是神态自若地笑答道:“孩儿自有分寸,娘娘只管放心便是”·萧贵妃面上稍有霁色,泄了怒气,她这才想起其他事儿来,便又道:“母妃原是气你不听劝,开始说的话也委实重了些,只你能领会母妃对你的苦心便好。
你既说皇上罚你抄的书还没抄完,那便先回去吧·”·说着又问:“对了,先前刘尚仪叫你殿里的柳穗儿过来,她可来了”·萧贵妃刚才见了闻牧只一股脑儿的火,接着刘尚仪又让厅里的人都退了下去,却是没注意今天跟在闻牧身后的是谁。
见闻牧点头应是,她又道:“这个柳穗儿倒是个好的,这次若不是她及时喊人拦了你,指不定你还要惹出什么事儿来,如此,母妃这儿倒是要好好赏赐她一番,你既急着回去抄书,只她先在母妃这儿留一会儿便是。”
闻牧听了,只低了头,沉声应“是”··第二十八章·柳穗儿回到厅里,听说贵妃留了自己下来,因不知是什么事儿,再加上她原先见贵妃发了一通火,当下便只低首立着,不敢随便说话。
倒是萧贵妃态度先温和起来,对她说道:“这次的事儿,多亏有你拦了五皇子,不然还不知要生出怎样的事端来·本宫先前和五皇子说要赏你东西,你在本宫这儿是常来往的,也不拘着什么规矩,只见着有什么合意的,直管开口要了便是。”
柳穗儿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却是大喜,不想此番事情过后,竟会被贵妃如此看重——任她自己挑了合意的东西,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大赏··于是,她只眼珠儿一转,便跪下俯首开口道:“奴婢服侍五皇子,为殿下分忧本是份内的事儿。
不过,娘娘既说了给奴婢赏赐,奴婢若是不领,却反是对娘娘无理了·如此,只求娘娘能将您常用的那条金丝花蔓手绢儿赐给奴婢·”·偷偷抬首看了眼上方,她又垂首道:“那手绢儿上的刺绣却是奴婢从来没见过的好,之前几次见着娘娘用了,奴婢偷眼瞧了,可也没敢仔细看,只能悄悄在旁边眼谗,如今既是娘娘开了恩,奴婢只当厚颜相索了。”
强强平步青云·萧贵妃听了,脸上却是微扬起一抹笑,道:“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寻常的旧物,你既是喜欢,待会儿只管叫绿裳帮你拿了便是。”
柳穗儿这番话自是有原由的,她所说的手绢儿,其上的绣花都是萧贵妃平日里闲暇无事时,自己描了花样子绣上去的,如今听了柳穗儿拐着弯的夸自己女红好,她自然被逗开了心。
·没敢抬头见到萧贵妃被自己哄开了颜,柳穗儿面上只一番含羞带怯,这反倒让萧贵妃看了更是喜欢·待听到萧贵妃说了真要赏赐的时候,站起身的柳穗儿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倒更让萧贵妃觉得,这丫头果是个活泼实诚的孩子。
柳穗儿再想不到,虽说是自己有心,但这会儿的结果竟是如此令她满意··原来,柳穗儿的小道消息本就多,与安德处久了,更是知道六皇子闻敏对常秀向来不安好心。
当日,她见了常秀去往西花园寻闻牧,便觉这其中或要出事儿,正巧,后来又碰上闻牧来寻常秀··当时,她便想,若带着五皇子去寻了人,碰巧撞见六皇子戏弄常秀,以五皇子爱洁的性子,说不定便会对常秀生了嫌;即便五皇子一心护着常秀,但若因常秀与六皇子起了冲突,这要传到其他主子耳里,尤其是贵妃那儿,只怕会把常秀当了惹事的祸害,对他心生厌恶;便是五皇子去了,见着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她领着主子找到人,却也能讨得主子欢心;若是再找不着人,她只尽了奴婢本分,却也是与己无害。
想到无论如何,领了五皇子去寻常秀对自己都有利无害,柳穗儿当日便只急急打断了安德将要说的话··在她看来,即便发生再大的事儿,却怎么都牵不到自己头上,这样难得的好机会,又如何能轻易放过虽然这其中可能得罪了安德,但自己只装着不知道他心思,也能将他给打发过去。
便是在这番思量下,柳穗儿那天只急急领着闻牧去了西花园·却不意此番寻人,不仅如她所料的那般,使萧贵妃对常秀生了嫌,竟还让常秀挨了那么重的板子,这结果可比她所料想的要好上百倍不止,如今,便是没有萧贵妃这番赏赐,她也已是得了天大的巧。
萧贵妃见柳穗儿笑得开怀,只当她向来藏不住心事,为得了赏赐高兴,便又说道:“你一向聪明伶俐,又是五皇子近前的人,以后你们殿里的事儿,你还要多留意了些,只怕五皇子跟前,现在也只剩你这么个得力人儿了。”
听了萧贵妃的话,柳穗儿却是止住了笑,面儿上又慢慢泛起一阵犹疑,道:“娘娘的吩咐,奴婢自当竭力,这原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儿·娘娘既让奴婢多留意了,只眼下有件事儿,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贵妃眉角微挑,虽是笑意未减,语气却是沉了些:“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了便是·”·柳穗儿福了福身,遂道:“奴婢也知道主子向来体恤下人,以前都是常公公在殿下跟前值夜,可眼下常公公受了伤,动弹不得,殿下偏偏又起了善心,不忍让他搬到外间,如此,殿下自己却是连个夜里服侍的人都没有了。”
萧贵妃听她提了常秀,心下只觉不喜,便点头道:“幸你有这番体量,女孩儿心思总是细致些,本宫先前已让你主子迁了那太监出去·你原也是五皇子跟前服侍惯了的,又是个知道规矩的,他既不喜欢内监,在殿里,便留你在他近前伺候就是。”
柳穗儿听了,知贵妃是许了自己给五皇子近身伺候,这比她原先在五皇子身边服侍却又近了一层·于是,她连忙低首,行了个礼道:“奴婢遵命,奴婢自当尽心尽力服侍主子。”
待柳穗儿也告了退,刘尚仪方笑着对萧贵妃说道:“真真想不到,牧哥儿如今也有了这番见识,娘娘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到底没有白费·”·萧贵妃却是微微摆手,一声嗤笑,道:“你当着他那番话全是真心实意的吗只怕是想着法子搪塞本宫的还多些。
只是,他能想到这些,也的确是长进了不少,而且他的话也确实不乏道理·不过,他为了那么个玩意儿花费心思,终归不是个好兆头,等这阵子过了,还是得找个理由把那东西给打发了。
不然,待到明年,他迁到继元宫去,离本宫远了,只怕更是管不住他了·”·刘尚仪却未像萧贵妃想的那么多,在她看来,皇家里的子孙,哪个没有些污七八糟的事儿便是原来在萧府、在亲王府,多少腌臜事儿她们没见过不过,主子娘娘既这么说了,她也只连连应是。
再偏头看萧贵妃,却见她面上已是一片凝然··……·闻牧回到昭阳殿,却见常秀正趴在床上,斜着脸,闭着眼睛,安静睡着··闻牧也没叫醒常秀,只轻轻走到他身边儿坐了,然后,又伸手在他头发上抚了抚。
不想,常秀却突然睁了眼,先是愣愣看了他半晌,之后,眼泪便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闻牧没来由地只觉心中一拧,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心情·他向来只见着常秀或宁静、或正经、或俏皮的样子,便是有几次委委屈屈犯倔的模样,他也只觉那甚是可爱,却从没像今日这般,看了如此难受过。
常秀见着闻牧表情,先只仍是落泪,然后却又慢慢微翘嘴唇,颤颤巍巍喊了声:“主子”·先前闻牧不在的时候,安德喂常秀吃了药,又喝了几口水,接着一番小睡过后,他便已能开口说话了,只声音还有些沙哑无力。
“你受苦了,”闻牧用拇指轻拭去常秀眼角的泪珠儿,道:“受了这么大罪,你倒还笑得出来”·“涵秀此次能保得命在,便已是大幸,如何能不笑。”
虽是这么说,常秀的唇角也越发上扬,可他眼中的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闻牧只觉自己的拇指上一片湿漉,向下看了,便是常秀脑袋下的被褥也已有了一块儿阴影,顿时明白,眼前这人儿怕是不止哭过一回儿了。
于是,闻牧俯下身去在常秀的鬓角处蹭了蹭,又慢慢移到他眼角上,将那微咸的水珠儿全数含于唇下,然后,方又贴了他耳边儿,轻声道:“是主子没能护得了你,你放心,老三他们几个的事儿,迟早会有个结果的。”
常秀听了,只眼神微闪,又稍稍向后移了移脑袋,道:“是涵秀连累了殿下,反倒让殿下为涵秀担心,殿下切莫再为此事去寻了其他小主子的麻烦,涂惹得皇上生气,便算涵秀的这顿板子也没白挨。”
闻牧只又坐直了身子,用拇指轻轻摩搓了自己的下颌,道:“也不单是为了你,他们那些人,总是要收拾的,只是早晚的问题·”·常秀听了,先又睫毛一阵微颤,后方接了话道:“既是早晚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只殿下刚刚受了罚,这段日子,还是谨慎着些好。”
然后,他又岔了话道:“涵秀刚醒来,却见着自己仍在主子寝殿外间,涵秀这些天不得动弹,怕是要另叫个人服侍主子的·”·闻牧微微颔首,道:“难为你受了重伤,还这么心细。
先前在娘娘那儿,娘娘也这么说着·只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搬出去,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所以便一直拖到现下·”·“殿里的小黄门那么多,涵秀原来的住所也宽敞,叫涵秀搬回屋里,再找个人来照应便是。
只主子跟前,涵秀却是放心不下,主子向来精贵,一般人伺候怕主子也不习惯,倒是殿前的如海,原就是一开始在殿里的,对殿下脾性也是了解,殿下不如迁了他来值夜,如此,有个安稳人照料殿下,涵秀虽不在殿下跟前,也可安了心。”
闻牧闻言,只用手指点了点常秀干涩的唇,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着这些个,你只管好好休养便是·倒是你这边,可得找个熟悉的人照料着才是,那安德原是你师兄,平日里和你关系也不错,让他来看顾你可好”·常秀却是扑闪了下眼睛,道:“安公公他事儿多,这么大个殿,杂事多是他在照料,涵秀只要随便找个人看顾了便成。”
“便是他忙,也不过是个副主事,撤了他的事儿让李达多担着点便是,我瞧着,这几年下来,李达倒是乖觉了不少·再说了,这些外务还有了他师弟重要吗,若他是这么个不通情理的,那只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便是,我这里却留他不起。”
闻牧挑挑眉,语气只是不在意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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