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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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下)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第71章 惑灵7·    ·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白子涂腿都软了,当即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给两人磕头。
贺一九冷着一张脸,直接拽住男孩后领把他提起来,质问道:“你这小兔崽子,到底知道些什么,全给老子说出来”·    白子涂吓得闭紧了眼睛,一双手伸出来死命挥舞着,像只被人提在半空中的老鼠:“我说我说,我都说”·    贺一九将他抛了下去,他脸着地跌了个跟头,一抬头又对上韩琅寒光凛凛的剑尖。
他哇的一声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正想手脚并用地后退几步,结果屁股被贺一九踢了一脚,直接摔成个马趴··    “我真的不是坏人啊”白子涂满脸尘土,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我就是想找人救救许老爷和许夫人,但是我怕你们知道,才一直瞒着你们的”·    “知道什么”韩琅瞪他一眼。
    “我、我……”白子涂哭得更惨了,眼圈通红,鼻子上的绒毛也跟着一颤一颤·韩琅隐约觉察有什么不对,那些绒毛似乎比以前更明显了,白子涂连眼珠子都红通通的,鼻翼抽动,人中处居然裂了一小条口子,把他变成三瓣嘴……·    兔子·    韩琅恍然大悟,贺一九也隐隐觉察到什么,脚底贴着白子涂的背猛地往下一踩,白子涂惨叫一声,屁股撅得老高,衣摆下面有个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扑”地一声弹了出来,白的,圆的,拳头大小……·    尾巴·    “好你个白子涂,”贺一九露出狞笑,“白兔子嘛,是不是”·    白子涂捂着脸连连告饶,耳朵在两人的注视下也越拉越长,辫子似的竖在脑袋上。
眼看着这倒霉兔子被吓得都快现原形了,韩琅赶紧拉开贺一九道:“先听听他怎么解释·”·    “行啊,先放了你·”贺一九连眼神都在喷着怒火,一股凶狠之劲从他一举一动中溢出,白子涂被他吓得浑身打颤不敢动弹,就连韩琅也不禁有些怔神,心道贺一九这是怎么了,这股气势如此邪戾,不太对劲。
    眼见贺一九步步逼近,白子涂抖如筛糠,看都不敢看对方,拼命往韩琅这边躲:“贺大侠,你、原来你--”·    贺一九一把抓住他两只兔子耳朵:“少他妈废话赶紧说”·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韩琅就感觉不到贺一九身上那股气势汹汹的杀气了,但白子涂显然饱受惊吓,蜷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这才带着哭腔道出了事情真相。
原来许式古前世是个猎户,对白子涂有救命之恩,白子涂许下诺言要报答许式古三世·于是许式古转世以后,白子涂早早找到了他托身之地,然后偷偷躲在一旁护佑他。
    “可是我只是个小妖精,当年受高人点化才化形,没什么本事,”白子涂眼泪汪汪道,“本来保护许老爷一生福泰安康还不算难,五十多年都过来了,我用过各种身份躲在他旁边,打算一直陪他终老……可没想到,没想到现在就出事了……”·    “到底怎么回事”贺一九追问。
    “我以为是那只猫·猫都是坏的,我还没化形时,差点就被林子里的山猫吃掉了,”白子涂耷拉着耳朵,哭哭啼啼道,“许老爷要养猫,养猫第三天就出了事。
屋子里全是阴气,我是妖怪不受影响,所以我出去找人帮忙,就遇到了你们二位·你们真的很厉害,可以跟着我进来,完全没有被阴气迷惑”·    贺一九哼了一声:“那你还真拉着我们往火坑里跳。”
    “我、我见你们这么厉害,肯定能救出老爷和夫人的”见贺一九蹙眉,他又急急补充道,“除了没告诉你们我是妖精,我和你们说的是实话,而且、而且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猫妖作怪”·    韩琅见他是真心想报答许式古,神色不由得舒缓了几分:“可现在明显与猫无关。”
    “我知道的真的不多,两位大侠一定要相信我啊,”白子涂扑在韩琅跟前,死死攥紧了他的裤脚,像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昨天家里出事以后,我就找不到两位大侠了。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只找到那只猫,就一直跟着它,想找机会除掉这个祸害·我真的以为是它做的,可那猫一整夜都很正常,四处走动,要不然就躺地上呼呼大睡,一点、一点坏事都没做……”·    韩琅听着有些无语,贺一九更是哼笑道:“你也够死心眼的。”
    一听到他的声音,白子涂就一抖,蜷缩得更厉害了·这反应有些眼熟,韩琅忽然想起,当初银鼠那个小妖精见到贺一九也是这副态度,莫非这人专克小动物·    “那猫都带你去了什么地方,你看见什么没有”贺一九追问道。
    “当时屋子里到处都是黑雾,我自己都觉得头晕难耐·跟着那只猫走,黑雾居然渐渐地散了,我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天边全是那种很漂亮的火烧云,然后就掉到大街上去了。
是真的大街,人来人往,看天色还是清晨呢”·    韩琅和贺一九皆是一惊,异口同声道:“阳世”·    “应该是的,”白子涂点点头,“可是我找不到那只猫,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来了。
许宅还在原来的地方,可是门口有什么东西挡着我,一直进不去·后来等正午以后,我又稀里糊涂掉进来了·”·    “看来结界仍在,白天阴气减弱,你才能进来。
没想到那只猫却能轻易穿行其中……看来猫这类动物确实如书上所说,妖性大,会趋利避害·普通尚且如此,成精的更是厉害·”·    “那我们岂不是也能跟着那猫出去”贺一九提议道。
    韩琅琢磨了一下:“阵法不破,许家人无法得救,我们出去也没用·而且我们不像白子涂,他是修妖之物,有内丹护体·我们肉体凡胎,哪能这么容易走出阴阵”·    “可贺大侠不是……”·    “闭嘴”贺一九突然一脚踢在白子涂屁股上,“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白子涂直接像个球一样滚了个四脚朝天,被贺一九一凶,吓得眼珠子更红了·韩琅有些于心不忍,拦住贺一九道:“差不多行了,我瞧他也不是什么坏妖精。”
    贺一九哼了一声,没说话了··    沈明归的声音此刻又飘忽不定地响起:“畜生虽蠢笨,但也能派上用场,你们把那猫找回来吧,到时候恐怕真需要它相助。”
    贺一九总觉得他又在指桑骂槐,心里头极其不爽,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听沈明归继续道;“贫道瞧这小兔子还不错,就让他去找吧,你们两个不中用的暂且等等,待贫道准备好了,就把法器送过去。”
    他俨然一副领袖派头,所有人都得听他的·韩琅和贺一九虽然不服气,但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谁让他们两个学艺不精呢跟没头苍蝇似的,两眼一抹黑,连出去的路都找不着。
    一想到这里韩琅就懊悔难耐,嘴上虽然答应着,但心里头憋了一口气似的不舒服·沈明归交代完话,瓷片就重新变回了以前的样子·白子涂得了任务也一蹦一跳的跑去找猫了,剩下他和贺一九两个站在黑雾重重的庭院里,他垂下眼睛,听见贺一九在旁边叹了口气。
    那人道:“我就不该答应这破事儿·”·    原来他和自己想的一样,韩琅苦笑一声,缓缓道:“罢了,来都来了,而且也是我怂恿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受人摆布,尤其还是沈明归那种正邪难明的家伙·我们自己没本事,怨不了谁的·”·    贺一九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四周无人,两人又被吩咐在原地等待,他就扔开了那瓷片,然后一步步靠近韩琅,伸手环住了对方:“我一想到那混球用什么东西害你,竟让你失去意识,我心里头就特恨我自己没用。
而且……这阴阵里头待久了,只怕会愈发虚弱,许家人都魂魄离体了·你怎么样,要有什么不对劲的,千万说出来·”·    贺一九和他说话一贯直来直去,毫无忌讳,要么就是犯贱耍赖,故意调戏,很少如这般贴在他耳畔柔声细语。
韩琅听出他话语中的自责,心就软得彻底,他覆住对方搂在自己腹部的手,依次数过他的指节:“我没事,真的·我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但是看你好像也没什么大碍,我就放心不少。”
    说着,他轻轻挣开了贺一九,关切地道:“倒是你,一直不吭声,没故意逞强吧”·    贺一九急忙摇摇头:“我好着呢。”
    韩琅相信他,双手搂住对方肩膀往下一拽,两人就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鲜少这样主动,约莫是紧张,吻也吻得短促·但贺一九心里无比受用,还想拉着对方缠绵一会儿,脸颊就被韩琅拧了一下:“行了行了,正事要紧。”
    贺一九心头一热,得了便宜就卖乖:“再让贺爷香一个,一个就好·”·    “烦不烦,命都还没着落呢·”·    贺一九哑声哑气地笑,突然想起沈明归天天嘲讽自己是畜生,担心被韩琅看出端倪,忍不住道:“哎,阿琅,你没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味儿吧”·    “味儿”韩琅一头雾水,搂着拱到贺一九颈窝那里嗅了嗅,然后“呸”了一声直接把人推远了,“一股子汗臭”·    贺一九哈哈大笑,一颗悬着的心暂时落了地,追上去又把人箍在怀里:“真没别的味儿啦”·    “滚犊子”·    “叫什么,你自个儿还不是这股味儿,被冷汗泡得像棵腌菜似的”·    要不是旁边突然“啪”地一声,两人差点又闹腾起来。
这声巨响惊得他们同时打了个哆嗦,立刻分开·声音只响了一声就安静了,两人偏头听了一会儿,贺一九才喃喃道:“又有什么要来了·”·    他话音刚落,身边猛地响起一声鸟类的啸叫,一道黑影就这样凭空出现,利箭般朝两人袭来两人一左一右闪开,韩琅大喝:“什么东西”手中剑刃匆匆应战,迎面刺了过去。
只听前方又是一声刺耳的鸟嘶,一个花花绿绿的影子腾空而起,直窜入十几丈的云霄··    贺一九拉住韩琅,示意他看地上的瓷片:“先别激动那边来的,我看见了。”
    瓷片扔在莹莹发光,却不见沈明归的脸·片刻后光芒黯淡,那奇怪的东西也徐徐落了下来,这回他们才看清了,原来是一只五颜六色的怪鸟,长得无比诡异,身上的羽毛像是剪了无数块花布拼在一起,色彩浓丽得令人发憷。
尤其那脑袋,左边看像乌鸦,右边就成了锦鸡,此刻一对眼珠骨碌碌转着,紧紧盯着两人··    “够恶心·”韩琅低声道··    “那是贫道的驭鬼,取百种鸟妖的魂魄精炼而成,如何,是不是相当迷人”沈明归笑吟吟的声音从瓷片中响起,“它腿上绑着荒山流的六转黄泉丹,你们将它呈在银钵中,倒入清水,自能窥见阴气本源。”
    “怎么这么麻烦·”贺一九啐了一口··    两人照做之后,银钵中水光潋滟,波纹变化,渐渐勾勒出山水图形来。
韩琅隐约看见水中有一棵高得望不见顶的巨木,一男一女带着一年幼孩童在树下嬉戏·三人的面容都很陌生,从未见过·水波变幻无穷,之前是人形的地方,又慢慢延伸出一个诡异的鸟头。
两只巨鸟腾空而起,艳丽的羽毛下透出森森白骨,犹如骨殖之花,令人不寒而栗··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贺一九也看见了,惊得瞪大了眼。
银钵之中,一个与韩琅极其相似的男子向着怪鸟走去,他身边站着一位女子,怀中抱着似乎是刚满周岁的韩琅·绿荫小道,林木苍苍,一对怪鸟化作人形落在他们跟前。
他们并不惊慌,与那怪鸟说了些什么,对方还揭开襁褓看了看年幼的韩琅·至于他们自己的孩子则围着他们蹦跳,几人脸上全是笑··    是自己的父母……与那鹘鸟么·    风卷树林,草木摇曳,韩琅一家的身影逐渐模糊,三只鹘鸟振翅而飞,在天空中兜转数圈才缓缓消失。
韩琅捧着银钵许久不语,宛如身在梦境·这时沈明归的声音才幽幽地从不远处响起:“这六转黄泉丹能照出本源,都是些过去的虚影,当心迷失其中,被摄走元神。”
    贺一九紧张地捂住韩琅的眼睛,抢过他手中银钵:“你不早说·”·    “你们就用它慢慢找阴气的源头吧,”沈明归呵呵笑道,“贫道先走一步。”
    韩琅甩了甩不太清醒的脑袋,这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沈明归已经离开了,那驭鬼还停在他们跟前,冷冷地注视着他俩·他被那不带感情的视线注视得心里发毛,起身来将那鸟赶去一边,对贺一九道:“我们也赶紧走吧。”
    贺一九点点头,端着银钵站起来,就这一瞬间的功夫,银钵中他的脸一晃而过·韩琅再次看见水波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当中隐约可见一间富丽堂皇的大殿,却完全不是中原的风格,许多个侍卫围住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人,他们面前躺着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地上鲜红一片,不知是不是血。
    他还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野兽,画面一闪即没,贺一九已将银钵合上抱在臂弯之中·见韩琅愣神,对方问道:“怎么,还不走”·    “就来了。”
    现在明显不是发问的时候,韩琅心道,只能先紧跟着贺一九返回大堂·里头酒过三巡,好不热闹·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揭开银钵的盖子,里头水面平静,丹丸静静地沉在碗底,犹如一颗半透明的琥珀。
    “寻常的酒令也腻味了,不如我们玩一回藏钩之戏”·    “好极,好极”·    “乐师,不如一起”·    “不不,在下实在不会玩藏钩,还是给诸位弹琴助兴吧。”
    “听闻先生不日前刚得一稀世曲谱,不知练得如何了”·    “在下已将它起名为‘旖旎从风曲’。
只要前辈不嫌我技艺生疏,玷污了好曲子就行·”·    银钵突然嗡嗡颤动,水波猛涨,似要喷涌而出·韩琅和贺一九急忙抓住银钵两边,两人同时施力,银钵却想要挣脱束缚一般死命挣扎,几乎就要从他们手中滑出。
两人不敢言语,怕惊动在场众人·就在这时银钵瞬间弹起,半空中倾倒,水花纷纷下落,丹丸坠地瞬间摔成碎片--·    所有人一齐回头··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闹腾的宾客安静了,起舞的伶人停下了,侍奉的仆役仍维持着举壶倒酒的姿势,头却硬生生拧在背后,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每一个人都瞪着他们,身躯僵直,眼神空洞。
    没有例外··    碎裂的丹丸静悄悄躺在清水之中,水波枝叶一般沿着地面的缝隙蔓延开来,由透明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红,最后成了墨汁似的的浓黑。
隐约有画面从当中浮现,是那个乐师,捧着乐谱得意洋洋道:“可算是到手了买通盗墓人掘了西域藩王的墓,找到了这失传已久的曲目不如就叫……就叫旖旎从风曲好了”·    乐师越说越激动,失手将曲谱抖落在地。
只见一页残破不堪的纸片飘荡开来,犹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被风吹走,乐师却并无觉察··    遗失的纸张上,“惑灵”二字隐约可见··    ·    第72章 惑灵8·    ·    “惑灵乐……竟是惑灵乐”·    韩琅猛地捂住嘴角,才压抑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然而已经迟了,他和贺一九已经引起了屋内所有人的注意·仿佛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被硬生生打破一般,人们表情呆滞,脸上的皮肉一寸寸皲裂,七窍流血,却仍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们。
灯火噼里啪啦爆了数个灯花,明媚的颜色顷刻间褪为诡谲的暗蓝,莹莹闪动··    “是那乐师阴气的源头是他那首旖旎从风曲”贺一九这才醒悟过来,“可乐曲无形,如何破坏”·    韩琅苦笑,要是他知道,就不会继续僵持在这里了。
    无休止的死寂令人害怕,除了韩琅和贺一九,场上所有人都像被瞬间斩断了声带,发不出半点声响·诡异的萤火照在他们尸斑累累的脸上,脓血顺着身子滴落,汇聚成滩,一眼望去简直是地狱之中的情景……·    “你什么时候,拿、拿了新曲谱”·    “弹琴助兴吧,给诸位弹琴助兴,助兴。”
    一曲悠扬的乐声不知从何处飘然而来,分外幽冷,仿佛招魂的歌·宾客们动了,体态扭曲,四肢交叠,一个个呈现出完全匪夷所思的姿势。
犹如丝线缠在一起的人偶,双臂拧在背后,脑袋歪在胸前·他们仍在说话,就像这三天晚上重复无数次一般,他们要举行酒宴,继续进行藏钩之戏·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控制他们,可这股力量正在减弱,不足以维持他们的行动,于是--·    “不知练得如何了。
寻常的酒令、来玩一回藏钩”·    “好极,好极好极好极--”·    声音嘶哑,卡壳,像是无法运转的机械。
肉身腐烂,尸斑遍布,对话驴唇不对马嘴·许式古刚走两步,一只腐烂的胳膊就软绵绵坠到地上·他却用那不存在的胳膊向韩琅作揖,声音难听得像是用指甲抠石板,两排焦黄的牙齿背后,是肉红色的血一样的洞:“不知二位。
何处久仰,久仰·”·    韩琅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拉着贺一九后退一步·灯烛上燃起的荧荧暗光,黑雾蔓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恶臭。
所有的宾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分着队浑然忘我地玩起藏钩·场面怪异至极,人群骚动不休犹如一场荒诞的木偶戏,细小的扳指在无数双溃烂的手上传过,像一条白色的蛆虫,最后隐没于一人的骨节之中。
    直至许式古冰冷彻骨的手掌抓住贺一九的手腕,他才幡然醒悟,扯着韩琅向后逃开·这时半空中响起一声凄厉的鸟嘶,沈明归那只驭鬼尖叫着扑向许式古的脸,锐利的利爪撕开了腐烂的皮肉,直接扎入眼眶之中。
·    “等等,他--”·    “救不得了”贺一九吼道,“先想办法停止这乐声”·    乐师整个人都覆在琴身之上,与其说是在演奏,不如说是被琴弦操控,身躯像被胶粘在琴上无法挣脱。
贺一九冲上一扯,只听一声裂帛般的声响,接着就是血肉喷溅的濡湿动静·乐师如同一团腐烂的肉块,整个人竟然被撕裂开来,五脏六腑泄了一地,双手却仍连在琴上,循序弹奏。
    “怎么办”韩琅一身冷汗·乐音仿佛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犹如百鬼夜行,寒气阵阵,渐渐竟有排山倒海之势。
只听后方骚动更甚,腥风弥漫,一回头,人群疯了一般狂热起来,在激烈的乐声中抽搐挣扎,有如被无形的火焰追赶炙烧·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停止游戏,不成形的双手在地上抓刨,口中溢出刺耳的呢喃:“藏在哪儿……在哪儿……”·    “认输……我不认输……”·    “混帐”贺一九骂道,他和韩琅一同躲过四溅的血肉,两个各立一边想把连在琴上的手臂扯开,对方却犹如千钧巨石般岿然不动。
    “你让开”韩琅一声喝下,手起剑落,只听“铛”的一声,琴弦绷断,紧擦着他鼻端飞过·一阵寒气袭来,犹如燃烧的冷焰顷刻间卷上四肢。
韩琅跌退半步,被贺一九接在怀里·只见那琴断了琴弦之后仍然溢出靡靡鬼音,犹如利箭般直扎耳膜,当即头痛欲裂··    “不行,此法行不通”韩琅捂着太阳穴痛苦道。
他和贺一九几乎被那寒气刮得跌坐在地,两人好不容易稳住脚步,突见门口窜进来一个白影,直扑已经跪倒在地的许式古··    “老爷夫人”·    贺一九急忙大喝:“兔子别过去他们被乐声操控,已经失了神智了”·    白子涂听而不闻,沈明归那怪鸟敌我不分,与他缠斗在一起,他突然化身猎豹大小的白兔,前身伏地,后足竟几下将那怪鸟踢飞。
地上的许式古已经没了声息,一旁的许氏也是跌跌撞撞,视线涣散·白子涂在这重新变回那个十岁的孩童,抱着那两人支离破碎的身躯,嘶声大哭··    “你这小子,现在是干这个的时候么”贺一九急得双目泛红,几步冲上去将那孩子扯开,“让你找的猫呢哭什么哭”·    韩琅也蹲到白子涂面前急切道:“这里头不过是受困的生魂,早点出去你家老爷说不定还能救”·    白子涂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知道,但是--一时情难自禁……”·    说罢,他稀里哗啦的擦一通眼泪,哽咽道:“猫在门外,我抱来了。”
    两人立刻看向门口,那白猫果然趴在门口,对屋里的惨状视而不见·贺一九与韩琅换过一个眼色,两人一个回去与惑灵乐较量,一个扑到外头将猫抓在怀里。
那猫嘶声尖叫,把韩琅脸上手上抓得全是一条一条的血痕·现在他也顾不得许多了,赶回乐师附近时,只见贺一九再次被那琴身弹开,重重跌落在地··    “这操蛋玩意儿根本破坏不了它”·    韩琅一手抓猫,一手扶起贺一九。
冷汗不停地沿着额头滚下来,落到眼睛里,辣得眼球一阵灼痛·满室的宾客还在涌动挣扎着,肢体脱落,变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残骸·阴气暴涨,一股渗着黑雾的寒气将这里团团包围,四周冷得吓人,惊惶间只听到一个凄惨的声音仍在缓缓吟唱:“醉坐藏钩,红烛前,不知钩在,若个边--”·    “妈的”韩琅都忍不住爆了粗口,一剑劈向琴身,再次被重重弹开,“这回--真要被困死在这里面不成”·    猫在韩琅怀里嘶声尖叫,一张鲜红无牙的嘴张得巨大,像血一样触目。
白子涂捂着脸,浑身簌簌发抖:“我好难受,好冷……”·    愈发汹涌的阴气袭来,韩琅也感觉浑身冰凉,若不是贺一九扶着,他几乎就要软坐在地。
寒冷在周围无止境地堆积,白子涂已经更加绝望地嚎啕大哭,韩琅感觉自己四肢僵直,头昏眼花,甚至有一种飘飘然般魂魄离体的感觉··    贺一九死死抱住他,自己也牙关战战,眉毛和头发上附上一层莹莹闪耀的蓝焰,瞬间冻如寒冰。
乐声依旧悠扬,不疾不徐,仿佛催命的恶鬼般浮荡在周围·两人都知道,他们已至极限,惑灵乐的力量太强,已经无法抵挡了--·    “哦呀,一时不见,里头的光景倒是稀奇得很呀,”沈明归的声音从贺一九身上响起,是那瓷片,里头又浮现出那张带笑的脸,“美极,美极,堪比寒冰地狱。”
    贺一九想骂他,但舌头冻得打结,说不出话来·韩琅伸出一双僵直的手,猛地夺过瓷片摔在眼前:“你--还不告诉我们要怎么做”·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沈明归好似没听到一般,依旧幽幽地笑:“原来是惑灵乐。
‘人新死,魂不散,地府有官掌乐,鼓吹引亡者入幽冥,不得升天,谓之惑灵也’·啧啧,地府中的乐曲,竟然流传到人间,可惜那乐师无心害人,却引发如此惨象。
可悲可叹,可悲可叹呀·”·    贺一九一拳重重砸在瓷片旁边,艰难道:“你他妈、少废话赶紧救人”·    “我为什么要救你们的命呢”沈明归再次微笑,眼睛里却不见笑意,只有森森寒气,“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惑灵乐力量有限,估计也差不多到头了。
一会儿等你们死透,我再破阵,岂不清静愉快”·    “你--”韩琅一时气急,眼眸瞪得恨不得能喷出火烧死这混球,“既然如此,那你就滚吧没人会求你”·    沈明归哈哈大笑:“好一个有骨气的家伙可惜,我终究还是荒山流的弟子,不然真想如了你的愿--去拿我给你们的丹丸来。”
    贺一九反应更快,冒着被阴气撕成碎片的风险,将那打碎的丹丸拢了拢倒在银钵里·沈明归继续道:“将丹丸放上琴身·韩家少爷,现在我念一句,你重复一句,注意聚精会神,放空心思,切莫出错。”
·    话音刚落,不等人反应,沈明归已闭上双眼开始念咒·这咒语仿佛经文,难以听明,却如潺潺流水般连绵不绝·韩琅急忙跟上,也不知为何,他从未习过咒术,此刻却能把沈明归念诵的咒文一字不落地复述下来,连他自己也觉得惊异。
    “琴裂开了”贺一九道,他双臂下压,丹丸一寸寸嵌在琴身之中,如同硬物嵌入皮肉,硬生生钻出一个洞来·只听乐声越来越淡,四周的阴气洪水般从他们身边流泻,就连那些残肢断臂,那些死去的惨不忍睹的尸骸也被冲得分崩离析,顺流而下。
韩琅一行的身躯就在这奔涌的阴气中颠簸,却犹如如同水中的礁石般,始终稳立地面,岿然不动··    随着咒文继续,韩琅只觉得头疼欲裂,反射性的闭上眼睛,仿佛这咒文顷刻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要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他随时都能晕倒在地·贺一九见他痛苦,慌慌张张地撑住了他的身子,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他些什么·韩琅的眉头死死拧着,他看得心如刀绞,只恨自己如此无力,连替他承担痛苦都做不到。
    “阿琅、阿琅你忍一忍--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韩琅唇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眸微睁,里头满满全是贺一九的倒影。
是啊,这紧要关头,他身上担着的可不是一个人的命·再难,他也得撑住了·    正在这时,白子涂发出一声惊叫,黑雾减淡,眼前竟然浮现出一丝微红的亮光。
那只猫也不再惨嘶,犹如突然找到方向一般跃向地面,朝着亮光处飞奔而去--·    “跟上它”贺一九吼道·韩琅咳出一口鲜血,发现沈明归的念诵声不见了,他自己也恍恍惚惚停了下来。
贺一九拽着他往外跑,他脚软得站不起来·最后身子瞬间一轻,视野一晃就遇上了贺一九的下颚,竟是被对方打横抱了起来·    “你--”·    他忍不住喊出声,想说自己还能走,但贺一九根本不理会他在说什么,只嚷嚷了一声:“你这么沉再动咱俩一起摔”·    韩琅就不吱声了,只见景物飞速后退,身后只跟来一只庞大的白兔子,还有那只色泽浓艳的怪鸟。
接着那红光愈来愈亮,竟是化作了天边一抹鲜艳的火烧云,他们就被这团亮光裹住,阴暗消退,顷刻消失不见··    --万物坍塌··    夏日的暖意如潮水般涨了起来,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的,快得让人做不出任何反应。
一行人跌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那扑棱着翅膀的驭鬼一遇到阳光就化作青烟消失了,白子涂也变回了人形,猫早就跑去了一边·韩琅和贺一九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只觉得头昏眼花,好半天爬不起来。
    “回来了么”贺一九喃喃道·韩琅推开他压在自己胸口的胳膊,费力支起上身,只看到天空蔚蓝一片,只飘着几缕云彩,四处都一片安谧,是个暖和得让人只想眯起眼睛享受的好日子。
    “回来了·”他不无惊喜地叹道··    两人相互扶持着爬起来,左右四顾·这是个有山有水的院落,格局无比眼熟,就在许宅里头。
但这地方未免也太安静了,好似只有他们几个人一般·贺一九耳力好,可他听不见一丝动静,远远的只有街道上的人声,宅子里静悄悄的,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了··    韩琅也渐渐从惊喜中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这该不会是……”·    一声凄惨的哭腔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原来他们还在发愣的时候,白子涂已经撇下他们冲进了内室。
哭声就是他从里头发出来的,两人急忙跟进去一看,差点被浓烈的尸臭熏得晕了过去·地上全是宾客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四五天了,许式古和许氏也在其中,还有那个乐师抱琴坐在一侧,身躯已经开始腐烂了。
    看来,什么生魂被囚,人还有救,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从惑灵乐开始演奏的那一刻起,所有听到乐曲的人都已丧命·魂魄被困在阴阵之中,无法托生,若不是韩琅他们来掺了一脚,只怕这些无辜的魂魄会永远徘徊在此地,继续赴宴,继续藏钩之戏……·    “贫道已经通知官府了,”后方响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你们要是不想被牵连,最好赶紧滚出这地方。”
    果然是沈明归,正平静地站在他们身后·贺一九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暴怒地回过身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你这假牛鼻子老子跟你还有好几笔旧账没算”·    “哎呀,哎呀,真是冲动,”沈明归呵呵直笑,往后退了几步,被贺一九直接摁在了墙上,双脚离地,脸上却丝毫不见惊慌,“若没有我,你们早就和他们作伴去了。”
    说罢,他压低声音,凑在贺一九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我瞧,韩家小哥还不知道你的事吧”·    贺一九神色剧变,咬牙切齿地松开了他,任由他轻飘飘荡到了几步开外。
三人僵持着,直到韩琅蹙着眉不情不愿地和沈明归道了声谢,对方才哈哈地笑出了声:“用不着,用不着·这人情已经欠下了,怎么让你们还好呢,贫道可真是期待呀。”
    他笑得阴险,让人脊背发凉·韩琅和贺一九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两人都不吭声,埋着头生闷气·一时无人开口,宽阔的庭院中只剩下白子涂断断续续的哭声。
    不到半个时辰,官府的人来了··    众人当然被叫去审讯,由于沈明归是道士打扮,这案情又不似人为,所以问题都往他那边问·沈明归对答如流,解释得头头是道。
据他所说,“惑灵乐”本是冥府中的一种术法,用于将迷失的魂魄引回幽冥·不知为何这术法传至凡间,在西域一些小国中出现,成为一种妖术··    由于惑灵乐可以迷惑魂魄,甚至可以使尸体自行活动,经常被用来移尸运殡。
没人知道对活人使用会导致何种后果,也不会有人去尝试·这乐曲从未进入中原,却被许府请来的乐师无意中习得,最终酿成了惨剧··    “说起来,也是无知和贪婪造成的后果,”沈明归冷冷道,“若不是为了功成名就,他何必去托人掘墓,取得这‘无名乐曲’。
到头来,害人害己,活该罢了·”·    他说得刻薄,却无人能驳斥,再加上他是荒山流弟子,民间有一定名望,所以官府很快就放人了·托他的福,韩琅和贺一九也没被刁难,两人这回实在是憋屈够了,表面上虽还强自镇定,但背地里又是自责又是悔恨,虽然厌恶这沈明归,但也不得不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命。
·    “贫道先行一步,”从官府出来,沈明归就轻描淡写地对两人挥手道,“路还长着呢,那人情,贫道就等着二位择日再还了。”
    贺一九冷冷道:“不送·”·    目睹沈明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两人都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更多的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惆怅。
一路无话,他们回到许府,许家的亲属已经收到消息,来了一部分,正指挥着下人订制棺木举办丧事·整个许府一片凄凉,白子涂一个人蜷缩在外头的角落里,神色黯然,像只迷路的小动物。
    那只波斯猫一直陪着他,在旁边平静地舔着爪子,似乎对这一切毫无觉察·韩琅和贺一九面面相觑,前者率先走上前去揉了揉白子涂的脑袋,叹道:“别太难过了,你家老爷已经解开束缚,重入轮回。
用不了多久你还能见到他的·”·    白子涂低低地“嗯”了一声,鼻尖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他刚一动,那泪珠却被猫飞快地舔去了。
    “咪--”·    猫蹭了蹭他的裤脚,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白子涂触景生情,搂着那猫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哽咽道:“你愿意跟着我么,只要你不吃我,我就、我就像老爷那样养活你……”·    猫又叫了一声,一弓腰跳上了他的肚皮,就舒舒服服地蜷起来了。
贺一九忍不住挤出一声笑,感慨道:“这家伙是个有灵性的,跟着你,搞不好哪天也成了精呢·”·    韩琅点点头:“能带着我们走出阴阵的向导,定然不简单。”
    白子涂默默地听,最后将脑袋埋在猫柔软的皮毛里,低低地啜泣·两人没再打扰他,半响以后,白子涂抱着猫走过来,向他们道别··    “我打算和它一起去等老爷,”白子涂昂起脸道,“谢谢你们了,韩大侠,贺……大侠。”
    韩琅不明白他提到贺一九时,为何莫名地停顿了一下,还有些胆怯地缩了缩·但贺一九显然没有在意,鼓励似拍拍他的脑袋:“行啊,小子,有用得着的地方,直接来找我们。”
    白子涂羞涩地笑了笑:“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第73章 中元1·    ·    惑灵乐的事情就这样憋屈地结束了,贺一九还好,照样大大咧咧地过日子,但是韩琅的自信心严重受挫,郁闷了好几天。
之后他干了一件事,他把父亲留下来的旧书全翻了出来,每天从县衙回家就开始一本一本地背,非得在几天之内把自己提升到沈明归那个水平不可··    “瞧你这模样,还真有点要当家主的派头啊”贺一九道,他有些不放心,怕韩琅劲头一上来,哪天真跑回荒山流去了。
    “我不能忍了,”韩琅把对方递过来擦汗的布巾随便往脸上一抹,眼睛始终不离面前的书页,“姓沈的算什么东西,三番五次折辱我们,难道你受得了”·    贺一九想起来也觉得一肚子气:“也是,迟早教训教训那孙子。”
    他便不再质疑韩琅的努力,有空还陪他一起练练·有一回韩琅挑灯夜读,把夜里的“娱乐活动”忘了,他也不吭声,直接上去吹熄了灯,然后强行把人抱回床上去。
    “你是不是瘦了”等“活动”完毕,贺一九对着韩琅的腰揉揉捏捏,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没吧”·    贺一九比划了几下:“好像没前几天那么重。”
    “你才重·”韩琅没好气道··    贺一九没搭腔,已经陷入自我检讨之中·负责变着花样喂饱韩琅一日三餐的他居然把人养瘦了可见韩琅日日苦修有多么辛苦。
不行·他暗暗对自己道·最近的饮食还是太平常了些,过几日就该过节了,借着过节的名义再做几顿大餐,非得把这小子养回去才成··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最近没什么案子,韩琅每天都在街上巡查,傍晚就能回家。
这样既不忙碌又不至于没事可做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小半月过去,七月盛夏到来,气温顿时居高不下,热得人头脑昏沉·不少贮冰铺子纷纷打开冰窖,沿街售起冰糖圆子、甘草凉水。
贺一九也在自家井里冰了几个西瓜,每天赶在韩琅前面回家,先把西瓜捞出来切好,一等那人回来,马上送上扇子和西瓜解暑··    用韩琅的话说,自己真被惯成大少爷了。
    “那多好,”贺一九听后,笑得愈发得意,“要是没了我,你都没地方哭去·”·    韩琅不服气地和他争辩几句,又扭头扎进书堆里。
本来还说要研究一下韩家的诅咒,他找出父亲和那鹘鸟的书信,但这几天也没顾得上看·贺一九这会儿没事可做,便随手抓过书信翻了翻,里头都是些互报近况一类的话语,他一目十行粗略扫过,忽然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道:“哟,你和那鹘鸟的孩子是同一天出生的哩。”
    “是么”·    “那鹘鸟也是个男孩,信里还说,让你们结为兄弟·”·    都是过去的事了,韩琅不大感兴趣,随口附和道:“好吧。”
    “你说哪天会不会真有一个妖怪兄弟上门来找你”·    韩琅摇头:“不会吧,鹘鸟的孩子不是死了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过去的事情谁的说得清,”贺一九想了想,又嘀咕道,“算了,没有也好,免得哪天我还要应付一个大舅子。”
    韩琅的苦读是卓有成效的,这才没多长时间,他已经自学好几种法术了·可惜荒山流的法术多半和驭鬼联系在一起,韩琅没有驭鬼,只能学些皮毛东西,和沈明归距离还不止是一点半点。
    “要不咱们也去抓个小妖小鬼什么的用用”贺一九试探道··    “不必了,”韩琅哼了一声,“妖有妖路,鬼有鬼道,何必去奴役他们。”
·    贺一九听他这么说就宽心不少,迅速拥上韩琅的脊背,脑袋贴在他耳侧小狗一般拱来拱去:“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天底下的妖魔鬼怪都爱死你了。”
    韩琅无奈地由着他腻歪,自己刚试了一个圆光术,现在面前的瓷碗水波荡漾,渐渐浮现出屋外的场景·贺一九被勾起兴趣,从他背上滑了下去,自己也拿了个瓷碗试验。
闭目念完一通咒文,烧了一枚符篆把香灰抖如碗中,果然也是水波浮动,一模一样的景象渐渐浮现出来··    “行嘛你,”韩琅露出赞赏之色,“学得也挺快的。”
    贺一九心里很是受用,当即拍拍胸口道:“那当然,也不瞧瞧贺爷是何许人物·”·    韩琅没急着答话,盯着两人碗中的景象,稍微迟疑了一阵才道:“说起来,你说你天生就懂武学,还有和我一样的阴阳眼,莫非也有什么天师血统”·    贺一九尴尬地闭嘴,眼神犹疑片刻,突然夸张地大笑道:“哈哈哈,血统什么的搞不好还真有。
我娘是妖怪你信么”·    韩琅翻了个白眼:“少来这套,你娘要是妖怪,我娘就是上古神兽了·”·    贺一九见他不信,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嘴上也只好继续道:“这么厉害看来要论吹牛皮的功夫,我应该甘拜下风了。”
    “滚·”·    等两人习惯性打完嘴仗,早把这话题抛在脑后了·韩琅的圆光术练着练着就陷入瓶颈,他想用这法术看更远一点的景象,可水面像感受不到他的灵力似的完全不变,只静静地显示着屋外不到十丈的街道。
    “我的灵力就这么少”韩琅深受打击,“还指望着以后用它办案子呢·”·    “你倒是异想天开,还用这个抓逃犯不成”贺一九哑然失笑,在他肩上安慰般的轻拍几下,“这不是才第一次练么能看见东西就不错了。
别人都是几年几十年练出来的,急功近利可不好·”·    韩琅不无失落地叹了一声:“好吧·”·    后来他也不折腾圆光术了,继续拿着旧书摇头晃脑地背,像个马上要考功名的书生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书看得太多,把脑子看晕乎了·韩琅脑袋里全是各种各样的鬼怪,整个人心不在焉的,没过几天,他在街上照常巡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居然丢了··    丢得偏偏还是贺一九给他的夜明珠。
    这把韩琅气得够呛,想他堂堂一个县尉,抓过的小偷没八百也有八十,居然连自己都着了他们的道一开始他没和贺一九说,一是觉得没面子,二是怕对方生气。
毕竟是那人专门送自己的东西,自己送的玉佩对方都保管得好好的,每天还拿出来擦拭·对方弄来一颗夜明珠给他,他不但往革囊里一放就忘得彻底,还被人偷了,这哪能说得出口·    于是只能一个人生闷气,气呼呼的直咬牙切齿。
夜明珠是用绸布裹了,一直放在腰间革囊里·这革囊本来就是拿来装私密小物的,连铜板他都不往里头放,除了这夜明珠,也只放了一小把防身用的刀片·现在刀片好好的,连绸布都还在,夜明珠就没了影。
这算个什么事这贼的手法到底有多高明,还能把夜明珠取出来,绸布又还回去·    韩琅想到这里就满肚子怨愤,革囊紧紧贴在腰间,一点动静都能觉察到,怎么就丢了东西最初他还想会不会是自己无意放在某处,或者奔跑的时候掉出来了,但又解释不通为何绸布没丢。
夜明珠这么显眼的东西,掉了肯定会有人看到,以防万一他还沿着这几天巡查的路线找了一番,果然一无所获··    那就是被贼偷了,还是个技术相当高超的贼,连官差都敢下手。
    正是大暑天,热得人浑身上下都是一层黏糊糊的汗,真巴不得跳进冰水里泡着·阿宝这小子特别会看人脸色,发现他们家韩老大气色不好,额上颈上全是细汗珠子,连后背都湿了一块,立马屁颠屁颠地端来一杯甘草凉水,回来双手奉上了,笑嘻嘻道:“老大来凉快凉快”·    韩琅直接倒出一块冰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了,又直接把整个杯子敷在脸上降温。
阿宝忙不迭去给他扇扇子,韩琅这才觉出不对来,忍不住道:“你今天怎么了,有事求我”·    “没有,”阿宝嘿嘿笑,“贺爷说,平日里他不能时时顾着老大,就叫我帮忙看着。
这甘草凉水是贺爷买的,早早就叫人送到门房了,贺爷真讲义气,给大伙儿都准备了,我自己的也才喝完哩·”·    话虽这么说,但韩琅已经感觉到自己手中这杯水格外的甜,里头的甘草也无比新鲜,和街上卖的完全不同,应当是贺一九昨天晚上新做的。
这下心中格外舒爽,可又隐隐泛起郁闷,如果贺一九知道自己弄丢了夜明珠,该怎么办·    一定觉得自己特别不够意思吧·    想到这里,韩琅猛一仰脖,稀里哗啦就把凉水全灌进肚去,冻得打了个哆嗦。
阿宝被他吓了一跳,正想询问,他立马打断对方道:“把最近三个月的盗窃案的卷宗全拿过来·”·    “啊--哦、哦”阿宝急忙应道,丢下扇子跑远了,小半响后举着一叠薄薄的纸张跑了回来,“老大老大,都在这儿了。”
    说完还不忘拍拍马屁:“没多少,自从老大来了,这小偷都不敢出门啦·”·    韩琅没心思接他的话茬,立马摊开卷宗开始查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傍晚时分,每个案子何时发生,丢了何物,贼人什么特征,来自何处,他来来回回研究了不下十遍·这些案子的大半都已破获,许多还是他亲自抓住的,最近几日都没有新的。
莫非今天才是那贼人第一次下手·    还是以前刑满释放的那些重操旧业,报复他来了·    一想到这里韩琅更不爽了,合上卷宗,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他还没想好回家该怎么面对贺一九,要不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结果他低估了贺一九的敏锐程度,自己才刚进家门,脱了外袍扒了两口晚饭,对方就放下筷子盯着他脸,关切道:“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韩琅干巴巴地应道,“天太热,有点没胃口。”
·    贺一九顿时色变,一脸紧张·韩琅对他做的饭可从来没有没胃口的时候,要么是敷衍,要么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立刻撂下筷子,先反思自己,觉得并没有做什么会惹韩琅生气的事。
再一想,定然是工作上的事:“遇到什么案子了”·    韩琅继续闷声闷气:“没有·”·    一餐饭毕,韩琅慢腾腾地收拾起屋子,也没心思再研究父亲留下来的旧书。
贺一九虽然在伙房洗碗,却一直竖着耳朵留意正堂的动静·只听韩琅慢腾腾地扫了扫地上的灰尘,把簸箕磕得叮当响,过了一会儿人好像坐下了,独自看着窗外,一脸藏不住的郁闷。
    老大个人了,还是这长不大的孩子脾气……贺一九在心中叹道·可爱归可爱,不过要琢磨清楚,也太考验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又想到平日里韩琅还是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只会在自己面前这么闹,贺一九心里头又开始得意。
收拾好东西他抬腿就走进去了,不等韩琅发话就往对方身边一坐,伸出手勾住那人肩膀,大猫似的往他身上蹭··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惹我媳妇生气了”·    韩琅这才扫他一眼,嘀咕道:“谁是你媳妇。”
    贺一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他争,顿时笑道:“成成成,谁惹我家亲宝贝生气了”·    “没生气,”韩琅理直气壮地蹦出三个字,声音一下子就低沉了,“遇到点混账事。”
    “这还叫没生气啊,”贺一九笑呵呵地捏他脸,手指刚伸到鼻尖处,韩琅一偏头躲开了,“我帮你教训他去啊”·    这么一说韩琅更加气短,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我说了,你别发火。”
    贺一九眨了眨眼,这回他看出韩琅心虚来了:“到底怎么了”·    “你送我那夜明珠……”韩琅声音越来越低,扭脸看着别处,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丢了。”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也不看贺一九,一个人扭着脸气哼哼地生自己的闷气·过了小半响,他感觉有双温热的手在摸自己后颈,像安抚小动物似的,一路顺着脊背摸下去。
他正觉得舒服,突然屁股上被重重掐了一把··    “喂”·    贺一九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像床毯子似的压在他后背上,压得他差点跌下椅子去:“就这点事儿啊,得了,明儿重新送你一个”·    只要韩琅重视自己送的礼物,知道丢了心疼,贺一九心里头就很受用了:“夜明珠算什么,重要的是人,又不是东西。”
    韩琅却没有完全释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甘心·”·    贺一九搂他肩膀,强行把他转过来:“那咱们一起去找你在哪儿丢了”·    韩琅摸了摸鼻子,声音又低了一层:“被偷了。”
    贺一九的笑收回去了,韩琅以为他会怪罪自己,脖子一梗正要申辩几句,就听对方道:“哪个不长眼的混球,偷到贺爷这儿来了”·    骂完又对韩琅道:“具体说说,哪条街上,怎么下的手”··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便如实说了出来,贺一九越听越气,骂骂咧咧道:“安平所有的‘匠人’老子都认识,也都警告过下手之前看着点,妈的,这帮脑子被驴踢了的东西。”
    说罢又对韩琅道:“你也别自责了,有些家伙本事好得很,老子的眼力都跟不上他们的手速·你当时心思也不在夜明珠上,被摸走了很正常。”
    听到这里,韩琅终于释怀了,脸上的阴郁淡化不少:“是你认识的干的”·    “不好说,”贺一九搓了搓手,“不过,我铁定帮你找回来。”
    韩琅终于笑了,挨着对方道:“我也去·”·    “阿琅·”·    “嗯”·    “你难得有和我撒娇的时候。”
贺一九一脸讪笑··    “我没撒娇”·    “好了好了,”贺一九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不过嘛,我还是要罚你,弄丢什么不好,偏偏弄丢我送你的。”
    韩琅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硬着头皮道:“罚什么”·    “用嘴帮我弄一次·”·    “做梦。”
    贺一九很委屈地撅起嘴:“那香一个,用力点·”·    这回韩琅没说什么,把人一推,稳住贺一九的脑袋整个压到了对方身上。
“啵”的一声,嘴唇相碰了··    ·    第74章 中元2·    ·    翌日一早,韩琅去了衙门,贺一九也没去街上摆摊,直接叫手下人逮人去了。
不出两个时辰,一排“匠人”齐刷刷地出现在他面前,贺一九挨个审问一番,当即苦了脸,因为没人见过韩琅的夜明珠··    这帮人的分寸他还是知道的,本来就是一群没什么脑子的混混,得罪了贺一九就等于败坏了自己的营生,在安平混不下去,他们才不会干这种亏本买卖。
    贺一九寻思着,莫非有人动了歪念头,不把贺爷放在眼里了自从上回有人造反,他就吸取了教训处处留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反水这事儿他早早就能觉察到迹象,没道理突然发生在现在··    那就是外面人做的了··    这帮“匠人”也这么说:“贺爷,咱们每天安平来来往往这多人,真说不好是谁干的呀。”
    “连贺爷的人都敢偷,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就是不知道安平就贺爷最大么”·    “削了他去”·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贺一九见他们越吵越来劲儿,没好气道,“这几天见着生人就盯着点,没别的事了,你们滚吧。”
·    一堆喽啰点头哈腰一番,顿时作鸟兽散。这时那个叫赖头的又冒出来了,见贺一九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道:“贺爷,要不,去鬼市上瞧瞧”·    “用得着你提醒么,”贺一九在气头上,说话自然带了一股子邪火,“我瞧也只有那地方了,妈的,但愿还没脱手。”
    “不会的不会的,”赖头使劲摆手,“夜明珠这东西,没几个认识的,肯定以为是石头蛋子咧·”·    贺一九知道他故意逗自己开心,无奈地骂了一句:“你这傻子。”
    七月初的安平热得像在蒸笼里,直至傍晚时分才吹来一阵舒服的凉风·贺一九用袖子胡乱抹了脸上的汗,他为了这夜明珠大动干戈,差人把全镇大大小小的帮派都问过来了,连当铺都没放过,可谁都没见过这东西。
看来真如赖头所说,只能去鬼市上找了··    鬼市其实就是黑市,并不是志怪小说当中吓唬人的玩意儿,深夜才开,因此得名·里头许多货物来源不明,真假掺半,人与人之间摸黑交易,就连议价都是于袖中示意,渐渐变成“匠人”销赃之地。
贺一九以前经常去,今年以来他只做骗人生意之后,就不怎么和鬼市打交道了··    贺一九看了看天色,觉得有些晚了,估计韩琅已在家等自己,先回去同他商议吧。
刚走到家门前,他看见屋里亮着灯,就直接把门一推大声叫道:“哎一天没消息,累死我了--呃”·    韩琅的确在家中,可自己惯用的那把椅子上还坐着另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脸堂黝黑,留了一把山羊胡子。
这、这是谁……·    竟然一声不响就进了自己家·    韩琅和那陌生男人也被他这洪亮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三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韩琅打破僵局,起身先指向了贺一九:“表叔,这是我朋友,姓贺,我们住在一起·”·    贺一九向他做了个揖,默默将人打量了几眼。
慈眉善目,似乎还微微有些文弱,不像是太精明的人·这时韩琅又介绍那男人:“这位是我表叔,有事经过安平,所以来探望我·”·    贺一九心里虽然疑问颇多,比如韩琅从来不提起自己还有亲戚,这会儿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但现在肯定是不能问的,他圆滑的个性再次起了作用,张口就道:“啊,原来是阿琅的亲人,刚才晚辈唐突了,多有冲撞,还请见谅。”
    “无碍无碍,贺公子无须多礼,”那表叔立刻回答,接着又看向韩琅,“原来这就是那一位,他搬来多久了”·    韩琅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有段时日了。”
    “这宅子倒还是老样子,一直没变·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七八年前呢·”·    表叔说着,自然而然地在屋里闲逛起来,韩琅跟在后头,贺一九讪讪地站在大堂里,有种被人忽视的感觉。
这时韩琅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必要装了,他表叔知道两人的关系··    趁表叔逛到中庭时,韩琅抓过贺一九,压低声音快速道:“他从韩家祖宅来的,那边的人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沈明归散出去的消息。”
    “我操那个王八犊子--”·    “嘘--”韩琅急忙制止他骂下去,“你别乱想,我不会跟他回祖宅的·”·    贺一九等的就是这句,不管这突然冒出来的表叔要做什么,只要韩琅不走,他就放心了。
韩家人八成都看不上自己,这表叔也无视他的意思,反正他脸皮厚,可以假装不知道··    瞧,韩琅这不就可怜巴巴地劝自己来了么·    “你去陪他吧,”贺一九善解人意,“需不需要我出去避一避”·    “不用不用,”韩琅立刻拒绝,“搞那么夸张干什么,又不是偷情。”
    贺一九笑了,正想亲他一口,就听见那表叔在天井里喊韩琅的名字·韩琅歉意地望他一眼,转身就跑了出去,留贺一九一人在原地叹了口气,觉得无处可去,就到伙房忙活晚饭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得摆出一家之主的态度来·那表叔才是客,别闹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了··    晚饭时分,贺一九表现得极其镇定,而且相当识大体。
一面与韩琅表叔说着客套话,一面不露声色地彰显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的地位·那表叔讶异地看了他几眼,可能在他眼里,贺一九就是个缠住他们未来家主的混混,双方就图个玩乐,没可能长久。
但他这时发现贺一九不但举止得体,被自己连番无视也不见恼火,而且从眼神到动作,哪怕是下意识地伸手拂一拂韩琅肩上的灰尘都显得如此自然·韩琅也是,虽与自己谈着话,眼神却时不时询问般瞥向那人,仿佛在确认对方的意见。
如此的信任和依赖,一般情人可都做不到的··    果然,他这侄子和他那表兄一样--特立独行,不随大流·难怪老爷子气急败坏地回去了,现在别说解继承家主了,韩琅愿不愿意帮他们解除诅咒都不知道。
    真是愁人·    饭桌上的三人虽有说有笑,气氛也不至于尴尬,但各个都在打肚皮官司,多少话都闷在心里不往外讲·夜里韩琅收拾好屋子,把表叔安排在西厢住下了,贺一九照例和他挤一张床。
两人这时才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他看贺一九松了口气似的在床上伸懒腰,忍不住道:“委屈你了·”·    “这算什么,”贺一九大咧咧地摆手,“别闹得像给不了名分的小妾似的,咱俩自己清楚得了,他们爱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韩琅仓促地笑笑:“我表叔和我父亲走得近,以前关系也不错·他虽然不支持我父亲的做法,但也不完全阻拦,背地里还给了我们一家一些帮助。”
    贺一九一听就明白了:“所以韩家让他来劝你”·    “毕竟,他也一同遭受鹘鸟诅咒……没几年能活了,”韩琅长叹一声,“他一直吃斋念佛,相信因果报应,他说不会强迫我,只希望我看在韩家血脉的份上做点什么。”
    贺一九仔细回想,这才想起刚才韩琅表叔在饭桌上只动了素菜,原来是念佛之人么·可是他还是不大放心,追问道:“你呢,你怎么想。”
·    韩琅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坚定:“我可以帮他们破除诅咒,但我不继承家业·”·    贺一九看他这样子,只觉得越看越喜欢,把他揽过来讨了个绵长的吻:“行了,先不说这个。
赶紧休息会儿,夜里带你去一趟鬼市·”·    “鬼市”韩琅听说过那个地方,但没去过,“去那里做什么”·    “找夜明珠。
白天我查过了,不是手下人干的,估计是外头来的·不管是谁,最后肯定去鬼市销赃·”·    韩琅点点头,接着就被贺一九摁在床上,被子也拉上了:“趁现在还早,赶紧睡会儿,一会儿我叫你。”
    这一觉睡到了午夜时分,外头早已昏黑一片,连道路都隐匿在浓浓的夜幕里·贺一九和韩琅收拾妥当,偷偷出了门,一路走着不引人注意的羊肠小道,做贼一般溜到了城郊。
据贺一九说,鬼市的位置经常会变,但为了躲开巡夜的守卫,都设在隐蔽之处·那地方是不点灯的,人与人摸黑交易,商品和钱财都看不清楚,所以买到假货收到假币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不过夜明珠可不一般,但愿还没被买走·”贺一九道··    “应该不会,这东西又贵又没什么用,就图个好看而已。”
    两人一路小跑,贺一九在前面引路,死死攥着韩琅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微微浸出一层汗,弄得韩琅莫名其妙有些心猿意马·幸亏是在晚上,没人注意到这两个手牵手狂奔的人,四周夜雾浓得像翻倒的泥浆,韩琅依稀听到前面有些微弱的谈话声,这时贺一九放慢脚步,对韩琅道:“到了。”
    如同一滴墨水慢慢洇开,眼前渐渐出现几个朦胧的黑影,鬼鬼祟祟,交头接耳·果真是鬼市,一盏灯都没有·一群人聚集在空地上,也不见摆摊,就是一些人提着包袱站着,一些人游荡般走来走去。
非得凑得近了、露出了买东西的意愿,提着包袱的人才会开口·他们也不多话,就凑上来把包袱展开,才能看见他卖什么东西··    贺一九便拉着韩琅一家一家地看。
鬼市上的东西虽然不多,但琳琅满目,什么都有·韩琅看见了据说是自家院子里挖出来的古董,西北猎来的狐裘大氅,一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仙丹”,开价就是五十两。
还有许多生活中常见的东西,笔墨纸砚,玉石,武器和首饰,唯独找不到他那颗夜明珠··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忽然一阵夜风袭来,瞬间带来一股寒冬腊月才有的凉意。
正在这时,犹如涨潮一般,大风不断,浓厚的夜雾被吹开一角,渐渐露出清亮的月光来·“哎哟喂,怎么亮了·”鬼市中有人抱怨道,这群人要趁着黑夜弄虚作假,定然是不喜欢亮光的。
    贺一九和韩琅都不在意,前者继续找寻夜明珠,后者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发现月亮已是渐盈凸月·再仔细一想,这才意识到已经七月了,没几日便是十五。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难怪夜里如此寒凉,阴气阵阵··    以往,中元前后这段日子是最难捱的·他天生阴阳眼,弥留世间的鬼魂最爱缠他,整个七月都不得安宁。
可现在好多了,也不知道是自己本事强了,还是贺一九这人专克孤魂野鬼·    看来今年可以好好过个中元,还能去祭拜一下父母,顺带介绍贺一九给他们认识。
他原先还觉得自己会好好娶个媳妇呢,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生气……·    韩琅越想越远,心不在焉,被贺一九伸手在眼前晃了几晃:“发什么愣”·    “快到中元了吧”韩琅干脆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过几rì你陪我去看看我父母。”
    贺一九顿时明白过来,心里一暖,应道:“好·”·    他们转遍了鬼市,始终找不到那颗遗失的夜明珠·韩琅已经起了放弃的念头,反正就是颗珠子,没有就没有吧。
贺一九也安慰他说肯定再给他找一颗算做补偿·正当他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后面走上来一个矮小的男子,捋了捋胡须呵呵笑道:“两位面生的很,也始终不买东西,想必是没挑到好货”·    韩琅正想说“我们打算走了”,贺一九拉住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朝那男子道:“意思是你有好货喽”·    那人点点头,比了个“请”的姿势:“是不是好货,还得二位爷说了算。”
    贺一九低骂了一句少废话,领着韩琅大踏步地跟着那男人走去·对方一直在前面引路,将两人带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中·时值夏季,雨水充沛,这巷子又背阴潮湿,地上积了好几滩发臭的污水,深的地方几乎漫进了鞋面。
两人皱着眉,一言不发地走了差不多半刻钟,最前面的男人终于停下来了··    “二位爷,到了·”他站在台阶上对两人说,背后是幢废弃的木屋。
贺一九和韩琅站在下面,谁都没用率先入内的念头,那男人看他们不信任自己,再度谄媚一笑,“这不不愿意让二位爷站在臭水沟里头嘛,里头遮风挡雨,舒爽得很·”·    “你自己享受去吧,”贺一九冷冷道,“要么东西拿来,要么你滚。”
    男人这才回身进去了,拖出来一个麻袋,直接摊开放在了台阶上·月色正亮,将每件东西都照得分明,韩琅一眼就看见了藏在一个香炉后头的夜明珠,刚想伸手去拿,却被男人拦住。
    “这货不错吧,嘿嘿,”那人摁着他的手腕,露出两颗参差不齐的门牙,“想要,那先开个价·”·    韩琅咬牙切齿,想说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可他也知道,跟这种鬼市上老油条打交道大意不得,他们狡猾得像泥鳅一样,抓都抓不住··    还没等韩琅开口,贺一九已抢先道:“十两·”·    “阁下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对方不乐意了,“您看看这质地,这光泽,这可是上好的夜明珠啊”·    “少他妈废话,把你那哄傻子的一套收回去,”贺一九踏前一步,凌厉的威压逼得那人硬是把即将出口的反诘吞了回去,“你不会认不得老子是谁吧”·    那人眨巴着眼睛,犹疑了一会儿,才嗷的叫了一声:“哎哟,原来是贺爷啊这鬼市黑灯瞎火实在看不清,没认出来,没认出来。”
·    说着,他挤出了一脸谄媚:“但是贺爷,鼠有鼠道,小的就吃这口饭的,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吧小的今年给您上的血,可一分没少过。”
    贺一九啐了口唾沫,再次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把这矮个子压进了地里:“既然如此,那咱们商量商量·”·    “噢,哈哈,对对,有话好商量。”
    “多给你十两,你把这东西从哪来的,老老实实说出来·”·    “这……”矮个子满脸堆笑,伸着头瞥了瞥后头一言不发的韩琅,脑子转的飞快。
看来是有人得罪了贺爷身后这位了,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起来不太好惹·这种时候,识相的人最好赶紧撇清关系,不就是个夜明珠么,贱卖就贱卖了··    这么一想,这生意也不是太坏。
他眼珠子提溜几下,对贺一九谄笑道:“那便如此,两位还请借一步说话……”·    ·    第75章 中元3·    ·    “不是人……居然是个鬼”·    “嗯,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两人刚从矮个子摊主那里离开,正在回去的路上·贺一九脸上难掩惊异,韩琅则心事重重:“这夜明珠上阴气很重,那摊主堆赃物的地方也是,看来经常与他接洽那个的小偷……并非活人。”
    “我的确感觉凉飕飕的,原来是这么回事·”贺一九喃喃自语,他虽有灵力,但感知并不如韩琅强烈·何况韩琅最近勤修不辍,灵力又上了一层,已经像个合格的天师了。
    “不过这不是那种害人的阴气,”韩琅沉吟道,“就和石龙子身上的妖气差不多,没有腥味·”·    贺一九低骂道:“莫非是中元快到了,这些东西都出来活动不成”·    “不好说,”韩琅摇摇头道,他手里还捏着摊主给的字条,上面写着他和那小偷接头的地点,“只能明日再查了。”
    贺一九讪讪一笑:“你这县尉,抓抓活的小偷倒没错,现在连死的都得抓了·”·    韩琅苦笑:“正好我也想试试最近练习的成果。”
    “然后呢,你还想超度了他”·    “这个我真不会……总之先查查看吧·”·    “你呀,好奇心太重,”贺一九弹他脑门,“什么事都爱管,老好人。”
    翌日一早,贺一九出去找生意了,韩琅照例到街上巡逻·他那表叔还在家中,说要在安平待两三天,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就来陪着侄子在街上游逛。
期间他只字不提韩家祖宅的事,就像个寻常的长辈一般和韩琅唠唠家常,说些他和韩琅父亲小时候的旧事··    韩琅对他这个表叔的态度一直很生疏,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情感。
毕竟表叔帮过自己父母,终究和那些无情的韩家人不太一样·但即便如此,表叔这回出现也肯定是来当说客的,一想到这里,韩琅与他谈话就好似提防着什么,总是放不开。
    两人聊了一早上,话没说到点子上,人还觉得累的慌·表叔看起来也不太轻松,眼神游移,一直频频地擦汗·两人不是同时开口,就是同时说不出话,尴尬的气氛简直蔓延到了骨子里,实在难受。
    “天气太热,我先送您回去休息吧·”韩琅忍不住道··    “啊哦,是有些热,安平的气候到底和老家那边不一样,”表叔挠了挠后脑勺,“对了,那鹘鸟的诅咒……”·    总算来了,韩琅心想,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家里有父亲和鹘鸟的书信,还有许多旧书,我一直想找找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多谢多谢,那再好不过了,”表叔虽这么回答,但看起来并不是太有信心·可怪的是,他也没有追问,又换话题道,“阿琅,你小的时候,见过那鹘鸟么……”·    韩琅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那时候太小,我没有印象了。”
    “那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么”表叔显得很关切,“尤其是四五岁之前的·”·    韩琅有些莫名:“那也太早了,肯定是记不清了。
表叔何出此言,莫非当时发生过很重要的事”·    表叔干咳两声,眼神有些躲闪:“没什么,那会儿我还来看过你呢,看来你不记得了。”
    韩琅狐疑地望他几眼,总觉得表叔话里有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询问·他直觉一向很准,表叔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这回来恐怕也不是替韩家当说客这么简单。
    他把表叔送回家中,看看时间也不早了,立刻马不停蹄地朝着约定的地方赶去·这会儿是正午,一天中阳气最足的时候,他和贺一九一同前往接头地点,那地方已经站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小贼了,却没有他们想找的那一个。
    “大中午的,量他也不敢出来·”贺一九哼笑道··    这里是三头营,是城里混乱肮脏之地,也是曾经他们和拐匪会面的地方。
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就蹲在墙角,对每一个路过的平民投以不怀好意的视线·韩琅原本走在前方,此刻贺一九大踏步地上前来,那帮流氓一见到他瞬间换了表情,各个恭敬且不无谄媚地喊道:“贺爷,您怎么来了”·    韩琅看得直好笑,脸都快绷不住了。
贺一九就像将军巡视手下的士兵一般傲然走过,然后从里头挑出一个看起来最机灵的,直接问道:“这儿的‘匠人’你都认识么”·    “认识认识,”对方立刻点头哈腰,“贺爷有什么吩咐”·    “有个不长眼的东西偷了老子的夜明珠,你知道是谁么”·    这人瞪大了眼:“偷了、偷了您的东西,这--他是不想活了”·    “少说几句,你就直接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    “呃……”对方被贺一九所慑,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是个新来的女的,但是不太出来,也不跟我们一起出生意。
她晚上才来,穿个黑斗篷,跟家里死了人似的,晦气”·    “你说的都是实话”·    “肯定是啊,小的哪敢欺瞒贺爷呢”·    贺一九扭过头去和韩琅换过一个眼色,后者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了,他顺手往那人手里拍了几块铜板道:“行了,没你的事了。”
    “谢谢贺爷谢谢贺爷”·    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韩琅不想回家,贺一九也是想到家中有个外人就不愿回去,两人就在这三头营附近溜达起来。
下午开始天气渐渐转阴,铅灰色的云朵布满天空,因为刮了北风,所以空气里有一股阴凉潮湿的水气·韩琅正与贺一九商量着扫墓的事情,他觉得中元近在眼前,两人差不多要开始准备了。
    街上也多了不少卖烛火和纸钱的摊子,扎好的河灯也随处可见·贺一九并非中原人,虽然熟悉中原习俗,但对太细节的地方还是不甚了解·见韩琅在河灯面前驻足,他忍不住问道:“说起来,上元也放灯,中元还是放灯,有什么区别”·    韩琅一笑:“上元放的那是天灯,中元是河灯,地方就不一样。
天灯那是给阳世祈福放的,河灯是给阴间·人们觉得冥河昏黑,迷失的魂魄要有河灯引路,才能托生·”·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贺一九咋了咋舌:“我老家那边,死去的人要被放在圆形祭坛之中,请来祭司祈祷三天三夜,然后交给神明处置。”
    “神”·    “虎神·但虎难得一见,许多人用猫代替·他们觉得猫昼伏夜出,杀光了夜间的恶鬼,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很少听到贺一九谈及自己家乡的事,韩琅不由得专注起来:“你老家究竟在什么地方”·    “一个叫水祁的地方,就在你们所说的西戎,”贺一九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大沙漠里头的国家,盛产宝石,富得流油。”
    韩琅隐约听过这个地名,但不太熟悉·他又回忆起之前在许家看到过的幻象,巍峨的宫殿,横死的野兽,忍不住问道:“你们那儿有宫殿么”·    “有。”
    韩琅索性将当初看到的全说了出来:“莫非那就是你所说的虎神·”·    贺一九怔了怔,半响以后干笑两声:“哪有什么虎神,就是……就是只老虎罢了。
水祁皇帝围猎时抓的·”·    说着,他似乎隐隐叹了口气:“后来……他们剥了那老虎的皮,用来做挂毯了·”·    “那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幻象中”·    贺一九垂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沈明归那假牛鼻子不是说银钵里头都是虚影,不可相信么,你也别深究了。”
    韩琅只好淡淡地“噢”了一声,他看得出来,贺一九仍对远方的家乡有几分眷恋,但有什么东西拦在了他和他自己的乡愁之间,一旦露出苗头,贺一九就将这情愫狠狠压了回去。
现在也是,贺一九飞快地转了话题,硬要拉着他去看一个栩栩如生的纸扎··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一九不说,他也没法开口。
水祁,水祁……他记住这个地名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打听看看··    两人逛到傍晚时分,买了不少东西,差人送回家去以后他们才朝三头营走去。
天色一旦入夜,气温愈寒,月色也比前一天清亮,仿佛一条一泻千尺的瀑布从天幕中流淌下来,蔓延在黑沉沉的石板路上,几乎能照见人的影子·白天聚集不少地痞流氓的巷道,入夜以后人就少了许多,用贺一九的话说,他们已经去各自的地盘“找生意”了。
两人提着灯笼入内,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见,直到走到一处矮墙下,眼尖的韩琅才看见前方站着一个穿斗篷的黑影,身材细瘦温婉,看来的确是个女子··    两人互望一眼,贺一九立刻模仿鬼市摊主的口气道:“东西带来没”·    一个幽幽的女声响起,令人不寒而栗:“带来了。”
    女子走近,脚步却没有半点声音·韩琅一手抓着武器,一手紧紧攥着贺一九的胳膊,准备情况不对就领着他躲闪·至于贺一九,已经浑身紧绷,就等那女子靠近的一瞬。
这时只觉一股阴风扑面,月光潮水般涨起,两人都嗅到一股非人间的腐朽之气,那是鬼魂的气息··    就在女子停下脚步的瞬间,韩琅捏着一张符纸,暗自运力,猛地掷出只听一声惨烈的尖叫,全然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当即火花四溅,一道耀目光辉席卷了三人立足之地。
    “成了吗”·    韩琅来不及回答他,双手在胸前瞬间结了个印,口中开始呢喃咒语。
这是他第一次用缚鬼咒,书上看来的方法到底不全,大半都得靠自己琢磨·眼见着这女鬼被光辉吞噬,韩琅以为成功了,哪知稍一松懈,自己刚掷出去的符纸竟然被一层黑焰吞噬,女鬼停止挣扎,嘶吼着飞扑上来--·    “你们找死”她尖叫道,身躯徒然猛增,下颚张得几乎脱臼,里头伸出两根指头长的犬齿,直接朝着两人咬来。
    “当心”贺一九吼道·两人各自躲开,女鬼显然被韩琅所激怒,双手也化出利爪,再度如狼似虎般朝二人袭了上来。
韩琅和贺一九同时迎击,一人拔剑,一人挥拳,与那女鬼掀起的劲风狠狠撞在一起·两人都后退半步,那劲风化作刀刃般的气浪,刮得人脸颊生疼·这时“凤不言”已经挥出,快如电闪,那女鬼被他逼得发出一声惨嘶,身躯倏地一晃,化作一团黑影消失了。
    两人相望一眼,都有点措手不及·这时贺一九猛然喊道:“你后面”韩琅立刻回身,直接撞上一张惨白的鬼脸他寒毛直竖,一剑劈出,女鬼又没了踪影。
    “有种别跑”贺一九骂道,正巧女鬼从他面前晃过,他眼疾手快,抡起右手一把掐住她的喉咙·贺一九手劲之大,五指几乎陷进那鬼的皮肉里去。
这回她没再化作虚影,而是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全身扭动挣扎·韩琅见贺一九的攻击有效,立刻飞身上前,再度念起缚鬼的咒文··    女鬼开始挣扎,贺一九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他。
韩琅额头冒汗,心脏狂跳不止,最开始他就想用缚鬼咒困住这女鬼,没想到自己全力一击竟然失败了,是自己灵力不足,还是修为差的太远那一瞬间他已万分懊悔,觉得自己自不量力,害得两人陷入危险之中。
    现在只能奋力一搏了,没有符纸,没有法器,韩琅也不知这咒文能起到几分效果·可出乎他预料的是,不再借助任何媒介,他咒文念毕,自己周身竟然开始浮现黑色的雾气,随着他大手一挥,黑雾化作拖链,疾如流星朝那女鬼扑去。
贺一九见状不由得跳开,只见那锁链越聚越多,顷刻间便缠满女鬼周身·她的惨叫愈发凄厉,使劲浑身解数苦苦挣扎,但无济于事·眼看着锁链越收越紧,女鬼神情扭曲,眼瞳凸出,似乎就要被这锁链活活勒死。
贺一九急忙拽住还在念咒文的韩琅,大声道:“够了够了她要被你弄死了”·    韩琅却像做梦一般,恍恍惚惚,被他用力摇了十几下以后才渐渐清醒。
他口中咒文一旦停下,顿时觉得浑身发虚,衣衫也被汗水浸得透湿·一时脚步没能稳住,他竟然直直朝地上栽去·贺一九赶紧拉了他一把,他晕晕乎乎倒在对方怀中,浑身颤抖,突然咳出一口血来。
    “老天爷啊,阿琅,阿琅”·    贺一九吓得摸他脉门,还好还好,只是力竭而已·韩琅只一瞬以后也渐渐缓过神来,贺一九用衣袖擦去他唇边血渍,他才喃喃道:“我这咒文……”·    “你简直用力过头了,”贺一九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让你抓鬼,你差点把鬼打得灰飞烟灭了。”
    韩琅虚弱地摇摇头,由贺一九扶着靠墙坐下·他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好像三天三夜没休息一般·这是怎么了之前他灵力弱得连圆光术都用不好,怎么这回又突然爆发,连他自己都收不住·    贺一九见他神情迷茫,忍不住揉揉他脑袋道:“想来是你还没学会控制灵力,没事,谁刚开始不这样”·    韩琅想说他还真没听过自己这样的,但没说出口。
这时他们才顾得上理会那个被缚的女鬼,她也吓得不轻,在缚鬼咒形成的锁链中哆哆嗦嗦,无比可怜·贺一九扶着韩琅走上前去,两人一旦靠近,女鬼吓得呜呜哭叫,牙齿和利爪都收回去了,一张泪痕遍布的脸躲在锁链之中,看都不敢看两人一眼。
    “大师饶命,大师饶命……”·    要不是她的脸仍在月光下泛起一层青灰,声音也幽幽怨怨的不似人声,这还真像个楚楚可怜的良家女子。
韩琅不敢大意,手一直搭在“凤不言”的剑柄上,开口道:“你是已死之人,为何眷恋人间,行这伤天害理的偷盗之事”·    女鬼眼泪汪汪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丝哭腔:“奴家……知错,奴家一定不敢再犯……”·    韩琅微叹一声,觉得这鬼还算好说话,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既然如此,我助你一把,送你托生去吧。”
    说罢就要解开束缚,这时女鬼突然哭喊出声,冒着被锁链烧伤的风险直接跪倒在韩琅脚边:“大师且慢奴家苟活阳世,是因奴家在这世间还有舍不下的人,只求大师放奴家一次,求您,求求您了--”·    “人死了就要去投胎,你老呆在阳世做什么”贺一九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解释清楚。”
    女鬼点点头,呜咽着开了口:“这……这就说来话长了·”·    ·    第76章 中元4·    ·    女鬼已嫁为人妇,自称姓王。
王氏的丈夫在安平开了一家小酒坊,自创的杏花酒远近驰名,常常有人慕名来买·可就在一年多前,王氏患病,请了几个大夫都治不好·王氏丈夫是长情之人,把经营酒坊多年来攒下的钱都用去给王氏治病,王氏这病也怪,非得用名贵药材养着,一点都怠慢不得。
一年过去了,王家财产亏空,王氏也撒手人寰,留下丈夫一人和一个两岁多的儿子还守着破败的酒坊,可如今没了积蓄,他们连酒都酿不起了··    王氏过世以后,心里愁闷,渐渐生出执念,成了投不了胎的地缚灵。
她心想这样也好,自己欠了王家这么多,总得想办法偿还一些·她飘回了酒坊,与丈夫相认,两人抱做一团哭得天昏地暗·末了他们擦干净眼泪,面对空空荡荡的家,仍是一筹莫展。
    王氏毕竟是身故之人,无法替家中筹钱,她想来想去,最后想出这个偷盗的主意·她是鬼,自然有鬼的法术,寻常人完全奈何不了她·她丈夫原本反对,但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儿子都饿得哭喊连连,见她这法子真的有效,也就无奈地答应了。
    于是王氏一直靠偷盗接济家中,持续至今·韩琅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想不到,竟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王氏仍跪在他脚旁,呜咽道:“以前晚上才敢现身,这些日子中元将近,阴气大盛,我白天也能外出活动,这才一时糊涂偷了大师的东西,奴家知错了……”·    “别叫什么大师了,我就是个县尉而已,”韩琅被她左一个大师右一个大师闹得有些尴尬,“不论你有什么缘由,这偷盗之事,毕竟是犯了法的。”
    女鬼听他语气严苛,当即泪如雨下:“奴家真的知错了,这也是无奈之举·家里已经筹到钱,今年第一批酒已经快出窖了,奴家以后肯定不偷了,一定不偷了--”·    “行了行了,是个可怜人,你也不能真抓一个鬼关进大牢吧,”贺一九配合韩琅,给他唱了个红脸,“我瞧,放她回去得了。”
    韩琅也有此意,于是嘴唇轻启呢喃咒文,女鬼身边黑雾散去,终于回到了自由身·她再度跪下,冲两人连磕十几个响头:“谢谢大人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嘿,你都是个死人了,还谈什么永生。”
贺一九跟她打趣,被韩琅一把拽开,在后脑勺上轻敲一下:“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氏千恩万谢好一阵才起身,为了彰显她悔改的诚意,她把两人请到家中,把她偷来没来得及转手的赃物都交给了韩琅处置。
她丈夫听说了事情经过,也直接跪下不起来了:“二位的到来真是如同当头棒喝,彻底打醒了我们我们一定不会重蹈覆辙,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韩琅犹豫再三,却还是没提王氏身故的事。
看这两人夫唱妇随,感情深厚的模样,阴阳相隔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道别王家夫妇之后,他回到家中,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始翻阅古籍·贺一九问他做什么,他答道:“我记得在哪儿看见过固灵符的画法。
王氏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女鬼,但到底不是活人,时间久了阴气会伤到丈夫和孩子,加个符会好一些·”··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贺一九也不数落他心肠太好,老管闲事了,看韩琅这忙活的样子,不知为何会让人心中有股暖意。
他悠悠往对方身边一坐,下巴搁在他肩上蹭了蹭:“长什么样,我帮你”·    韩琅往旁边一指:“可能在那里头,你翻翻看。”
    贺一九缠在他身上,非拖着他一起去·两人一直翻翻找找,那些积灰的古籍散发出一股霉味,许多书页都散开了,一碰就掉·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表叔也好奇地走过来,开口就问他们在做什么。
    贺一九差点儿就忘记家里还有一个人了,不过即使被人打扰,他也没从韩琅身上离开·韩琅神情略显难堪,摸了摸鼻子道:“表叔,你记得固灵符的画法么”·    “固灵符啊,简单嘛,”表叔轻松一笑,对韩琅招了招手,“来来,给我找黄纸和朱砂,我画给你看。”
    韩琅立刻起身,找齐了东西跟着表叔出去了·贺一九一人留在屋里翻翻拣拣,冷不丁手一滑,一本书“啪”地掉在地上,里头滑出一沓信笺来。
出于好奇,他弯身捡起来,将那信笺展开细看·应当是韩琅父亲的笔迹,这几日看得多了,他认得出来·信的年头也不小,纸张发黄,好些地方破损了,留下几个参差不齐的破洞。
    还是与那鹘鸟的书信·    他一面思忖,一面随意扫了几行字·字里行间都在说韩琅的事,什么“病体”“虚弱”之类的。
小孩子哪有不得病的贺一九也没当回事·再看称呼,写的是“吾弟”·原来是与韩琅表叔的书信,那就没什么看的必要了。
贺一九想到这里,正巧外头韩琅在叫自己,他就把信随手塞回架子上,匆匆赶了出去··    “固灵符写好了,”韩琅拉着他兴冲冲道,“我去给他们送去。”
    “哎哎,急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贺一九拉住他,“明天再送也不迟·”·    韩琅一看天色,果然,这都要接近子夜了。
他之前心思不在这里,完全不觉得时间流逝,只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糊涂了·”·    然后又向表叔道歉,觉得自己打扰他休息了,还缠着他学困灵符。
表叔一脸不介意,笑得非常轻松:“无妨无妨,没想到我还能教你些东西,这也挺好的·”·    两人关系似乎拉近了一些,至少交流起来没那么生疏。
把表叔送回房之后,韩琅和贺一九也准备休息了·夜里两人依偎在一起,韩琅显得有些兴奋,久久睡不着··    “没想到缚鬼咒真的有效,我还以为我是个没灵力的人呢。”
    他絮絮叨叨,贺一九自然也不能安睡,却也不觉得烦·韩琅这模样实在难得一见,像个刚入私塾的小孩,被先生夸奖了似的,眼眸里全是自豪之情。
    贺一九发现,他和韩琅相处至今,对方的无伤大雅的小固执和小毛病都越来越多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韩琅相信他,接受他,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展现给他看。
    韩琅越来越傲气,倔强,越来越多管闲事,还贪吃,爱耍赖,这怎么了反正都是他惯的,他就喜欢·    韩琅又开始念叨,突然支起上半身,脑袋凑在贺一九面前:“哎,你说,怎么没了符纸我的缚鬼咒就使出来了,莫非我不应该用符纸”·    接着又嘀咕起来:“那也不对啊,书上说咒术必须要有媒介……”·    “你再试试不就得了。”
    韩琅“噢”了一声,作势就要起床去试·贺一九无语了,一把把人拽回来摁在旁边,开口道:“再折腾我就办了你·”·    韩琅闭了眼枕在他肩上,呢喃道:“好好好,不想了。”
    过了片刻,贺一九都酝酿出睡意了,又听身边人开始嘀咕:“我想起来了”·    贺一九哭笑不得:“什么”·    “书上说,因为凡人法力弱,需要媒介,如果是正道的修行者,咒符可增加其法力,但如果修了邪道,咒符反而百害无一利。”
    “邪道”·    “比如修妖,炼鬼之流·”·    “噗,”贺一九笑出了声,“荒唐,难不成你是修妖的你是什么妖,刺猬精还是黄鼠狼”·    韩琅推开他讪笑的脸:“和你说正经话呢”·    “你这话一点都不正经啊,”贺一九哈哈直笑,“韩大妖精,别瞎想了,咱们睡觉了行不”·    韩琅跟他犟:“我心里装着事,睡不着,说两句怎么了”·    贺一九露出个坏笑,翻身压到了韩琅身上:“你再说一句试试”·    韩琅有点虚了,别开头道:“天晚了,咱们睡吧。”
    “行啊,”贺一九直接扯掉了他的裤子,“咱们‘睡’吧·”·    第二天清晨,韩琅捂着钝痛不已的后腰,磨磨蹭蹭起了床。
早饭过后,他去给王氏两口子送固灵符,又被拉着千恩万谢一番·他们还塞给他两坛好酒,说是家传的梅花酿,老酒了,藏了几十年都没舍得喝·韩琅急忙谢过,两人送他出来,王氏身份特殊见不得阳光,就在那里冲他挥手,嘴里重复说着:“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韩琅一侧头,他们的儿子躲在门后,笑嘻嘻地朝他望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自在,他不由得心头一酸·这孩子还能见到他过世的母亲,而自己的父母,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想什么呢。
他拍了拍自己脑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了出去·人鬼殊途,王氏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人死了就不能复生,他过世的父母现在应该早已转世,留下来的,不过是怀念而已。
    明天就是中元了,香烛、纸钱、河灯早已准备好,他会和贺一九一起去给父母上坟·只可惜表叔今天就要走,是不会留到那个时候了··    他就这样东想西想,一天很快就过去大半。
表叔下午离开,他特地向钱县令请了半天假,一直把表叔送到城门口·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表叔骑上马正要离开,忽然又把马缰勒住了·韩琅问他怎么了,他显得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阿琅,若是鹘鸟的诅咒有眉目了,尽早与我联系。”
    韩琅点点头··    “还有,你……”他望着韩琅,视线却无比深沉,甚至隐隐带了一丝异样的情愫,“你,若是不想继承家主,那……那就尽量躲着点你爷爷。”
    韩琅刚想应下,只听他又道:“尤其你父亲与鹘鸟的事,不要在他面前提了·也不要在他面前用任何法术,切记切记·”·    “这是为何”不提鹘鸟,韩琅还能想明白,可法术又是何故·    “说来话长,”表叔苦笑着摇摇头,“不提了,不提了,都是旧事了。
表叔只希望你好好地过一辈子,上辈人犯下的错,不要再连累到你身上了·”·    接着他伸出一手,轻轻地拍了拍韩琅的肩膀,叹了口气:“长大了,出息了,你爹娘会放心的。”
    一句话说完,他惆怅地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久久未动·韩琅不知道说些什么,心中酸涩,连眼眶都隐隐发痛·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了沉甸甸的五个字:“表叔,你保重。”
    表叔笑了笑,一挥缰绳,渐渐走远了··    七月的天气依然炎热,四周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绝·贺一九说逮到了大肥羊,是个请他测子嗣的老头子,家财万贯,于是他忙着去捞钱了,一整天都没顾得上露面。
韩琅送走了表叔就没什么事做,刚一回家,突然发现家门口站满了人,林孝生的屋子也被人堵了,那人正被人团团包围,一脸的无奈··    韩琅急忙上前询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孝生一见他来,把面前的人推开,冷冷道:“好了他来了,你们赶紧找他去吧。”
    他话音刚落,那帮人立刻放过他,身子一转全朝韩琅这边涌过来·韩琅吓得连退三步,还是被他们团团包围·这群人来势汹汹,韩琅差点就把剑抽出来了,没想到他们凑上来只问了一句话:“是韩公子么”·    “是我,不知几位是……”韩琅没松开剑柄,心里盘算着要是他们敢上,自己先撂倒哪一个才好。
    “哎哟,可算找着地方了”中间有个领头的道,接着他回过身去,一声令下,“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搬东西啊”·    一群人瞬间散开,留下韩琅站在路中央摸不着头脑。
他本想询问林孝生,可视线刚扫到那边,那人就把屋门一关躲起来了·这没义气的家伙·韩琅心里把林孝生翻来覆去骂了几遍,只好问那个领头的人:“几位这是何意”·    这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抬起右手给自己扇风:“噢,我是赵王殿下麾下总管,听从赵王殿下吩咐,来赏赐韩公子。”
    “赏赐”韩琅一头雾水·面前这人派头十足,不愧是王爷府中的人物,看起来也没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
现在对方也没回答他问题,转身去监督那些搬东西的杂役,口中催促道:“手脚都麻利点,今天还得赶回京城去呢”·    韩琅被晾在这里就有点不知所措了,再看他们送来的东西,更是心中忐忑。
这是多大的阵仗啊,足足驾来一辆马车大大小小的箱子盒子就开始往他家院子里搬·他没当过京官,不知道京里赏赐人是不是都这么赏的·这帮杂役手脚真的挺快,眨眼功夫就搬完了,完全没给韩琅一点阻拦的时间。
    “这……赵王殿下为何赏赐我”·    总管这才投来一个“这你都不知道”的视线,淡然道:“韩公子破案有功,赵王殿下甚是满意。
眼下正值中元佳节,给韩公子赏些节庆食玩,还请韩公子不要见怪·”·    说罢,他便招呼着杂役离开·等他们走远,林孝生才悠悠地从自家屋里走出来,冲他道:“哦都惊动京里了”·    “哪有的事,没什么的。”
韩琅急忙摆手··    林孝生面色平静,淡笑道:“瞧不出来,你还挺厉害·”·    韩琅让他别拿自己打趣了,回到门前看着这满地的东西,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么大的动静,街坊邻居早就发现了,只是碍于对方人多才不敢露面·现在人走了,一个个大爷大娘都跑来韩琅家门前,捂着嘴惊叹道:“天啊,京里头的赏赐啊”·    “韩家小哥太有出息了”·    “我的老天爷,韩大人这是要去京城当凤凰了”·    “韩大人什么时候去,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老爷子啊”·    韩琅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只说:“不去不去,我就在安平,哪里也不去。”
    “哎呀,怎么能不去呢,京城多好的地方啊·”·    韩琅说不过他们,一低头正好看见赵王赏赐的东西里有不少水果点心,忙拆开给街坊邻居们分了。
大伙儿也拿到了“京里头的赏赐”,各个乐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哄走了这群人,他面对着满地的箱子,只能一个一个把它们搬进屋去··    贺一九回来也吓了一跳,后来他陪着韩琅收拾整理,发现东西虽多,大多都是食物和布料,没什么特别值钱的。
韩琅这才松了口气,嘀咕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真赏了什么金银财宝呢·”·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贺一九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还把韩琅拽到怀里使劲揉他脸:“这你就满足啦真是有吃有喝就一辈子不愁的穷小子命。”
·    “你才穷小子,不是我的东西,给我我只会心慌好么”·    贺一九笑得更欢,凑上来亲他脸:“好好好,我家阿琅最高尚,别人谁都比不了。”
    ·    第77章 中元5·    ·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    韩琅说完这句便停顿下来,良久无话。
    天空风和日丽,万里无云,这两座孤坟矗立在野地之中,边上落了几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前些年韩琅在这里种了一株梅树,现在已经长大不少,给这荒凉的空地增添了一丝柔和绿意。
    现在他就站在梅树下方,双膝跪地,却几番沉默说不出话来·贺一九提着贡品站在旁边,在韩琅的示意下,他把线香点燃,默默地插在干燥的泥土地上。
    “爹、娘,近来可好儿子还在安平当县尉,这半年各种事情频频发生,都有些措手不及了……”说着,他露出了一个苦笑,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个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赵王找我,定是要我对付贤王,这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叹了口气:“爷爷也来了,不过你们放心,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    贺一九一直沉默不语,立在旁边,看着韩琅又朝着墓碑磕了一个头:“爹,我还是决定学荒山流的法术,不是为了继承家业,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
不知道您会不会怪我,您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囚禁之地,我却……”·    忽然肩头一重,他一侧头,发现是贺一九将手覆了上去·这令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勇气,咬了咬牙,沉声道:“……想必您当初将书本留下,也是考虑到有这一天。”
    微风拂过,线香燃完了几柱,烟雾弥漫,辣得人眼眶有些灼痛·韩琅一时无话,停顿许久之后,他向贺一九招了招手,示意他来自己身边跪下。
    “爹、娘,”这回,他愈发难以开口,“儿子不孝,可能,不会娶媳妇了……”·    贺一九鼓励般捏了捏他的掌心,代替他道:“两位长辈,晚辈也不知有没有资格唤你们一声爹娘。
我瞧上你们的儿子了,这一瞧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们儿子也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晚辈来给你们赔罪了·”·    说罢,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震得地面微颤,线香都歪了一根。
“晚辈保证,一定好好待你们的儿子,保证他一辈子衣食无忧,逍遥自在·您老千万别多想,他不会变成晚辈的小媳妇,他想做什么晚辈都不会拦,他想事业有成,晚辈一定支持。
他想学抓鬼,晚辈陪他,他想去京城,晚辈也--”·    韩琅被他臊得耳根发红,忍不住猛拍他后脑勺:“你行了,哪这么啰嗦!”·    然后就把贺一九推去一边了,换他自己来说:“爹、娘,如你们所见,我和这个人是真的在一起了。
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是现在没了他,我就……我就不行的·”·    接着,他也磕了三个响头:“儿子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一番漫长的坦白结束,韩琅燃起纸钱,在这两座孤坟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纸钱烧成灰烬。
临走前他又恋恋不舍地回了一次头,直到贺一九勾住他肩膀,半强迫地让他扭过脸来接受一个漫长的深吻·一吻结束,对方揉了揉他的眼角,轻声道:“走了。”
    “嗯·”·    七月十五中元节,白天祭祀,夜里就是放灯的时候了··    河边已是人头攒动,即使是不放灯的居民也会来看一看这灯火盈盈的美景。
天边才刚刚擦黑,河岸鼓乐齐鸣,热闹得如同庙会一般·拿着糖果的孩童四处疯跑,后头追着骂骂咧咧的大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议论着天气、风景、日常琐碎,吵吵闹闹,和大街上并没有多大区别。
    韩琅在前面引路,贺一九跟随其后,两人在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许久才挤到河边·这边气氛已大不一样,许多目光沉静的人沿河岸站着,像捧着心爱之人的遗物一般捧着河灯。
他们很少说话,有些人还虔诚地念着经文,一人离开,另一人很快补上位置,走到河边慢慢跪下,双手一托,那河灯就缓缓荡了出去··    天边夕阳还未彻底落下,星星点点的余晖倒映在河面上,闪着萤火虫似的微光。
成片的河灯已经飘出,莲花形的,船型的,有的只是一个方盒盛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却也是祭祀者的一片心意·两人跟上了队伍,轮到他们的时候,韩琅捧着灯,贺一九擦燃火折子伸到灯芯上轻轻一碰,顿时荧光四溢,照得两人脸上闪闪烁烁。
    韩琅的动作很轻,捧着河灯,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器,脚步都放得很慢很慢·走到河岸时,怕他被河滩上的鹅卵石绊倒,贺一九扶住了他的右臂·直到冰凉的河水渐渐漫过脚掌,两人才停下步子,对视一眼后,韩琅弯下身躯,把河灯轻轻地放在了水面上。
    “不说点什么”贺一九贴在他耳畔,呼吸都流进了耳中,痒痒的··    韩琅想了想,双手合十,呢喃道:“平安就好。”
    贺一九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侧脸:“还要白头偕老·”·    “你这人……这又不是七夕·”·    贺一九嘿嘿笑了起来:“没过上七夕,就这会儿来说又不是不可以。”
    后头还有人等,他们便没有多说,韩琅手一松,河灯在波浪中颤了几颤,渐渐飘远了·夕阳黯淡了下去,大片大片的灯烛飘进河心,犹如一整块铺开的绫罗彩缎,上面点缀着荧光闪闪的花朵。
月光也升起来了,一轮珠玉似的满月悬挂在山的那一头,天际无云,银光畅快地洒落下来,给花草树木乃至人群镀上了一层耀目的银边……·    两人退到一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河灯飘进河中,顺流而下,最后消失于视野。
如此良辰美景,令韩琅再次有了吟诗的冲动,可惜搜肠刮肚都想不出合适的诗句,最终作罢·贺一九就更没有什么文化,此刻只呢喃了一句“真是好看”,就不再多话,拉着韩琅离开了河岸。
·    “回家吧”·    韩琅正要点头,忽然看到旁边走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带着两个小厮,手中摇着一把文人扇,脸上却满是郁卒之情。
    “这河灯,究竟会漂到哪里去呢……”·    “少爷说什么呢”·    “说到底啊,这河灯在水面上漂啊漂的,风大一点,就能吹熄不少。
要是遇上了石头水草什么的,肯定就翻了,沉了·就算有一两个漂到了下游,又能怎么样呢”·    “这……”·    “最后,都免不了倾覆的结局啊。
这人也是一样的,走着走着,同行的人就少了,再走再走,就只剩自己一个了·”·    “少爷,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唉……”·    韩琅听出了几分厌恶,这人真是,本来放灯就是过节一种祈福的仪式,大家也就图个念想,何必唠唠叨叨的非得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他瞟了这人一眼,发现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人,文文弱弱的,估计没事就伤春悲秋,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精神··    本来还想多看两眼,却听到贺一九在后面催道:“哎,不是回家了么”·    韩琅急忙回头,匆匆赶去:“就来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商量一会儿,决定晚上热热闹闹吃顿火锅。
正好赵王送来的东西里有不少新鲜食材,不趁早吃就浪费了·他们到家时天色已晚,一个烧火,一个处理食材,忙得满头大汗·等火锅终于煮上了,韩琅看着在大铁锅中随着气泡来回滚动的食物,忍不住道:“咱们吃不了这么多吧。”
    “是有点贪心了,”贺一九点点头,“怎么办”·    “要不……我去问问孝生”·    贺一九不太乐意,他第一次见到林孝生,就从面相上推断此人煞气极重,最好不要来往。
可韩琅和那人很熟,他也拦不住·韩琅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小半响以后领回来四个人,林孝生,上回那个不会说话的村夫,还有石龙子和银鼠··    “吱叽天师大人”银鼠一见贺一九就吓得够呛,忙不迭往阮平身上躲,“天师大人别抓我”·    石龙子也怕贺一九,但强行挺起脊梁,一副要跟他一较高下的架势:“你、你不准欺负银鼠”·    “小孩子一个,居然就会替别人出头了”贺一九故意露出一个狞笑吓唬他们,“我还真要收了你俩”·    “呜哇--”石龙子大叫一声,变回原形,四肢扑地就要冲上去咬人。
结果他刚迈出半步,后半身突然一空,整个“龙”就被林孝生揪着尾巴倒提起来了,“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少给我惹事。”
林孝生冷冷道··    韩琅急忙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快进来坐吧·贺一九你不是要看着火么,乱跑什么”·    “知道啦,”贺一九转身去拿了火筴开始拨弄炭火,“你们也别老站着了,可以吃了。”
    四人加两只小妖精围了一桌,银鼠和石龙子非要去和林孝生他们挤着,于是韩琅和贺一九这边空空荡荡,无比宽敞·韩琅把王氏送的两坛梅花酿也拿出来招待客人,举杯敬酒,林孝生和阮平又客客气气地回敬过来,四人客套了一番才动筷。
这时石龙子早等不及了,长舌“嗖”地卷走了盘中一块生肉,“吧唧吧唧”地咀嚼起来··    林孝生敲他脑袋:“急什么。”
    石龙子挨了打,依旧不肯放过盘中食物,两人一个争一个抢,把其他三人逗得哈哈大笑·贺一九见状下了一大盘羊肉,肉一变色,立刻眼疾手快地夹起来塞进韩琅碗中:“赶紧的,别让他们抢了。”
    韩琅嘴上说:“哪有你这样的·”自己却吃得特别欢·阮平也不甘示弱,下了一碟青笋,然后全捞进林孝生碗里·林孝生气得骂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阮平面露微笑,用眼神催促他赶紧吃。
林孝生翻了个白眼,一抬头就看见贺一九和韩琅左右开弓,一人下菜一人捞菜,配合的无比默契,当即没好气道:“你们俩是多久没吃上肉了”·    “这好吃,”韩琅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像只松鼠,“孝生你也吃呀”·    我倒是想吃,你们给我留点啊林孝生心里头骂道,原来刚开始的客套都是假的,这俩人一点都没跟自己客气。
其实他错怪韩琅了,韩琅一开始还是可以自持的,只可惜这宫里送来的食材真的异常美味,吃了就停不下来·然后贺一九又一直劝他多吃,这吃着吃着,那点客气就没法在乎了。
    林孝生不肯服输,也动了争抢的念头·可惜他这边的阮平太不争气,总是这么面色淡然地坐着,一脸高深莫测,只肯当个旁观者·还有两个猪队友石龙子和银鼠,都派不上用场。
没办法,林孝生只能撸袖子自己上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刺客都没如此卖力过,眼手并用,生怕慢了半步被对面如狼似虎的两人抢走·刚盯上一块浮起来的肉,还没动筷,忽的一下就没了。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一侧头,发现这回全进了阮平的碗里,他别无他法,只能去对方碗里抢·阮平笑呵呵地全让给他,对面的韩琅却有几分诧异:这两人关系也太好了点吧·    酒过三巡,一行人吃也吃饱了,喝也喝够了,开始聊天打趣。
这里头就数韩琅和林孝生聊得最欢,这两人本来就关系不错,又是平日里装得最久、最少把真性情暴露出来的人·酒后头脑一热,整个人都兴奋了,自然也就顾不上许多。
两人东拉西扯,互相拆台,贺一九又适时地抖几个笑话,弄得一群人捶桌大笑·阮平则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听着,银鼠和石龙子一左一右靠着他身子睡着了,有时候被另外三人突然爆发出来的大笑弄醒,也只揉一揉眼,发出两声含混的咕哝。
    酒足饭饱之后,送走了阮平林孝生和两只小妖精,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韩琅已经醉得晕晕乎乎,走路都左脚绊右脚,锅里还有残余的一点肉,他蹲在桌前一片一片地捞,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    贺一九哭笑不得,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脸道:“行了行了,该吃饱了吧”·    韩琅打了个饱嗝,咂咂嘴:“饱了。”
    “那你让开,我收拾桌子·”·    “不行,”韩琅板起脸来,“还有剩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抠门”贺一九忍不住笑,“遇上吃的就成这模样了。”
    韩琅毕竟醉了,整个人云里雾里的,脾气反而见长:“不管,剩着的你收拾好了,明天接着吃”·    贺一九去锅里捞了捞,其实真没什么东西了,但韩琅就是不依不饶。
看他那模样估计已经糊涂了,谁知道他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像块肉贺一九好不容易把人塞去一边安顿好,自己去收拾碗筷·等忙完也将近子时了,他前脚刚回到屋里,韩琅后脚就黏糊上来,压在他背上道:“收拾好了”·    “好了好了,保证你明天还能吃上。”
    韩琅满意了,又打了个饱嗝,喷了他一脸酒气··    “你这小兔崽子……”贺一九无奈地摇头·韩琅像没了骨头似的挂在他背上不下来,害他走路都走不稳。
这情景无比眼熟,贺一九仔细一回忆,当时刚从云海山庄里逃出来的时候,韩琅不也是这模样么·    原来这家伙真会发酒疯·    醉后的韩琅再度化身八爪鱼,缠着贺一九就不松手,而且像小狗似的往他身上乱蹭,蹭得他一身邪火。
好不容易把人搬到床上放下,贺一九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韩琅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喃喃道:“过来·”·    “做什么”贺一九哭笑不得。
    韩琅不吭声,就把他往自己身上拽·贺一九心猿意马,觉得韩琅今天真主动·两人脸凑近了,嘴唇正要碰在一起的时候,韩琅突然开了口:“嗝儿--”·    一个震天响的酒嗝,喷了贺一九一脸酒气,气得他怒斥一声:“你这浑小子”韩琅捂着脸哈哈直笑,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贺一九气冲冲地把他衣服裤子全扒了,他依旧赤条条地在自己面前晃,眼里满是醉意,点着贺一九的鼻子道:“你是我媳妇--”·    “好好好,我是你媳妇,”贺一九无语了,“我让你瞧瞧你媳妇有多大能耐”·    “媳妇,哈哈哈哈”·    “还治不了你了”·    ·    第78章 贡物1·    ·    近来没什么大事,韩琅和贺一九过了一段难得的平和日子,白天各自上工,天气晴好时去郊外散散心,好不自在。
    正值河鲜肥美的时候,河边随处可见捕鱼的船只,载满鲜鱼的货车清早就接二连三地驶进城内,后头跟满了饥肠辘辘的野猫·颠簸的路面偶尔震下来一条河鱼,赶车的主人懒得弯腰去捡。
这可便宜了野猫们,“嗷”地一声扑上前去,打闹争抢,顷刻间就将那还在挣扎跳动的河鱼分得一干二净··    鱼车缓缓驶远,满满当当的鱼鳞被阳光照出了油亮亮的光。
韩琅走在后方不远处,挎着短剑正要去县衙·贺一九与他招手道别,临走前还吩咐了两句·什么见到新县令记得谦卑一点,没事拍拍马屁;什么说话别太直,顺带打听打听对方是哪的人,有些什么喜好,以后才好相处。
    韩琅左耳进右耳出,想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结果贺一九跟他较了真,非说他以前就是脾气太直才得罪钱县令,这回可不能这样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家门口耽搁了一阵才各自出发。
现在韩琅慢悠悠地跟在这鱼车后面,心思却飘得很远··    钱县令一直以来打点的关系总算排上了用场,被调到京里任职了·旧的上司昨天刚走,新的今天上任,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韩琅只听说是南方来的,为人刻板较真,是个狠角色··    本来,这样的新上司应当比懒散的钱县令好很多,但韩琅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似自己的舒坦日子就要到头了一般。
昨天他就莫名摔了一个杯子,睡觉前又把一直爱喝的茶叶打翻了半盒·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当然引起了贺一九的注意,所以对方今天早上才拉着他叮嘱这么多,末了还道:“要实在不行,你就装傻,装傻才是对付精明人的绝招。”
    真的有效么·    就这样满怀心事的走了一路,韩琅终于到了县衙门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门口值班的衙役站得格外的直,见了他连笑也不敢笑,就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远处的阿宝等一群捕快正在院子里操练,平日里都不见他们练武的,三天有两天都在晒太阳闲聊,今天也是一反常态··    “哎呀,你来这么晚”县丞看见他,阴阳怪气地哼笑道,“袁县令刚才还说起你呢。”
    这县丞,矮老头一个,其实比钱县令更加可恶·钱县令虽然有些看韩琅不顺眼,但一般也懒得管,随他怎么折腾·但这个县丞就是个狐假虎威的人物,平日里见了韩琅就说些酸话,虽然当面不敢做什么,但背地里就他的小报告打得最多。
    至于自己为什么不讨人喜欢,韩琅心知肚明·贺一九说的性子太直是一方面,他这人秉公办事,不懂圆滑之道,更不知道如何讨好上司欢心,久而久之,肯定被人排挤。
好在阿宝和一众捕快和他关系不错,孟主薄也是个好人,平日里时常关照他·只求这个新来的袁县令别受县丞的挑拨,又一起捉他的把柄才好··    想到这里,他已走到县令办公的地方,等下人进去通报之后才迈步入内。
袁县令一人在屋内,正在整理之前留下来的卷宗·韩琅恭敬地打了招呼,对方却迟迟不语,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韩琅脑内骤然响起警钟,莫非是山雨欲来了,这才刚见面,对方就要甩脸色给自己看还好他见过大场面,此刻还能稳住心神,立在一旁等着县令出声。
就这片刻功夫,他默默地打量对方,心想先观察观察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鹰钩鼻,眉尾高扬,蓄着一把浓黑胡子,看上去威风凛凛。
不知为何,他总让韩琅联想起自己那个不近人情的爷爷,两人气质相近,看上去都不好相处·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刻,新来的袁县令可算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韩县尉”·    “属下在。”
他忙不迭答道··    袁县令放下手中案卷,不带感情地望着他:“一般一县一尉,但安平是大县,为何不置两尉”·    韩琅一愣,心想这话是从何说起:“这……这是之前钱县令的安排。”
    “钱县令又不在此处,本官问的是你,你连这都回答不了”·    这人故意找茬哪有这样的。
韩琅心生不爽,但还是恭敬道:“约莫是安平靠近京城,并不像偏远之地那般案件频发,所以无需太多人手·”·    “越是靠近京城的地方,越疏忽不得,”对方冷冷道,“你当县尉几年了”·    “将近一年。”
    “一年”袁县令嗤笑一声,“听说你父亲也是县尉”·    “确实如此,”韩琅如实作答,“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裙带关系,沾亲带故,难怪这县尉选得如此马虎,竟弄来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货色·”·    听到这里,韩琅已有些动怒,强忍着不快道:“县尉一职虽然官小位卑,但也是实打实的县官,何况家父已过世多年,属下是通过层层选拔考上来的,并没有像袁大人所说,依靠血亲谋取官职。”
    袁县令却不置可否:“本官不管你是怎么当上县尉的,但你吃着皇粮,就该好好办事·你可敢保证你当上县尉的那一刻起,一直安守本分,从未玩忽职守”·    韩琅字正腔圆:“属下可对天发誓。”
    袁县令笑了,笑得他心里发凉,只见对方拿起桌上的卷宗,“啪”地一声扔在他脚边:“自己看看吧·”·    韩琅弯腰捡起来,吴照的案子,马有义的案子,之前的饿鬼一案。
再下面还有厚厚一叠,都是这将近一年时间里自己办过的案件·按理说这应当算他立功,何来过错之说·    他想不明白,便保持沉默。
袁县令起身走至他跟前,厉声道:“吴照一案,县衙死伤三人,凶手被开膛破肚而死·这于福一案,只是个普通的盗窃罪,凶手全家横死牢中,牵连衙役死伤近十人,又是怎么回事”·    韩琅只能硬着头皮道:“吴照害死养了小鬼的王老三,遭了报应,而于福是在无意中遭饿鬼上身……”·    “一派胡言”袁县令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满桌笔墨纸砚皆颤,“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哪来的鬼”·    韩琅语塞,不相信鬼怪的人随处都有,可这袁县令偏偏是其中一员。
“妖鬼之说,不可不信·大人且听属下仔细分析,”他拿起吴照那案子的卷宗,打算把事情始末解释给对方听,“当时安平有人私设赌庄,王老三养了小鬼给自己开运……”·    “行了行了,一个劲地胡说八道,”袁县令气势汹汹地打断了他,“这些暂且不论,你瞧瞧这案子,马有义报的纵火钱县令--现在该叫钱典籍了,他让你去查了,结果呢你去了大半月,两手空空的回来,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韩琅低下头去,那件事另有隐情,却不能随意向外人道出:“那次……的确是属下失职。”
    袁县令冷笑一声,再度捡起一份卷宗,拍在韩琅跟前:“云海山庄你又是一去数日不回,一点消息都没有·县尉玩忽职守,这安平县要出了案子,该找谁去”·    “那是为了调查云海山庄私自蓄养奴隶,贩卖人口……”·    袁县令再度嗤笑:“我接到调职令时,正好在京中。
大理寺于大人办了这件案子,早就传遍朝廷上下,现在你居然要揽到自己头上”·    韩琅说不出话来,他已明显感到这人就是来找茬的,怎么办,打落牙齿含血吞如果顶嘴,对方一怒之下一张弹劾状纸寄到京中,自己这县尉的官职就丢定了。
    他就是一个九品小官,注定要看人脸色行事·早上贺一九也叮咛过他,忍一时风平浪静,千万别再得罪上司了··    “你可以说,那些都是旧事。
既然如此,就拿最近的来说·一月前你再度行踪不明,数日未在县衙露面,你自己说说可有此事”·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想说当时自己在京城处理许家惑灵乐一案,但是如实说出来肯定要被袁县令数落。
见他无言以对,袁县令便愈发嚣张,再次猛一拍案道:“韩琅啊韩琅,你好歹也是钱典籍提拔起来的,然而你不克己奉公,虚心办案,反而屡次草率从事,敷衍塞责你可知错”·    韩琅极力忍着满腔冤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属下知错。”
    “知错,光知错就行了么本官若不被调任于此,你还想混日子到什么时候”·    韩琅叩下头去:“还请大人责罚。”
    袁县令这才踱步回主座上坐下,也不让韩琅起身,就这么居高临下道:“罚本官若真按着律法来罚,你现在就可以脱下官服滚出县衙。
念你年轻,涉世未深,不知分寸,身上有些馋懒油滑的臭毛病还没改掉,还需好好指导·本官也就不重罚了,你自己去领臀杖十下,罚半年俸禄,其余容后再议·”·    韩琅再次叩谢,低声下气地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他狠狠一拳打在梁柱上·冤当然冤·从来没受过这等闲气·以前被钱县令和县丞刁难也就罢了,那两人最多说话不好听,实际上真没让他遭过什么罪。
这新来袁县令就不一样,这是明摆着看他不顺眼啊·    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希望只是一时的,最近还是低调些好,免得又撞到枪口上。
    还好衙役都是熟人,没敢重重打他,这十大板子下来也疼得他呲牙咧嘴·这会儿正是中午吃饭时间,消息一传出去,县衙的院子里跑来不少没事干的捕快和衙役,有些是来关心他的,有些纯粹来看热闹。
韩琅心情沮丧,只随便说了几句“无碍”就硬着头皮离开·路上遇到孟主薄,对方递给他两个治跌打损伤的膏药,说是特地找熟人买的,接着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叹道:“唉,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喜欢拿年轻人开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韩琅谢过他,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我最近经常不在县中,他说的也有道理·”·    “你呀,最近也收敛收敛,别太出头了,”主薄小声道,“我觉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韩琅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新来的县令就算真是为了给他自己树威,做的也有些过火了·只怕是……别有用心··    唉,但愿是他多想了。
    韩琅挨罚的事情是在县衙里头发生的,没有声张,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贺一九和那群衙役混的很熟,马上就有人把这事传到他的耳里·贺一九一听就气炸了,自家媳妇给人欺负了,还打了板子,这哪儿行呢新来的那县令真是不要命了,连他贺爷的人都敢动·    梁子是结定了,就算贺一九现在没法拿那县令怎么样,迟早他也要报这仇。
他心眼就这么小,谁敢碰韩琅一根汗毛,他就敢上去跟他玩命·    “他人呢”贺一九咬牙切齿道,“韩琅人呢”·    “还在县衙里呢,”跟他通风报信的衙役道,“贺爷,那新来的县令太不是东西了,我瞧见韩大人跪着给他赔罪,他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啪”的一声,贺一九捏碎了手里的药罐,药渣溅得一地都是·衙役吓得后退半步,惊道:“贺爷冷静,对方那可是县太爷您别冲动”·    “他凭什么这么折腾阿琅”·    “啊,那也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多半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过几天就好。”
    贺一九脸色阴郁,迟迟没有吭声·等衙役走了以后,他气冲冲地把东西一股脑收了,抬腿向外面走去·几个一同来找生意的喽啰见他要走了,忙上来问道:“贺爷您不做生意啦”·    “不做了。”
    他贺一九是何许人物,虽然平日里和韩琅一起就像条大哈巴狗似的,尾巴都快摇断了,那也是因为他喜欢韩琅,就要黏在他身上·可其他时候,他还是那个响当当的安平一霸,现在动了真怒了,眼睛里的杀气能把人吓一跟头,一开口,所有人都退了半步。
    不需他吩咐,一个眼神扫过去,立马就跑上来一人,小心翼翼道:“贺爷您尽管吩咐,是把那厮绑了还是削了,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贺一九只道:“雇顶轿子过来。”
    “啊噢、噢,这就去办”·    又一人凑上来道:“韩大人都吃苦头了,贺爷怎么不治治那个新来的狗官”·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贺一九冷冷道,“今天的事情你们都给我忘了,谁敢提一句,我割了他的舌头。”
    对方马上反应过来,回身对其他人道:“都散了都散了这边啥事都没有走走走都滚一边儿去”·    贺一九雇了轿子,立刻飞奔县衙。
韩琅还没出来,他便一直在外头心急火燎的等·直到黄昏时分,街上都是匆匆往家赶的人群,韩琅这才出现在县衙门口·他刚迈出步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贺一九已如猛虎般杀出,揪起韩琅就如搬麻袋一般把人搬到了轿上,帘子一拉,催促轿夫启程。
    “伤哪儿了,重不重”·    “你这也太夸张了……”韩琅哭笑不得,接着视线突然一晃,竟是被贺一九推得趴在了椅子上,“干什么干什么不就挨了板子么,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你挨了板子就是我挨了板子,”贺一九阴着一张脸,正在生闷气,“一天没见就成这样了,他要打你就给他打啊,你怎么这么窝囊呢。”
    “不是你让我忍着点么”·    “也没让你忍到这份上”贺一九怒喝出声,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把韩琅往怀里一塞,讷讷道,“抱歉,我不是跟你发脾气,我就是心里窝火。”
    韩琅坐起来叹了口气,因为碰了伤处还“嘶嘶”地抽了两声:“没事,小伤罢了·”·    贺一九知道韩琅八成会拒绝,但还是忍不住问道:“给他点教训,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韩琅果然摇头:“何必这么睚眦必报的,都说了,小事而已·”·    说实在的,他今天被不少人关心过了,但是谁的关心都比不上贺一九。
不管能不能做,只要对方有替他出头的意思,那他也满足了··    贺一九揉了揉他的肩膀,顺带帮他把一撮碎发别到耳后:“我怕你傻不拉几的,让他觉得你是软柿子,好捏。”
    韩琅没好气道:“你认识我这么久了,哪次见我毫无来由的被人欺负,还不知道还手”·    贺一九干笑一声:“你人这么好,怕你被人算计嘛。”
    “行行行,”韩琅无奈地伸出手让他打住,“这仕途是我自己要走的,遇到的事我也自己解决,你别插手·”·    贺一九只得尊重他的意愿,嘴上答应,心里却另有想法:不管怎么说,他就是见不得韩琅受一点委屈,这笔账先记下了,姓袁的,呸,非收拾死这家伙。
    轿子停下,贺一九以韩琅有伤在身为由,非要抱他下轿,被韩琅几下就闪了过去·本来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了,没想到家门口站了一个熟人,是两人见过几次的赵王的部下。
    “大人有要事与二位商量,”那人躬身道,“还请二位即刻赶往京城·”·    ·    第79章 贡物2·    ·    不愧是王爷,找人从来不问对方意愿。
他派来的部下不由分说就把两人拽上马车颠簸一夜,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直接把他们带到赵王府里,给了两碗热汤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一九早就想骂娘了,一直忍着,韩琅的脸色也不大好。
两人在赵王府中坐到巳时,赵王本人才姗姗来迟,笑着解释道:“早朝之后还有其他事务,耽搁了一会儿,两位辛苦·”·    韩琅干笑两声:“不敢当不敢当。”
    本来韩琅才是两人之中不擅客套的那个,可惜贺一九看赵王不顺眼,说话难免呛声,所以只能由他来应付场面··    “朝中政事忙乱,现在正在为是否出兵西戎争执不休,”赵王接过丫鬟端来的茶,一口喝干,“大臣们分化明显,主战和主和的争执了一早上也没个结果。
--对了,二位关心政事么”·    “这……”韩琅略显犹豫·这时贺一九抢先答道:“在下和韩公子都是糊涂百姓,这朝中事务,实在不甚了解。”
    赵王淡然一笑:“京城里早就传开了,知道一些倒也无妨·也罢,时辰不早了,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两人话家常,这看似毫无来由的一番话,恐怕另有深意。
韩琅和贺一九都是聪明人,互望一眼,并未接话·赵王对他们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捻着下颚长须,悠然道:“近日有一批贡物即将经过安平,内有外族的进贡的玳瑁、犀角、珍珠等物,其中一株‘石玉兰’乃三彩翡翠所雕,极其精致。
圣上早已期盼已久,就等贡物入京的一日·”·    韩琅不解:“赵王殿下的意思是……”·    “这‘石玉兰’是圣上喜爱之物,若有损伤,必然龙颜大怒。
贡物会在安平停留三日,据我所知,已有人盯上‘石玉兰’,打算趁贡物即将到达京城、守卫松懈大意之时下手·”·    “是何许人物,竟如此大胆”·    “主谋并非江湖中人,”赵王说到这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便不再继续,“总之,贡物后天到达,劳烦二位多加留意。”
    贺一九沉默到这时才开口:“贡物一向戒备森严,我们两个平凡百姓,哪能插手”·    赵王轻笑:“本王信任二位的实力。”
    两人沉默,赵王看他们心存疑惑,便解释道:“本王身边总有些鼠辈探头探脑,实在劳神·此次也是不得已之举,两位的身份目前还未暴露,只能劳烦二位帮本王一次了。”
    说白了,就是他身边有眼线盯着,腾不出手去管这贡物·韩琅和贺一九既然答应帮他做事,那就得派上用场·谈话至此,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更不可能拒绝。
赵王差人送他们出去,临走前再三强调:“不可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切记·”·    两人应下,接着便躬身道别·外头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赵王府戒备森严,两人总怕隔墙有耳,一路上连话都不太敢说。
直到出了大门,搭上马车走到大街上,他们才稍稍松懈下来·贺一九长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这就给我们找上事来了·”·    韩琅更担心新来那个袁县令,自己协助赵王,必定是暗地里帮的,赵王也三分五次勒令他不可以向外人提及。
那么在这个专门挑刺的袁县令眼里,自己肯定又要“玩忽职守”、“屡次失踪”了·唉,真是倒霉事凑一起,喝凉水都塞牙··    贺一九一眼就看出他在烦恼什么,伸出手把人勾到自己臂弯里,安慰道:“没事,你只管应付那个新来的烦人鬼,贡品什么的,我想办法去看着就好了。”
    韩琅点点头,轻叹一声道:“也不知道赵王殿下这次是何意……为何让我们两人参与这护卫贡品的行当,莫非这与……那个有关”·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他说的“那个”,自然是赵王提防贤王一事。
贺一九低低地“嗯”了一声,小声道:“之前他还和我们暗示朝中政事,此事恐怕不简单·他不和我们细说,我们就小心一些,当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韩琅好歹和官场打过交道,自然会懂,贺一九也是通透之人,想一想自然就明白大概·赵王吩咐一件事还得把他们从安平一直叫过来,估计也是怕有眼线窃听,这么一想,贺一九觉得自己身边也不安全了,搞不好真有什么人盯着呢。
    唉,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马车一路颠簸,很快驶出城门·韩琅百无聊赖地拄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田埂上吹来一阵又一阵的草木清香,冲淡了胸中的烦闷之情。
正值渔季,运送鲜鱼的货车在这官道上也时常能看见,车上鳞光闪闪,整条道上都隐隐约约泛着一股水腥气··    韩琅一面琢磨着赵王的话,一面打量着外头川流不息的车马。
忽然有个头戴斗笠的人影从一辆鱼车附近晃过,背影很是眼熟··    “咦”·    贺一九听他出声,也凑过来看,可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了”·    “没怎么,”韩琅困惑道,“好像看见个熟人,但是又找不着了。”
    “谁啊”·    “没看清,有点像孝生·”·    “噗嗤,那算了。”
    这一来一去的功夫,一天就过去了·那车夫也是赵王的部下,两人回到家,他立刻从车上拿了一盒东西塞到他们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进屋一看,果然是满满当当一叠银票,看来这就是赵王给的赏赐了··    贺一九哼笑一声道:“溜得真快·这赏钱让人卖命手段,真是让人自愧不如。”
    收了钱,自然得好好办事·翌日韩琅就去打听情况,贡物经过安平,县衙肯定头一个知道·他不敢去打扰袁县令,直接找了记录文书的孟主薄。
对方一如既往地热情,当即道:“知道啊,但那是朝廷贡物,指明不让他人插手,免得节外生枝·你问这个做什么”·    韩琅搪塞道:“毕竟是重要的东西,怕有闪失。”
    孟主薄笑得挺和蔼:“怎么会呢,这里是安平,京城近郊,天子脚下,贡物到了这儿就和进了皇宫差不多,从来没出过事·”·    见韩琅不答,他又补充道:“行了,你没必要管这个。
说起来昨rì你去哪儿了一整天没见你,当心袁大人又发火·”·    韩琅神情略显焦躁,心中更是憋闷:“遇到些躲不开的要紧事,我这就去和袁大人赔罪。”
    “唉,你这孩子,”孟主薄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我陪你去吧,帮你说两句好话·”·    然而孟主薄的相助并没有给韩琅带来太好的结果,袁县令再度大发雷霆,将一桌公文直接甩到了他的脸上。
他跪下请罪,孟主薄也反反复复帮他开脱,袁县令吼了半天也乏了,端起茶杯啜了几口,冷冷道:“我瞧,你压根儿没长记性”·    “哎呀,消消气,消消气,”孟主薄忙劝道,“韩公子是家里有事脱不开身,谁没个这种时候呢而且他把手底下那些个捕快管教得可好了,就算他不在,他们也分工有序,井井有条。
他就出去一天两天的,真碍不到什么事·”·    “那也不代表他可以空占着职位而不做事,吃空饷”·    “好啦,有你这么一训,韩公子铁定是不会再犯了。
韩公子,你说是不”·    韩琅急忙点头:“再不敢犯·”·    袁县令哼了一声,一双狠戾的眼睛死死瞪着韩琅,依旧不肯轻饶他。
韩琅心中早已怨声载道,眼前这个姓袁的家伙,摆明了就是看自己不顺眼·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了这么一想,心里渐渐生出一股无辜被人怨恨的痛苦,忍不住在心中嘲讽自己道:“你看吧,不管你如何问心无愧,总有人莫名其妙地恨你怨你拿你出气。
然而你除了忍着,还能做什么”·    眼下,袁县令绷着腰端坐在椅子上,藐视的目光扫过他周身,令他有种无所遁形的紧张·这县令到底对他有什么意见不会是姚七弄来的吧。
接着他又打消了这念头:想什么呢,至于么·    他胡思乱想,以至于没听到袁县令让他退下,还是孟主薄拽着他出去的·两人站在院子里,孟主薄语重心长地拉着他,又是一番劝,说的不外乎都是忍一时风平浪静,别老犯倔,别和袁县令对着干。
他可能把韩琅昨日的行为理解为对袁县令心怀不满,故意消失一日以示抗争,但韩琅自己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一阵湿润的凉风袭来,韩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孟主薄也困惑地望一望天,喃喃道:“大热天的,怎么又要下雨了,天变的比翻书还快啊……”·    不到两个时辰,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
    夏季的暴雨来势汹汹,犹如天漏一般·雷声连绵不绝,闪电接二连三撕开天空,街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躲雨的人群·竹贞坐在茶馆二层的隔间,看着外面的路人举着一切可以遮雨的杂物在路上狂奔,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泥土被雨水浸润,顿时弥漫出一股湿漉漉的清香·他身侧的窗子正对一株高大的白桦,绿油油的枝叶遮天蔽日,几乎挡住了整个窗口·雨水一浇,树上“唰唰”地落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忍不住蹙眉,暗道一声:“好苦。”
    “喝什么茶,喝得不就是草叶子和泥土的腥气么·”·    前些天他还这么数落阮平,阮平自己喝刚打上来的井水,然后给他泡茶,他就这么埋怨对方。
阮平还是那副听不懂的模样,也不管他在说什么,照样把茶杯放在他跟前,反复打手势催促他喝下去··    很多时候,竹贞觉得他是装的··    这男人太古怪了,到底是天生蠢笨,还是大智若愚,让他难以看透。
    说实在的,他几乎已经习惯了阮平在身边的日子·那人总是不请自来,待好几天才走·纵使有些时候阮平没有出现,石龙子和银鼠这俩烦人的小妖精也会找各种借口缠上竹贞,要他陪着一起到林子里去。
美其名曰“想阮大哥了”,其实就是去蹭吃蹭玩··    久而久之,就把两人的关系拉亲近了·而且阮平这人相当知趣,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反正也没法说。
竹贞身份特殊,一身血债,他也毫不在意·有些时候,这种关系甚至让竹贞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不知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因为无法掌控,所以令人烦忧。
    淅淅沥沥的阵雨还在不停的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偶尔能看到一两顶轿子经过,顶上积满雨水,泛出白晃晃的水光·竹贞合上眼眸,右手在左手虎口处反复揉捏,感到心中的焦虑仍然没有褪去的迹象。
好在比起那些在世事之中挣扎的平民百姓,他作为刺客的思维要更加单纯:碍事的除去,利己的,留下··    阮平显然还在可留下的人当中··    忽然,他的视野里出现一顶低调但不失华丽的轿子,一个男人领着两个小厮从中走下,直接朝着茶楼走来。
竹贞心中一凛,低下头,借着杯子的反光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脸,确保易容完好·男人果然是朝他来的,径直走到他所在的隔间,朝他一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许久不见,”对方笑着开口,“近来可好”·    竹贞没有跟人客套的习惯,视线扫过男人之后继续打量四周。
这是他的习惯,他必须判断男人带来多少人马,二楼、一楼,外加门外,有多少路径可供自己脱身·    男人见他不语,悠然道:“素闻阁下生性冷淡,不喜与人结交。
许久不请阁下接活儿,倒是把规矩忘了·”·    “上次被你背地里捅了一刀,那可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竹贞冷冷道,“若不是近rì你再度派人纠缠于我,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跟前。”
    “宝昌坝那次,是我唐突了,”对方呵呵笑道,“不过就是想试试阁下的身手罢了,当初说好的报酬,后来不是也一分不少的送给阁下了”·    竹贞不想和他废话,直接道:“想做生意,便要拿出做生意的样子,你纠缠竹某许久,也该是时候一显真容了吧”·    对方打开一把文人扇,慢条斯理地摇着:“阁下也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吧”·    竹贞并不答话,眼眸里杀意渐盛。
    两人僵持片刻,最后还是那男人松了口:“也罢,也罢,即便我不说,你也有的是办法知道·--我是京城商贾,唤我姚七便是·”·    竹贞冷冷一笑:“七王爷。”
    “哎哟,江湖人当真快言快语,”对方比了个投降的姿势,皮笑肉不笑道,“总而言之,我的诚意是到了,这回还有一事要麻烦阁下。”
    “说来听听·”·    竹贞神色傲然,却依旧没有激怒这个锦衣玉食的王爷,只见对方慢悠悠摇了摇扇子,缓缓道:“近日有一批贡物经过安平,我要你取来其中一件,‘石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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