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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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下)(3)
·    沈明归笑了笑:“这就得看你自己本事和运气了,反正就算你死了,我也没什么损失·你自己想清楚,除了就你自己,你还得救你心心念的那个人呢。”
    韩琅被他说得耳朵根发红,直接啧了一声,扭开了视线··    沈明归继续笑:“而且,那驭鬼也不一定就那么难对付·鬼也是有原则的,你不是韩家人,就不符合他的要求,说不定他就不吃你了。”
    他语气轻佻,韩琅却没心情听他糊弄,没好气道:“你不是说没人见过驭鬼么,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我说过么”沈明归眨了眨眼,“哦,普通人可能是没见过,这荒山流我早跑遍了,那驭鬼其实还不错,挺好说话的。
名字好像叫阿青还是青莲什么的,以后要和他相处,我觉得也不坏·”·    韩琅默默无语,心想一个鬼怎么会叫这么娘炮的名字·表叔也一脸尴尬地望着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表叔取了他的血,说要拿去丹房炼制解药·他走后,韩琅和沈明归共处一室,这人二话不说拉着韩琅就出去·说是修炼那么好听,其实就是像之前那样斗法。
韩琅本来就不太擅长,基本上都在单方面挨打,这惨烈的模样真让他想起小时候练武的时候,自己的娘亲也是这么揍他,直到他有还手之力为止··    傍晚时分,韩琅已经疲惫不堪,因为失血还有些头昏脑胀,脸色也寡白寡白的。
沈明归这人一贯以折腾人为乐,韩琅完全符合他的心意,他简直是变着法子拿韩琅开刀··    虽然立秋已经不远,但天气依旧炎热,黄昏时照样暑气腾腾。
韩琅用袖口擦去脸颊上的汗,在夏虫的嗡鸣声中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守卫依旧跟在后头,旺儿也找上来殷勤地给他引路,口中还道:“少爷辛苦了·”·    他们都以为韩琅是去学规矩的,看他累得不成人样,表面上关心,背地里肯定要去告诉韩老爷。
至于韩老爷,那肯定更加幸灾乐祸了·韩琅正想到这里,忽然看到一人健步如飞地从外面走来,后头跟着好几个仆役·这气势汹汹的架势,不是韩老爷还能是谁·    韩老爷一袭黑衫,白发苍苍,眼神阴沉。
远远看见韩琅以后,他也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鼻子抽搐几下,好似看到什么厌恶的东西似的··    韩琅不想理他,可最近又不能太乖戾,还是识相一点的好。
韩老爷在他面前站定,旺儿为首的一众仆役都忙着行礼,他也停下步子,低着头问了声好··    韩老爷睥睨的视线扫过他头皮,看他一身狼狈,唇角微小的提了提:“跟你表叔学规矩了”·    “学了。”
韩琅继续低着头··    “也好,好不容易回来了,总该改改那些野习·”·    韩老爷离开时,他身边一个护卫走到了韩琅前面,后者一晃眼看见对方腰际挂着一个相当眼熟的东西。
是个玉佩,琥珀色的金丝玉,这分明就是他送给贺一九的那一块·    韩琅几乎是劈手夺过,险些把那人撞了个趔趄·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回身就拽住他胳膊。
两人拉拉扯扯,韩老爷就在一旁看好戏,韩琅实在忍不了了,眉头蹙紧,厉声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韩老爷难得没计较他的无礼,似笑非笑道:“打发给下人的赏赐。
怎么,你喜欢”·    韩琅气得咬牙切齿,但一看韩老爷那副明显就是要挤兑自己的表情,只能铁青着脸把怒火吞下去:“没什么。”
    韩老爷傲慢地望着他,半响以后才道:“也罢,你既喜欢,给你便是·”·    说着,就让护卫把玉佩交给韩琅·把赏赐过下人的东西又给韩琅,这是何等的轻蔑和侮辱。
周围已经有些仆役在窃窃私语,暗自发笑了,韩琅却只能挺着脊背,死死攥着那东西,绝对不肯放手··    韩老爷继续看乐子,但韩琅已是破罐子破摔了,直接上前拦住对方道:“这明明是他的东西。”
    韩老爷捋了几下下颚长须:“所以”·    “他人呢”·    韩老爷没答话,他旁边一个护卫道:“这跟你没关系。”
    韩琅脸上罩上了一层冰霜:“你绑他来不就是为了威胁我么,现在我要见他·”·    “又要见”韩老爷明显脸色不善,但或许是考虑到韩琅最近表现尚可,他到底还是松动了一些,“明日再说。”
    “见不到人,我怎么知道他还在这里”·    “人都回到家了,你就安心在家待着,成天想这些做什么,”韩老爷没好气道,“难不成你还以为你能回安平去当什么县尉”·    “我回来是我的事,他和这些无关,你何来的权利一直拘禁他”·    韩老爷反被他气笑了,看傻子一般看着韩琅:“说过多少次了,只要你自己识相点,我自会考虑放人。
我韩家把他当客,可从来没亏待过,之前不也让你看了个清楚”·    之前韩老爷让韩琅见到贺一九,都是隔着老远,也不让两人有所交流。
不过当时韩琅看贺一九精神还好,也没有遭到虐待的情况,旺儿也和他说,那个人好着呢,还有专人伺候··    可不能挨近见到,不能开口询问,韩琅始终不能放心。
而且每次提起来韩老爷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动辄开口训人·若不是夜里还能偷偷用圆光术,韩琅真的忍不下去了··    两人再度不欢而散,正要各自离开,韩老爷突然眉头一皱,勒令手下拦住韩琅:“慢着。”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一脸戒备,见他直接朝自己走来,一张苍老但依然精神健旺的脸在他跟前挺住,眯缝起眼睛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许久。
韩琅被盯的心里发毛,忍不住退后了一步,韩老爷就在这时突然伸手来揪他的衣领,他吓了一跳,险些直接挥拳揍上去:“你做什么”·    韩老爷皱着眉头,像打量犯人一样的打量他:“你身上为何有股妖气”·    韩琅心中大骇,自己身上的事莫非要被他发现了说起来刚才和沈明归对打,的确动用了法术,这死老头的鼻子未免也太好使了,这都能觉察出来·    然而他还没回话,韩老爷就扭过头去了,自言自语道:“兴许是和那厮混得太久……明日带他去沐浴。”
    后半句是对韩琅身边的仆役说的,旺儿立马应了一句:“遵命,老爷·”·    ·    第90章 献祭6·    ·    沐浴又是活受罪,所用的符水对凡人无害,对韩琅就是酷刑。
要不是表叔中途找了个借口来解救他,韩琅感觉自己真能被烫死在里面··    “你现在可千万要小心了,”表叔一面带他出来,一面提醒道,“你爷爷虽然还没觉察到端倪,但他已经能发现你身上的妖气了。”
    韩琅蹙眉:“我活了这么多年,为何现在才被他发现”·    “你和沈道长斗法,本来就是为了觉醒你的血脉,而且你爷爷并非寻常天师,我这样的肯定不会发现你的身份,但是他不一样。”
    韩琅只觉得头疼:“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两人刚走出不远,韩琅偷偷瞥了瞥身后跟着的守卫,突然提高了音量道:“对了表叔,你有没有看到我一直带在身上的扳指”·    “扳指”表叔一头雾水,心想从来没见过韩琅带着种东西。
    韩琅一脸淡定,张口扯谎:“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白玉所制,好像被我落在什么地方了·”·    表叔隐约有些明白过来:“那快去找啊,你还记得落在何处么”·    韩琅摇头,这时后头跟着的人走上来,恭敬道:“少爷说说那扳指长成什么样,我们帮您找寻便是。”
    韩琅故意露出为难的神情:“我说了你们就能明白么,而且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你们哪能放心·”·    守卫顿时语塞,互相对看一眼。
大概是觉得不能太欺负韩琅,他们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应允道:“那……小的同您一起去·”·    韩琅直奔柴房那头,找东西是假,打探贺一九是不是在此处才是真。
到了地方他就把守卫指使到一旁,自己三言两语对表叔道明了心中想法··    表叔仍是最初的态度:“不可能吧,这边人来人往,我也时常从这儿过,不像是藏人的地方。”
    韩琅强笑道:“我知道,但现在我别无他法,生怕遗漏了半点线索,已经不择手段了·”·    表叔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帮你引开那几个人,你赶紧在附近看看。”
    韩琅谢过他,转身溜了出去·这一带没什么人住,杂役也经常偷懒,许多花草树木没有修剪,在这个雨季都长得奇高无比·这正好给韩琅提供了可乘之机,他猫着腰从一株灌木旁边过,趁其他人不注意,直接溜进了柴房后头。
    来是来了,但他也没什么把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树木的阴影下,院里无比清幽,阳光洒在被无数疯长的植物掩盖的石子路上,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光斑。
空气里满是植物潮湿的气息,水分难以蒸发,这里就像蒸笼一般闷热··    这里的屋子许久没住人了,只有柴房还堆了些杂物,其他都空着·大门上了锁,韩琅扒着窗子往里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屋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外头的栏杆已经被一整棵紫藤覆盖,绿叶瀑布般垂下来,全然是一副人迹罕至的迹象。
    周围没有人声,地上没有脚印,难怪表叔听到他要来这边找寻的时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的确,应当不会藏在这里·可那仆役听到的歌声是怎么回事,那种怪腔怪调的唱法,除了贺一九恐怕真没有别人了。
    韩琅走出院子,不远处表叔已经在冲他打手势,催他赶紧·可他总觉得只有这次机会,一旦错过,只怕更是难寻·正犹豫不决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又听到了什么声音,很小,像小猫在哼哼。
    接着,声音变大了,朦朦胧胧变成了什么曲调·韩琅急忙屏息凝神,运起内功仔细聆听,那声音并不是特别响,听到前句就听不清后句,而且声调很怪,低沉,诡异,不像是人唱出来的声音。
韩琅急急忙忙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去,放轻了脚步一路小跑,声音渐渐明晰,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韩琅焦急地张望着,感觉声音就在身边,可左右一个人都没有··    等等--·    莫非是在,地下·    他俯下身子,侧耳倾听。
后来他索性跪下来,低着头,鼻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轻柔的小风沿着他的背钻来钻去·片刻之后,他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声音从地底下传出,这柴房旁边的小院看似平常,地下却别有洞天·    可入口究竟在何处,他左右四顾,看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难道在屋内可屋门上了锁,一时半会儿难以入内·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外头已经有几个守卫经过,表叔紧随其后,见到他忙开口呼唤:“找到没有”·    “还没有。”
    时机错过了,韩琅无不郁闷地想,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守卫就跟上来道:“此地脏乱,还是由我们寻找吧。”
    没办法,韩琅只能跟着他们离开·等会儿又要去“学规矩”,进了表叔住的地方,韩琅赶紧与他商量之前所见·后者沉吟片刻,低声道:“韩家老宅这么大,多少年的积累,里头到底有多少秘密我也不清楚。
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声音从下方传来,里头恐怕真有暗室·”·    “可如何才能潜入其中”·    表叔蹙起眉头:“很难,不过可以一试。
我们想法子寻找入口,里头肯定有守卫,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接着,他看韩琅情绪激动,又劝道:“这些事情都交给我,你现在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切莫轻举妄动。”
    韩琅叹了口气,又问:“解药如何了”·    “还在配制,现在只敢一个人研究,生怕被人发现。
最近你表兄病得厉害,我将试验的解药偷偷掺在他的药里,看能不能有所好转·”·    表兄就是原本内定的继承人,他因为鹘鸟的诅咒病入膏肓,韩老爷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出来找寻韩琅。
听说他被当成试验品,韩琅心中顿时有种转瞬即逝的畅快感·表叔又说前几日取的血用完了,还得劳烦韩琅提供··    韩琅蹙着眉,用刀在手上一划,鲜血顿时溢出,被他用瓷碗接住。
他手上已经好几条疤,贺一九看到肯定又要冲他劈头盖脸一通骂,可现在……也罢,如果血能换得他们两人平安,那多少都拿去吧··    表叔像捧着一件贵重物品一般,小心翼翼地将盛满血的瓷碗放好,取来金疮药递给韩琅。
韩琅脸色有些苍白,擦干净流到胳膊上的血以后,忍着疼给自己上药·本想问问表叔如何打探暗室的入口,刚说了几句,就听到后头门响·沈明归正一脸悠闲地迈步进来,韩琅一见到他,立马止住了声音。
    他还是不太放心此人··    沈明归倒无所谓,进屋环视一圈后,视线落在正在擦药的韩琅身上:“瞧你这模样,还成了十全大补汤了。”
    韩琅不理会他的打趣,见伤口止了血,就起身对表叔道:“我先到外面去等沈道长了·”·    表叔应了一声,沈明归则一脸无趣地咋了咋舌。
这回他又换了个法子折腾韩琅,招出三五只恶鬼一同围攻他·韩琅滚得满身是土,发髻都散了,而沈明归则两腿交叠着坐在石椅上,鞋尖一颤一颤··    “太弱了你这样的,连最次的天师都打不过”·    韩琅气得双目赤红,一咬牙,丹田之中顿时腾起一股烧灼般的热力。
伤口的痛感,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的疲劳感竟然奇迹般消失了,他胸腔里翻滚的怒意几乎要把内脏烧透,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受控制,无数黑雾萦绕在他周围,犹如生命体一般急速地变化着形状,将他彻底覆盖。
    耳膜刺痛,再度响起那对男女的叫喊,此时他已经肯定他们定是死去的鹘鸟,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父母·他看着沈明归,紧随愤怒之后,是将猎物拆吃入腹的强烈渴望。
    一声惊恐的惨嘶,沈明归招出的驭鬼瞬间被漫天的黑雾裹住,这雾气看似缥缈如轻纱,实则犹如食人植物的藤蔓一般韧力惊人,连半透明的鬼怪都能死死拽住。
沈明归虽尽力阻止,可驭鬼被黑雾拽得不断向后退去,最后陷入漆黑的洪流,再没了踪影··    驭鬼被噬,韩琅周身妖气暴涨,皮肤褪作青灰,浑身气血翻腾,后背也被黑雾化出接近双翼的模样。
可他毕竟是走舍,现在还无法彻底蜕化成妖,那黑翼边缘仍是云烟雾绕,仿佛燃烧的火焰,始终无法变出实体·他虽贪婪地瞪视着其余驭鬼,可眼睛几次在清明与混沌中徘徊,显然理智尚在,仍在与鹘鸟的血脉天人交战。
    沈明归不再故作轻松,眉头蹙紧,如临大敌·他想将驭鬼召回身边,可风中鬼哭连连,愈发刺激了韩琅·这时他点地而起,忽然被那黑雾托举入空,只扑沈明归而来。
沈明归措手不及,重击之下跌退数步,只感到浑身冰冷,衣物与黑雾接触瞬间被削去一片,再慢一步,少得恐怕就是一条胳膊··    他赶紧结印念了个护身咒,再看韩琅,已是理智全无,英俊的面容被散乱的发丝遮住半边,犬齿犹如厉鬼一般显露在外。
黑雾在他右手凝聚成一把剑的模样,尖端直指沈明归的咽喉··    这小子平日里肯定没少恨我,而且竟然还记得自己会剑术沈明归无不愤恨地想。
眼看着自己的性命不保,他抽身急退,从旁边抓出一罐东西直接泼到韩琅脸上·腥臭扑鼻,韩琅的动作瞬间顿住,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    沈明归用的又是那奇臭无比的九阳聚灵水,上回还在许家宅子里时就把韩琅弄晕过去,现在韩琅也够呛,捂着鼻子呛咳不止,浑身灼痛,像掉进滚烫的热水之中。
这时他周身的黑雾消失了,人也恢复了原状,沈明归理了理先前弄乱的衣摆,喘了口气道:“可算制住了·”·    韩琅嗓音嘶哑:“我……”·    “冷静,莫失了神智,”沈明归道,“是你要控制鹘鸟,不是让鹘鸟来控制你。”
    韩琅揉了揉太阳穴,面色苍白而且疲惫:“我知道了·”·    两人休息片刻,再度开始对练,韩琅变身数次以后已经渐渐摸到一点窍门。
可这实在太耗费体力了,他魂魄再怎么特殊,肉身还是凡人的,几次下来已经累得趴在了地上,要不是还有意志力撑着,早就晕了过去··    沈明归不比他轻松,之前悠然自得的模样不见了,也被折腾得够呛。
他看天边已是暮色西陲,便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现在能在老爷子的驭鬼手下活命了么”·    沈明归神情复杂地打量着韩琅的脸,后者以为他又要出言讽刺,都听得耳朵长茧了,没想到对方沉默许久后,破天荒的咕哝了一句:“还成。”
    韩琅干巴巴地笑了笑··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你也真够蠢的,”沈明归横他一眼,“这么拼命做什么,也不怕累死。”
·    想来他本觉着韩琅坚持不了多久,没想到对方完全没给他看好戏的机会,弄得他心里有些不平衡·相处这么些日子,韩琅有些摸到了门道,嗤笑一声回答:“那不正好便宜了你”·    沈明归怔了怔,脸上再度浮现出一个欠揍的表情:“说的也是。”
    夜里,天上悬着皎洁的一轮圆月,韩琅站在窗前从窗缝里向外窥探,借着明媚的月色,他看到远处仍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影在来回走动,不时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将窗子哐当一声关严了,一个人懒洋洋地栽倒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由着心思越飘越远··    这几天他已经被各种突发状况弄晕乎了,脑子里太乱,反倒一片空白。
很多事情他来不及去想,也不敢去想,要他承认自己的身世,这实在太荒谬了,他是他父母的儿子,就是血脉放在那里,他也不会接受··    什么鹘鸟,见鬼去吧,他把自己当普通人,那就是普通人,何必去理会那些早就过去旧事可他最近噩梦不断,每次和沈明归斗法,耳畔总会响起那对男女濒死的喊叫。
    一想到这里,他就对韩家恨得牙痒痒·鹘鸟一家虽是受害者,可他也同情不起来·本来就是上一辈的事情,到他这里又没什么情感可言·何况他们伤了自己父亲,如果没有他们的诅咒,自己还好好待在安平,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自己犹如身陷怪圈,理不清头尾,更不知该去向何处,只能重复又重复纠缠在无数的问题里,最终迷失了方向··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又取来贺一九送他的东西,珠圆玉润的一颗夜明珠,蒙在被子里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这光芒令人安心,就像是见到贺一九本人一般·他把珠子握紧,放到嘴边轻轻地碰了碰··    你还在么·    无人回答他,未出口的话就这样消失在空气里。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嫌弃这样矫情,像个娘娘腔一样将情情爱爱的事念叨个没完·两人虽然总是亲亲热热地黏在一块儿,互相之间的承诺却几乎没有说过,他们都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韩琅在县衙累得半死,一出门就有人站在大太阳地下等他,他就心中一暖·还有之前给父母上坟时,贺一九一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韩琅就觉得:行了,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如今这种局面,那点自尊,那点端着不放的架子,早就已经不重要了·他就是想贺一九,想得快要发疯·心里头塞满了对方,一点缝隙都没剩下,真想马上带着贺一九逃回安平去,再也不理这里的一堆破事,两人回归以前那种生活,比什么都好。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身子蜷成一团,丝毫没有睡意·到时候见了贺一九,怎么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才好他能说实话么不行,最好不要,他自己都不想承认这件事,为何还要去给他人添堵。
    万一贺一九知道自己是个走舍的妖怪,对他有所抵触怎么办虽然那个人不会明显的表现出来,但暗地里一定会有想法·谁会喜欢妖物呢,还是一个死过一次的。
能瞒住就瞒住吧,要是实在瞒不住,那就等有机会再说出来,尽量说的轻松些,别太当回事了··    想到贺一九听到这件事的表情,他轻轻地笑了笑·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闭了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    第91章 献祭7·    ·    算算日子,大半个月已经过去,韩琅在每日的练习中渐渐适应自己的身份,十次能有七八次赢过沈明归,也不是每天都要被他泼一身臭烘烘的鸡血了。
表叔也说,韩琅表兄似乎有所起色,看来解药的确有效··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起来,然而韩琅依然没有贺一九的消息,他们也始终找不到机会潜入那间地下的暗室。
或许只有决战过后才能闯入其中,现在韩老爷还掌管着整个荒山流,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韩琅每天去找沈明归和表叔,这举动已经引起了韩老爷的注意。
这几天他对韩琅的看管更加严格,有事没事都把韩琅叫到自己身边,当他是空气一般晾着他·韩琅找不到借口出去,韩老爷忙于族內事务,不准他到处乱跑,他就只能像根木杆一样傻站在旁边,无所事事。·    韩老爷把他当囚犯,就算他在旁边,却连话都懒得和他说。
韩琅一开始还一肚子气,后来气没地方发泄,慢慢就消了·偶尔韩老爷没空搭理他,他就从书架上拿本书来看,还能学到点东西··    有一次他无意中拿到一本陈旧的典籍,纸张已经发黄破损,阳光一照,全部潮乎乎地挤作一团,难以翻阅。
他来了兴趣,端到窗边仔仔细细地看·文字许多都模糊了,里头有不少图画还能勉强辨认,虽然都是寥寥几笔的画面,却能依稀认出被割下的头颅,被放血的野兽,让人不寒而栗。
    他再重头到尾翻看一遍,发现里头记载的都是如何将妖物炼成丹药,用来增进修为的办法·他顿时毛骨悚然,想到从安平出来时锁在笼子里的野兽,那些都是有过修行的妖。
韩家人做这行当不知道多少年了,又是驭鬼,又是炼妖,比真正的鬼怪还可怕··    如果是做过恶事的妖怪,那韩琅不会怎么想,可他知道有许多妖怪是像银鼠和石龙子那般单纯无害的。
想到这两个名字,他心里又开始翻腾·离开安平已经这么久了,不知道那些旧友们可还安好,赵大娘为首的街坊邻居估计还在担心自己吧,自己说不见就不见了,贺一九也是,安平的三教九流估计都翻天了吧,新的头子估计都诞生了,他们两人还在这深山老林里,一个音讯全无,一个郁郁度日。
    袁县令胆子也是够大,直接把犯人弄没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的·想到这里,他撇了撇嘴,觉得那死老头子跟韩老爷一个德行,耀武扬威,搞不好新的县尉都上任了。
    正当这时,韩老爷从里屋出来,鄙夷地瞟了他一眼道:“别随便碰屋里东西·”·    反正自己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错的,韩琅懒得和他吵,随手将书放在一旁。
韩老爷迈步向外走,韩琅开口叫住他:“安平的袁县令你认识对么”·    “认识·”韩老爷言简意赅道··    韩琅早知道他们是计划好的,面色平静道:“他帮你,是因为你曾经助他破案,一路高升。
你不怕有人将此事捅出去”·    “那又如何”韩老爷一声嗤笑,“没人会对荒山流这种江湖门派下手。
何况谁会这么做,难不成,你”·    韩琅心想,自己在对方心中根本无足轻重,完全是个马上就要被捏死的小虫,难怪他如此嚣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于是他不做声了,韩老爷见他认输般扭开视线,撇了撇嘴,在仆役的引路中转身走了··    韩琅盯着他背影,心里头翻涌了好几句骂人的话·转眼到了下午,韩老爷要出门,韩琅终于有一个时辰可以不必与他相处,赶紧跑到偏院去找表叔。
刚到门口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急忙道歉,一抬头,正巧对上表叔的脸··    “来得正好,赶紧过来,”表叔直接把他拉进了屋中,沈明归不在,里头只有他们两个,“刚才我有个小厮说,看见你找的那个人了,在西边的湖中小居里。”
    韩琅像是一惊,然后不敢轻易相信一般喃喃道:“靠得住么”·    表叔懂他的意思:“那小厮跟我好几年了,而且不止他,和他一起的其他人也看见了。”
    韩琅顿时面露喜色:“现在老爷子不在,我们正好可以去看看·”·    表叔略有些为难,主要是觉得韩琅现在被人盯得太紧,贸然行动只怕会惹麻烦。
可他也知道韩琅念叨那人许久,早就一瞬间都不想多等·于是他叹了口气道:“去是可以去,但是你现在……”·    韩琅灵机一动,想出个主意:“表叔,你叫个信得过的仆役,我与他互换衣服后再去。
只要尽快赶回,应该能糊弄一阵子·”·    表叔沉吟片刻:“也好,我们只到那里看上一会儿,也不能指望这一次就把人救出来,见机行事吧。”
    两人立即行动,韩琅换上仆役的衣服,跟着表叔离开了偏院·正是阳光炙热,晒得人头昏脑涨的时候,地面到处都是白花花一层的亮,院中的草木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外头许多守卫都到阴凉处歇着去了,忠于职守的那些也是目光呆滞,昏昏欲睡··    韩琅和表叔就在吵闹不休的蝉鸣声中快步穿过庭院,直奔西边·表叔一直在抹汗,韩琅心急如焚,外头倒不觉得热了。
两人赶到湖边,看到桥上有人把守,不可能轻易放人入内进去·湖中木屋被柳枝遮挡,看不清有没有人·韩琅又绕到另一侧,发现树荫下泊着一艘小船,上头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看来许久都没人使用了。
    大白天的,划船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守卫·他和表叔一商议,决定先回去,等到傍晚天色昏沉时再行动,好在今天韩老爷会出去很久,估计时间还来得及。
    两人暂且撤回,路上韩琅提议说晚上他想一个人潜入:“这办法还是有些冒险,我觉得还是不应该牵连您·而且我刚刚已经摸清方位,一个人到底容易一些。”
    表叔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你说的也是,你是会功夫的,我去反而还拖累你·正好我可以帮你拖住守卫,多争取一些时间·”·    说罢,他又叮嘱道:“千万别冒进,万事小心,如果有情况我会将石子踢入水中,你留神听。”
    天黑以后,韩琅独自来到目的地·这是个无星无月的暗夜,周围水域漆黑一片,韩琅不敢点灯,连摇橹的声音都放到最缓·湖心小屋的窗户隐隐散发着亮光,看起来似乎真的有人居住。
韩琅压住躁动不已的心,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湖岸,船还没靠岸,他已踩着船头跃了上去,直奔小屋··    只见门前悬着一盏灯笼,木门虚掩着,一推就能打开。
韩琅不敢轻举妄动,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一直潜伏着·夜风越来越凉了,吹过来一股湿漉漉的水汽,柳枝在风中摇曳,发出飒飒的轻响·周围没有半点人声,偶尔听到一两声虫鸣,都像被掐住喉咙,一小会儿就断了。
    韩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手心和脸颊都一样冰凉,冷汗涔涔·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他总觉得今天这一切都太顺了,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多久,风停了,屋里还是没有动静·韩琅猫着腰溜到窗下,从缝隙里向内望去,里头只放着简单的几样家具,椅子上坐了个人,身材高大,一头长发有些凌乱,眼睛闭着,俊朗的侧脸犹如石铸般冷硬。
韩琅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贺一九··    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心乱了,脑子更乱,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么这里有没有别的守卫自己可以冒险进去么无数个想法堆积在脑海,像无数纷乱的纸页,他不知道要先抓住哪一张。
然而没多少时间让他犹豫了,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曲起右手的指节,不轻不重地在窗户上敲了三下··    里头的人并没有反应··    贺一九没听见睡着了还是受伤了韩琅紧张起来,一旦对方是贺一九,他立马失了平日里的冷静。
时间不多,他不能再犹豫了·暗自咬牙之后,他推开虚掩的门,轻唤了一声:“贺一九·”·    对方睁开眼,木愣愣地望着他·原本那潇洒而且自信的目光彻底消失不见,一双青色眼睛全无神采。
他看到韩琅也没有半分惊喜,整个人显得呆滞而且茫然,待韩琅走进以后,他也只是用视线追随着韩琅,不说话,也没动过··    韩琅心脏漏跳一拍,贺一九这幅模样太反常了,令他感到不祥:“贺一九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不敢大声说话,但声音已经很急。
摸他脸,热的,摸脉搏,也有跳动·可贺一九仍然不回应他,仿佛灵魂出窍,只留个空壳··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被自己的结论吓出了一声冷汗,再也憋不住,直接伸手去拽对方。
这一拽对方就在椅子上晃了一下,视线呆呆地望着韩琅,眼神空洞,像个木头做的假人·韩琅又慌又怕,不顾一切地把人拖起来,对方连站都站不住,一起来就直接压他身上,差点把他压得一趔趄,摔倒在一旁。
    “贺一九,贺一九你清醒一点”韩琅满头冷汗,反反复复叫他名字·对方仍然没有反应,像个玩偶一样任人摆弄,身上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韩琅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贺一九是怎么了,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带贺一九出去不行,太冒险·可他又没法放心把人扔在这里。
不,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冷静下来,这情况不太对,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猛地拧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呲牙咧嘴,强迫脑子清醒过来。
好好想一想,从头到尾,他每次见到贺一九的情况……莫非,莫非是--·    韩琅瞬间反应过来,拖着对方那毫无反应的身子坐定,自己迅速念了几句咒文,咬破手指将染血的指尖对着贺一九的眉心上,突然往下一摁。
贺一九浑身一震,眉心瞬间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洞,如同一个渐渐扩大的漩涡一样,迅速将他周身卷了进去·韩琅被气浪逼得后退,等前方平息下来,椅子上只剩一张薄薄的纸片,剪成了人形,上头还裹着一小撮头发。
    替身术·    头发无疑是贺一九的,施术人更不用想,无疑是韩老爷在用这法子骗他·纸人没有主人命令,当然不会动了。
韩琅顿时毛骨悚然,伸手将纸片攥在手里,三下两下撕了个粉碎·想起前不久他还见过“贺一九”,韩老爷不让他们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所以他一直没能察觉真相。
    那真正的贺一九在何处·    韩琅越想,越是浑身发冷·但自己的圆光术肯定不会出错,贺一九还在这韩家本宅里。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扑通”一声,应当是石子的落水声·有人来了韩琅心中大骇,正欲冲出门去,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一通乱,他刚跑至门口,木桥上已有一群人快步走来。
最前头的一群守卫拥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气势汹汹的韩老爷,一袭白衫,朱颜鹤发,正冷冷注视着韩琅··    “我瞧你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韩老爷狠狠剜了韩琅一眼,“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这老不死的。
韩琅暗暗骂道·竟然弄这狡兔三窟的把戏把自己给骗了·表叔也被两个守卫制住,看来没可能帮自己,看到这种情形,他已经知道这下完了··    表叔还企图替韩琅说话,被韩老爷一声喝住。
韩琅怀着视死如归的念头,冲韩老爷道:“他人呢”·    韩老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每次都是这句,他不在这里,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他去了何处。”
    话音刚落,已有两个守卫扑上来制住韩琅,韩琅立刻挣扎,抬手揍翻了一个·更多的人扑上来与他缠斗在一处,一时间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喊声,骂声,桌椅被碰到的声音,乱七八糟响成一片。
韩琅一声怒喝,鹘鸟的妖力与他自身内力混在一起,纵使手无寸铁,他一掌拍出,也使得三个守卫一同口喷鲜血,倒飞开去·其中一个险些击中韩老爷,可人飞至他面前时,韩老爷口中念了几句,一股看不见的阻碍出现在他与守卫之间,那人跌落在地,而他没受到半分伤害。
    韩琅心急如焚,早已顾不得许多了·他心想沈明归的计划本身就漏洞颇多,还不如此刻自己制服这死老头子,威胁他交代贺一九的踪迹·表叔一直在后头对他使眼色,他却始终没有看见,一股强大无比的黑雾由他两手间成形,靠近他的守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犹如被巨浪卷起,重重抛在地上。
    “这是何种力量”韩老爷面露惊异之色,然而不愧是一家之主,震惊之余仍然很快冷静下来,口中喃喃几句,一条银灰色的绳索凭空出现,蛇一般直窜韩琅而去。
    韩琅完全低估了韩老爷的力量,绳子才刚碰到他,瞬间化作无数毒蛇一般的锁链将他捆住,他顿时感到一股恐怖的威压迎面而来·他动不了,无法呼吸,韩老爷的力量犹如山一般压下来,那阴冷的话语一字比一字强劲地撞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浑身的骨骼嗡嗡作响:“此地还容不得你放肆”·    ·    第92章 献祭8·    ·    黑雾消散,韩琅跪地,其余守卫急忙扑上去将他死死摁住。
韩老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授意一人拎起韩琅的头发,将他的脸拉至面朝自己的方向··    “这种法术,你从何处学来”·    韩琅不作声。
    韩老爷冷笑一声,微一点头,守卫直接一个耳光甩在韩琅脸上:“老爷问你话呢”·    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
韩琅在心中骂道,斜着眼瞟了韩老爷一眼,冷冷道:“贺一九呢”·    “我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吧,韩琅,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无耻败类我早和你说过,想让他活命,最好别和我耍心眼。”
    韩琅继续沉默,狠狠啐出一口含着血的唾沫·他心意已决,就是要和这死老爷子作对到底,自己受的委屈够多了,再多受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表叔挣扎了几下,对韩老爷求情道:“哎呀,到底是您的孙子,可不能这么对待啊。”
    韩老爷嗤之以鼻,一双如鹰般狠戾的双眼上下打量着韩琅:“孙子和来历不明的野女人生下来的杂种,糟蹋了我韩家血脉,不配当我的孙子”·    “你--”·    韩琅怒不可遏,韩老爷却泰然自若:“你以为你还真是来当家主的呵,就算真让你当上了家主,在韩家,也还由不得你无法无天。”
    莫非他要提前道出真相韩琅心中暗道·好不容易强撑着忍下怒气,他依旧沉默,心绪难平·今天这事态明显是自己预料不到的,他和表叔的计划也要打乱了,不知韩老爷是否会觉察他的身份,就算对方没发现,那会不会提前把自己仍去喂给驭鬼·    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这个狡猾的老爷子弄了一个假的贺一九,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把戏,”韩老爷说着,傲慢地瞥了表叔一眼,“他的法术是你教的”·    表叔急于替韩琅掩饰,只能半真半假道:“是、是我,就是我自创的一些把式,让他防身用的。”
    韩老爷蹙着眉,他依然能感到韩琅身上有股莫名的妖气,却又不似真的妖物那般明显,相当微弱,而且捉摸不定·莫非是这厮之前跟那个姓贺的行苟且之事,无意中染上了一想到这里,他更是连连作呕,打从心底泛起来一股恶心,再度甩了韩琅一耳光:“跟男人厮混的贱种下作”·    韩琅甚至气笑了,看向韩老爷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这该是何等无知愚昧之人,才能紧抓着这些早就该朽烂在棺材里的规矩不放手·    韩琅这副眼神,更令韩老爷烦躁,像洁癖之人被人泼了一身的泥浆,气得吹胡子瞪眼,连说三个“你”都被呛了回去。
终于,他彻底失了耐性,什么妖气,什么眼神,他早就顾不上了,只想让韩琅这等贱种彻底在眼前消失··    “带他去暗室关起来”·    他手下的荒山流弟子却犹豫了:“师父,暗室不是不能让人入内……”·    “少废话让你去就去”·    韩琅便被七手八脚地拖了出去,暗室修在韩老爷的居所旁,门口被无数铁链缠绕,贴满符篆,看上去就让人心生恐惧。
韩琅无法反抗,被推进去之前,他看到屋外白影一闪,沈明归身着道袍远远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对自己笑··    接着大门轰然合上,一切都安静了··    韩家地牢。
    荒山流不但捉鬼,还收妖·鬼被奴役,妖都被关在此处,等待着他们只有比死更恐怖的下场·民间说荒山流除魔卫道,行侠仗义,那是看在凡人的正义。
可妖魔也有妖魔的正义,从他们的角度上来说,荒山流不过是一群为所欲为、滥杀无度的恶鬼罢了··    这次韩老爷沿途捉回来的妖物,统统被打回原形,关押在地牢之中。
牢房的铁栏都是特制的,刻满咒文,强行将妖物的法力压至最低,令他们永无逃脱的可能·有些修为不高的小妖,在这环境里直失了灵识,如同寻常动物般活动·于是地牢里时常传来野兽的吼声,四处泛着一股臭味,令人作呕。
    然而最近这些日子,总有人在里头哼着怪腔怪调的曲子,如同穿耳魔音,烦不胜烦··    “里头那疯子又开始了·”·    “天老爷啊,他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两个负责看守此处的荒山流弟子议论道,其中一人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了些生肉,正在挨个笼子往里扔·“我瞧,他再这样哼下去,外头都能听见了。”
    “这疯子·他真的是虎妖么,我怎么觉得是琵琶化出来的妖怪·”·    “还是个破琵琶·”·    两人一同大笑,笑着笑着,其中一个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唉,这么久了,一刻不停,我平日里做梦都是这个调子。”
    说着,他还哼了一小段,立马被一人拦住:“别别,你消停会儿吧·”·    “他到底唱的什么”·    “好像是几年前京城流行的曲子,鹧鸪天”·    “妈呀,他那调跑得,我都听不出来。”
    两人边说边走,没多久就已走到最后一个牢笼前·这是地牢的最深处,最阴暗,也最潮湿·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霉味,牢笼的铁栏高及屋顶,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墙壁。
四周传来各种兽类的咆哮声,这最后的牢笼里却不见野兽,只靠墙倚着一个半裸的男人,双手垫在脑后,还在轻松自在地扯着喉咙唱歌··    唱的还是那首鹧鸪天。
    “喂别他妈唱了,烦死人了”·    男人停了下来,漠然地扫了两人一眼·两人只看到阴暗中一对蓝幽幽的眸子散发出诡谲的微光,接着那人起身,缓步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男人长得并不太吓人,身材也只比寻常人高一些,披头散发,胸前的肌肉上满是刺青般的花纹,有些甚至延伸到了他的脸上。
一对圆耳竖在他头顶,他双眼青蓝,瞳孔皱缩成很小的一点--是一双彻头彻尾的虎眸··    男人走得更近了,一条长尾拖在他身后,一根根刚硬的白毛支起,如同一把锋利的刀。
漆黑的花纹沿着他前胸如藤蔓般延展,一半消失在他后背,一半隐没在胯骨深处·他看向两人时,鼻梁微微皱起,嘴巴张开,喘息粗重,锋利的犬齿若隐若现·虽是人形,可兽态明显,两人甚至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凶性大发,化作猛虎飞扑上来,直接咬掉他们的脑袋。
    “谁说……让我别唱了”·    他声音嘶哑,吐字似乎略有困难·两人屏息凝神,心脏似乎要跳出嗓子眼。
只见男人伸出一手,锐利的指甲令人胆寒,瞄准的却是两人手中的生肉·其中一人立马会意,将肉块扔了进去,瞬间就被男人接住·可他并未塞入口中,只是挤出些血水,好似要润润喉咙。
    “你随便唱,你随便唱,”一个荒山流弟子道,明知道男人不可能出来,他还是摄于对方威压,怕得要命,“我们就……先走了。”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慢着,”男人叫住他们,“外头是什么日子了”·    “快……快中秋了。”
    男人便不答话了,眉宇间露出郁闷的神色·他一转身,尾巴重重砸在铁栏上,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两个弟子落荒而逃,一直跑出地牢,其中一人才捂着心口道:“他神气个屁,都被抓进来了,迟早还不是要死”·    另一个却道:“不对,你不觉得这个和以前的不一样么。
虎妖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但妖气这么重的,还是头一回·”·    “管他”·    “而且跟他同一批的妖物,早就不剩几个了,师父却迟迟不提要如何处置他。
搞不好要一直关在牢里呢·”·    另一个一惊:“那才是要命了,你听,又唱起来了,这疯子”·    “别唱了。”
    贺一九瞬间打住,那两个送饭的刚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男子,长得无比眼熟··    “假牛鼻子,”他冷冷吐出对方的外号,嗓音依旧嘶哑,喉咙深处却带了些低低虎啸,“有何贵干”·    “你再怎么通风报信,他在外头也听不见。”
    贺一九上身微弓,脊背下意识耸起,再度露出凶相:“少来看笑话,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贫道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潜入这里,想着韩小哥天天对你念念叨叨,我就来看看你究竟是死是活。
既然你是这般态度,那我便出去了”·    贺一九不答,沈明归无奈一笑:“罢了,我也不是来找你打嘴仗的·时间不多了,韩琅已经被送至驭鬼跟前,即将献祭。”
    贺一九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沈明归便把事态扼要一说,贺一九刚一听完,立刻吼道:“那你还傻愣着做什么,放老子出去,老子现在就去带他离开这鬼地方”·    沈明归“哈”地一声笑:“别傻了,你敢这副模样出现在他跟前”·    贺一九重重一掌拍在铁栏上:“死老头到底动了什么手脚,老子怎么都变不回去了。”
    他好不容易才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再也恢复不了人形·而且维持这幅模样也极其费力,情绪稍一激荡他就会重新化身白虎,失了神智,六亲不认。
    唯独还记得一丝韩琅的气味,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如果是这副模样出现在韩琅身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所以极其后怕··    贺一九低下头来,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出神。
沈明归一语中的,他不敢,不敢靠近韩琅,更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会被厌恶的·他笃定·自己可不是石龙子那样单纯无害的小妖,与韩琅更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他母亲就是这么死的·如今换做他……瞒了韩琅这么久,一旦被揭穿,绝对会被厌恶的·    沈明归见他想通了,又是一笑:“稍安勿躁,贫道光进来已是不易,更别提放你出去。
等到献祭当日,韩小哥牵制住驭鬼,整个荒山流大乱的时候,贫道才能找到机会放你走,你就自己做好准备,多等一阵吧·”·    贺一九恶狠狠地剜他一眼,捡起那块生肉撕咬一口,好似自己扯烂的就是沈明归--还有那些该死的韩家人的皮肉。
接着他的身躯突然膨胀,体内灼烧不已,全身骨骼嘎吱作响,仿佛被人拆散以后再度重组·他疼得咬牙切齿,意识也一点一点远去,视野中最后出现的,只剩下沈明归那张悠悠的笑脸。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传来,如同一瓢清水泼入滚烫的油锅,整个地牢都炸成一团,无数妖兽或是挣扎逃窜,或是出声迎合·白虎猛地向前一扑,重重地撞在铁栏上。
符篆造成的剧痛让他跌退,他却不依不饶,弓起脊背再度飞扑上前,利齿如刀,腥臭的巨口里沈明归不过几寸··    “哦这才提了几句韩小哥,你就控制不住了”沈明归悠然后退,站到白虎不会攻击到的地方,嘴里头嗤笑一声。
他伸出一手,佯装要摸一摸白虎的鼻头,却并没有碰上去,“可怜,可怜,如此凶悍一头珍兽,却还是受人摆布的棋子·”·    “等到那天,不论是他……还是韩小哥……若是最后发起疯来谁都制不住,贫道可不敢冒然献身,恐怕也只有让你先上去送死了。”
    ·    第93章 献祭9·    ·    “你是谁”·    韩琅从昏睡中醒来,感觉直接有一个声音刺入了他的头皮,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谁这么烦人·他下意识地想··    “我不烦人·你是谁”·    这个声音,不阴不阳,不男不女,好似一个人,又好似无数个人在同时开口说话。
声音仿佛是有意识的,钻入韩琅的头皮,又逡巡进了耳朵,像又实体,但又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雾··    可就是阴魂不散··    “别烦我。”
韩琅喃喃道··    地面传来振动,好像有人靠近了·韩琅意识朦胧,自从被扔进了那个漆黑一片的暗室之后,就像当初进了云海山庄的酒缸,恍恍惚惚就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又来了,忽明忽暗,捉摸不定。
韩琅就像个刚刚睡醒的人,意识飘飘荡荡就是不肯回归原处·他好不容易才强迫着自己睁开眼,面前依旧昏暗,不知道哪里泛出一抹微光,影影绰绰,好似鬼火··    面前有一双脚,·    是那个声音的主人么·    借着模糊的光线,他看到这双脚穿着一双价值不菲的皮靴。
再往上看……便没有了·韩琅一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是的,没有了,他面前只有一双孤零零的脚··    他顿时惊坐而起,感到阴风拂面,冷得他直打哆嗦,犹如落进了寒冬腊月的冰湖之中。
再定睛一看,所谓模糊的光线,根本就是从这双脚上面由内而外的发散出来·上头的断口整齐而平整,像是被迅速切断的,连血都没有··    “你醒了”·    那个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韩琅判断不了声音的方向,对方好似无处不在,紧紧环绕在他周围。
他不敢搭话,双手撑地,接连后退·直到脊背撞上了一面墙,手伸出去摸索一番,又碰到了另一面墙··    这屋子很小,而且很窄,无路可退。
看来只能一战了,可等他暗自运力,却感到一股诡异的抽离感·仿佛面前有一个巨大的漏斗,将他的力量全都吸走了,如果继续运力,只感到筋脉空虚一片,脏腑隐隐作痛,宣告体内的枯竭。
    “别费力了,你打不过我的·”·    声音又一次响起,那双脚还在,现在韩琅跟前又凭空飘出了一只手·是一只男人的右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切口仍然明显,上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没有血,整只手像是白瓷雕的,连血管都看不见··    “你是谁”·    韩琅终于出声,可他话音刚落,对方似乎是笑了。
笑声如同一阵寒风荡过韩琅的头顶,那个鬼魅般的声音道:“我先问你,你却又来问我,有趣,实在有趣·”·    韩琅不明白这究竟有趣在哪里,这时眼前微光更胜,已经等同于一盏灯笼,只可惜泛出来的是青灰色的冷光。
这一回,黑暗中浮现出了四肢以外的部分,一个宛若人彘一般的躯干,穿着一件同样华贵的长袍,肤色苍白,头发青灰,面容长得不错,如果遮面的头发撩起,可能还是一个颇具阳刚气质的脸。
    “我是青莲·”·    这娘炮的名字……他就是沈明归说的那个驭鬼所谓韩家家主独有,从不见人,现在正打算吃了自己的驭鬼·    “娘炮”对方竟然开口说出了韩琅心中所想,“不,我是男鬼。”
·    韩琅不知该做何表情,他忽然觉得这青莲搞不好和沈明归一样,神神叨叨,不能用常理推测·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既然青莲还没有吃他的意思,那是不是可以与他聊聊,拖延时间·    可看到面前支离破碎的四肢和躯干,他还是觉得头皮发麻,脊背也一阵发冷:“你为何要以这种面目示人”·    “你知道……裂如青莲地狱么”那鬼缓缓道。
    韩琅被他身上的阴寒气息冻得牙齿打战,点了点头··    “此狱之中,众生与冰地已成一体,身躯连皮带骨地变形迸裂为五瓣六瓣不等,色呈青蓝不复人形,犹如池中青莲。”
    韩琅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知道裂如青莲地狱,那是八寒地狱中的一层,其中都是在人间为非作歹、罪行滔天的恶鬼·他再一看面前飘浮的肢体,不由得为自己的下场担忧起来。
    不知道这鬼会如何处理他·    青莲仍飘飘荡荡,维持着四分五裂的模样,有几次他那断裂的胳膊几乎碰到了韩琅,却又收了回去。
韩琅感到对方的鼻息就贴在自己头顶,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犹如在地底下埋藏了千年朽烂之气·如果韩琅不是见过大风大浪,时常与恶鬼打交道之人,此时在这恐怖的场面中,恐怕早吓破了胆。
    韩琅还能勉强稳住心神,与他搭话:“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莲不答,他的躯干和四肢缓缓落到了地上,只留一个脑袋继续飘浮在韩琅跟前。
    “你是青莲地狱里的鬼”·    青莲这时才笑了,他笑的声音像用指甲抠墙壁,让人牙酸··    “不,我是青莲地狱……本身。”
    这回轮到韩琅沉默了·半响以后,那鬼的脑袋落了下去,就停在横七竖八的肢体中间,仍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韩琅·四周阴风阵阵,冰冷的寒意不断袭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鹘鸟的血脉起了作用,韩琅似乎觉得周围的阴气不如先前那么难耐了,不像当时在惑灵乐制造的阴阵之中,此刻虽然冷,但勉强可以适应··    他不得不再一次想起自己已经不复为人的惨痛事实。
    青莲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露出了饶有趣味的表情·他把脑袋斜靠在自己的后腰上,下巴一抬:“你是老头子的孙子”·    若无视他散落的四肢,这副模样倒像个正常人了。
韩琅腹诽·但他忘了这鬼是能觉察人心的,果然,青莲笑意更深了,让人毛骨悚然··    “他第一次见到我也是这副反应,不对,他比你还有趣些。”
    韩琅小心翼翼斟酌着用词:“他……是指韩老爷”·    “不是·”·    可究竟是谁,青莲却不说了,韩琅只好知趣地闭了嘴,不敢再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片刻之后,青莲又道··    韩琅露出一个苦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青莲见怪不怪地歪了歪脑袋:“你倒识相。”
    早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韩琅叹了一口气·这时,青莲幽幽又道:“你死去当日,索魂的鬼差是我手下·他拘住你的魂魄,刚走到鬼门关,魂魄又被一股巨力拽走。
不过我没想到,那个魂魄的宿体竟然就是韩家的后人·”·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没吭声,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这巧合有趣得很,我也有好几百年没碰上这么有趣的事了,”说着,他仿佛品味一般咂摸咂摸嘴,隐约露出一条阴蓝的舌头,“老爷子来求我解除他们的诅咒,这个真是个麻烦事,要花费几成修为。
但看他那副可怜相,我就答应了·要知道,这人可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可惜契约束缚,不然,我早吃了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了·”·    这鬼不知道是不是寂寞太久,话匣子一开,啰嗦程度直追沈明归:“没办法,我吃不了他,就让他带个韩家人给我解馋,结果他把你扔进来了。
可是,你不是韩家人,是个妖怪,这该如何是好”·    韩琅一听,顿时觉得事情可能有转机,忙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换个条件”·    “我的确不该吃你,妖怪都是些老不死的东西,肉柴,不如凡人新鲜,而且还没有韩家人的味道……”青莲似乎陷入烦恼之中,横七竖八的肢体又飘浮起来,脑袋埋在肚皮下面,眼睛也闭上了,“也好,不吃就不吃吧,不过,诅咒我肯定不管了。”
    说完,他身躯一晃,蓦地消失了·韩琅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四周再次回归深不见底黑暗,静悄悄的,不存一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完全不知时间流逝,四周都是厚实的墙壁,连锁眼都摸不到。
韩琅盘膝坐定,嘴里喃喃地默念起清心咒,平静心神·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他苦恼地想,不知道沈明归到底动手没有,自己被关进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没拿到契约,救自己出去。
    青莲一直没走,这会儿他又觉察了韩琅心中所想,一张面无血色的脸在阴风惨雾之中若隐若现:“你想指望他”·    韩琅也觉得无奈,的确,指望沈明归谁知道他到底说过几句实话,是不是真心想救自己。
“也对·”说着,他站起来,继续沿着墙壁找寻·与其指望别人,还不如自己想办法··    青莲一直望着他,他虽长了一张死人脸,可偶尔也会露出接近活人的表情。
比如此刻,韩琅觉得他陷入了回忆中,半晌以后,才听他道:“那小子,他第一次见到我,就想把我据为己有·”·    “谁,沈明归么”·    青莲似笑非笑:“乳臭未干的小子,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韩琅咋了咋舌·忽然眼前蓝光浮荡,青莲飘了过来,就停在韩琅身侧:“你想出去”·    韩琅点头:“你能放我出去么”·    “不能。”
    韩琅嫌他碍事,又道:“那你能出去么”·    “不能·”·    韩琅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鬼怎么这么烦。
    青莲又笑了,笑得韩琅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没有家主命令,我在阳世哪儿也不能去·不过我倒是可以自由返回阴间,莫非你想与我共同欣赏青莲地狱之奇景”·    “不必了。”
    他一脸戒备,青莲含着笑,散落的四肢渐渐回归,拼出了人形·韩琅有些愤愤地斜他一眼,继续研究出去的方法·可惜这屋子封得太死了,他简直怀疑这就是一间只能从外面打开的密室。
    青莲更不着急,恢复了人形,就翘着腿靠墙坐着,一脸的事不关己·韩琅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心里盘算着自己想出去,搞不好还是只能找这只鬼下手。
    他决定先从套话开始··    “你出不去,那你为何会见到沈明归”·    “自然是他进来见我了。”
    韩琅眼前一亮:“莫非这屋子有别的入口”·    青莲似乎早看出他心中所想,顿时促狭一笑:“沈明归是天师奇才,自幼就能将法术融会贯通,十岁时法力已超过荒山流大多数弟子。
当时他用移形换影之术进入此处,见了我第一面就对我产生了浓厚兴趣,我觉着,就这个野心勃勃的小子,恐怕早就在打家主之位了·”·    “也就是说,移形换影之术可以入内”·    “看施术者的能力了。
你会么”·    韩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不会,他又不是沈明归那种奇才,学法术更是这几个月才开始,哪有可能一蹴而就·    他又突然想起,既然沈明归如此厉害,岂不是早就可以潜入韩家各处寻找贺一九。
好啊,这小子果然没对自己坦白,他到底还计划着多少仔细想想,真叫人不寒而栗··    “你就不介意他篡夺家主之位么”韩琅没好气道。
    “为何要介意,”青莲悠然道,“凡人寿命不过几何,这家主更替,对我而言都不过瞬息之间·只可惜过往的戏码都着实无趣,唯独这回姓沈的出现了,倒让我有几分期待。”
    韩琅无奈·的确,凡人被权欲束缚,追名逐利,在青莲看来,一定是相当可笑的一件事·“为何你会成为韩家的驭鬼”他不禁好奇起来。
    青莲却怔了怔,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韩琅难得能看见这鬼会露出这种表情,只见他抬头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良久之后,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因为,韩家的第一任家主,就和那个姓沈的一样有趣。”
    一人一鬼都沉默下来,久久不语·正当这时,青莲的身躯渐渐隐去了,耳畔只留他的话语:“明日,就该来了·”·    “明日”·    “明日十五,约定之日。
我不会动你,让韩老爷自行权衡吧·”·    说罢,他的声音也一同消失,四周彻底恢复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    第94章 献祭10·    ·    大门轰然开启的那一刻,韩琅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清透的月光犹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如此干净和光洁,像白汪汪的羊脂玉·韩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待了许久,这月光对他而言犹如正午的太阳,晃得他一阵阵眼晕。
眼前的事物好似一团白雾,他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人影,韩老爷站在中央,他带来的几个弟子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把仍在发愣韩琅押了过去··    “你还活着”韩老爷语调嘲讽,带了一丝怒意,“算你运气好。”
    韩琅甩了甩脑袋,眼前的景象才稍微清晰一些·他被两个人压得双膝跪地,却依旧抬着脸迎上韩老爷的视线·虽三番五次栽在他手里,可韩琅仍不想输了气势。
如今他连发脾气的功夫都省了,就那么冷冰冰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好似自己才是那个胜者,韩老爷反倒是被押在他面前的囚犯一般··    “我是运气好,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韩琅不该莫名其妙变成替死鬼,成就其他人的好事。”
    韩老爷终于忍不下去了,双手结印,口中怒喝:“青莲”·    那鬼这才悠悠荡荡从暗室里飘了出来,难得不是支离破碎的模样,拼出了一个人形,可眼神明显可见对韩老爷的不屑:“怎么,你连你孙子都解决不了”·    韩老爷咬牙切齿,被青莲和韩琅这么一激,他明明是场上的主人,却好似瞬间处在了下风。
他这个人阴毒,但嘴皮子功夫却不是特别溜,尤其气急攻心,更是张口结舌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怒道:“我按着约定,把人交给你,你为何还不动手”·    “吃饭也得看是不是饭点吧,”青莲悠然道,他对韩老爷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现在还有功夫开玩笑,“这道菜不和我胃口,你叫厨子换一道去。”
    韩琅也不明白青莲为什么帮自己,仔细联系一下对方之前说的话,他隐隐有一种猜测:也许青莲早就和沈明归串通好了,要一起扳韩老爷下台·    想到这里,韩琅暗自庆幸,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的胜算又多了一成。
    再看场上,韩老爷居然被青莲给气笑了:“你少给我装模作样,我看你伺候了韩家这么多年,好歹和你说两句客气话,你居然也敢跟我叫板·别忘了,我们中间谁才是主,谁才是仆”·    说罢,他凭空捏了个决,青莲全身一震,身上渐渐浮现出一道一道仿佛铁索般的痕迹,将他身躯牢牢缠住,犹如牵线木偶一般。
他是驭鬼,不管自身如何强劲,却也是签下了契约的奴仆,注定永生永世为荒山一门马首是瞻··    这回青莲不笑了,但目光依旧不屑,甚至带了一丝睥睨众生似的傲然:“我的确和你有约在先,但你送过来的并非韩家血脉,所以违约的是你,怨不得我。”
    “并非你开什么玩笑”·    青莲一歪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了一下:“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这家伙身上的妖气,难道你感觉不到”·    这一句话声音虽然不高,但犹如洪钟,让韩老爷浑身震颤。
暗室前聚集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韩老爷全身绷紧,鼻翼扇动不止,嘴唇也是抿成了一条线·他不是没发觉,他早发觉了,可他不信,以为是沾染了那头白虎的妖气。
如今青莲提醒了他,他这才醒悟过来,已经这么久了,韩琅身上的气息没理由不散,更不可能越来越浓·    他犹如五雷轰顶,瞬间暴怒,疾步上前一耳光狠狠挂在韩琅脸上。
韩琅被他巨大的手劲抽得身子一歪,脸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手印,红得仿佛要滴血一般·这回他也笑了,是那种不管不顾,早已豁出一切的冷笑:“怎么,很意外”·    “你--”·    能让韩老爷吃瘪,韩琅心中无比畅快:“我是那鹘鸟的儿子,被你害死的鹘鸟的儿子。
我和你没有半分血缘,你也别指望用我达成什么交易了,你不配”·    韩老爷的怒意几乎能化做实体,变成一头咆哮的兽·他连说三个“好”,一声比一声重:“既然如此,我留你这条贱命,也没有半分用处了”·    话音刚落,他大手一挥,数张符篆凭空浮现,瞬间燃出烈烈火光。
就这么瞬息功夫,他身边立刻出现两个宛若古代将军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窝里冒着蓝光,手持尖刀,直砍韩琅脖颈·    若是换了以前的韩琅,面对此番攻势恐怕只能仓皇反应,就算能躲开,也难免受伤。
可如今的韩琅早就不同以往,如何同化自身武功与妖力,如何应对荒山流咒术,这一切都被沈明归训练得炉火纯青·他一咬牙,硬把压着他的两个弟子生生震开·凤不言不在身边,可他手中黑气弥漫,竟然凭空化出一把锋利剑刃,随即挥出。
他使的仍然是家传剑法,但有了妖力护体,威力不可同日而语·尖锐的破空声犹如毒蛇的信子嘶嘶响个不停,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招过后,两个身着铠甲的骷髅将军仿佛纸片做的,瞬间便被砍作数块。
    韩琅脸上仿佛覆了一层冰霜,他傲然而立,眼神如鹰隼般冷峻·身边黑雾如同活物般飘飘荡荡,将他护在正中·这番气势好似祭典上的领官,从从容容仍具风度。
然而他双目深处隐隐泛着红光,一股邪戾的压迫感和这番凌然正色交织在一处,更生出一种骇人的压迫感·四周荒山流弟子不敢作声,韩老爷更是难以置信地站在他对面,半晌以后才喃喃地吐出五个字:“该死的孽畜。”
    韩琅是死过一次的人,这样一想,反倒无所畏惧·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出戏演好了也罢,演砸了也罢,横竖不过再回去与阴差打个照面。
一直浮荡在半空中围观的青莲,此刻突然挑了挑眉,飘到韩琅身侧:“若你败了,同我去青莲地狱一游如何·”··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哭笑不得,只能道:“多谢你美意,那我可更不敢败了。”
    韩老爷脸上的震惊转为愤怒,最后定格为发自肺腑的仇恨,他再度怒喝一声,右手一扬,一把符篆直接变成了无数巴掌大小的利刃,周身散发着寒光,黑压压地朝韩琅扑过来。
韩琅持剑急退,周身的黑雾仿佛听他指挥,直接拦在身前变作一只巨鸟的形状·这鸟双翼展开足有十丈之宽,双翅羽翼丰满,身躯却白骨外露·这是鹘的原型,一声的长嘶传来,黑雾构成的鹘鸟迎面撞上韩老爷召唤的驭鬼,气浪暴涨,风摇树动,一旁围观的人群被震得跌作一团,韩老爷也连退数步,感觉地面震颤不休,仿佛地劫一般。
    就连地牢之中的贺一九也有所感知,瞬间睁开了眼··    “阿琅”·    他觉察到韩琅的气息,但夹在其中的大半是一种未知的感觉,更像一个陌生人。
自己的感觉不会出错,莫非是韩琅出事了·    他急得抓肝挠心,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情绪一旦波动,全身经脉一阵阵灼痛,眼看着他又控制不了自身力量,他一咬牙,直接朝牢门上的符篆撞了上去一声巨响,夹杂他的难以抑制的痛呼,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他捂着剧痛不已的肩膀,跌跌撞撞地向后倒了下去。
    体内的异样终于消退了··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把他和韩琅联系在一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确信韩琅遇到了危险·他们两人到现在也遇到过不少麻烦,以前类似的情况他相信韩琅足以应对,但此时不同,没有任何一次的感觉比现在更加紧张,仿佛韩琅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事,而他无能为力,连看对方一眼都做不到。
    “妈的--放老子出去”·    他一声吼完,喉咙深处再度溢出虎啸,浑身骨骼紧绷,仿佛在一瞬间膨大了数寸。
再这样下去他难免又要化虎,可现在他强行保持意识清醒,将体态控制在这一刻,然后狠狠扑向铁栏,锐利的指甲甚至轻而易举地扎进了铁柱之中·    符篆一瞬间亮起光辉,却没能把他逼退。
正在双方胶着的这一刻,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白衣道人从地牢尽头走出,见了他,直接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怎么,才这么点功夫就耐不住了”·    说罢,他手一扬,牢门上的符篆瞬间黯淡无光,直接被他扯了下去。
下一刻牢门整个垮塌,灰尘如同气浪一般溢开,一声兽吼如雷贯耳,几乎已经化虎的贺一九从滚滚烟尘之中扑出,直接把沈明归摁倒在地,险些就朝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下--·    太快了,快得令人无法反应。
沈明归难得一回露出了惊慌的表情,然而贺一九理智尚存,喉咙里滚出了一句:“谢了·”接着双足点地,犹如一头真正的虎一般窜出了地牢··    外头明亮的月光几乎令他失明。
    他还保持着半人半虎的姿态,浑身肌肉棱角分明,虎耳虎尾尖锐的牙与爪一样俱全,刺青般的黑色条纹遍布周身,更令他显得凶狠可怖·外头的守卫甚至没看清楚就被他击倒在地,他手足并用几下窜至屋顶,仰着脖,耳朵微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找到韩琅了·    韩琅的确陷入了危险之中··    韩老爷派出的驭鬼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统统被他撕作碎片。
眼看着局势已经一边倒,一直不敢出声的荒山流弟子面露惧色,以为他们的师父就要彻底败在这个妖物手下·这时韩老爷已经别无选择,他只能派青莲出战··    然而青莲不肯。
·    他虽是韩家驭鬼,不得不服从主人命令,但明显不是真心与韩琅决战,放水意味明显·就此时此刻,他比划了几下就悠悠荡回韩老爷跟前,懒洋洋道:“我败了,你换别人吧。”
    韩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韩琅心中窃喜,青莲明显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下韩老爷落败几乎已成定局。
此刻他微微收敛了自身气势,冲韩老爷道:“我和你韩家已无瓜葛,你放我和贺一九离开,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半空中的青莲也露出一个讽刺的表情:“我青莲不过念在韩家初任的旧情,才签下你们家族的契约。
如今你独揽大权,把我当奴仆看待,真当我青莲是怕了你不成”·    韩老爷也失了冷静,原形毕露:“呵,你以为你能如何,契约在我手中,我要你战,你能拒绝不成”·    青莲脸上讥讽的意味更浓:“然而我不想战,你又能如何”·    他所谓战,就像刚才一样肆意放水,假装认输。
韩老爷气不打一处来,横眉一竖,哑声嘶吼:“好、好、你们逼我的--荒山流弟子听令斗神燹风阵”·    青莲收起笑容,脸上难掩震怒:“你竟学了……”·    “区区一个驭鬼,我告诉你,永远别小看了你的主子”·    几乎就在一瞬间,随着韩老爷一声令下,在场数以百计的荒山流弟子各持一剑围成一个圆形,一同下跪。
韩琅茫然四顾,他还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忽然间百人一同开口,喃喃地诵经声一同传来,他们手中剑刃插入地面,剑柄上贴着的符篆开始在经文声中散发光辉,越来越亮,顷刻间便将此地照如白昼。
    韩琅浑身战栗,这诵经声让他头皮发麻,如同无数人在用指甲刮地板,声音汇聚在耳膜统统变成了锋利的尖刀,直接扎入脑袋里·他头脑昏沉,几乎失去视觉,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看到青莲面向自己,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刻,青莲脸上的歉意已被疯狂取代,他张开垂涎的巨口,只一瞬功夫,已扑了上来··    韩琅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全身剧痛,骨骼仿佛在这一击中直接碎成了齑粉。
他倒飞开去,呕出一口鲜血,胳膊仿佛脱臼了,连抬都抬不起来··    下一刻,又是一击迎面而至,他像一个破麻袋一般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失血。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轻飘飘的上升,在空中他能看到自己蜷缩倒卧在冰凉的石板上,青莲手持一条寒冰化作的锁链,一步步地走过来··    只不过是瞬息之间,又好似度日如年。
一点一滴的感觉全部都被放大到了疯狂的地步·青莲不再追击,只是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近,那咚咚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强劲地撞击在他的耳膜上,撞得耳膜千疮百孔。
五感一同决堤,可怕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入血液,翻搅得他全身生疼,好似下一刻就会死一般··    这才是青莲地狱本身的力量么·    耳膜里的诵经声仍然不绝,渐渐地,他感到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肢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正在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头痛欲裂,意识恍惚,他凝视着步步逼近的青莲,视线又渐渐移到后头的韩老爷·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席卷胸腔,像第一次觉察到鹘鸟的力量一般,他又一次感到那种恐怖的欲念,本能的欲念,杀人的欲念,将面前一切魂魄拆吃入腹的欲念……·    失去意识前,他隐约看到面前晃过一道白影,像一个熟悉的人,却很陌生。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第95章 献祭11·    ·    “老爷子这是彻底疯了,”很远的地方,沈明归负手直立,脸上充满了藏不住的笑意,“斗神燹风阵能令一切非我族类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的战意,荒山流近日才练出的驭鬼之阵。
他难道忘了,韩小哥也会受影响不成”·    说罢,他的视线移至一旁,落在一个正往暗室飞奔而去的人影上,唇畔笑意更深:“还有……他也会。”
    贺一九赶到地方时,场上只见一个青色厉鬼在韩老爷的指挥下与另一头漆黑怪鸟缠斗在一起,他举目四顾,唯独不见韩琅的身影,心中顿时惶急更甚。
    黑鸟正在高空盘旋,翅膀稳稳地拍打着,扇起一阵阵狂风·地面上飘忽不定的鬼怪正与他对峙,忽然黑鸟收起双翼,张开利爪,犹如陨石一般直直俯冲下来,鬼怪招出无数冰棱试图阻挡它的去路,却被它庞大的身躯接连粉碎。
一时间地面震颤,气浪排开,一排荒山流弟子险些被震到,就连远处的贺一九也踉跄了一下,脚步慢了几分··    他找不到韩琅,始终找不到--莫非韩琅已成了谁的腹中之食·    他不敢想,只顾着往前方飞奔。
可等他迈入整个混战区域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突然袭来,与胸中本就五味杂陈的情绪裹在一起,渐渐化作一团澎湃的凶性··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俯下身躯,转瞬化作巨虎。
他的出现让场上人大惊失色,韩老爷也双目茫然地自言自语道:“他怎么在这里,谁放他出来的”·    他一时分神,来不及以咒术支援,青莲被韩琅化作的鹘鸟一口咬中肩膀,发出一声嘶叫。
鹘鸟嘴里长着一根分叉的长舌,还有细长的牙齿,犹如蛇类一般充满毒液·它那骨骼覆盖的身躯成了最好的盔甲,青莲挥刃还击,但利刃碰到鹘鸟坚硬的肋骨后直接被滑开了,连一条划痕都没留下。
    “这腐尸一般的怪物,令人作呕·”韩老爷低声骂道,半身被白骨覆盖的鹘鸟的确算不上好看,凑近了更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印象·然而鹘鸟食魂魄为生,本身就是与幽冥黄泉割舍不开的妖物,应对青莲似乎完全不弱,甚至占了上风。
    贺一九出现的那一刻,韩老爷绝对后悔用了斗神燹风阵·随着又一头失去理智的怪物加入,局势再度一变,竟变成了三方混战·鹘鸟愤怒地发出尖叫,盘旋在空中迟迟不再俯冲,白虎与青莲缠斗在一起,又被韩老爷的咒术逼开。
场上空前的混乱,所有的荒山流弟子都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韩老爷更是自顾不暇,青莲虽由他指挥,但在鹘鸟和白虎眼中,他可是一个乱入场上的极佳猎物··    明明已失去神智,但对韩老爷的恨意尚存,鹘鸟和白虎都极具默契地决定先拿他开刀。
纵使身具法力,终究也是肉眼凡胎·只见韩老爷越打越狼狈,完全就是一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状态·一旁的荒山流弟子却已将全部精力用于阵法运转,无法相助。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也曾想过要不要终止阵法,但一想到韩老爷并未下令,贸然行动只会招来惩罚,于是他们都面面相觑,决定静观其变··    地面上,白虎三番五次袭击韩老爷,又无数次被青莲干扰,只能恼怒地咆哮不休。
半空中,鹘鸟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仓皇躲避的韩老爷,等他好不容易稳下步子,鹘鸟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旁的荒山流弟子还不明白它在做什么,看见韩老爷已经念完了一个三昧真火,不禁讥讽道:“这鸟怎么不动了,待在半空给师父当靶子不成”·    他们接受的一直是韩老爷的论调,自然看不起妖物:“毕竟是畜生,它哪想得到这么多。”
    然而下一刻,他们的脸全白了·鹘鸟的翅膀一扬,嘴巴一张,身边卷起的不再是尚未聚形的雾气,而是滚滚黑焰,犹如海啸般倾下·一时间惨叫连连,不但韩老爷首当其中,只来得及给自己筑起一个盘陀印,一旁的荒山流弟子更是被火焰波及,有的满地打滚,有的急忙扑打衣物上的火苗,有些更是抛下阵法忙着逃命。
    只瞬息之间阵法就被破了一半,青莲和白虎同时停下动作,似乎有恢复意识的倾向·鹘鸟更是失去力量一半从半空中坠地,伏在场地一侧,身躯随着喘息剧烈地起起伏伏。
    韩琅感觉自己像做了一个梦,不,比梦还要虚无,就像进入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空间,迟迟寻找不到出口·眼前的世界很混乱,一会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会儿是在火焰中惊叫逃窜的人群。
人们穿的衣服很眼熟,不远处一个在一个泥土垒砌的屏障后喘息不止的老人也很眼熟,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们是谁·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一团黑雾包裹住他,渐渐缩小,变得与凡人别无二致。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抬手,发现自己双手只剩骨节··    怎么回事·    侧过身,火光照亮了身边的区域,光滑的石碑之中印出自己的脸--竟然也是被骨骼覆盖这是谁,这就是他么·    阵法的作用让他无法思考,身边黑雾也始终不散,似乎还有再一次兽化的倾向。
他看到不远处卧着一头粗喘不止的白虎,那虎的眼神和自己一样混乱,一会儿茫然,一会儿又被怒意取代··    更远的地方青影一晃,有什么飘在空中的东西不见了。
他满脸迷惘地望过去,一个狼狈不堪的老者吐出一口血,全身伤痕累累,还是勉力撑着地面站起来·两人目光相碰,那人看到他,低骂了一声:“孽畜·”·    这两个字似乎唤起一些零碎的记忆。
    对韩老爷而言,他已看到前所未有的好机会·韩琅和贺一九都尚未清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需让青莲缠住他们,然后一个咒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三昧真火,就一了百了了。
    他露出一个狞笑,双手结印,高呼青莲的名字·青莲没有响应,这令他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疑惑·怎么回事莫非那小子也被阵法侵蚀回不过神来,混账东西,这节骨眼上出岔子像什么话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弄死面前那两个畜生,再威胁青莲给韩家解咒,他这个家主就还是那么清清白白,没有污点。
    “青莲”·    “青莲--”·    他抬起头来,却怎么都找不到青莲的影子·该死,这混账不会找到机会,又藏起来了吧也罢,面前韩琅和贺一九还没恢复意识,他的机会还在。
既然青莲不能相助,那他就念完这个三昧真火,直接烧死这两个混蛋好了·    他闭目结印,口中喃喃自语·突然一股巨力袭来,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瞪得老大,只看见青莲出现在跟前,不但打断了他的法术,还狠狠撞在他身上,直接把他摔了出去·    “什么--”·    世界天旋地转,耳朵里嗡鸣不止。
他首先看见的是好大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树影婆娑,青莲的身影在其中一晃即没·他辛苦地睁大眼睛,眼神茫茫,忽然看到一双方头履出现在身边,接着是一袭白衫,腰带上绣着八卦图,臂弯里卧着一把拂尘,一双吊梢眼俯视着韩老爷,似笑非笑。
    是沈明归··    他好似是来郊游的,全无半点紧张感,悠悠然伸出一只手把韩老爷扶了起来·韩老爷粗喘几口气,刚刚站定,就指着沈明归的鼻头,破口大骂起来。
    “你滚到哪里去了,门派蒙难,你却迟迟不来相助”他气急败坏地骂道,“早提醒过你,再这样三番五次不服管教,就趁早滚出我荒山流”·    沈明归客气地笑笑,眼神却带着讽刺:“荒山流不是你的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说着,他后退一步,手中扬起一把碎屑,纷纷扬扬,犹如大雪般洒在韩老爷脸上。
    韩老爷一时没明白过来,随手抓来一张,上头的字符无比眼熟·他顿时大惊,再抓几张,嘴越长越大,眼睛越瞪越圆--那是契约,他与青莲的契约,他当上荒山流家主的契约·    “你、你你你--”·    “抱歉,师父,”沈明归优雅地欠了欠身,“贫道以荒山流家主的身份,决定将你逐出门派。
青莲·”·    他背后浮现出一抹暗影,青莲也是满脸轻松,似乎解除了心腹大患:“那么就由我送您下山好了·”·    沈明归终止了阵法,韩琅和贺一九就此失去意识,等他们再醒来时,已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韩琅茫然之中只能依稀回忆起一点片段,就是他在中途看到的那些,仓惶逃窜的荒山流弟子,自己脸上覆盖的骨骼,和不远处伏地的白虎··    沈明归说,那是他把地牢里的妖怪放了出来,用来干扰战局。
“这次运气不错,我才轻松得手·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如果阵法没有中途被破,我就没有机会制伏疯狂的青莲·那么你和青莲只会一刻不停地缠斗下去,至死方休。”
·    韩琅听明白了大概:“所以你找来那头白虎”·    沈明归点了点头:“他能转移你们的注意,让场面变得更为混乱,制造更多机会。
实在不行,也能让他拦在你或者青莲中间,代替一方送死而已·”·    韩琅不满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可事情都过去了,他再去反对也没有意义。
不过有一点他不明白,沈明归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那抹遗憾的微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似有什么他很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让他有些不大满意··    “现在那白虎呢”·    “关回去了,这种怪物让他乱跑可不行,万一伤了人呢。”
    至于贺一九,沈明归提的更少,只说混战中间他跑了出来,也受到牵连·不但贺一九,这回荒山流的弟子受伤的也不少,暗室那个方向的房屋都塌了几幢。
说到这里,沈明归摆了摆手:“一个烂摊子·”·    韩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表叔自从那次带他出来被韩老爷发现,就被对方关了禁闭,现在才得以脱身。
他一出来马上就来探望韩琅,看到他只是有几处骨折,算不上太重的伤,接连叹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人就在你隔壁呢,还没醒,”表叔道,“不去看看他”·    “看过了。”
韩琅回答·他醒过来的那一瞬,不顾身上伤痛,早就跌跌撞撞地出去问贺一九在何处·得到答复之后,他又扶着墙艰难地挪进屋中·贺一九瘦了,气色还好,仍在昏迷不醒。
这下韩琅松了一口气,因为体力不支,直接晕在对方床头,被仆役抬了回去··    “你倒是迫不及待,真是伉俪情深啊,”沈明归哼笑道,“不过鹘鸟的事情怎么办,瞒着他”·    韩琅犹豫了,半晌之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凡人总是不信任异族的,如果让贺一九知道真相,两人的关系恐怕极难维持现状·而且鹘鸟是他不愿意承认的血脉,纵使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但也不想把自己划归成一个陌生人的儿子,一个非人类的妖物。
荒山流的事情结束了,只要他瞒好了,应当可以一直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生活走上正轨,一切回归原状,什么都不会改变··    不过……他想到自己被革除的官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是为了贺一九来的,没给自己留下任何一条后路·如今前方一片迷惘,他不知路在何处,更不知自己要去到何方··    真的还能回归原状么·    贺一九在第二天醒来,两人终于以清醒的状态相见,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了,几乎是不要命一般拥在一处。
体温相贴,鼻子里全是熟悉的气味,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情不自禁地将怀抱越收越紧·韩琅把脸埋在贺一九的锁骨处,听着对方稳重的心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放松过。
贺一九离开后的紧张,知道身世时的恐慌,全都消失了·他曾担惊受怕、惴惴不安,也曾孤苦无依、迷惘不前,这一切的一切让他面对着山一样恐怖的压力,可他只能死咬着泪水,然后坚持下来。
    他知道,贺一九也是一样··    对方的身躯在颤抖,韩琅的鼻腔也在发酸·所有颠簸的情绪全部在这个拥抱之中烟消云散,他对上贺一九水青色的眼,听到对方在耳畔呢喃道:“想我了吧。”
    韩琅毫不掩饰:“想得快死了·”·    然后就开了话匣,韩琅把他这大半个月来遇到的事,除了和鹘鸟相关的一切,其他全都说了出来。
他说自己在沈明归和表叔帮助下,学了法术,能召唤克制青莲的巨鸟·贺一九安静地听着他的故事,陪着他笑,陪着他委屈,陪着他大骂韩老爷子是狗东西是混球,然后紧紧地搂着韩琅肩膀,摩挲他的脑袋。
    “难为你了·”·    贺一九同样瞒住了自己的身份,说他从安平开始就被韩老爷关着,动弹不得·韩琅替他打抱不平,然后又嫌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贺一九说他被关着动不了,只能唱歌传递声音,韩琅就开始骂他唱歌难听,五音不全·两人闹作一团,贺一九用许久未剃的胡茬磨韩琅的脸,磨得韩琅嗷嗷直叫,忍不住还手回去。
要不是有伤在身,他们两个都快滚做一处了,直到来换药的大夫干咳了一声,他们停住动作,面带尴尬地分开··    等到伤好的差不多,沈明归支开韩琅,单独来见了一次贺一九。
还是那个已经问过韩琅的问题:“你的身份,要不要替你瞒住”·    贺一九先是怀疑地横他一眼,接着毫不犹豫道:“我已经瞒住了,用不着你操心。”
    他肯定是不会说的,当年母亲就是暴露了身份,才被人类活活剥皮·就算对方是爱人又如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点,他倒是和韩琅想到一处去了。
    沈明归听完,只顾着高深莫测地笑,什么也不说·贺一九作势要揍他,他才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在表叔的努力下,荒山流的诅咒解除了,当然药引的事也没和贺一九说实话,只说和韩琅有关。
两人伤愈之后,沈明归给了他们一堆价值不菲的谢礼,包括各种护身法器,然后要送他们回安平·但是韩琅和贺一九对他都没有多少信任,拒绝了他的陪伴,只请他准备马车和盘缠。
行至山下镇里时,他们还遇到了刚刚被赶出荒山流的韩老爷,现在他被以前的朋友接济,暂时住在对方府上,似乎还想着要东山再起··    但以他的年纪的手段,恐怕早就对付不了沈明归了。
    两人对他没有半点同情,见到了也只想装成没看见·韩老爷也不理会他们,还是那副鼻孔看人的姿态,像一只仰着头的老鹅一般与他们错身而过··    谁也不想回头。
    清晨时分,阳光刚刚洒向大地,万事万物都沐浴在一片祥和之中·两人心中装着重重心事,各自带着无数秘密和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故事,坐着马车离开了荒山流,朝着安平县缓缓驶去。
    ·    第96章 复仇1·    ·    等两人回到安平,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几乎是眨眼功夫,夏日的暑热就消退了。
    八月底,丹桂飘香,空气里细若游丝地飘来一股甜腻腻的气味·城门刚开两人就驾车走了进去,一路上话不多,好不容易回家的兴奋劲儿似乎也跟上了夏季的脚步,不知不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    街上还是老样子,至多能看见几家眼生的店铺·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虽没有一个眼熟的,但远处墙边站着的一个衙役却是熟面孔·韩琅驾着马车匆匆经过,他没来得及和那人打招呼,只来得及瞥上一眼,视线就落进了陌生的人群里。
    两人直奔家中,贺一九刚一下车就觉察一道警惕的视线,邻居赵大娘正怀疑地打量着他,一副“这小子怎么又回来了”的脸色·然而韩琅紧随其后,立刻让赵大娘换上了一张笑脸:“老天爷啊韩县--韩公子一个多月了,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说罢就把韩琅拽过去好一通寒暄,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说以为他不回来了。
赵大娘从小看着他长大,早就亲如父母,韩琅挠着头说遇到点事所以走得比较远,赵大娘立刻凌厉地横了不远处的贺一九一眼,拉着韩琅低声道:“不会是被那家伙牵累了吧”·    韩琅哭笑不得地想:明明是我牵累他。
    赵大娘一如既往的热情,街坊们的消息更是无比灵通,不出一刻钟,街上所有认识韩琅的、现在没什么事要忙的人全围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问他去了何处,开酒楼的那位更是要叫他进去喝一坛来接风洗尘。
韩琅心中的惶惑被来自街坊的关切洗刷得七七八八,一面回答着各种问题,一面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开怀的畅笑··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可打听到安平最近的情况时,他却笑不出来了。
    被革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改不了了·就他离开的这一个多月,新的县尉都上了任,显然是没他搀和的份儿·趾高气昂的袁县令还在,他治理这个县城不但不比钱县令好多少,反而更糟。
他本就是靠着韩老爷相助,破了大案,才被调职到此·其实这人根本没多少本事,就知道摆架子,正权威,现在才干了几天就原形毕露,大肆实行苛政,弄得民间怨声载道,甚至开始怀念之前懒散的钱县令来。
    韩琅却顾不得管这么多了,心里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一股什么滋味·他被革职,等于原本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被记上了一笔案底,以后还想为官就很难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做这行,回来的路上和贺一九商量过,对方说一切都听他的·“就算你吃不了公饷,那就跟我摆摊去吧,有你这么一个厉害天师在,还怕没饭吃”·    韩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贺一九就不开玩笑了,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捋了捋他的后颈:“瞎想什么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韩琅心想我又不是姑娘家,哪能让男人养着。
贺一九便亲亲他的额头:“先回去再说吧·”·    如今已经回来了,前路却依旧渺茫·和街坊邻居寒暄完,他回到家的时候,贺一九已把被韩家人翻乱的屋子收拾妥当,正要张罗午饭的事。
看韩琅心事重重地回来,他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情况不乐观”·    “嗯,”韩琅叹了口气,“新县尉都来了,姓袁的稳坐县令宝座,事业蒸蒸日上。”
    贺一九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姓袁的是只身上任,老家不在这里”·    “对,他老家还在南方,偶尔书信往来,”韩琅说着,困惑地望了贺一九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一九笑笑:“随便问问。”
    午饭过后,韩琅决定把沈明归送的马车和马匹牵去卖掉,他和贺一九没必要用马车出行,更没地方喂养马匹,索性换些银钱度日·贺一九则说要去看看他的老地盘,晚饭不一定回来了。
    这一去真的持续到了午夜,贺一九回来时韩琅又感觉到了戾气,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大半年前的那个晚上,贺一九收拾了一堆叛徒,满身戾气地回家,然后直接爬到了他的床上。
    如今却不太一样,一进门贺一九就把衣服脱了,赤条条地往韩琅被窝里钻·韩琅不用想也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看他身上没有新伤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两人并肩躺在一处,贺一九伸了一只手勾着韩琅胳膊,停顿了许久才道:“兔崽子们又不服管教了·”·    韩琅觉得他这话有股子深闺怨妇的味儿,忍不住扑哧一笑:“被你教训了”·    “踹了两个帮,干掉了一个蛇头子,”说着,他翻了个身,鼻息正吹到韩琅耳朵里,“没事儿,三五天就搞定了。”
    韩琅知道他怕自己担心,抿了抿嘴唇,在黑暗中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还是县尉时,见过几次·”·    “什么”·    “各种抢地盘、斗殴、抢生意,你死我活。”
    “……”·    “官府对这种事,想起来就管一管,想不起来就搁置着·袁县令这回是别有目的,但万一什么时候他又起了念头怎么办”·    贺一九翻身凝视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良久之后,才开口回答:“我也想过要不要不干这差事了。”
    韩琅立马转头望着他··    “……现在不行,我在安平的名声太响了,新仇旧怨堆得跟小山似的,如果我不回去弄死他们,他们也会找上门来的。”
    韩琅嗯了一声,他想到贺一九总说无条件的支持自己,顿时觉得自己这么要求会不会有些自私:“你是真心愿意……过这种日子么”·    “早习惯了,改不过来而已,”贺一九无奈一笑,“我从来就不是个正经人,没指望从良了,你瞧你那些街坊邻居不是至今都在戒备我”·    他说得轻松,但韩琅听出了一丝酸苦。
他跟着贺一九笑笑,心里长叹一声也罢,各人有各人的人生而已··    “如果有一天,”沉默许久之后,贺一九忽然道,“我们在哪儿都混不下去了,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可好”·    “隐居”韩琅眨了眨眼,显得觉得贺一九会有这种念头,令他很意外。
    “是啊,”贺一九淡然一笑,“你觉得呢”·    韩琅想了想,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以,不过混不下去什么的也太落魄了,不说好话。”
    贺一九嘿嘿笑:“好好,那就是我们不想住在城里的时候·到时候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找个幽静的小村子,我打猎你做饭,我种田你织衣,多好。”
    韩琅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你去织衣”·    贺一九大笑:“也对,你做饭我也不敢吃,谁知道熟了没,哈哈哈哈--”·    第二天清晨醒后,韩琅闻着若有若无的早饭香气,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果然哪里都比不上家里舒服,尤其洗漱完毕,他在桌前坐下以后,贺一九端着盘子走过来,东西一放就来了一个热切的深吻··    美好的早晨··    可之后不用去县衙了,韩琅就开始无所事事。
贺一九已经出门,他在家中没什么事做,出去一转悠,正好碰见林孝生正要出去·两人打了个照面,对方见他出现也没露出太热情的反应,就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许久不见。”
    两人没多说什么,相互打了招呼就错身而过·韩琅发现林孝生似乎心不在焉,也不太有精神,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无聊的一天结束,贺一九又是深夜才回来,带了一身的戾气。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韩琅的生活更是百无聊赖,在家里翻翻书,发发呆,出门帮邻里之间干点杂活·第三天他挨不住了,想陪贺一九出去,对方却坚持拒绝:“这种事你千万别做,让人知道了,毁你一辈子前途的。”
    然后又把韩琅塞回家里好一通安抚:“没事的,再过几天就结束了·”·    韩琅闷闷不乐,研墨展纸,临了几行荒山流的符篆,又觉得兴致缺缺。
外头是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街上几棵桂花全开了,四处都是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他趴在窗前的树荫里发呆,看到外面有个穿县尉服的陌生人在巡逻,想上去打个招呼,又觉得没什么话可说。
    这时,对门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看到林孝生背着一个包袱从屋里出来,蹙着眉,锁了门就匆匆往外走·长期办案的直觉让韩琅起了疑心,再联系起昨日林孝生古怪的表情,他顿时断定对方遇到了麻烦事。
眼看着林孝生快步消失在街角,韩琅也出了屋子,狐疑地往对门的窗子里瞟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吃惊不小,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再向周围邻居打听,他们说这货郎最近很少回来,现在可能是不住了。
    林孝生要走·    如果是平日,韩琅最多郁闷他要走却不和自己打招呼,心中有几分不快·可之前他看林孝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可一个货郎能遇到什么韩琅想不通,再细细一盘算,他心中更是觉得不对劲:林孝生举止可疑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却怎么都难以忽视了。
    你也是太闲了·他暗暗埋怨自己·又想多管闲事··    好歹是认识许久的朋友,总该关心关心他要去哪儿吧·韩琅用这个理由安抚自己。
幸亏林孝生没走远,他一路打听着追出城外,看见对方闪身走入一条田间小径,韩琅喊了他一声,险些被迎面吹来的秋风呛住,然而他却没有回头··    没听到·    韩琅快步追上前,也跃入密密实实的庄稼地里。
庄稼长得比人还高,满目一片铺天盖地的金黄,晃得人眼花缭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混着雨水的湿气,最后变成了一股诡谲的甜腥味·韩琅又唤了一声林孝生的名字,仍是无人回应。
    庄稼太密了,转个身的功夫都能碰倒一片,柔韧的茎秆弯曲后又弹回笔直,反而磕得手肘生痛·他双手伸向前方,拨开庄稼艰难地一步步前进,比逆流而上还要困难。
明明看见林孝生进了这里,怎么转瞬就不见了,莫非这人是鬼,能凭空消失不成·    犹疑不定间,他忽然敏锐地觉察背后刮来一阵轻风,身子本能地转了一半,脖颈一凉,立刻被人抵住。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此刻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为何跟着我”·    韩琅几乎脱口而出的“孝生”又咽了回去,脑子飞快地运转,他已经明白过来两人的处境不同以往--一个货郎为何会用利器抵在他的脖子上,就他的余光所看到的,对方用的是一柄袖剑,刺客专用的袖剑。
    看来自己是看走了眼了··    “你的目标是我”韩琅只吐出了这六个字,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冷静得可怕。
    林孝生似乎没想到韩琅是这种反应,一时未作反应·正当这时,对方身躯一扭,一股怪异的阴寒之气突然扑面而来·林孝生本能退避,放松了力道,韩琅趁机挣脱,“噌”地一声,许久未能见光的凤不言出鞘了。
    林孝生自然也不是武功平平之人,就这瞬息功夫已跃至一步开外,手中毒镖一字排开,正对着韩琅周身要害·韩琅同样不甘示弱,短剑指着林孝生的脖子,却听到对方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你觉得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毒镖快”·    韩琅挤出一个笑来:“那你觉得,阔别多日,我还是那个只会剑术的平凡县尉”·    林孝生脸色一沉,他想到刚才韩琅身上那股阴寒之气,似乎不是武者的内力,令他倍感陌生。
看来韩琅已不可同日而语了,这令林孝生不禁掂量起目前的处境来··    显然短时间内不可能赶走韩琅,也无法再向宝昌坝那次一样轻而易举地迷昏他。
倒是不怕与韩琅决斗,是怕被韩琅吸引了注意力,反而被一些别的家伙偷袭·韩琅的为人他是知道的,那么此时此刻,在双方都已经撕破脸的情况下,自己是向韩琅解释清楚,还是趁早跑路·    他选择了后者。
    轰然巨响,接着是浓烟滚滚·林孝生趁机抽身急退,掉头就跑·白白浪费了一颗迷药·他心里暗骂·他以为这样就能甩脱韩琅了,然而黑烟之中突然窜出一条银灰色的东西,如同毒蛇一般直扑过来,刚碰到林孝生就伸出几段,绳索般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烟雾散去,韩琅的双手在胸前维持着结印的动作,曾经韩老爷子对他用过这种法术,没想到他学会以后,第一个对付的人却是昔日好友··    说不定,是自以为的好友。
    “不把事情问清楚,我是不会放你走了,”韩琅挑了挑眉,再一看对方手里的毒镖,心里顿时明白了大概,“潜伏在这里也有一年了吧,宝昌坝时还对我下手,你到底是何企图,竹贞阁下”·    ·    第97章 复仇2·    ·    “你这--多管闲事”·    竹贞身形一晃,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被术法束缚,却不知道从哪里扔出一个圆匣子,一落地就轰然炸开·无数毒镖犹如狂风骤雨向四面八方射出,首当其冲的韩琅若躲闪不及,很可能下一刻就被射得千疮百孔。
不得已,他只能解开束缚,使出轻功往旁边闪开,好几处衣服被毒镖勾破了,幸亏没伤到皮肤··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霎时间短兵相接,两人身躯交错,韩琅再度念起咒文试图困住竹贞,但对方已有准备,身躯瞬间闪至数丈开外。
他又想跑了韩琅心中暗骂,脚步点地紧追不舍·近身搏斗不是竹贞的长处,他被凤不言的剑风和无处不在的术法扫得躲闪不及,破绽累累,模样有些狼狈。
    韩琅也发觉不对,除了刚开始那一式,竹贞似乎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只想用尽一切办法甩开自己然后逃命·这是为何莫非另有要紧事去做·    只可惜这人天生是个闷葫芦,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此刻无论韩琅说什么,他都没给出半句解释。
韩琅打出了一肚子邪火,真巴不得把这人揍晕了出气·正当这时,他突然嗅到一股阴冷杀气,四周响起凌厉的风声,漫天箭雨犹如雨点一样砸下来··    “妈的这又是做什么”·    韩琅和竹贞各向一方躲避,这一波箭雨约莫二十来支,足以让他估算对方的人数。
“冲你来的”他扫了竹贞一眼,这下对方终于有所回应,蹙着眉点了点头··    两人暂时放下嫌隙,化敌为友,共同迎战。
第二波箭雨来袭,庄稼左右摇摆,惊起一群鸟雀·敌暗我明,四周密密实实的庄稼成了最好的掩护,令他们难以寻找敌人的踪迹·这种时候,硬拼肯定是兵家大忌,然而竹贞无视韩琅的阻拦,左右笔直前伸,袖口扯高,一架简易的弩直接暴露出来。
    “咻--”·    弩箭出膛,迅如闪电,韩琅只看见远处爆起了一团血花,接着就是肉体倒地的声响·竹贞毫不停歇,眼中露出鹰隼一样凶狠的光芒,又是一箭发出,一人倒地。
    韩琅已完全沦为后援,下一波箭雨袭来之时,竹贞终于抽身想避,韩琅这才默念咒文,结了一个盘陀印·近处的庄稼杆子一阵骚动,全部歪斜低伏下去,韩琅的双唇微微蠕动,一道泥土垒成屏障出现在两人跟前,将箭雨结结实实地挡在后头。
    竹贞面露惊诧之色,瞟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追击”·    韩琅一声令下,竹贞才一个箭步闪了出去,连发三枚毒镖,又听到扑扑的血花四溅的声音。
土墙已在摇摇晃晃,韩琅终止咒文,立刻坍塌·他提着凤不言紧跟着竹贞脚步,这时突然好几个蒙面刺客猫着腰从四面八方的庄稼堆里闪出来,一言不发,挥刀就砍。
    “铛”·    凤不言立刻迎击,刀剑相碰,巨大的力道震得人虎口发麻·韩琅使出看家本领“快剑九式”,口中大喝一声“破”霎时间阵阵令人窒息的剑气激荡开来,面前的敌人倒飞开去,胸口一大条血口,显然已是凶多吉少。
    韩琅趁机用剑挑开了他的面罩,发现对方有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脖颈上的巽卦刺青历历在目··    巽风楼·    这不是当初在云海山庄救了他们一命的神秘组织回想当时的情景,这巽风楼似乎和竹贞还是同盟关系,为何此时又痛下杀手·    然而紧张的战局容不得他多想,静悄悄的午间田地里杀气弥漫,阳光刺眼,满目金黄。
无数蒙面人从四面八方跃出,韩琅向后急仰,刀光直贴着脸窜过,直接将他的发丝削下几根·对方人数众多,极其难缠,他已无暇顾及竹贞那边的情况·只听到兵刃交击之声一刻不停的传来,可见那边也战得激烈,难舍难分。
    又不小心趟了一条浑水·他心想··    一剑劈出,竟比之前还要快出数倍,碎裂的庄稼杆如同急雨一般落下,蒙面人喉间血流如注,喷至韩琅面部。
后方已被重重包围,韩琅故技重施,一道定身咒直接使出·如今他的咒术越用越熟练,几乎招手即来·鹘鸟的法力比寻常人强数倍,他一刻不停用至现在,也只是有些气喘,远远不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眼看着韩琅身上笼罩着一股邪光,如同蔽日的黑雾,迟迟不散·这群蒙面人心生畏惧,不知道他们惹上了何方神圣·终于有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开了口,大骂一声:“点子扎手,扯呼”·    然而他们没能撤走,才刚刚转身,后颈就钉入一枚淬毒的飞镖。
竹贞喘着气出现在另一侧,手中毒镖一字排开,再度掷出·这回对手只能仓皇躲避,他们脚下定身咒的影响还没有消散,只有一瞬滞碍,毒镖已化身恐怖的毒蛇,直接咬入他们的咽喉·    只有三人得以逃脱。
    庄稼地里横陈着十余具尸体,场面之恐怖,令人咋舌·韩琅收剑回鞘,拧着眉望着地上的死人,然后问道:“不留下一个审问”·    “不用,我知道他们为何找我。”
    说罢,竹贞收回暗器,重新拾起地上的包袱背好,没好气道:“他们还会再来,你已经惹上这麻烦·你要么跟我走,要么回安平去等死。”
    韩琅无奈选择了前者··    正如竹贞所说,他肯定也被这群巽风楼的刺客盯上,回去只会更麻烦·来不及通知贺一九了,韩琅想了想,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捏出一只鸟的形状,抛在空中。
    泥鸟周身顿时泛出一股黑雾,化作一枚利箭只扑安平县内·但愿贺一九看到这个能明白过来,他心想··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子,和竹贞一起扎入了幽深的山林之中。
    韩琅没想到,竹贞直接把他带进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宝昌坝··    已经将近一年没来了,这座狭窄的小村还是老样子。
然而他不是来叙旧的,竹贞也根本没把他带进村内,而是在山路上转了个弯,直接走到树丛中·没走几步,脚下连路都没了,只剩下灌木和土块·韩琅觉得这种地方让他来走肯定会迷路,但竹贞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般,带着他七拐八拐,拐进了一处更为陌生的山丘。
    他们要去的地方似乎很远,也很隐蔽,韩琅已经被彻底转晕了头,只觉得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景象·竹贞一路上几乎一言不发,他倒耐得住性子,看韩琅使出从未见过的法术也一直不问,好似身边没有这个人一般。
韩琅就沉不住气了,一路上东问西问,但始终得不到像样的回复··    这让他有种上贼船的感觉··    那又能怎么办呢韩琅无奈地想,自己追过来的,真像竹贞所言,多管闲事。
但他那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啊·现在他也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竹贞似乎不把他当朋友,以前他们亲密且融洽的邻里关系,好似完全就是韩琅一厢情愿了··    这一天下来,韩琅憋出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要不是回去也会遇到麻烦,他恐怕已经抛下竹贞走了,谁让这混球把他的好意当了驴肝肺不过仔细想想,竹贞本来就是这副德行,他还是林孝生的时候就成天不爱理人,现在恢复了竹贞的身份,更把这臭脾气发挥到了极致。
这会儿韩琅已经想通了,觉得竹贞潜伏在安平应该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不然他早就下手了,当时杀马有义的时候也没下杀手,云海山庄还救过自己呢··    所以,再结合上江湖上的传言,韩琅琢磨竹贞只是脾气烂,拿钱办事的家伙,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不过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唉,他暗自叹了口气,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    傍晚时分,暮色西陲,浓重的云雾从天边卷了过来,遮住了即将落山的夕阳,投下来一大片黑沉沉的影子。
山中光线骤暗,到处都是树木留下来的昏沉的剪影·随着他们不疾不徐的步伐,山林越来越深,林木也越来越茂密,竹贞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把短匕,把拦路的树藤全部劈开。
韩琅跟着他踩过的地方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得脚下的树枝嘎吱作响,惊起了一群落在树梢上的乌鸦··    半空中传来鸟雀归巢的声音,呼啦啦的振翅声不绝于耳。
起风了,空气里吹来一股潮湿的气味,夜里可能会有一场秋雨·如果他们找不到住的地方,漆黑一片还伴随着下雨的山林有多危险,韩琅觉得自己不说,竹贞也应该清楚。
    但竹贞一言不发,目光坚定,继续在前头开路·直到天色入夜,视野彻底变做一团昏黑,韩琅却敏锐地听到周围有些悉悉索索地响动·他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草木中间探出头来,是只小猫,没有尾巴,但身上的毛皮一尘不染,应当是有人照顾的。
    竹贞低头看了看小猫,小猫顿时躬起脊背,尾巴炸起,嗷嗷地冲他叫·但韩琅一靠近,猫就稍微放松了一点戒备,后来还靠上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韩琅的裤腿。
    “这附近有人家”韩琅问道,见小猫可爱,忍不住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    “嗯,”竹贞还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把它带回去,它是来接我的。”
    “接你”韩琅困惑不解,但听话地把小猫抱在了怀里·小猫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好似很安心一般地拱了几下,眼睛就眯上了。
至于竹贞,则无视和韩琅的问题,继续在前面引路··    不出多时,他们走到一处林间空地,面前有一幢木屋和一个很小的院子,窗户里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竹贞一旦靠近,院子里头就像炸了锅一般,各种动物的声音都发了出来,凄厉无比·韩琅怀中的小猫也跃了下去,加入了咆哮的大军·韩琅见状只能默默无语,竹贞却像早就习以为常一般,目不斜视地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韩琅紧随其后,看到里头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是之前见过的阮平··    “呃……冒昧来访,打扰了·”韩琅一时语塞,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他都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阮平友好地冲他点了点头,只见竹贞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像在自己家一般埋怨道:“太吵了,让他们安静会儿·”·    阮平便起身出去,他一露面,外头立马就安静下来。
韩琅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口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阮平看向竹贞,竹贞正端了杯子大口喝水,觉察到对方视线,他不耐烦地把杯子一放,嘀咕道:“是是是,我来说。”
    说罢,他直接朝韩琅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这回是你自己掺合进来的,本来跟你没半点关系·”·    韩琅无奈一笑:“我也是关心你,谁知道你不是个货郎,是个刺客。”
    竹贞横他一眼:“那是你蠢·”·    韩琅以前没少被他呛声,如今听到这么一句,他完全不动怒,反倒习以为常地笑笑:“你还把我当朋友么”·    竹贞翻了个白眼:“你真是当久了官,说话都一股子酸味。
什么朋友,我竹贞从来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韩琅示意他看阮平:“那阮大哥呢”·    竹贞顿时神色一滞,见阮平正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他居然踌躇了,停顿许久才不自然地摸摸鼻头道:“算了,反正当我的朋友都没有好下场,你们爱当不当。”
    韩琅哭笑不得,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    一通拌嘴过后,竹贞才切入重点·他说自己接了个麻烦的委托,让他调查一个人,可他查着查着觉得不对劲,就不想继续了,打算反悔。
委托人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竹贞一意孤行,最终让委托人大为震怒,决定杀人灭口··    于是才惹出这么一堆祸端··    三言两语草率说完,竹贞就说要去休息了,阮平立刻起身给他铺床,又被他拦住,嘟囔道:“我自己来吧。”
    他的眼神罕见地躲闪起来,似乎不想直视对方·阮平似乎并不在意,倒是一旁的韩琅略显惊讶·一个多月没见,从来对阮平呼来喝去的竹贞居然转性了·    两人在面前忙碌,韩琅回忆竹贞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竹贞不肯告诉他是什么委托,也不说反悔的原因是什么,总而言之就像是随便搪塞自己,隐瞒了许多真相··    就拿违约这一条来说,竹贞作为江湖上小有名号的刺客,没理由如此任性,不把委托人当回事。
这种结果是注定的,能委托刺客的人都不会是泛泛之辈,一旦刺客不安吩咐行事,肯定痛下杀手·要么是竹贞疯了,要么就是遇到了他必须收手的原因,他才会做出这种举动。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可究竟是什么·    至于他的委托人,是巽风楼么巽风楼如此势力庞大的组织,有的是人手,为何要委托一个江湖刺客可疑,太可疑了。
韩琅想问清楚,但他觉得以对方那别扭的个性,肯定不会轻易告诉自己真相··    竹贞已经卧下了,仍是戒备的姿态,衣服都没有脱·这时韩琅下意识转身,正正对上一双静如止水的眼,阮平抱臂倚在一侧,视线很深很沉,让人完全看不透。
    一个乡野村夫,会有这样的眼神么……·    韩琅隐隐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    第98章 复仇3·    ·    天还没有透亮,只在与远处树梢的交界处,隐隐泛出一层薄明的光来。
木屋中的三人或坐或卧,似在安睡,但韩琅知道,他们谁都没有睡着··    窗外荡进来一丝凉爽的风,一只雄鸡在篱笆围绕的小院中闲庭信步,刨刨爪子,突然仰脖一声长啼。
榻上的竹贞翻了个身,韩琅也放下保暖的薄毯,揉了揉一宿没动已经僵直的后腰··    一条黑溜溜黏糊糊的东西从窗缝里钻进来,四只爪子没抓牢墙壁,扑通一声落地以后还打了个滚,然后直接往竹贞那边爬。
刚钻进被窝,就被竹贞提着尾巴扔出来,他顿时嗷嗷直叫,长着一张大嘴就想咬人:“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不是说了这里危险,让你和银鼠别来的么”竹贞的嗓音带着清晨一贯的低哑,没好气道。
说罢随手一抛,石龙子半空转了个圈,正正落在韩琅怀里··    “啊,住隔壁的”·    “什么住隔壁的……”韩琅默默无语,几天没见,就开始胡乱叫人了么。
    石龙子从他臂弯里滑下去,不敢去找竹贞了,又开始扒着阮平的裤腿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肩膀,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嗷嗷地开始嚷嚷:“山下面有坏人”·    韩琅一惊,却见阮平没什么反应,竹贞也习以为常道:“都找到这里来了么。”
    阮平微微蹙眉,把石龙子扯下来还给竹贞,自己推了门出去·清晨的树林空荡而且寂静,四周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韩琅也跟出去,只见更远的山谷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风中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院中的动物已显出警惕的姿态,伸长脖子四处张望·雄鸡本想再啼一嗓子,结果声音在喉咙里转了转,卡在半途·它翅膀一挥,扑棱棱飞到阮平脚边,不安地转动着脑袋。
    韩琅知道,这是山雨欲来了··    但这两个人的反应令人意外,尤其是阮平,行为举止丝毫不见慌张,竟然还有种杀伐场上的从容和果断。
他已把动物赶至屋中,自己提来一把柴刀,平静地站在院门口·竹贞则对他的举动见怪不怪,转身抓住不停嚷着要帮忙打坏人的石龙子,扔进了米缸之中,顺手还把盖子盖上。
    他们什么也没多说,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韩琅站在一边觉得自己真像个局外人,竹贞也像才想起他来似的,言简意赅对他道:“你自己小心。”
    韩琅点点头··    竹贞就绕过了他,直接去找阮平·韩琅听见他叮嘱对方守在屋内,别冒险出来,话语里出现最多的就是“你又不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和“别犯傻”。
阮平拿着柴刀,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回身关上了屋门·韩琅心中更是狐疑,连武功都不懂的人,在这生杀抉择的场面里,竟然一点都不慌张·    他又看了看竹贞,发现对方对阮平那种全心全意地信任不是假的。
以韩琅对竹贞的了解,这人天生缺根弦,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莫非他连阮平身上这点异常都觉察不到·    罢了,韩琅揉了揉后颈,回头面向前方。
敌人都快杀到跟前了,谁还有功夫理这些事··    蓦然之间,林子里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像是一片落叶飘然坠地,或者一只蝴蝶在闪动羽翼。
韩琅“噌”地拔剑,回身喊道:“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只铺面门,他侧身躲过,余光中看到一个速度极快的蒙面人挥人砍来。
凤不言直接迎上,剑尖挂着一抹黑雾,对手的刀刃刚刚碰上,就如同脆弱的纸片那般断成两截··    “这人有妖法”·    对手高声喝道,正想退后。
下一瞬他全身犹如雷劈一般静止,喉咙流出一丝黑血·后方的竹贞熟练地抽箭上膛,又是一道银光从他手臂上的弩中射出,所至之处,毒光四溢··    然而对手也非等闲之辈,近半数人马冲上去围攻竹贞一人,就是让他无法运用那鬼魅般的暗器。
韩琅也被人团团包围,对方人多势众,各个又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极其难缠·只见他们步调一致,一人避开,定有一人补上,配合默契,如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这显然是某种阵法,缓而不急,密而不散,攻守变化只在一瞬之间,令韩琅难以突破。
一番缠斗下来,只有三人丧命在他手下,其中两人还是死于咒术的偷袭·围上来的敌人丝毫不见少,而且他们已有经验,只要韩琅做出施咒之举,立马各自散开运功护体。
韩琅一个定身咒只能困住一个人的脚步,剩下的马上就能补上,白白浪费他好不容易等来的大好机会··    剑招和咒文用处不大,莫非要让他用对付青莲的办法·    韩琅马上扼住了这个疯狂的年头,不行,万一他控制不住妖气让鹘鸟复出,这里没有沈明归,谁制得住他·    另一边的竹贞打得更为艰难,敌人不给他机会抽箭上膛,他只能以短剑和毒镖应战。
一个刺客被人逼得近身搏斗,想来也是一件极其倒霉的事··    “抓活的”敌人里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    韩琅挥剑格开对方刀刃,余光瞟着场上形势,脑子转得飞快。
竹贞那边处境不利,对方擅长远攻,如果能让他拉开距离,想必瞬间杀死数人应当不在话下·自己被敌人阵法所缠,无法抽身支援,除非--·    就用一次,应当不至于……·    他暗暗下了决心,收剑在手,闭起双目。
对手以为他又要施咒,顿时散开·韩琅放缓呼吸,渐渐觉得周围的声音一瞬间低了下去,自己的身躯犹如坠入水中,与世间万物分隔开来··    下一刻,黑气暴涨,带来一股恐怖的阴风。
近处的几个敌人浑身震颤,瞬间觉得意识恍惚,自己的魂魄仿佛就要被吸了进去·只见滚滚雾气犹如活物一般裹住韩琅周身,他手中的凤不言更是化作黑色,邪光暴涨。
敌人队形一乱,突然一人惊声叫道:“他的脸、他的脸--”·    黑雾所到之处,犹如剥离了肉体,露出森森白骨·韩琅死死咬着牙维持理智,只剩骨骼的右手抬起,指着竹贞所在的方向。
    对方也被这奇异景象所慑,甚至有人喃喃地叫着“活死人”·韩琅听得好笑,他们没见过鹘鸟,鹘鸟本就是白骨外露,吃世间魂魄的妖怪,自己这副模样,不过是快现原形了而已。
    他一手挥出,黑雾化做实体,闪电般扑向竹贞眼前的敌人·霎时间五人倒地,身上不见伤痕,却被黑雾束缚,挣扎哀嚎但始终不能挣脱·竹贞寻到空隙,立刻闪身到数步开外。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正欲追击,突然眼前一花,利箭已至跟前··    韩琅维持不了太久,他一咬牙,身上黑雾突然凭空消退,他自己也脱力地倒在地上。
竹贞虽然成功脱身,可韩琅这边仍是攻势不减·此刻他一时无法恢复,敌人也从震惊中回归神来,各个举起刀刃,要灭了他这个“怪物”··    要遭。
韩琅心想·竹贞的暗器再快也来不及了,自己这回非挂彩不可··    他下意识旋身躲避,护住周身要害,却把其余部分暴露在敌人身前·刚躲开一人,另一人的利刃早已近在咫尺。
韩琅咬着牙等待疼痛降临,突然最近处的一人没吭一声,身子莫名倒飞开去·接着左面的也是同样的反应,一连摔出去三人之后,韩琅这才得空还击,竹贞的暗器也终于赶上,将另外几人钉成筛子。
    真是千钧一发·    “多谢”韩琅冲竹贞喊了一句,可随后他转身过去,却看见最初飞出去的三人身上并未有暗器的痕迹。
他们的胸口被一股巨力贯穿了,一个血窟窿赫然在目,还在汩汩地涌出献血··    他来不及多想,敌人已再度袭上来·地上已横七竖八地倒了十余具尸体,但敌人数量还是不减,林中不断有人涌出来。
    他们到底带了多少人·    韩琅暗道不妙,他已经不可能再动用鹘鸟的力量了,远处竹贞也面露疲态。
他们只有两个人,这样下去守不住的·    “胜券在握”敌人当中有人吼道,“抓住他们,重重有赏”·    “是”·    顿时一呼百应,原本被韩琅和竹贞的攻势所压抑的士气再度上扬。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韩琅和竹贞只能退到院中,死守屋子··    “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韩琅忍不住问竹贞,“为何这么拼命”·    竹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值得他们拼命的东西。”
    说了等于白说·韩琅腹诽·都同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竟然还不肯说实话··    正在他们要背水一战的时刻,地面震动,林中宿鸟纷飞,屋里的动物似乎也有所感应,一同嘶声尖叫起来。
石龙子的喊声夹杂其中,更显得惊惶:“林子里有东西有东西要来了有东西要来了”·    “闭嘴”竹贞还顾得上回应他。
    石龙子喊出了哭腔,似乎吓得不轻:“救命别吃我,别吃我”·    “到底怎么了”韩琅不禁出声询问。
然而无人回应,突然林中冲出来一个满身是血的蒙面人,跌倒在他们的队伍里,指着林子叫道:“有敌袭……全军覆没--”·    “什么”敌人瞬间方寸大乱,“是谁带来的人”·    “只有一人,看、看不清……”·    他话音刚落,林子里突然跃出一抹黑影,脚尖踩在他的脑袋上一借力,双掌拍出,顿时风卷残云,气浪犹如涡旋般激荡开来。
敌人来不及反应,只瞬息之间,两人跪地,又有一人被提至半空,扔麻袋那样甩出去··    人群中有人爆喝:“谁”·    “你爷爷我。”
    听到那痞气的答复,看到那毫无章法但招招狠戾的攻击,韩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坠到地上·贺一九犹如一匹黑马,硬生生将敌群撕开了一条口子,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你们之前究竟去了何处”韩琅听见竹贞开了口,在他看来,不但韩琅领会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邪功,贺一九也是修为精进,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他虽然不爱关心这些,但此刻也沉不住气了··    韩琅高深莫测地笑笑:“你把这里一切的起因告诉我,我再回答你·”·    竹贞横了他一眼。
    此刻,面前的敌人全朝着贺一九围了过去·大好的机会,怎能放弃·韩琅和竹贞也一跃而上,和贺一九一起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对方失了后援,人心涣散,兵败如山倒,大批敌人仓皇败走,韩琅本想追,却被竹贞拦下。
    “不必了,让他们回去报信·”·    一战结束,韩琅终于能松口气,顿时感到浑身精疲力竭·竹贞马上就回屋了,他刚想跟上,后头伸出一只手,直接把他扯进了怀里。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这只手还不老实,直接向上走,捏住了他的脸颊·贺一九的声音传来:“臭小子,我才出去一天,你就野了是吧”·    韩琅被他扯得脸颊疼,嗳嗳唤了两声,告饶道:“我错了错了,正累着呢,别扯了。”
    贺一九看他大汗淋漓的模样,也不忍心再折腾他,将他转过身来上下检查:“伤着没有”·    “没事没事,有些小擦伤而已。”
    贺一九仔细看过,的确没有大伤口,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又忍不住敲了韩琅一记,没好气道:“成天就知道瞎跑也不说一声你那只破鸟把老子折腾得够呛,跟你一个德行,进林子就迷路了”·    韩琅忍不住哈哈笑出声,结果又被贺一九拖过去,左右开弓,扯成了大饼脸。
“老子瞎转了一晚上才找着地方,再慢一步,你说怎么办”·    韩琅说不出连贯的句子,只能含混不清地喊疼·两人闹了一阵,贺一九要抓韩琅回家,韩琅不肯,急忙解释前后因果。
听完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贺一九只能无奈道:“你啊,又给自己惹事·”·    “的确是我找上来的麻烦,你要是在安平还有其他事要忙,你就先回去吧。”
    “说什么呢,”贺一九用力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找上来的事也只能是我的事了·”·    韩琅傻笑了两声,小跑着跟上贺一九,陪他检查满地的尸首。
走到一棵树前时,他眼光一扫,突然发现树上横插着一把柴刀,刀刃已深深没入树干三寸,拔都拔不出来··    他心中一悸,回身四顾,发现躺在地上的尸首正是被巨力击飞的那个,胸口的鲜血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韩琅顺着看过去,另外三个同样死法的人身上,都有被东西贯穿的痕迹·除了柴刀,他还找到了削尖的木片,外加……一支筷子··    他拔下筷子,和地上的尸首比对,怎么都不敢相信造成那血窟窿的凶器就是这么简单一个东西。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内力幸亏是替自己解围,若是站在敌方,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韩琅顿时感到后背隐隐有冷汗渗出。
他站起身,顺着尸首倒下的反方向望去,正好看到木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贺一九见他一直站在原地,走过来问道。
    “没……怎么,”韩琅微叹一口气,“我恐怕要和那个姓阮的谈一谈·”·    ·    第99章 复仇4·    ·    阮平正在屋内替竹贞包扎伤口,有几处皮外伤渗了不少血,把衣物都粘在皮肤上。
阮平看起来不敢太用力,只能先把衣服剪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粘在伤口上的布片·韩琅看着就觉得疼,而且竹贞是新伤叠旧伤,看来最近已经不止一次和敌人恶战了。
但是不论揭开碎布也好,往伤口上抹酒液擦拭也好,竹贞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好似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上身衣服一除,韩琅才发现竹贞看起来比想象中还瘦小,像个十八九岁成年不久的男孩。
这让韩琅不禁怀疑起竹贞的真实年龄,他张口一问,竹贞翻了个白眼:“二十三·”·    韩琅咋舌·果然刺客看起来都很瘦小,但这身躯之下的爆发力,可不容小觑。
    “江湖上那些传言是真的么”韩琅试图打听竹贞的身世,“你生在刺客世家,和你叫同一个名号的有十几人·”·    “没有,就我一个,”竹贞换了个姿势,好像有些抗拒阮平,但对方完全不给他躲开的机会,“刺客世家倒是真的,不过我家已经死绝了。”
    “林孝生和竹贞,哪个才是你的本名”·    竹贞嘴角抽了抽:“都不是,我没有名字·”·    韩琅问了不少问题,像审讯似的,竹贞烦不胜烦,但是又甩不开他。
何况平心而论,他觉得目前的处境,的确需要韩琅和贺一九这两个助力·当然他绝不会承认他们有朋友之类的关系,就是助力而已,大家各取所需··    “我欠你一个人情,”竹贞不情不愿地咕哝道,“以后你有想要的情报,想杀的人,来找我便是了。”
    韩琅被他逗笑了,连阮平都跟着提了提嘴角·竹贞转过头去不理他们两个,韩琅无奈地摇摇头,心想就算纵使身份换了,这人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这里头更让他担心的是阮平··    包扎好伤口,竹贞就出门查看四周了·贺一九处理完尸体,在院子里和石龙子打闹,故意给韩琅腾出谈话空间。
木屋里只剩下韩琅和阮平两人,阮平提了水清洗绷带,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谁”·    韩琅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
    阮平抬起头来,眸色渐深,神色似乎有些波动,转瞬即逝··    他装得很好·韩琅暗想,要不是如今他可能装不下去了,任何人都不会觉察。
    “你武功不弱,刚才是你救了我·你相当从容淡定,面对生杀场面也波澜不惊,绝非泛泛之辈·你一直躲在深山老林中与动物为伍,哪怕刚才也待在屋子里不肯参战,应当是担心身份的泄露。”
    阮平继续不动神色地望着他··    韩琅干咳一声,清清嗓子:“我能不能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外面的敌人,是冲你来的。”
    对方停下动作,一双冷峻的眼睛正正地望着韩琅,韩琅心道自己果然猜中了,可阮平不露出别的反应,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这场谈话该怎么继续··    一时无人言语,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屋子,外头传来贺一九的狞笑声,外加石龙子的哇哇怪叫。
不知过了多久,阮平才转正了身子,默默平视着韩琅·韩琅以为对方要取来纸笔与自己谈话,没想到对方嘴唇轻启,竟是一口字正腔圆的嗓音:“韩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你能说话”韩琅的震惊完全写在脸上,这太出人意料了,这人既然能开口,那为何要一直装一个哑巴。
    “最近才恢复的·”那人平静地起身,给韩琅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了他对面,“瞒了你们这么久,我也心怀歉意·”·    韩琅怀疑地看着他,见阮平神情镇定而且威严,仿佛早有准备,于是他只能重复之前的问话:“你到底是谁”·    “一年前,我是巽风楼的掌门。”
    阮平的声音里仿佛蕴含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能让人渐渐平静下来,安心听他讲话话·“阮平”就是他的真名,他在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之中度过了叱咤风云的十余年,直到去年夏天,巽风楼的某个堂主觊觎掌门之位,率领一部分弟子谋反。
阮平被人陷害,身中剧毒,历经九死一生后逃了出来,就躲在这座山内··    为了隐藏身份,他里里外外彻底变成一个农夫,过上了隐居生活。
那毒素一直在他体内,让他变成了一个哑巴,无法说话·除了部分心腹,没有人直到他的身份,他也一直和那些心腹保持联系,暗中操控巽风楼的一切·换句话说,巽风楼仍然是他的,那个谋反者即使自以为害死了阮平,但依旧没能手握大权,坐上掌门之位。
    为了解毒,也为了安全起见,他一直躲在这山中,直至今日·阮平说,这毒药相当难缠,只能慢慢以内力逼出,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可能需要五六年才能恢复声音,但竹贞帮了他一个大忙,替他拿到了宫中才有的秘宝--一盒昆仑进贡的紫玉丹。
    “我很意外,他竟然真的会答应·”·    “他”指的就是自然竹贞··    世间没有秘密能瞒过巽风楼,阮平知道七王爷打算与竹贞交易,但竹贞真的同意了。
    “他挺笨的,不通人情世故,”阮平摇头道,但脸上分明带着一丝令韩琅疑惑的宠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阮平说到这里时,表情十分复杂,他这人,给人的印象本就是沉熟稳重,凡事都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一旦提及竹贞,韩琅便发现他的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罕见的和善、亲昵、甚至是纵容,如同一对吃饱喝足的野兽,其中一方懒洋洋地卧在地上,任由另一方在身上嬉闹。
    他见过这种表情,每次他使了什么性子,贺一九就会露出这副模样·但阮平不同,他的眼神还有一起迷惘,仿佛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怎么做··    韩琅觉得自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对他……”·    阮平淡然作答:“或许已经和外面那个男人对你一样。”
    韩琅不做声了,只听阮平继续开了口·他说他早就派人调查过竹贞,所以竹贞做什么他都清楚,一开始他对这个稀里糊涂闯过来的小刺客只有些好奇,后来渐渐开始保护他,最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云海山庄那次事件,之所以有巽风楼出面,是他怕竹贞应付不了那个老奸巨猾的方圆·韩琅听到这里无奈地挠了挠头,叹道:“那我们还是沾了竹贞的光了·”·    至于这一次,事态已有些麻烦。
那个谋反者又行动了,他已知晓阮平并没有死,只是躲在了某处·他成功瞒住了阮平的眼线,私底下联系了竹贞,假意委托他调查前任巽风楼掌门,实则借竹贞之手引阮平出面。
    竹贞照做了,他虽不擅长与人来往,但窃取情报的本事却是一流·不但谋反者低估了他,阮平也低估了他,他顺着谋反者所给的提示,一路顺藤摸瓜,竟然真的查到了很大一部分真相。
    这时他彷徨了,他已隐约得知阮平的身份,知道有人要害他·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委托,作为一个刺客,他第一次生出了违背委托人的念头··    后来就像竹贞所说的,他拒绝了委托,结果被谋反者追杀。
他想远走高飞,又被韩琅觉察,最终他只能带着韩琅到阮平这里来避难,才发展成今天这个局面··    韩琅目瞪口呆,原来自己离家的这一个多月,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所以,竹贞也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阮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但他一直不敢和我摊牌,想必是还没想好怎么接受。”
    韩琅仔细回想竹贞昨日和今日的举动,发现他的确有故意疏远阮平的迹象,但他做得不够,与其说是怀疑身份,更像在闹别扭·真是好险啊,韩琅心道,如果之前没有发觉竹贞的异常,哪怕是晚回家一天,如今的后果会不会更可怕·    “他能回来倒好,”阮平端起杯子抿了口水,再度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他已下定决心不再见我,还在烦恼到时候是亲自去找他,还是派人暗中保护。
没想到你帮了他一把,他把你带过来了,我还得谢谢你才成·”·    韩琅心想这事情一团乱麻,好不容易理到现在,居然变成要谢谢自己了·这时阮平又道:“刚才帮你那一次,已经暴露了我的位置。
我的人下午就到,想必他们的人明日也会再度上山,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你们不必参与这件事,今天傍晚,我送你们离开·”·    韩琅不肯,一定要留下来帮忙。
这时对方板起脸来,正色道:“不,我不想牵连无关之人下水·这是我和竹贞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    “何况巽风楼有许多秘密,也不便让外人知晓。
你尽管放心,此战我已做好准备,不会再给他们偷袭的机会·”·    韩琅心想竹贞就不算是外人了么可阮平心意已决,无论韩琅如何劝说,都不肯再接受他们帮忙。
再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韩琅也只能暂且放下悬着的一颗心,答应了一声:“好吧·”·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说到这里,竹贞忽然推门进来,面对张口说话的阮平,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微微挑了挑眉道:“原来你声音是这样子。”
    说罢,他就去一旁擦拭暗器去了··    阮平也闭上了嘴,一言不发·韩琅感觉到一股尴尬的气氛在弥漫,这两人的眼神交错似乎都藏着千言万语,但又始终不肯开口。
为了不打扰这两个人,他转身溜出了屋子,看到石龙子已经蜷成一团躲到了树上,贺一九懒洋洋地倚在篱笆旁边,手里拿这个酒葫芦,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    “来点”他冲韩琅招了招手。
    韩琅接到手里,一口闷下·原来里头只是清水,可也险些把他呛着··    “问清楚了”·    “嗯,”韩琅点点头,把事情扼要说了大概,“他让我们傍晚就走。”
    贺一九见怪不怪地笑了笑:“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的,自己门派内斗的丢脸事,哪能让别人搀和”·    韩琅想起贺一九瞒着他,在城外发生一场恶战的事,忍不住斜他一眼:“你这是见外你知道么”·    贺一九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你放心不下。
这样吧,我们假装离开,然后躲在暗处看着不就行了说实在的,我还真不觉得光我们两个人,能帮到他们多点事·”·    韩琅没好气道:“就你话多。”
    午间阳光怡人,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气·阮平的心腹一个个都到了,这间孤零零的木屋一下子就显得逼仄不堪,装不下这么多人,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谈话。
韩琅和贺一九不再参与,后者坐在石头上,非要把前者搂来自己腿上坐着·结果坐了不到两刻钟腿就麻了,嫌韩琅太重不够娇小,被韩琅用眼神狠狠甩了两耳光··    这回真变成局外人,看着他们忙碌,自己却轻松得如同在郊外踏青。
两人趁机睡了一觉,要不是石龙子缠着要韩琅陪他玩,他们估计真能一觉睡到傍晚去··    “说说看,你想玩什么”贺一九把拳头拧得咔吧响,“别劳烦你韩大哥了,老子来陪你。”
    石龙子吓得一溜烟跑了··    傍晚时分,两人被送下山,又找了个小路折回头来·结果两人重蹈覆辙,没了向导,他们又在林子里迷路了。
等他们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天边都露出黎明的光亮来·整个树林笼罩在湿漉漉的白雾里,他们找到隐蔽的地方躲好,发现战斗已接近尾声,真的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倒在地上的大多都是敌方人马,竹贞和阮平并肩而立,极具默契地各自应战·最厉害的地方,是两人配合绝佳,但凡阮平急冲向前,竹贞必定能解决他背后的攻势。
他们两个都是擅长远攻的,竹贞用毒镖,阮平用的是鹿角刀,两长十短,短的可当暗器,长的则在他手中使得排山倒海,带起的气旋犹如龙卷,另人无法靠近··    在阮平众多心腹的掩护下,这一仗看起来完全没有悬念。
敌方已开始萌生退意,那个恐怕就是谋反者的锦衣人立在中央不知道咆哮着什么·下一刻,只见竹贞犹如鹰隼版掠上半空,眼眸中锋芒一闪,一个不大的匣子已经坠落在地上。
    是身上最后一枚万仞斩,敌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银光暴涨,万千毒针细密入雨,铺天盖地地炸开·阮平忙叫自己人快退,竹贞落在他身边,将他往后拽了几步。
只见漫天针雨席卷周围,构成一个十尺开外的巨大圆形,所至之处,石块都可以化作粉尘,人更是被绞成肉泥,浑身上下再无一处完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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