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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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异案铭录》作者:木异·· ·    正经文案:·    韩琅作为新上任的县尉,刚解决完第一桩大案子,就被镇上的假天师贺一九缠上了。
那人凭着一身武艺和一颗绝顶聪明的脑袋,早就混成了镇上所有下九流的头头·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长得一双挺好看的青眸四处和人抛眼波·这样一个家伙为什么要来帮自己破案,为什么关心他的饮食起居,为什么赖到他家里不走情商为零的韩琅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他被摁在床上那啥了……·    吐槽:·    地痞攻,县尉受。
攻比较糙,但是做得一手好菜·受一本正经,但实际上是个吃货_(:з)∠)_·    慢热,受自带鸵鸟心态,感情方面比较迟钝,攻追了很久··    灵异悬疑为主,非恐怖向,有萌妖怪登场。
    时代架空,考据无能,很多看起来有点专业的东西其实都是作者瞎编的,千万不要当真·部分故事参考过《酉阳杂俎》··    两对西皮,都是1v1,HE·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三教九流 欢喜冤家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琅,贺一九 ┃ 配角:竹贞,阮平·    第1章 樗蒲1·    ·    韩琅才刚上任没几天,就破了一桩谋杀案,还查封了一个经营樗蒲的地下赌庄。
    樗蒲又叫五木,是一种类似双陆的棋盘游戏,在前朝大为盛行,连皇帝都爱不释手·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满朝文武争相沉迷起这种游戏,严重的甚至无暇恤民理事,废寝忘食。
民间更是开起无数赌庄,里头人头攒动,乌烟瘴气,哄笑和哀叫此起彼伏·有些人甚至天一亮就进去豪赌,不到输光钱财,永远不会出来··    可以说,樗蒲成风,就是前朝灭亡的开端。
    当朝律法早已下令:赌一钱以上财物者,杖一百;私设赌庄,杖毙·于是大街小巷的赌博之风才渐渐消隐下去·韩琅抓到的这几人倒是学聪明了不少,地方设在一个隐蔽的仓房里,赌客故意打扮得朴素,深夜入内,根本不会引人觉察。
    那天一早,韩琅照例在街上巡逻·他是个刚上任不久的县尉,官职不大,巡逻这种杂役还是得亲力亲为·这会儿还是辰时,天光微明,早市也才刚摆好摊子。
路上行人不多,但远远看见这个步履稳健的年轻县尉时,大多数人都笑着地招了招手··    “哟,韩家小哥,这么早啊”·    “什么小哥,该叫韩大人了——韩大人,我给你留了把芹菜你看这水嫩水嫩的,晚上记得来拿”·    韩琅有点不好意思,搔了搔后脑勺道:“诸位街坊,不是说了别叫‘大人’么,听着怪别扭的。”
    “哎,什么话你出息了,街坊邻居的也跟着沾光不是”一个卖包子的大娘在他背上拍了一把,就势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裹好油纸的包子,“拿着,你赵大娘的包子,吃了够你跑十里地”·    韩琅本想推拒的,但赵大娘早有准备,还没等他开口就麻利撤回了自己摊位。
正巧来了别的客人,她一面招呼一面侧头对韩琅喊道:“别跟俺们客气”·    韩琅只好笑着道了声谢,拨开油纸咬了一口包子:“呵真香”·    话音刚落,又被对门的刘叔塞了一把炒栗子,不远处裁缝铺的李婶也冲他招手,让他下午有空去取刚做好的衣服。
他和李婶客套了几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糖豆甜糕——针头线脑——绢花脂粉——小孩儿玩意儿嘞——”·    接着,一人背着货箱朝他们走来,他手里提着特制的小鼓,边走边敲得咚咚作响。
这人一来,路上的行人纷纷侧头,有些甚至开始低头议论·韩琅也望过去,一听这声音,他就知道是谁了··    林孝生,这条街出了名的走货郎。
    按理说,走货郎这种最平凡不过的行业,不应当有什么名气可言·但林孝生是个例外,主要原因是他长得实在特别了些:一张琼玉般的俊颜,眉眼如画,身材颀长,风度翩翩。
背着货箱站在这市井街巷里,倒像个走错了地方的执绔子弟··    他的生意一贯好得惊人,手中那“惊闺”鼓一敲,十里内的姑娘都趋之若鹜。
他话不多,气质儒雅,许多人都猜他是不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尤其是附近的姑娘们,年轻的可能还有些害羞,已婚的少妇就不再收敛,没事就抓一大把糖果,或者挑几朵好看的绢花,然后趁机递个秋波。
不管林孝生搭不搭理,她们都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所以,街上的男人普遍不喜欢他··    除了韩琅··    “早啊”韩琅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们两个现在是邻居,林孝生搬过来有半年多了,两人年纪相仿,韩琅又是个自来熟,就跟他混成了朋友··    这会儿,林孝生已经走近了,表情淡然地冲韩琅点了点头。
旁边的刘叔见状嗤之以鼻,小声对韩琅道:“这小白脸就知道讨女人喜欢,男人长那样,哪儿成得了大气”·    年近四十的李婶也笑了笑,她这年纪,对漂亮后生已经不感兴趣,反而更在乎一些家长里短的闲事。
于是她意味深长地打量了韩琅一眼,道:“还是韩大人这样的,长得就一表人才,人也出息·”·    刘叔赞同地点了点头·韩琅的确长得不差,身材颇高,体格匀称,一看就是个标准的练家子。
他跟林孝生不同,肤色略深,剑眉薄唇,很有男人的干练和英气·李婶说完,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阵,忽然嘀咕道:“对了,韩大人怎么还没有婚娶的打算再拖下去可不好啊……”·    韩琅一听这话锋不对——李婶估计又想拉着自己说媒了,忙找借口说自己还有事要忙,该告辞了。
刚抬腿走出几步,正巧和那货郎擦身而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人冲自己笑了一下··    啧,又看他笑话呢··    他也没当回事,随口道:“你后头放的那俩风车歪了。”
    林孝生“喔”了一声,由韩琅帮他扶正,道了声谢就走了··    韩琅继续巡逻,一路走下去,四处都有人冲他打招呼,有些还想拉着他话家常。
也没办法,韩琅爹娘去得早,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父亲也是个县尉,九品芝麻官,帮县里人做了不少好事·施恩图报是人之传统,何况韩琅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可怜,周围街坊邻居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十多年过去了,真把韩琅拉扯大了。
    被众人围着,弄得韩琅有些尴尬,只好说自己在执行公务,被县令知道了肯定挨罚·街坊们听后都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这县尉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耽搁这么一会儿,至于么。
    “怎么,吃了公家饭,就忘了自家人啦”有人乐道,“大家伙儿还不是巴结巴结你,省得那些个衙役成天耀武扬威地欺负人,现在有你罩着,咱们可都轻松了”·    韩琅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这时又有人接了一句:“就是最近催租税的都不敢打人喽”·    这一句引出不少附和·韩琅嘴上应着,心想那可不是自己的功劳。
前不久刚出了件惨案:城东有人死在一个小池塘里,但不是淹死的,腹部一个硕大的刀伤,伤口一看就和衙役的佩刀吻合·本县县令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头,明面上早把事推到强盗身上去了,不过暗地里觉得不大放心,就嘱咐手下查清此案。
    于是众衙役都规矩了不少,生怕怀疑到自己头上·韩琅查了一天都没有结果,现在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想到这里,他意识到现在真不能耽搁时间了,巡视完街道,最好再去案发现场看看。
于是他匆匆和街坊们道了别,一边琢磨案情一边加紧步伐·这案子要再拖下去,估计都得成悬案了··    到了中午,天渐渐阴沉起来,没多久就飘起了小雨。
春雨绵绵,天变得比翻书还快·等韩琅到了地方,四周光线已经昏黑得犹如傍晚一般·他嘟囔了一句“烦人”,先找了一处遮棚躲避,想着等雨过去再说。
    雨水浇湿了碎石铺就的路面,顺着纵横交错缝隙缓缓流淌,蔓延至韩琅的鞋跟·他把脚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顺着路面向前望去,忽然觉得有一道阴冷的视线从暗处掠了过来,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
    韩琅从小习武,当即觉得寒毛直立,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视线就晃了那么一瞬,很短暂,又很锋利,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擦着他的脖颈滑过。
他不禁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后颈,就在这一刻,他的余光瞥到远处的墙角有一个人影,是个非常模糊的形状,仿佛一团浑浊的烟雾··    他不禁愣住了,无端觉得那人有话要对自己说。
    “何事”他开口问道·话音刚落,那模糊的轮廓忽然清晰起来,分明就是一个穿鸦青色衣衫的男子,尖嘴猴腮,眼小且窄,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背上背着个孩子,似乎一两岁的年纪,已经睡熟了··    因为衣服颜色和雨幕太接近了,自己一时看花了眼也是可能的·想到这里,韩琅索性向前走了几步。
离那人还有一丈之遥时,对方终于抬头望他·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他总觉得那人的瞳孔特别小,好似一双眼只有眼白一般··    那孩子也是,虽然睡熟了。
但脸色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些发青,总觉得病怏怏的··    韩琅迟疑了片刻,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那人伸出了一只手,示意韩琅接住什么东西。
韩琅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对方还是不答,手腕动了动,像在催促··    韩琅最后还是接了,感觉一个木块似的东西坠进了自己手心,凉嗖嗖的。
    “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后面有人喊自己名字·一回头,原来是卖包子的赵大娘正举着一把伞急匆匆走来:“哎,韩大人啊你怎么站这儿淋雨呢也不带把伞。”
    话音刚落,一把伞就撑在了自己头上·韩琅忙把伞柄接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袖子已经淋得透湿,再一低头,水就顺着额角往下流,差点迷了眼睛。
    “哎哟,这是站了多久了赶紧擦擦·”赵大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块手绢,踮着脚尖,就要往他脸上抹·韩琅神色略窘,口中说“没事没事”,就接过来随便糊弄了几下。
    面前的赵大娘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韩琅都二十多岁了还这么稀里糊涂的,从小就这德行,孩子没了爹娘,就是可怜·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感伤了,弄得韩琅只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赵大娘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一激灵,拽着韩琅的袖子就道:“这里……这里该不会是前几日死人的那个地方吧”·    韩琅如梦方醒。
还真的是,旁边就是那个池塘,尸首就是那里头发现的,腹部挨了一刀,脸泡得面目不清,早就没得救了·这时他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可再侧身望过去时,那个青衫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动作也太快了点,不会是……那种东西吧·    说来有些丢人,韩琅这个县尉,不怕血淋淋的尸首,偏偏就是是怕鬼。
别人或许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但韩琅不是,他从十岁起就看得见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它们也总喜欢往他身边凑·没事就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挂在房梁上,或者早上起来身边有双鲜红的绣鞋,这些事情一开始只会带来恐惧,后来变成烦躁,再后来又成了厌恶。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他父亲是某位天师的旁系传人,但没做那行,转而当了县尉·这方面的事情父亲教了他不少,可他依旧充满反感,自欺欺人,只想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安安心心当个普通人。
    现在也是,他虽然有了鬼怪方面的联想,但依旧还是往“人”的方向考虑·说不定那人只是走得太快,自己没注意而已·赵大娘叫了他几声都没听见,干脆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道:“怎么了不会是受凉了吧……还是撞邪了不行不行,这地方不能久留。”
    说着就拽着韩琅往外走,韩琅心里有事,两条腿完全是下意识地跟上赵大娘的步子·雨已经很大了,到处都灰蒙蒙的,他一时也看不见那人往什么地方走的。
只觉得周围都一片阴沉,唯独剩下哗啦啦的雨幕,像一道昏沉的屏障,把他和他身边的世界隔开了··    赵大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无非就是数落他不懂得照顾自己。
他觉得心里有些暖意,舒适又熨帖,所以忘了问赵大娘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青衫男子··    赵大娘是出来买菜的,手里还提着东西,韩琅干脆把人送回家,还顺手借了把伞。
刚出门就遇见两家人吵架,他又停下来调解了半天·反正他这九品县尉就是管这些琐事的,自己又是个热心肠,等事情办完,天都黑了··    案子还没顾得上查呢。
    现在出去有些晚了,本来想拜访那附近的住户问问情况,可这时间去终究不太好·正犹豫着,手自然而然地擦过腰间革囊,突然一线灵光闪过,那人不是给自己一个东西,他放哪儿去了·    翻开革囊一看,还真在里面。
是个雕成银杏形状的木块,很小,一面涂黑,一面涂白·他借着亮光细细翻看,发现黑色那面雕着一头牛的形状,白的那面,则是一只雉鸡··    本朝虽已禁赌,但韩琅照样认识这东西。
这竟然是一枚樗蒲的骰子·    作者有话要说:林孝生和韩琅不是西皮,不是西皮,不是西皮重要的话说三遍·    ·    第2章 樗蒲2·    ·    再次前往案发现场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韩琅握着那骰子思索了一整夜,隐隐觉得青衣人拿这东西给自己,一定是有所暗示·会是什么他没有头绪·而且青衣人有可能是……那种东西,自己拿着这玩意儿,恐怕不太安全。
    他想一会儿,转身去翻父亲留下来的旧书,学着上面的内容给自己画了个符篆待在身上·这回他安心多了,出门去挨家挨户打听了一遍,问问有没有谁见过类似打扮的人。
    可惜没有收获··    倒有一个人给了条奇怪的线索,他一听韩琅的描述,就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听着怎么这么像王家老三呢。”
    “王家老三”韩琅依稀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过,连忙追问,“他住哪儿”·    “那边,”对方抬手一指,又侧过头来,递给韩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真是新上任的县尉大人”·    这边离他住的地方远,有人不认识他也正常。
韩琅没多想,就应了一句:“是·”·    对方皱了皱眉头,怀疑地打量韩琅一番,才哼笑了一声道:“王家老三死了,被强盗杀了,你连这都忘了么”·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砸得韩琅脑袋嗡嗡作响。
    “就是那个王家老三”·    “天底下哪有多少王家老三,”对方撇了撇嘴,“他老子死了,他把老子留的钱败光了,成天只知道偷鸡摸狗,现在也死了。
他家就这德行,呸,提起来都晦气·”·    说完,这人转身就把门关上了,也没给韩琅再提问的机会·韩琅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如果说王家老三已经死了,那他昨天看见的是什么……·    果然还是……遇见了·    不过,只是长得像而已,搞不好王家老三有个弟弟呢,王家老四之类的。
他抚了抚胸口,自我安慰道·接着他又敲了敲这家大门·没人来开,他干脆就大喊了一句:“哎——王家老三有兄弟么”·    他人探出半张脸道:“没有”·    “孩子呢就一两岁大。”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他家全死光了”·    “……”·    好吧,真逃不开的。
    韩琅攥紧了符篆,决定去王老三家里调查一番·那人住在角落一间小屋里,门是虚掩着的,窗户也破了几个洞·人一死房子就空了,整幢屋子里里外外都散发着一股人走茶凉的阴郁气息。
    早春的气温偏低,这屋里尤其寒冷,韩琅在官服里还穿了一件短掛,却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屋子很小が而且出奇的空。一张床榻,两把椅子,一个灶台,连个储物的东西都没有。米缸是空的,炉子里木柴只烧得只剩一寸多的渣滓。已经受潮,散发出一股霉味。·    显然这人很久没有开火做饭了。
    韩琅蹙着眉头,总觉得自己离真相稍微近了一点·王老三显然是个穷人,穷的一点油水都没有·房子四处漏风,修不起窗户,家里的东西可能都变卖了,却连温饱都难解决。
    刚才那人说过什么来着王老三的老子死了,他把家里的钱败光了,只能靠偷鸡摸狗度日·    韩琅手上还攥着那枚骰子,将它翻来转去,浸得湿漉漉一层汗。
俗话说,奸近杀,赌近盗,莫非……·    接着他又发现了问题,既然说王老三是一个人住,可灶台边的碗筷却有两套·床头还摆着一个破布娃娃,脏兮兮的。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破口的窗前观望了一会儿,看到韩琅以后明显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来替我那口子陪个不是,”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刚才,没惹怒大人吧”·    韩琅摆了摆手,这妇人看起来像个好说话的,而且胆小,怕得罪官差,自己稍加施压,应该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于是韩琅道:“我来调查王老三死因,有几个问题,你最好如实作答·”·    妇人点点头,有些畏缩地望着他,顿了一会儿才道:“王老三……不是被强盗杀死的么”·    韩琅不想多做解释:“总之,王老三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妇人说着环视周围一圈,目光里渐渐露出鄙夷,“他们家以前还算有点积蓄,但这王老三是个窝囊废,啥事都不会干,只知道混吃等死。
一开始还有人想帮他,结果他看成天一副挨打受气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就来气·那德行,好似街坊邻居们欺负他了一样·”·    “他可有什么仇家”·    妇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他干过些偷鸡摸狗的活计,也就是东家摸个鸡蛋,西家捞个铜板的本事·后来胆子肥了,越拿越多,大伙儿正商量着要不要去报官,结果倒好,他直接死了·”·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偷的”·    “老早以前了,今年才变本加厉的。
以前他老爷子还有点家产,今年不知怎么的就让他败光了·对了……”·    那妇人说着,忽然迟疑地瞟了韩琅一眼·韩琅立刻会意,刚把头凑过去,就听对方压低声音道:“有人说,王老三可能在赌……”·    说完就不吭声了,露出一个惧怕的神色。
现在禁赌令就贴在城墙上,百姓们当着官差的面,当然都不敢提那个字·韩琅手里攥着那骰子,要让人知道了,肯定也是得挨板子的··    不过韩琅面色上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问王老三最近的举动,妇人说他白天都在家,傍晚出门,不知道去哪儿了··    韩琅脑子一转,蹙紧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看来,案情有些眉目了·可当他问起王老三是否有儿女,或者有其他小孩暂住,妇人却坚定地摇起了头。
    “从未听说·”·    韩琅收回笑容,再次蹙眉··    妇人离开之后,他又跑了几家当铺,果然有人见过王老三带着东西来换钱。
以前都是些小玩意儿,铜扳指银链子之类的,今年以来值钱的货色越来越多了·“上回拿来玉镯子,他说是祖传的,我一看就不信,”当铺伙计说,“后来我把他赶出去了,要我说,八成是偷来的。”
    先不想那个孩子的事,韩琅已经基本确定,王老三肯定是赌钱去了·好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还有人开地下赌庄·想到这里,韩琅已经摩拳擦掌,自己上任以来终于碰见了大案子,总算是可以干点巡逻以外的正事了。
    于是韩琅马上去了县衙,本来还想和县令汇报一声,结果主薄摆了摆手道:“钱大人说受了风寒,早早就回去了·”·    “这样啊,”韩琅无奈道,“那下回再说吧,我先走了。”
    主簿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跟他们这些文官不同,县尉本来就是个到处跑的差事,一整天见不着韩琅也是正常的··    韩琅并没有走远,出去以后就把自己手下的捕快都招了过来,嘱咐道:“你们查一查,最近哪个衙役晚上经常出去的,还有那些单独值夜的,一并报上来。”
    “老大你脸色不好啊,”一个年轻的捕快插嘴道,“这都未时三刻了,又忙起来忘了吃饭罢”·    韩琅这才想起来,的确,一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当即不耐烦道:“少罗嗦,赶紧办事”·    话音刚落,他手又碰到了之前拿到的骰子,心情一下子烦躁起来·这下也顾不得多说什么了,拔腿走了出去。
    几个捕快一直目送他离开,老捕头立刻对插话那个道:“怪了怪了,这新来的韩大人平日里挺和善的,今天怎么这样”·    这人露出一副“阁下有所不知”的表情,解释道:“老大没吃饱饭的时候脾气就特别不好,忙起来又经常忘了吃饭,所以就成这样了。”
    捕头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新官上任,咱们都没摸清他脾气呢,以后得小心些了·——不过,你怎么知道”·    这人搓搓手,嘿嘿笑了起来:“我认识老大好几年了,他是我们那条街上的,从小习武,可厉害哩。”
    捕头露出了然的神情:“嚯,难怪你来当捕快,想追随他啊”·    “是啊是啊·”·    “可惜喽,”老捕头瞟着韩琅的背影,意味深长道,“我看,他这直脾气,什么官都当不长的。”
    “怎么会”·    老捕头但笑不语,指了指县令办公的院子,又指了指东边··    那是京城的方向。
    +++·    韩琅没留意有人在议论自己,刚才被提醒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本想回家去随便找点东西填饱肚子,等走到家门口了,才想起家里好像没有现成的食材了。
正发愁的时候,一声熟悉的吆喝又传了过来:“糖豆甜糕——针头线脑——绢花脂粉——小孩儿玩意儿嘞——”·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果然林孝生背着货箱过来了,看他步履轻松,今天的东西应该卖得不错。
韩琅正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去对方家里蹭一顿饭,又想现在不是饭点,估计不太可能·哪知林孝生一眼看出了他的念头,放下货箱道:“进来坐坐”·    韩琅就跟进去了。
    林孝生刚搬来半年多,家里没什么家具·平日里他做的都是女人和孩子的生意,屋子里到处堆满杂货·做玩具的凿子锉刀扔得东一把西一把,熬糖的糖罐一字排开,弄得到处都是一股腻死人的甜香味。
    以前韩琅问过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南边来讨生计的,家里没什么人了·这县城毕竟是京城近郊,这样的人多得是,韩琅也就没再多问·这会儿,韩琅把满地的东西拨开,找了个空处坐下来。
林孝生还在收拾东西,韩琅没有刻意避讳,把那骰子掏出来放在面前,一面摆弄一面沉思起来··    王老三的鬼魂,奇怪的婴孩,还有这樗蒲的骰子……·    说起来,这骰子的质地……似乎有些古怪。
    林孝生收拾完东西,折过身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似乎对韩琅手里的骰子并不意外,只是相当平静地问了一句:“查案弄到的”·    韩琅赞赏他的机智,但现在心情不太好,就随便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林孝生是知道韩琅的老毛病的,这会儿就从货箱里翻出个食盒递给对方:“卖剩的,送你了·”·    这人一贯话少,说完六个字就抽身离开。
韩琅打开食盒一看,全是哄小孩的糖豆·他也不在乎了,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腻得直皱眉毛··    三下两下吃完,韩琅觉得舒服多了,拍拍衣服站起来:“对了,孝生,你这些日子有没有听说哪儿有人开赌庄啊”·    “没有,”林孝生斜睨他一眼,淡然答道,“我一介走货郎,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韩琅晃了晃手中的骰子:“那你认识这个么”·    “樗蒲的骰子·”·    “你过来看看,你觉得这是什么质地的”·    林孝生拿在手里,摆弄了一番:“比石头轻,比木块结实。
我说不准,可能是骨雕的”·    韩琅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沉默下来·林孝生没有管他,把骰子还回去,继续摆弄灶台上的糖罐。
两人一时无话,半晌以后韩琅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道:“孝生啊……”·    “何事”·    “虽说这死者大半是咎由自取,不过我还是得把真凶找出来。”
    林孝生挑眉:“你弄明白了”·    “大概·”·    “那挺好的,”林孝生正在生火熬糖,擦了个火折子扔进灶台。
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印得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忽明忽暗,“咎由自取也好,省得你替他痛心·”·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韩琅蹙眉,“我这人是有点多管闲事,但人死都死了,再大的罪孽也抵消了吧”·    “我就是嫌你善心太多,也不累得慌。”
    “怎么了你”韩琅被他不合时宜的发言弄得一头雾水,以为他心情不好,“不会是哪家寡妇又缠上你了吧”·    本朝民风开放,林孝生又长得不错,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林孝生听后瞪了韩琅一眼,换了个语气道:“今天有人买东西少给十个铜板,你说我气不气”·    韩琅觉得他没说实话,不过也没工夫深究,笑道:“知道了,看我哪天抓住那小贼,打他五十大板。”
    当天夜里,他再次翻阅父亲留下来的书籍,肯定了心中的判断·临睡前他特意用符篆把骰子裹了起来,放在床头·刚想闭眼入睡,就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
    隐约还有小孩的影子··    他蹙起眉头,骂了一声:“别烦我·”·    声音消失了·第二天一早,裹着骰子的符篆被烧成了一小团灰。
他冷哼一声,又画了一个裹上去·这时有人来找他,就是他手下的捕快,说吩咐的事情办完了·他心情大好,赶紧坐下来听他们汇报··    手下说,有个叫吴照的衙役,每晚子时开始值夜,所巡街道就是城西的安胜街。
那地方以前有座木材工坊,去年年底意外失火,变成了一片废墟·之后一直没有重建,就那么荒废着··    因为住户稀少,吴照一般一个人值夜,没有其他人同行。
听到这里,韩琅略微思索一下,果断一拍手道:“派人盯着他·另外,把他最近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都查清楚·”·    ·    第3章 樗蒲3·    ·    吴照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身为衙役,只能当一辈子贱民,工钱也少得可怜·唯一的本事就是欺负一下良民百姓,从他们手里榨点油水出来凑合度日·他多希望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
    前段时间,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经常巡视的安胜街上,不知何时开了一个隐蔽的赌庄·毕竟是在自己辖区里,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报的时候·里头直接走出一个人来,见了他,立马亲切地叫了一声:“哎哟这位官差老爷,快请进”·    说罢,给他塞了足足一锭银子,口中道:“官差老爷,这孝顺您的,以后小店生意还请您多多照顾了。”
    梦想居然成真了吴照顿时两眼发直,脑子都懵了·以往他连碎银难能一见,这锭沉甸甸的银子不知何时就落进了他的衣兜。
他从赌庄走出来时,步履仿佛喝醉一般飘忽不定,整个人一直保持那种游荡在云端的感觉,就这么稀里糊涂荡回了家··    后来,每隔十天半月,那人都“孝顺”他一锭银子。
又过了一阵子,他心血来潮走近赌庄,把这锭银子押上了·那天手气出奇的好,这锭银子瞬间变成了金子·那个领他进来的人登时惊叫道:“官差老爷,您这是财神爷下凡啊”·    从此,他就戒不掉赌瘾了。
    开始几乎都在赢,后来赢多输少,再后来就变成输多赢少·很久以后的现在,他才知道几乎每个刚进赌庄的人,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那天,一个叫王老三的人进了赌庄,这人赌品极差,经常赢钱就走,所以没什么人理他。
吴照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主动陪王老三玩了几局,还都赢了··    这小子是专程给我送钱来了吧他心想··    “第三手,几位押家,请。”
荷官冲赌客们比了个手势·他面前这几个人表情各异,有人死死攥着装筹码的袋子,然后一股脑地甩上桌子;有人假装从容,其实捏着筹码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好似害怕被人抢去一般。
    各自押注之后,王老三已经在紧张地咬着腮帮子,吴照虽然尽力维持面色不改,放在桌下的十指却不安地裹在一起··    这时他隐约看到王老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买定离手,愿赌服输·”荷官拖长了音调唱道·为了防止出千,他用木杆将五颗银杏状的骰子一起拨进骰盅,封好之后用力摇晃。
“喀拉喀拉”的声音回荡开来,虽然能被屋里嘈杂的人声轻松掩盖,但这声音听在几个赌客耳里,却比被雷鸣还要震颤··    吴照已经低下头去,开始默念自己想要的点数:“卢,必须是卢,一定是卢”·    荷官将骰盅揭开,“哗啦”一声,五枚骰子一齐落在桌上。
两枚是牛的图案,另三枚则白色面朝上·荷官唱道:“犊,彩十·”·    还好还好·吴照松了口气,“犊”是贵彩,这局应该是自己赢。
    他们玩的早已经不是前朝的樗蒲,大概是赌庄的经营者嫌之前的玩法太繁琐,钱挣得慢,索性就改良了玩法·他们撤消了棋盘,只是纯粹的掷骰比大小。
最大为“卢”,五枚骰子全部黑面朝上,彩十六;其次是“雉”,两枚山鸡朝上,三枚白面朝上,彩十四·就这样依次向下排,总共有十种点数,点大者胜。
·    吴照正紧张地观望着场上的进展,他已经掷出十点,只要其余人不掷出“卢”或者“雉”,他就赢定了··    荷官再次摇起骰子,吴照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揪了起来,整个扔进那个狭窄的骰盅里,跟着五个骰子一起颠簸旋转,磕头碰脑,相互撞得“哗哗”作响。
    骰盅缓缓揭开了,一堆脑袋立刻凑了上去·黑面、黑面、黑面--·    五个黑面·    竟然是“卢”·    “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啊--成了真的成了”王老三已经尖叫着跳起来了,膝盖重重撞上桌子,把满桌的木头筹码震得险些飞溅出去。
其他人或是抱怨,或是惊愕,也有几个朝他投来羡慕的眼光·荷官面无表情地望着王老三,手中木杆一推,满桌的筹码都到了对方跟前··    吴照的脸色已经黑得堪比锅底了。
    那天真是邪了门了·王老三赢了一次,又赢了第二次,把吴照的银子赢了个精光·吴照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被王老三满脸的笑意活活绞成了渣滓。
最后一局结束时,吴照猛地推开桌子站起来,指着王老三的鼻尖暴喝道:“他出千”·    王老三“嗤”地笑起来:“输不起就别赌。”
    “他肯定出千他每次下注都要自言自语”·    没人理他·自言自语算什么,赌场里什么迷信都有,还有人下注前喜欢求上一卦呢。
吴照最后是被看场的守卫拖出去的,其中一个还对他露出一丝冷笑,好似在说“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吴照觉得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只记得满腔愤怒烧得他双目赤红,恨不得把王老三抽筋剥皮。
他埋伏在赌庄外头直到深夜,王老三出来了,他一路跟踪那人,然后一刀捅死了他··    对啊,挣钱就该这么简单·他心想··    “你欠我的。”
他对王老三的尸首缓缓说道·弯下腰,把满满一袋银子揣进了自己怀中·那里头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还有更多属于赌桌上其他人·不过他顾不得那些了,银子摩擦的“哗啦”声太好听了,比骰子撞击的声音还要动人。
    官府在查这桩案子,他也紧张了一阵子,但发现没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也是,王老三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亲戚朋友,没人能证明他们两个认识·想到这里,吴照轻松多了。
该值夜的时候还是照常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没有再去赌庄··    可在他杀人后的第三个晚上,怪事就发生了·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正在回家路上。
路上光线昏暗,四周黑得就像泼了又稠又浓的泥浆·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放缓了脚步,好似被人指引一般朝着地上望过去·碎石铺就的路面上,落了一个一寸大小的物体。
    是个骰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看到的,好似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只有这枚骰子在隐隐发光·他下意识地把它捡了起来,感觉是木制的,却有玉石一般冰凉的触感。
一面刻着犊,一面刻着雉··    还不足指甲大小的图案,却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尤其是眼睛,似乎在和自己对视··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他猛一激灵,把骰子扔了出去,反身关上了门。
本来以为就这么结束了,他脱下外衣往榻上一躺,闭起眼来,手自然而然地放到了枕头旁边··    手指一动,又碰上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他顿觉汗毛直立,下意识地摸出来一看,果然还是那枚骰子。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总觉得黑色的那面涂的不是黑漆,而是某种暗红色的血一样的颜料·凑近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能蹦出喉咙口。
他立刻站起来,走近炉灶,摸黑擦燃了火折子·灶火燃起,他感觉舒服多了,顿时将那枚骰子扔了进去·火苗顿时争先恐后地袭来,将骰子包围了·吴照心中顿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快感,好似复仇成功一般。
    骰子很快燃烧起来,散发出一股焦臭·吴照长吁一口气,本想一直看着它烧成灰烬,冷不丁又对上一双眼睛·还是那图案,火焰中隐隐泛着暗光。
黑色朝上,刻着牛犊,表情狰狞得像狼·那是怎样一种视线就像濒死的人,怀着鱼死网破的念头恶狠狠地瞪着凶手一般··    吴照突然回想起来,将死的王老三也是这种眼神,一模一样。
那人的一身青衫被血浸透了,嘴唇还翕动了一下,一缕暗红色的血缓缓流下,好似一条毒蛇,弯弯曲曲地淌进了吴照的袖口··    吴照怔住了,突然猛地扯开自己袖口。
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条胳膊·但那股恶寒还在,仿佛已经通过血液流进了五脏六腑·他多么希望这火焰能驱散寒气,但面前的灶台仿佛是虚假的,连火苗都不如从前光亮,蒙上了一层黑雾一般。
    耳畔不知何时响起了摇晃骰子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一侧头,灶台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孩,一两岁的年纪,一手提着破布娃娃,一手拿着装骰子的骰盅。
    哗啦、哗啦··    孩子的脸慢慢变了模样,皮肤龟裂,眼球外翻,最后已经烂得只剩一团腐肉·眼窝的地方一片空洞,却能看出诡谲的笑意。
    哗啦、哗啦··    吴照嘶声惨叫,逃似的离开了屋子··    幸运的是,那骰子真的消失了,孩子也没有再出现过。
    他惴惴不安地熬了几天,生活好似又恢复正轨,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每天深夜,他会听见摇晃骰子的声音,千篇一律,哗啦,哗啦··    一定是太紧张了,他捂着心口想。
有时候闭上双眼,还会听见荷官那声拖得老长的唱调:“卢,彩十六--”·    拖到尾音时,声音已经变了,越来越像王老三临死那声惨呼·吴照再一次惊醒,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
炉子早就熄灭了,里头躺着一小撮焦灰,油亮亮的,像凝固的血··    他请了一天假,不敢太久,怕被人怀疑·然后他去找了镇上一个厉害人物。
那人可真不一般,算卦看相样样在行,偶尔给人看病卖卖祖传秘方·这些都算不上什么,他厉害就厉害在在短短几日就踹翻了镇上叱咤风云的三帮五派,这样的人,能没有点神力么·    吴照找到他的时候,觉得他不像个道士,打扮粗俗,倒像个打手。
可吴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而且他发现,这人的眸子居然是水青色的·这种眸色实在罕见,若不是有法力的人,还能是什么·    “你……你会驱鬼吗”吴照小心翼翼地问。
    那人歪躺在街边,紧靠着几个没人要的箩筐·他嘴上叼着一根青草,时不时吸一下里头的草汁·“会啊,”他轻描淡写地说,“看相算卦测风水,除妖捉鬼请神仙,天底下没有我贺爷做不来的。”
    吴照险些就跪下了,连忙把事情说出来·不过他巧妙地隐藏了自己杀人的部分,只说王老三死都不肯放过自己:“贺爷救救我,救救我罢”·    被称作贺爷的男人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悠然伸个懒腰:“走罢,带我去那赌庄看看。”
    吴照微征:“去赌庄不是应该……”·    应该去案发地,或者去王老三的坟前,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赌庄罢·    那人吐出口中草杆,咧嘴一笑,露出半颗尖锐的犬齿:“这城里居然有赌庄,老子居然不知道。
正巧手痒了,先去玩两把·”·    吴照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    第4章 樗蒲4·    ·    “让开官府搜查”·    话音刚落,整个赌庄都炸锅了。
赌客们四散奔逃,有些还想着抓一把桌上的筹码,有些直接抱着头就往窗口冲·但是韩琅早有准备,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不出一炷香功夫,整个赌庄都安静了·吴照被人摁在墙角,韩琅正想上前询问,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黑影,“噌”窜出了屋子。
    “哪里跑”韩琅当即大喝·可那人行动太快了,门口几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一肘子,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什么人武功这么好韩琅几乎立刻认定这人和赌庄的幕后黑手有关,于是也顾不得审讯了,提起武器追了出去··    临走前还回声大喝:“把姓吴的押进牢房,等我回来审”·    吴照大喊冤枉,可两个捕快把他死死摁在地上,韩琅早就走了。
赌庄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打翻的筹码和骰子,其中一个正好落在他跟前·还是黑面朝上,刻着犊··    他顿时毛骨悚然,喊声中渐渐带上了绝望。
    +++·    韩琅许久没有这么狂奔过了,不知道跑出了几条街,和那人的距离却一点都没有缩短·夜色如墨,微弱的光线使得韩琅难以分辨对方的外形,只能依稀看清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这种体格居然能步履如飞,轻松跃上两层小楼,仿佛鬼影一般飘忽不定··    韩琅自小习武,轻功自认为练得不错,也差点被这贼人甩脱·一开始他还冲那人大吼大叫想让他停下,但对方全然无视,只顾着逃跑,韩琅索性也省了这股力气,埋头死追。
    追得越久,韩琅心里这股火气就烧得越旺·那人的体力未免太好了点,而且成心要甩开他,只挑最难走的路·不是堆满杂物的巷道,就是细如扁担的围栏,韩琅跟着这人翻过一处又一处的障碍,一个侧滚好不容易翻回地面,对方已一溜烟般晃进转角,瞬间消失不见。
    “他娘的”韩琅不禁骂道,喘了两口粗气,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追·他就不信了,跑成这样还不累,他真应该看看那厮是不是长了四条腿·    到底是天无绝人之路,韩琅追得快吐血了,老天也开了一回眼。
拐过这条巷道,他发现那个人也在撑着墙喘息,出气多入气少,“嗤嗤”的声音简直像个坏了的风箱··    韩琅顿时感到舒心不少,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一抹额上的汗,“啪”地扔过来一个布袋。
    “算我怕了你”他气喘吁吁道,换成后背靠墙,不情不愿地瞪着韩琅,“赶紧滚吧,老子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狗贼。”
    韩琅满腔膨胀的热血瞬间冷了,气氛直达冰点:“你说我是贼”·    “不然呢,难不成是贪恋我贺爷的美貌”对方说完,突然啐出一口唾沫,又哑声道,“妈的,嗓子眼都快炸了。”
    韩琅看都没看那个钱袋,几步走上去,想要一把拧住对方的胳膊,将他收押回牢·也就是这一瞬,一道气劲直扑他面门,他顿感惊诧,全凭本能躲开这一击。
一晃眼对上一双青色的眸子,刚一怔神,第二击又补了上来··    然而韩琅的武学底子不容小觑,第一次躲避时,手已经搭上了剑柄,这回直接抽了出来。
黑暗中闪过一缕银光,对方的攻势丝毫不减,“铛”的一声响,两人各退了半步··    “嚯,好剑,”那人笑道,似乎是意有所指,故意又把这词重复了两遍,“好剑,好剑呀。”
    “闭嘴·”韩琅不想理会他的挑衅,刚才几下交手,他意识到这人的功夫绝对上乘,甚至有可能在自己之上·可刚才的与他兵器相碰,那手感相当古怪,不似寻常刀剑之流。
夜色昏沉,他见那人挺身站着,手里是拿了个东西,但看不分明··    莫非是什么罕见的杀器·    正僵持着,忽然风摇树动,天上的明月略微露出一角,不偏不倚地投来了一道清冷的亮光。
韩琅定睛一看,这人身材健硕,似乎比自己还略高半头·没梳发髻,一头长发垂至肩膀,发丝微卷,显得有些凌乱·至于他的脸……倒是相貌俊朗,棱角分明。
鼻梁高且挺,一双水青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不祥,嘴角却一直翘着,把那股邪气直接转化成了痞气··    一看就不是个正派人·韩琅想··    然后目光下移,对方披着一件被撕了好几个口子的袍子,尤其臂膀一带,扯得只剩下两条光裸的胳膊露在外面。
外露的肌肉轮廓分明,看来不好对付··    至于他手里的兵器……竟然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坛子,坛口绑了根麻绳,另一端就提在那人手里。
两人僵持的这会儿,对方已经不喘粗气了,见韩琅没有攻上来,那人索性提起坛子灌了一口酒,然后笑道:“还没看够”·    “你是谁”韩琅蹙眉问道。
    “贺一九,”那人撇了撇嘴,“你又是谁还挺经打·”·    “韩琅·”·    两道目光再次相碰,韩琅握紧剑柄,贺一九也悠然甩了甩手中的麻绳。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没必要再费口舌,既要战,就战个痛快··    “锵”·    又是长剑撞击酒坛的声响。
对方坛口没有扣严,一个闪身回避之后,辛辣的酒液直接泼了韩琅一身·韩琅气急,转劈为刺,哪知对方身躯突然消失,竟从他身侧避了开来·接着就是破空的风声,那人一掌拍来,韩琅无处躲避,摆好了架势想要硬接,结果对方的掌风直接从面前划过去了,膝窝突然剧痛,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人狠踹了一脚。
    韩琅想破口大骂,强忍住了·那坛子在贺一九手里使得跟流星锤一般,叫人措手不及,冷不丁脑后又被人拍了一掌,当即疼得他呲牙咧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招式·    贺一九的功夫实在是诡异难辨,根本无法以常理推测。
现在自己被踢得单膝跪地,对方也不追击,高大的身躯却宛如鹰隼一般轻巧地落在他身前,端起酒坛又饮了一大口··    “看你倒是个厉害货色,县里何时来了这么能打的县尉,我怎么没听说”贺一九道。
虽假装漫不经心,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却一直黏在韩琅身上,看得出他同样满怀戒备··    他身上本就穿着官服,被识破身份,韩琅并不意外:“你不知道的事情,想必还多着呢。”
    贺一九吹了声口哨:“那就有劳韩大人多多指教了·”·    说罢,又攻上来·韩琅被挑起斗志,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一个旋身翻至一旁,剑握在手,便是一通快得令人看不清的连刺·这是他家传的“快剑九式”,以迅疾著称,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招招直取要害。
贺一九被他逼得连退几步,目光露出欣赏之色,张口便叫:“好剑法”·    韩琅没有与他废话,一剑刺去,直接捅穿了贺一九的酒坛。
酒液犹如火花般炸开,纷乱破碎,浓烈的酒香顿时激荡开来·贺一九急忙退开,手中一条麻绳竟然犹如蟒蛇一般缠住了韩琅持剑的右手,猛一拉扯,韩琅也是个狠角色,当即变招,将那绳索斩成了两段。
    “佩服佩服·”贺一九已退得背抵墙壁,此刻眼眸微眯,上上下下打量韩琅,好似要重新考量他的对手·这下他已经没有武器,赤手空拳。
但韩琅依旧不敢怠慢--谁知道这怪人还能变出多少花样·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刚才一见面就跑,把他引到这里又装弱,口中尽是胡言乱语,偷袭,但又不急着取他性命,更不逃走……现在也只是背靠着墙壁,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这人太诡异了,是成心要戏耍自己取乐,还是另有所图·    韩琅戒备地往前走了一步,忽见那人把手中断绳一抛,举手道:“罢了罢了,我怕了你了,这回是真怕了。”
    韩琅依旧不信他,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接着就是一个人的呼喊:“老大老大可找着你了”·    是那个小捕快来了,带着一众人马,立刻将这里团团包围。
他一看见韩琅,马上三步并作两步直冲过来:“找了好久了,老大你跑得太快,我们都跟丢了·”·    说罢,又扫了墙根处的贺一九一眼:“老大厉害,这就把人抓着了”·    贺一九也怪,以他的身手,这时候没理由不逃。
本来韩琅还戒备地望着他,想着他会往哪边逃,自己好第一时间上去截住·可这人一脸从容,几个捕快冲上去把他五花大绑时,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愈发让韩琅觉得心里没底。
    “带回去”他下令道·手下们立刻遵从,把贺一九押回县衙·韩琅一路走在最前头,但总觉得背后黏着一道诡异的视线。
他一回过头去,正正撞上贺一九的笑脸··    “等关进大牢,看你还怎么嚣张·”韩琅冷哼道··    贺一九笑得很痞:“敢问县尉大人,我有什么罪”·    韩琅没吭声,他旁边的小捕快插嘴道:“你有什么罪你还问得出口参与赌博,畏罪逃逸,还冲撞我们韩大人,哪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说罢在贺一九腿上狠狠踢了一脚,后者照样步履稳健。
倒是小捕快瞪大了眼,觉得自己好似踢到石头上似的··    韩琅一直旁观他们吵闹,见贺一九又在望着自己,就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就这样一路回到县衙,天边已经略微透出黎明的光亮了。
这一夜真是够乱的,韩琅心想,明天还得审讯,估计是没时间休息了··    他不放心贺一九,索性一路跟进了大牢,看见那人被推进牢房,他才稍有些心安。
几个衙役都退下了,剩了一个正在给贺一九锁门·正在这时,韩琅听见静极了的牢房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莫名地回身四顾,分不清那是自己错觉,还是风吹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声音是从牢房东侧传来的··    于是他转身询问锁门的衙役,对方刚把牢门合上,漫不经心道:“噢,好像关的是姓吴的那个。”
    韩琅什么都没说,但他忽然感到了某种不祥·牢房阴暗潮湿,不可能有风吹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他的目光落在了东面的角落,牢门是关着的,里头蜷缩着一个黑影。
双膝并拢,脑袋紧紧贴着双腿,浑身上下不住地发抖,看起来很不对劲··    衙役也意识到了这点,没顾得上给牢门上锁,直接往吴照那边走过去··    “喂”衙役踢了门一脚,但吴照无动于衷。
    “搞什么猫腻”衙役骂道··    韩琅觉得有些奇怪,他很少看到有人摆出这种姿势,一般来说,除非是身体极为柔韧的儿童,成人这样做,只会让人感到一股骨肉错位的恶心。
    衙役也明显感到不对劲,想打开牢门查看情况·正当这时,一直蜷缩着的吴照忽然抬起头来,冲他们露齿一笑··    韩琅顿时明白过来,妈的,怎么又来了吴照的面容血肉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般,根本不像脸了。
衙役惨叫一声晕厥过去,然而吴照已经起身,一张骨骼外露的脸,须臾间已闪现至韩琅跟前·    ·    第5章 樗蒲5·    ·    “闪开”·    一声暴喝从身侧响起,接着就是一股巨力,硬生生把韩琅撞开。
    是贺一九拦在了他身前·可吴照有如疯魔,他的速度远超常人,竟如饿狼一般急扑上来·贺一九闪避不及,胳膊上被那人狠抓一把,当即流了血。
    韩琅不敢保证,如果当时还在怔神的自己没有被推开,这堪比怪物一爪下来,会不会直接破开他的喉咙·    血腥味弥漫,吴照的眼睛蓦地射出凶残的光,他脸上滴下来的血已经染红了地面,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韩琅见状不禁毛骨悚然,大声道:“你退开”·    贺一九没顾得上回答他,见他要起身向前,忙把他再往身后一推:“你他妈才闪边儿去,这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    “我怎么不能对付了”韩琅骂道。
老子虽然不够专业,但多少也懂·    可贺一九就是拦在他面前,直面吴照,断然喝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宿主已去,就算是报仇也已经报了,何必再拖无辜之人下水”·    吴照毫无反应,似乎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贺一九见状怒啐了一口,骂道:“混账,没得救了”·    这贺一九是天师韩琅心想,但对方既不回答他的问题,也不让他向前半步。
这时吴照再次扑了过来,贺一九早有准备,竟徒手将牢门的木栏扯断,带着倒刺的一面猛刺向前,准确无误地捅进了吴照的喉咙口·    惨嘶传来,听得韩琅浑身汗毛直立。
“你想杀了他吗”他大喝··    “早救不得了”贺一九回答,左右四顾,急切地寻找下一件武器。
韩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急忙抽出腰间佩剑,下一瞬就被贺一九劈手夺走··    “混账”韩琅气道·这时吴照已经拔出了喉咙里的木条,胸口以上整个不成人形。
贺一九再次与他交战,但显然是使不惯长剑,地方又窄,渐渐落于下风··    韩琅快被他急疯了,自己手无寸铁,地方狭窄也没办法施展·刚一回头后领就被贺一九拽住,那人在他耳畔暴喝:“什么破剑换个趁手的来”·    韩琅看到吴照就匍匐在贺一九身后,满身的腥臭味,当即张嘴骂道:“没有了蠢货我就一把剑”·    “他抽什么风,完全是冲你来的”贺一九跟他对吼,随即拔剑而起,硬是把对方伸过来的手臂劈得血肉飞溅,“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他这么执迷不悟”·    “我说了没有”韩琅再次吼回去。
这时他在意识到问题,吴照真的是冲自己来的,千方百计地想把贺一九拖开,而贺一九又死命拦着对方·就在韩琅分心思索的一瞬,贺一九直接把手扯开了他前襟,探进腰间革囊里一同乱摸。
韩琅头发都快直立起来了,这时他才想起来身上有什么,推开贺一九在兜里一掏,是那枚樗蒲的骰子·    外面符篆已经化成一团纸灰,他抓起骰子猛地把骰子朝吴照掷去。
骰子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滚出去老远·最后翻到黑面朝上,一头牛犊的图形依稀可见··    吴照发出一声嘶叫,不再理会二人,猛地朝那骰子扑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太过于震悚,之间一团黑烟从骰子里弥漫开来,犹如一个巨大的水缸,用力倒扣在吴照身上·吴照惨烈地嚎叫着,那黑气仿佛化出了形体,起初是一个孩童的形状,接着迅速膨大,像猛兽一般将吴照团团包围,然后……咀嚼他。
    大门突然被踢开,终于发现异状的衙役们冲了进来,眼前的一幕令他们目瞪口呆·原本韩琅还想上前,可是贺一九死死地拽着他·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照惨死,一开始那人还在反抗,后来就不动了。
他被撕扯成肉块,那黑烟将他分解之后,又整齐的排列在一起·然后整片的烟雾搅动起来,犹如漩涡,无数的碎肉骨骼暴风般撞击在一起,彼此拉扯、拖拽,渐渐缩小,最终消失。
    四周回荡着古怪的声音··    哗啦··    哗啦··    韩琅叹了口气,抓过衙役手中的灯笼扔了过去。
他开始念诵父亲教过的驱鬼咒文,贺一九闻声立刻讶异地侧头看他,他没有理会·只见那火苗在声音中迅速膨胀起来,箭矢一般撕裂了周围的阴影·接着,颜色由暗红转成刺目的白,如同正午的太阳一般灿烂耀目。
    同时,一股刺鼻的焦臭弥漫开来,引得众人纷纷掩鼻·须臾功夫,火焰燃尽了,地上只残留一团黑灰·贺一九一脚朝那灰烬上踩去,用力碾了几下,整个人才如同松了一口气一般斜靠在墙上,好半天没动一下。
    “结……结束了”旁边的衙役颤声问道·韩琅疲惫地喘了一口粗气,指了指贺一九,道:“先把他关回去。”
    衙役立刻响应,把人推进牢房之中··    +++·    这件事最后还是成了一桩悬案··    赌庄被查封了,老板也抓到了,就是那木材工坊的前任主子。
杀害王老三的凶手也查清楚了,韩琅可谓立功不小·但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显然超出了人们的理解范围,没人能解释那古怪的骰子,还有莫名死去的吴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那恐怖的一幕很多人都有目共睹,早早晕过去的那个衙役也说,吴照疯了,中了魔了,他撕开了自己脸,还试图弄死其他人··    他口中的描述和韩琅说的完全一致,虽让人毛骨悚然,可应该是实话。
    但韩琅还是不能完全脱开干系··    最后,吴照的事情按畏罪自杀处理·韩琅则功过相抵,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这种结果还算可以接受,韩琅无奈地想。
才上任没几天就发生这么多事,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贺一九的下场比他惨些,天天被提审,结果什么问不出来·用贺一九自己的话说,他就是路过赌庄,突然冲出一个韩琅开始追他,他能不跑么·    再加上他满口诨话,糊弄人的本事比谁都强。
去了好几个人审问,个个拿他没辙·最后一个就是那小捕快,进大牢待了半天,回来直接去找韩琅·韩琅问他怎么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老大你放了贺爷罢,他肯定是无辜的。”
    得,都叫上爷了··    韩琅决定亲自去··    刑房里静悄悄的,几个看守都退到了外面,让韩琅一人进去。
贺一九双手被缚,却还是惬意地歪在椅子上,腿搭着桌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把脚收回去·”韩琅一进去就说··    贺一九瞥了他一眼,没理。
    韩琅又重复了一遍,贺一九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只不过是换了个姿势,嘴角扬着,满脸无牵无挂更无法无天的洒逸··    “今天怎么换你来了”他轻佻地笑道。
    “起来,”韩琅不想跟他废话,“搜身·”·    贺一九非常听话地站起来,大大方方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韩琅觉得这架势弄得自己像在伺候他更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定是贺一九有意羞辱自己。
他冷哼一声,故意下了重手,使的力气足够从贺一九身上揪下一块肉来··    结果那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之前没仔细看,现在韩琅才发现这人还挺在乎打扮,衣服破归破,但不脏。
头发虽然有些乱,却在左耳耳鬓处扎了个小辫,上边穿了几个花花绿绿的珠子,显得挺别致·韩琅搜到中途,忽然发现贺一九的手臂上血淋淋的一片·仔细一看,是之前留下的伤痕,已经止血了,不过牢里没有清水给他冲洗,干涸的血全部黏在一块,看起来无比吓人。
    韩琅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再望向贺一九时,对方目不斜视,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在看哪里:“刚才就搜过一遍了,县尉大人何必还这么小心翼翼·”·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冷言道:“例行公事而已。”
    的确什么都没搜出来,反倒被一条伤疤给破坏了心情·这时贺一九突然把脸凑近韩琅,一双碧眼充满压迫感,好似在审度一件新鲜的事物。
韩琅本能退开,就见那人咧嘴一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躲什么”·    韩琅定了定神,没理他··    贺一九挑起眉毛,俊朗面容染上几分痞气:“我发现,你长得挺好看。”
    这话形容女子还可以,形容韩琅这样的大男人,无疑是莫大的侮辱·韩琅的俊颜瞬间阴鸷下去,要不是脑子里还有一点良知存在,他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他竭力装作毫不在意,平静道:“那又如何”·    贺一九用手肘撞撞他,牵得自己腕间的枷锁一通叮咣作响:“哎,没成亲吧”·    “怎么,你还给介绍几个”韩琅哼了一声。
    贺一九没搭腔,还是笑,笑得韩琅浑身不舒服·他总觉得面前这人有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坏,每一句话每一个陷阱都是陷阱,就等着自己一不小心栽进去。
    不一会儿功夫,韩琅搜完了,还是没在贺一九身上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贺一九慢悠悠地坐回原位,二郎腿翘得老高,自言自语道:“老子上回被人像这样从头摸到脚,还是逛窑子的时候哩。”
    韩琅额头青筋凸显,被他强压下去,以公事公办的态度瞅了贺一九一眼,厉声道:“名字”·    “啊”贺一九没反应过来,“怡春院。”
    韩琅一把抓过桌上的笔杆,用力指着贺一九的鼻尖:“问你名字”·    “凶什么……”贺一九撇了撇嘴,“你不是早知道了,姓贺,名一九。”
    “哪里人氏”·    “不知道·”·    “不知道”韩琅刚要坐,被这声呛得没坐下去,屁股半悬着。
    “我一流浪儿,哪儿都去过,四海为家·”·    还挺自豪的·韩琅嗤笑一声,在椅子上坐踏实了,又问:“年纪”·    “不知道。”
    韩琅蹙眉:“这也能不知道”·    贺一九很潇洒地甩开衣摆,换了个坐姿:“真不知道,二十七八吧。”
    韩琅低头开始记录,这时贺一九越过桌子猛扎到他跟前,鼻尖紧贴着他的侧脸:“韩大人,我看你这张脸,挺嫩的·不到廿五,对么”·    韩琅牙齿都快咬碎了,表面上仍装作无动于衷,一掌把贺一九推开,冷言道:“你是胡人。”
    这回轮到贺一九吃惊了,停顿了一会儿,眼眸微眯,一道夹杂着审度与窥探的视线又开始绕着韩琅打转·从头看到脚,从头发丝看到指甲尖,就差把他剥开,一直研究到骨子里去。
    片刻后,贺一九才幽幽地道:“你怎么知道”·    韩琅终于治了他一回,有些志得意满:“眼睛,鼻梁,还有你眼睫比一般人密些。
身高,体格,肌肉轮廓,和中原人都略有差别·你官话是很溜,不过带了点关外的口音·一般人可能不在乎,不过我做这行的,多少能听出来·”·    说罢,又补充道:“不过你和土生土长的胡人还是不太一样,乍一看很容易和汉人搞混。
所以,你应当是混血·”·    贺一九继续打量韩琅,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道:“通灵眼,沟通阴阳两界·”·    “骗鬼去吧,”韩琅冷笑,“这方面我比你在行。”
    贺一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气喘吁吁,拍桌不止·韩琅一直瞪着他,眼光如炬,咄咄逼人·狭窄的刑房里回荡着贺一九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到他终于笑痛快了,猛地站起来,将两手的枷锁“碰”地甩在韩琅面前。
    “小子,你真有点本事·我开始佩服你了·”他似乎是想做个抱拳拱手的动作,可惜枷锁在身,只能随便比划了一下··    韩琅一扬下巴,傲慢又自得的模样晃得贺一九有些出神。
不过瞬间工夫他就恢复了常态,将椅子向后一踢,大咧咧地坐回韩琅跟前:“你是真天师”·    韩琅懒得理他,埋头又在纸卷上记录什么。
    “我也是·”·    “别自作聪明了,我瞧你最多算个江湖术士,打着算命旗号骗人钱财那种·”韩琅冷笑一声,扫了贺一九一眼。
    “你不也就是个县尉么”贺一九带着笑意的目光直直扎着韩琅的脸,“实话跟你说,贺爷我的确没多少除妖捉鬼的本事,我只看得出吴照惹了脏东西,就这么多。
反正他身上有钱拿,我就跟他去了·”·    韩琅这才肯抬头看他:“你肯招了”·    “我是吴照喊去捉鬼的,”贺一九换了个姿势,拨着耳鬓的小辫,正色道,“不过我也没打算捉什么,就按你说的,我是来骗钱的。”
    韩琅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要不你跟我说说,姓吴的那个,到底算个什么事”·    “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们是同行啊,天师大人。”
    韩琅板起脸来:“别那么叫我·”·    贺一九又瞧了他几眼,忽然扑哧一笑:“那就当我虚心求教,可好”·    韩琅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出事实真相:“王老三养了小鬼。”
    “喔,”贺一九贱贱地拖了个长音,“为了赌钱”·    “嗯,”看来这贺一九知道的也不少。
韩琅心想,嘴上继续道,“查案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明明一个人住,家里有小孩用的东西·这种法术比较阴险,一般是挖出夭折的小童,取一根肋骨带在身边,以阳气供养。
小鬼能帮赌徒开运,同在赌场的人也说过,王老三下注会自言自语·那是在拜托小鬼帮他测算输赢·”·    “原来如此,”贺一九眉梢一挑,又道,“那你说的肋骨呢”·    “就是那枚骰子,已经被我烧干净了。
小鬼一般是很弱小的灵体,附身在骰子里,靠吸收宿主的阳气过活·他保护不了王老三,所以王老三还是被吴照杀了·王老三死前的复仇执念成了小鬼的食粮,换句话说,两个枉死的灵魂融在一起,变成厉鬼了。”
    韩琅顿了顿,见贺一九听得专注,便继续道:“王老三应该还有一点意识,所以他把骰子给了我·之后他就疯了,只知道拖人陪葬·”·    贺一九笑出声来:“难怪我遇见你的时候,闻到你身上有股厉鬼缠身的味儿。”
    “你知道”韩琅略感意外·一般来说,除了修行过的僧侣道士,还有他这样血统特殊的人,一般人是不会对魂灵有所感知的。
    “所以我说我们是同行嘛,虽然比不上你,但也差不到哪儿去,”贺一九露出得意的神色,“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不走么觉得跟你投缘,要放着不管,多不好。”
    韩琅怀疑地打量了他几眼,满脸的不相信,但也没深究:“总之,小鬼杀了吴照,又看到了我身上的骰子·那是它的宿体,所以它攻击我,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神情复杂·到底还是扯上这些东西了,他心想·为什么就非得招惹到呢就当一个普通的县尉不好么。
可是县尉这行当,和死人又脱不了干系,人害人还不够,鬼也要害人,真是……·    韩琅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想下去,越是脊背发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贺一九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反应。
对方正疑惑着,忽然看见韩琅猛一拍案,“噌”地站起来,冷言道:“总之,你的事情我另行定夺·”·    贺一九笑了,又翘起二郎腿,一下一下地甩着脚尖:“韩大人怎么了一副挨打受气的模样。”
    韩琅没理他··    “要我说,韩大人这么厉害,武功也不赖,怎么当起县尉来了你要是去当天师,保证赚得盆满钵溢,天底下的鬼怪见了你都绕道哩,”说着,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会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人让道吧也是,你要是在,我们哪儿还有饭吃噢。”
    “闭嘴”韩琅突然喝道··    贺一九愣了愣,又将面前的人打量一遍,视线渐渐变深,嘴边的笑意也染上图谋不轨的意味。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韩大人,你莫不是……怕鬼吧”·    韩琅浑身的血都快烧起来了,说不清是臊的还是气的。
只见他脸色越来越红,牙关越咬越紧,一张嘴都扯成了一条直线··    贺一九见状,愈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本来还想忍着,可是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喷笑出来,然后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
这回不再是故意整人,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想笑,笑得从椅子滚到地下,差点滚出门去,最后扶着墙根险些喘不上气来··    韩琅一直冷冷地注视着他,等他笑完了,直接踢开他走了出去。
贺一九听见他在嘱咐外头的衙役,好像是打算狠狠虐自己一番·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笑,笑到韩琅回来了,正居高临下地瞥着自己··    贺一九好不容易把笑声憋回去,道:“韩大人,你太有趣了,我觉得我要看上你了。”
    韩琅站了半天,咬得死死的牙齿终于挤出了一条缝,爆出今天以来唯一一句粗口:“滚你娘的蛋·”·    ·    第6章 惊蛰1·    ·    一年之计在于春。
    四季之中,春季显得尤为可贵·难熬的冬天已经过去,树木吐翠,溪水潺潺,家家户户忙于春耕·原本萧条冷落的田间,雪水一化,到处都是忙碌的牲畜和人群。
肥沃平坦的原野,鳞次栉比的村庄,一切看上去都如此的鲜活明亮起来··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这股春季的气息在田野上荡漾开来,仿佛一缕翩然起舞的清风,携着农夫们的劳作时沉稳有力的呼号,飘飘然荡进了县城之中。
·    此县名唤安平县,位于京城辖区,但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是个人口不足十万的中等县城·时值正午,城中心的衙门正在审案,而新上任的县尉韩琅,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侧位上,努力控制自己不在舒爽的春风中昏昏睡去。
    不是他胆大包天,也不是他亵渎公职,只是因为当下的案子实在是毫无审理的必要·堂下正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坚信邻居赵某偷了自家的鸡蛋·而赵某正在与他对峙,口口声声道:“明明是你家的鸡跑进我家的院子,在我家下的蛋,何来偷盗之说”·    两人越吵越烈,仿佛两头斗鸡,几乎快要扭打在一处。
韩琅歪靠在椅背上,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屋里其他人并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主座上的钱县令--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头,现在已经拄着腮帮子呆滞地望着前方·他旁边则是主簿,姓孟,现在虽然握着笔继续记录案情,却时不时停下来瞥着远处,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今天是二月初七,“放告日”的第三天·所谓放告,就是允许平民百姓向官府告状·当朝律法规定,为了不耽误农时,春耕期间,但凡是户婚、田土、钱债细故等小案,统统留到每月初五至初七的“放告日”审理,其他时间概不接收。
这三天以来,衙门里堆满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案,件件都必须公事公办地审一遍,一点儿都偷懒不得··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堂下那两人还在争执,两旁的衙役早已忍俊不禁,可碍于公堂威严,都得强忍着。
钱县令终于听烦了,将手中惊堂木一拍,喝道:“够了·    然后判赵某赔十枚鸡蛋给告状者,并协助对方修缮鸡笼·韩琅看见主簿记录的时候,脸上都挂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那两人还想争辩,钱县令没给他们发话的机会,呼唤衙役匆匆将两人逐了出去··    韩琅悄悄地舒了口气:好了,可算又了结一案··    接下来又进来一男一女,男的说女的与他弟弟通奸,女的则说全无此事。
韩琅又开始犯困,这些案子根本用不着他出场,他纯粹是在旁边当听众·他左右四顾,发现旁边的窗子敞着,清爽的春风徐徐飘送进来,撩得他耳朵痒酥酥的··    侧眼望着窗外,外头花木扶疏,远处的街道掩映在浓密的树影里。
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路人的谈笑声,间或混杂着啁啾的鸟啼,无论何处都比这憋闷的县衙好得太多·或许是觉察了他的心情,旁边的孟主簿瞥了他几眼,抽了个空挡探身过来道:“韩大人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何事”韩琅问道。
    孟主薄微微一笑,道:“我还有几卷卷宗没来得及归置,就放在后头书院,有劳韩大人代跑一趟”·    韩琅顿感惊喜,感激道:“在所不辞。”
    “至于么,不过是出去一趟而已·”孟主薄呵呵一笑,他今年四十出头,短鼻子,粗眉毛,下巴圆润得几乎和脸颊融为一体,看起来极为宽厚温和。
韩琅上任以来受了他不少照顾,心里觉得比起成天端着架子大呼小叫的钱县令,还是这位孟主薄更像自己的长辈兼同僚一些··    书院倒是比前头清静多了,韩琅整理着最近的文书,一晃眼又看见了吴照那桩案子。
赌庄查封了,案子也了结了,贺一九早被放走了·那个怪人虽然一身的谜团,但他救人有功,救的还是韩琅,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说起来,那人长的那张嘴真是个混账玩意儿,审讯的时候跟韩琅手下的捕快吹嘘什么通灵的本事,然后又扯到风水相术,人体经络,稀世珍宝。
捕快老张被骗得想去做什么草药生意,老刘开始坚信自己得了怪病,必须服用他卖的所谓“仙丹”才能根治·至于跟自己住同一条街的小捕快阿宝,已经管他叫贺爷,当圣人一样崇拜。
    这些人也都是不争气的,这都能被骗韩琅腹诽道·贺一九不就是个算命的,对鬼神之事粗通皮毛,一知半解,就敢上街糊弄人。
活脱脱就是混球一个··    也不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反正,这种街头混混,不是在哪里诳人钱财,就是躺在街边无所事事吧·他最好别在县里待了,免得哪天冤家路窄,又撞到自己头上来。
    韩琅一面想,一面把文书叠好,依次归置整齐,又仔细拂去了书案上的灰尘·这会儿,被文书压着的一封状纸露出了一角,像一只灰色的老鼠一般蜷缩在层层叠叠的案卷下方,正巧溜进了他的视野里。
    怎么会在这里韩琅伸手抽了出来·状纸都是要送到县令桌上的,没理由扔在这地方·看末尾落款,似乎还是近几日投过来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看·转念一想,既然都被扔在这里了,应该是不重要的案子,看一看应该也无妨··    状纸写的比较粗糙,字也磕磕绊绊,好些地方读不通。
感觉应该是个读过点书的乡下人,因为没钱找人代笔,只能自己勉强琢磨着写的·韩琅读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又重头读了第二遍·状纸上说,安平县近郊的宝昌坝发生火灾,有三十余人被活活烧死。
而且这不是一桩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请求县衙彻查此案··    三十余人惨死……这可是大案啊韩琅顿觉冷汗都流下来了。
为何这样的案子会被扔在这里,莫非有人故意隐瞒不报无论如何,这状纸被自己看见了,就决不能置之不理·韩琅立刻把状纸收好,抬起头匆匆出了屋子。
    必须去找县令大人·他想·等走进公堂,县令还在审案,堂下的人已经换成了另一对夫妻,男子控告自己的媳妇不守妇德,平日里对自己爱理不理。
偏偏这人是个碎嘴子,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从他媳妇的出身不好娘家全靠自己接济,又扯到了自己爱吃蒜薹,媳妇给他做的饼里加的不是蒜薹是大葱·事无巨细,几乎是按着天数在一件一件地数落。
    由于这人太能讲,他媳妇插不上话,连堂上的钱县令都没法打断他·不过他的故事太精彩,县令加主簿还有一众衙役硬是听出了说书的感觉,各个听得津津有味。
韩琅进去的时候,钱县令一边笑,一边跟着男人的讲述频频点头·衙役帮他传了个话,钱县令才转过头来,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事”·    韩琅就简要把情况说了。
    “那人是个疯子,”钱县令皱着眉头,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他天天往这里送状纸,写得狗屁不通,能信别去管他。”
·    见韩琅不走,他又补充道:“上任县尉告老还乡之前已经去查过了,宝昌坝压根儿就没这个人·”·    “可……”韩琅还想再解释几句。
    县令正要开口,周围衙役突然笑出声来,原来是堂下的“说书人”突然讲了个好笑的事,弄得人人忍俊不禁·县令这下有些恼了,因为韩琅打岔,他没听见这个笑话,当即将惊堂木一拍,怒斥道:“别笑了住口”·    顿时鸦雀无声。
    他又指着告状的那人道:“你,再讲一遍”·    那人战战兢兢地继续了··    韩琅站在旁边,顿时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退下了。
这时县令注意到他,又挥了挥手道:“罢了,反正近来没什么大案,你想查就去查吧·”·    随即厌倦地瞥了韩琅一眼,意思是:你自己找地方凉快去,别老站在这儿,妨碍我听笑话。
    韩琅只能皱着眉头走了··    +++·    与此同时,一里外的市集,贺一九正倚在街边晒太阳··    他来这县城不久,凭着一身武艺和一颗绝顶聪明的脑袋,俨然混成了新的地头蛇。
整个城里的下九流都认识他,辈分低的得叫他一声爷,辈分高的也不敢得罪他·不少谄媚之人已经跑去当他的跟班,虽然他嘴上都拒绝了,但这些人特别会看眼色·只要他转一转眼珠子,立马就有人跑上前来。
    “贺爷,啥事儿”·    “热了,”贺一九把衣襟一扯,晾出满身腱子肉,“给爷扇扇风··    “好嘞”·    街上的路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一个衣襟敞开的高大男子,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躺在一蓬干草堆上小憩,旁边还有一个贼眉鼠眼的举着蒲扇给他扇风。
躺着的这人身材精壮,肌理分明的胸腹在正午的日头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因为天热,上面黏了一层油光光的汗,反倒更惹人心猿意马··    再看他脸,果真是风流倜傥,阳刚味十足。
就是痞气太重,看人都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    这会儿,贺一九一面享受徐徐的凉风,一面瞟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但凡看到相貌不错的姑娘,他要么冲对方吹口哨,要么抛个韵味十足的飞眼,引得姑娘们各个面色羞红的快步走开。
跟班看了许久,忍不住道:“这些个小丫头太没意思,还是怡春院的窑姐才够味儿·”·    “你也就逛个怡春院的本事了·”贺一九不屑道。
    跟班有些好奇:“那贺爷喜欢什么样的”·    贺一九拨着耳鬓的小辫,想了许久才缓缓道:“刁蛮点,泼辣点,不太好惹的。
冰山美人也不错·总之,得够厉害,能让我贺爷心生佩服才行·”·    跟班目瞪口呆:“这……哪儿找这样的人去”·    贺一九没答话,闭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说起来,那小子居然盯着我睫毛看……成心的”·    “啊”·    贺一九扫了跟班一眼,自知失言,就冷哼道:“没什么。”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到一个敲着惊闺鼓的货郎经过·好家伙,这人旁边围了十来个姑娘,年龄不一,美丑不一,但都抢着买他的东西·贺一九被勾起了兴趣,支起上半身想好好瞧瞧,这一瞧,眼珠子就好半天没挪开。
    跟班也发现问题,忙问道:“贺爷,怎么了”·    “那人是谁”贺一九指了指货郎,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噢,好像叫林孝生,就是个傻不拉几的货郎,小白脸,专讨女人喜欢,”跟班说着,瞄了贺一九一眼,发现对方的视线一直追着那人,当即“嘿嘿”笑了两声,心照不宣道,“贺爷……原来您好那一口啊”·    贺一九嗤笑道:“什么这一口那一口的,屁股上有眼儿就成。”
    “那……明儿我叫几个弟兄,把这人给您绑了送去”跟班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贺一九脸上的笑容收回去了,令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鸷:“不成,这人不成。”
    “咋呢”·    “断眉薄唇,轮飞廓反,印堂有悬针破印,煞气重遇上这样的人,得倒八辈子霉·    跟班傻了,贺爷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懂,就听懂了一个倒霉。
他知道贺一九是神人,会看相的,于是又瞟了那货郎几眼·越看越糊涂,忍不住问道:“不会吧,看着挺清秀的啊,像个穷秀才·”·    贺一九懒得跟他解释:“反正听我的没错。
少惹他,免得飞来横祸·”·    跟班长长的“哦”了一声··    整整一个时辰,两人就待在这里看街景·跟班摇扇子摇得手都酸了,胳膊那一块全是木的,可贺一九没让他停,他也不敢停。
他只盼着等会儿贺一九干活的时候,能捎上他一起,或者指点他几句,这兜里的银子就有着落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混混模样的人,看到贺一九就急忙奔过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贺爷。”
    贺一九瞄了他一眼,平静道:“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宝昌坝有个财主老爷快不行了,说是冲撞了神仙,得了怪病,正找大夫呢。”
    “成,就他了·”·    眼见着贺一九要走,跟班急了,扔下扇子道:“贺爷贺爷,能给小的分一杯羹不”·    贺一九傲慢地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最后眉毛一挑,道:“不成,你嫩了点。”
    跟班当即哭丧着脸,心想一下午的扇子白扇了·贺一九见状,不咸不淡地指了指街对面的房子:“瞧见玉器铺里那男的没一下午他坑了三个人,卖了两个假镯子,一个假扳指。
你自己瞧着办吧·”·    “咋……咋办啊”·    “脑子都喂狗了,”贺一九恨铁不成钢状,“讹他去啊你说你都看见了”·    “……那贺爷你咋看见的,你看了他们一下午啊不对啊,你还在跟我说着话,还调戏姑娘,还……”·    贺一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转身走了。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第7章 惊蛰2·    ·    天色晴好,春光潋滟,满目一片葱绿·棋盘般纵横交错田埂旁边,满树梨花正迎着舒朗的阳光粲然绽放。
微风拂过,无边无际的碧空仿佛都被这一片莹白照亮了·韩琅也不由得停下步子,在这明媚的春色中深深吸一口气,胸腹中强烈燃烧的情感甚至让他有一种吟诗的冲动:“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可惜他文采一般,早年读的鬼怪故事比正经书都多,想起了前一句,却再也想不起后一句·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另一幅画面:身着官服的父亲,手里摇着一把宣纸做的文人扇。
夕阳西陲,草丛中的虫子叫得正欢,还是孩童的韩琅从墙上翻下,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雏燕,惊喜地叫道:“还活着还活着”·    父亲微笑,脸上已有病容。
韩琅只记得他把手搭在自己额上,轻言道:“把这本诗文背完,再教你搭燕子窝·”·    燕子窝究竟有没有搭好,诗文有没有背完,韩琅已经记不清了。
父亲是晚春走的,由当时的时间算起,估计也就是两三个月之后·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眼下再好的春色也只能唤起他的感伤,曾经是父亲教自己读书习字,父亲一走,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文墨,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干涸了吧。
    至于母亲……·    他苦恼地摇了摇头,对她的印象,还是儿时练功被罚站居多·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他家却偏偏反着。
母亲一身武艺,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却看上了他父亲这个武功平平、喜好读书写作的县尉·父亲病倒以后,她又四处奔波寻找良药·定然是父亲的病扰乱了她的心绪,一贯飞扬跋扈、堪称女中豪杰的她,最后却意外死在南疆的毒潭之中。
    一群麻雀慌乱地扑扇着翅膀从眼前飞过,把韩琅的思绪从过去硬拉了回来·他又叹了口气,继续前行·不知为何,今天的天空比以往嘈杂很多,成群结队的麻雀“呼啦啦”地乱飞,引得他驻足观看。
或许是身份和经历使然,他心思比一般人细致,想得也多,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疑惑··    循着鸟儿飞来的方向,刚走了一段路,就听到有乐声传来。
空气里也开始弥漫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他略一皱眉,断定是艾草的味道··    应当是一群乡民在驱瘟神吧··    走近一看,果然如此。
田间空地上烧着成捆的艾叶,乡民带上五彩斑斓的面具,由一个巫师模样的人带头,十几个人围着火堆又唱又跳·他们口中的唱词是一种历史悠久的咒语,韩琅大致知道意思,无非就是祈祷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瘟神不要到来。
    惊蛰前后,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最容易爆发春瘟·艾草本身也有治病的功效,就是气味呛人,难怪这附近的鸟儿纷纷躲避,要飞慢了,搞不好就被熏得找不着北了。
    韩琅忽然想起状纸里写的火灾,上面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但春季又是为了耕种,又是为了驱瘟,点火情况太频繁了,因此也很容易引发意外·正思索着,忽然听到身边有动静,他蓦地回过神来,发现是一个牵马的仆役,见自己半天不动,恶狠狠地扫过来一眼。
    “挡着道了,没长眼睛么你”他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狗仗人势的德行韩琅心想。
刚要离开,就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小全,待人客气点·”·    韩琅抬眼望去,马上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四十来岁,生得仪表堂堂,再年轻些应当是个美男子。
即使是现在,他身上也有一股不平凡的优雅之气,身上的长袍纤尘不染,腰间缀着玉佩,脸上也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    可是当他看人的时候,神色却是冷的,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是谁京城来的王公贵族么·    再看那马匹,也是毛色光滑,四蹄稳健,肯定价值不菲·难怪这仆役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不过,他来这乡下地方做什么,郊游踏青·    韩琅正在思索,那贵族模样的人打量他一番,忽然跃下马来,略带歉意道:“这位官差,下人管教不周,多有得罪。”
    这么客气的贵族倒前所未见,韩琅也顾不得多想了,连忙还了一礼道:“无妨,在下也有错,还请不要见怪·”·    两人客套了几句,直到那人说自己要务在身不得不先行告辞,便上了马离开了。
韩琅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出门也不带个护卫,真是不怕世道险恶··    路上虽然耽搁了一阵,但韩琅还是按时抵达了宝昌坝·这是一处建在河岸的小村,几十户,站在山头就能一眼从村头望到村尾。
他开始寻找报案的人,状纸上署名马有义,不过他问了几家,都说不知道这个人··    这倒怪了·韩琅决定去找村里的里正,结果对方不在家,说是下地干活了,傍晚才会回来。
    农忙时节,连审案都得让步,何况是找人韩琅只好在村子里闲逛,找点事情消磨时间·里正的媳妇见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就放下手中的针线,分外热情地招呼道:“官差大人,进屋歇歇吧”·    “不必了不必了,”韩琅摆了摆手,“我四处走走就好。”
    “哎,咱村风光好着咧,保证大人几天都看不完,”这农妇笑道,“后头那山叫鹤山,山上全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这会儿都开了。
还有那水,化了冻,可清可清哩”·    韩琅自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便只是应了一声算是回答·这会儿天已有些热,晒得他脸上一层薄汗,喉咙里也有些干渴。
见农妇还殷勤地望着自己,他忍不住道:“大娘,可否借一瓢水喝”·    “当然,当然”对方笑道,立马要引韩琅入内。
韩琅实在不想麻烦对方,尤其他看里正家也算不上是富户,他这一进去,对方难免要翻箱倒柜找值钱东西招待自己,这样就更过意不去了·于是道:“我就不叨扰了,在门口等就是。”
·    农妇很快取来一瓢水,韩琅接过来,几下就饮个干净·水应该是井水,冰凉刺骨,腹内顿时冷得跟冻上了似的,热气瞬间就消失了。
说来也怪,这水好似不怎么清冽,有股苦味·那农妇见他蹙眉,就面带歉意道:“咱村这水以前好好的,去年就变成这个味儿了·大人喝不惯么”·    “无妨,”韩琅摆了摆手,心中的疑惑被好奇取代,“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去年年末的时候,山里突然‘轰隆’一声响,然后整座山都摇起来了,连村里的房子都塌了几处,”农妇边说边夸张地比划出摇撼的动作,“接着,这井里的水就变味儿了。
不过变是变了,倒也没见喝死人,有人说是山里原先的龙神渡劫飞升去了,去天庭当高官了这水啊,定是换了一位龙神大人,当然味道不同了”·    韩琅被她的言语逗笑了,看农妇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得佩服起他们编故事的本事。
这山里哪来的龙神不过是地劫罢了,当时都闹到京城去了·听说山里的水坝被震坏了,人倒是没有死伤·京城拨了点赈灾的银子用来重建水坝,负责这事的大臣好像姓周,当时从安平县经过时,还被权欲熏心的钱县令拉去最豪华的酒楼,度过了醉生梦死的一夜。
    农妇见他兴趣缺缺的模样,以为他不信,下意识地加大了音量:“官差大人,鹤山里头真有龙村东头姓冯的那个财主老爷就见了龙,冒犯了龙气,现在得了怪病,整个人都快不行了”·    韩琅“噢”了一声,他对这些神怪传说真不大感兴趣,甚至避之唯恐不及。
随口谢了这位农妇,就说要告辞了··    农妇一直把他送出院子··    这个时间,村里的男丁都下地干活了,日头正烈,狭窄的土路上只能看到些玩耍打闹的孩童。
他们怕生,远远地看到韩琅就停下步子,一起缩到墙根,只露出几对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他看··    四下静悄悄的,韩琅刚一靠近,那些个孩子仿佛受惊的麻雀一般全跑了,街道上顿时只剩他一个。
这会儿韩琅倒觉得有些饿了,赵大娘的包子再结实,也撑不了大半个白天·肚子咕咕一叫,情绪不由得一点点坏下去··    可惜街上连个铺面都没有,孩子们也躲着他,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几只不知道谁家养的鸡,闲庭信步一般四处溜达。
    去农户家里凑合一顿韩琅有些拉不下这个脸·肚子一饿,脑筋都不愿意转了,竟然连个合适的办法都想不出来·眼见着前头就是村子的出口,再远的地方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田野。
心情越来越烦闷的韩琅,甚至开始思索要不要去田间讨个瓜果去··    正在这时,一股烧肉的香味飘来··    农户一般逢年过节才吃肉,这味道出现在这里,不但古怪,还把韩琅全身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莫非有人家办喜事正好,还能蹭一顿饭·饥肠辘辘的韩琅毫无公职人员的自觉,循着肉味朝村外走去·路越走越开阔,房子都抛在身后了,眼前只有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
树下坐着个赤膊的男人,臂弯里抱着一坛酒·他的面前,火堆正“哔剥”作响,却不见烤着任何食物··    香味的确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等韩琅走近了,对方也正好抬起眼来·四目相对,韩琅额头青筋凸显,男人则笑嘻嘻地扬起了眉毛,冲他招了招手··    冤家路窄--居然又是贺一九·    ·    第8章 惊蛰3·    ·    “又是你”韩琅明显语气不善。
    贺一九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瞟了韩琅一眼,双手放在地上拨拉着什么·韩琅走近一看,原来这厮自己烤了一只叫花鸡,正在剥开裹在外头的泥土和枯枝败叶。
鸡肉香味扑鼻,弄得韩琅胃口大开,可理智尚在,面前这人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想去碰··    “我还想问呢,你怎么在这里”贺一九剥完了外壳,脏手在草地上随便一擦,就撕了一条肉塞进嘴里。
韩琅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对方的手,直到贺一九把肉吞下肚了,他才方然醒悟,猛地抽开视线··    “我来办案·”韩琅生硬地回答。
    “是么,真辛苦·”贺一九嚼着肉,回答得含混不清·三下两下解决了一根鸡翅,他把骨头一抛,端起酒坛用力灌一大口,“香”·    眼前的一幕令韩琅腹中饥饿的感觉愈演愈烈,连胃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完全是一场耐力的考验,韩琅眉头拧死,嘴唇抿紧,手握成拳·贺一九再怎么迟钝,都能感觉到一股饿狼般如饥似渴的视线··    他偷瞄韩琅一眼,发现这人抽身欲走,顿时坏心眼地叫道:“饿啦”·    韩琅猛地刹住脚步,维持着这个将走不走的姿势,扫过来一道阴冷的视线:“滚。”
    “明显想滚的不是我,”贺一九用哼歌般的语调说,“好久不见,也不叙个旧”·    韩琅一张俊脸拉得老长:“我不逮了你,你就该庆幸了。”
    “别这么凶神恶煞的,我在路边烤个肉,犯法了么”·    韩琅没好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偷来的。”
    “爱信不信啰,”贺一九笑眯眯的,将酒坛子对着韩琅晃了一晃,“他乡遇故知,来一口”·    韩琅不想接,但贺一九执意往前送,酒坛子几乎要塞进韩琅的胸口。
酒香扑面而来,和上回不同,没那么辛辣,隐隐约约还有股甜味·韩琅心想喝点酒下去说不定就没那么饿了,到时候底气也足些,就接过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真甜·    “果酒”他脱口而出。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糯米甜酒,”贺一九微笑道,“自酿的·”·    韩琅想数落他几句,比如大男人喝什么娘们唧唧的甜酒,比如这酒齁得慌,他喝了一口就不想再喝。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太违心了·他真没想过贺一九有这本事,说实话,他活了二十多年,真没喝过这么香醇的美酒··    “骗人的吧”他哼了一声,但底气愈发不足了。
·    贺一九的嘴角扬得更高了,渐渐露出了几分玩味:“酒都喝了,索性来尝尝爷的鸡吧”·    微妙的重音使得韩琅登时变脸。
    “想哪儿去了你至于么”贺一九哈哈大笑,嘴里的酒液差点喷了韩琅一脸·韩琅脸色愈发难看,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个傻子。
    肚子饿,脾气暴躁,还被人笑话·韩琅的理智早就不翼而飞,解决问题的办法只剩下一个--踹死他··    贺一九挨了两脚就开始耍赖了,躺在地上嗷嗷叫唤:“官差打人了草民冤枉啊,冤枉啊--”·    韩琅被他烦得没话讲,抹了把脸,更觉得累了。
贺一九马上爬起来,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贱兮兮的模样问道:“打完了吧”·    韩琅没理他··    “酒也喝了,打也打了,就坐下来歇会儿呗”贺一九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档,“何必非得你死我活呢”·    韩琅板着脸一动不动,结果贺一九拽了拽他的衣摆,硬把他扯下来了。
接着,一块喷香扑鼻的鸡肉递到了面前:“尝尝”·    韩琅一瞟那人的手指,居然离眼前只有几寸了,而且还有往前伸的架势。
啧,肯定很脏·为了不被碰到,他才把那肉接过来,心想反正就是尝一尝而已,反正自己饿了·对,饿了,树皮草根都能吃下去,这个算什么·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肉味中参杂着树叶和泥土的清香,鲜嫩多汁·而且贺一九特别配合,见他吃完了就塞了第二块,韩琅这回犹豫了:怎么办还吃么·    饥饿还是战胜了理智。
他唯一做到的,只是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漫不经心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几块肉下肚,贺一九把酒坛递过来,他又忍不住端起来痛饮·胃中充实的感觉太好了,暖洋洋的,再看着那被撕得支离破碎的叫花鸡,是怎么都拒绝不了了。
    两人仿佛朋友一般,席地而坐,相对而食·贺一九瞧着韩琅那副渐渐缴械投降的模样,眉梢扬起,满眼是笑,忽然就勾住了对方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吃了我贺爷的东西,以后可就是兄弟了·”贺一九意味深长地说··    韩琅嗤之以鼻:“你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放心,该逮人的时候我照样逮·”·    贺一九但笑不语··    东西很快吃完了,两人开始共喝一坛酒·这会儿韩琅想起来了,斜眼望着贺一九,道:“对了,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无非就是吃喝嫖赌,坑蒙拐骗·”·    贺一九哈哈一笑:“吃喝你已经陪我做了,后面的嘛,你接着陪不”·    满嘴胡言乱语。
韩琅心想··    “行了,我瞧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贺一九说着,站起身来灭了火堆,把空酒坛随手一扔,道,“干活去喽·”·    韩琅望了一眼天色,太阳刚刚有些偏西,约莫刚过申时,里正应该还不会回来。
出于好奇,也是出于防备,他也站起来,跟上了贺一九的步子··    “怎么,你还真陪”贺一九似乎有些意外··    韩琅习惯性翻了个白眼。
    两人一直走到村子的中心--一块方圆不过三十丈的空地,稀稀拉拉的竖着几棵榆树·贺一九选了一处树荫,随即用力抖开一张藏青色的垫布,在地上铺平了,又翻出许多瓶瓶罐罐,整整齐齐摆了一堆。
    韩琅可算看懂了,贺一九这回不看相了,竟做起江湖游医的生意来了·说白了就是赤脚大夫,本着“治好就行治不好拉倒”的原则,专门给乡下人看病的。
果不其然,贺一九又从行囊里翻出个幌子,上面写着“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手里则拿着铜铃,这会儿已经“叮叮当当”摇起来了··    “祖传秘方,包治百病--肿疡、溃疡、痢疾、伤寒、风病、血痈,五痨七伤,咳嗽气喘,阳痿阴虚,百治不爽--”·    铜铃叮当作响,随着吆喝声传遍村头村尾。
韩琅听得差点没掀了他的摊子,这未免喊得太夸张了点,京城的御医怕都没这个本事或许是觉察了他的怒火,贺一九扭过脸来呲牙一乐,招了招手道:“看你也闲着,过来给我当个托儿。”
    “滚”·    贺一九见他不过来,清了清嗓子,又吆喝道:“弹打无名鸟,病治有缘人了哎--”·    “你到底做哪一行的”韩琅厉声打断他。
    “什么都做,”贺一九懒洋洋地笑,“算命、游医、杂耍、匠人,早些年也混过丐帮,当过小偷,替人讨债,或者劫个道什么的·总之,除了没卖过屁股,贺爷我算是把下九流干全了。”
    韩琅听得直皱眉头:这得什么天生的流氓地痞才能混到这种地步,还当件自豪的事往外说啊·    “要让我见你坑了人,就牢里见吧。”
韩琅冷冰冰地回答··    “你怎么肯定我会坑人”贺一九摆了摆手,“从你上次遇到我开始,我哪次用的不是真功夫”·    韩琅瞪他一眼:“别告诉我你真会治病。”
    贺一九又笑出声,扯了韩琅一把,把人拽来面前坐着,手顺势搭上了对方的脉·韩琅不知道他又想玩什么猫腻,满脸防备的表情··    “嗯,你这脉象吧……”·    “怎么”韩琅扫过去凌厉的一眼。
    “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    “所以呢”·    贺一九笑得如同二月春风:“四个月了吧”·    韩琅的表情凝固了。
    火药桶爆炸之前,贺一九话锋一转,正色道:“不逗你了,伸舌头出来看看”·    韩琅伸手就要揍,贺一九连忙躲开,喊起来:“哎哎哎--真不闹啊,听话我就说你这暴脾气,一看就是饮食无常,作息不定给闹的肝胃不和”·    韩琅停下了动作,恶狠狠地瞪着他:“少来这套。”
    “啧,明明是你问我的,说了你又不信,”贺一九埋怨道,见韩琅打算抽剑了,忙换成好声好气的架势,“这么说吧,你是不是时常腹痛,有时候连肋骨一带都烧得慌而且一旦饥饿,脾气狂躁难忍,但饱腹之后又烦闷想吐,手脚冰凉”·    韩琅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看得出他默认了。
    贺一九拍拍他的肩膀,道:“舌头伸出来看看”·    韩琅推开他的手,却听话地伸了··    “行了,没错,”贺一九满意地眨了眨眼,“回头给你开副平胃散,每天吃饭前服一剂。
平时记得不要动怒,要实在腹痛难忍,用酒调了生姜外敷,好得快·”·    韩琅很久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僵坐着不动·贺一九一副“瞧这笨蛋”的笑模样,手又勾着对方的肩膀。
忽然韩琅回过头来,四目相对,贺一九噙着笑,就见韩琅眼里的怒意渐渐退下去了··    “这回信了”·    “再说吧。”
韩琅冷言道··    贺一九歪着头扫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韩琅瞬间就被那对眸子牵得走了神·即便贺一九长得男人味十足,那对水青色的眸子依然具备勾魂摄魄的魅力。
尤其阳光一照,流转之间皆是掐得出水来的艳,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高贵优雅··    难怪这么多人喜欢胡姬·韩琅心想·这胡人的眼睛,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贺一九没意识到他在发愣,正要吆喝,就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激动地冲了过来:“神医神医你刚才瞧病我可全看见了太神了救救我们老爷吧”·    韩琅立刻回过神来,先是一激灵,然后气得恨不得扇死自己:好啊,你刚才的气势丢到哪里去了,折腾大半天,还是变成人家的托儿了·    ·    第9章 惊蛰4·    ·    贺一九冲韩琅抛了个“大鱼上钩”的眼神,立刻和那小厮搭上了话。
韩琅站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没跟过去·一是他有正事要办,二是他怕自己再跟着贺一九,又被气得想抽出剑来剁了他··    没走出多远,贺一九的声音就飘过来:“村东头是吧成,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还要收拾又不是相亲·韩琅冷笑一声·那两人还说着什么,他已经不想听了,加快了步子早早离开了这块空地。
    天色近晚,黄昏的霞光如火般蔓延,村子却暗沉一片·大多数人早早歇息,不会像城里人那般浪费宝贵的灯烛·韩琅又去了一趟里正家,对方刚回来不久,道明来意后,里正立刻翻出户籍簿子来看。
两人找了半天,可算找着了那个叫马有义的报案人··    “哎哟,我想起来了,”里正指着名簿叫道,“这人啊,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早些年就出村了。
后来好像是犯了事,被抓了,罚他十年劳役,就被押回来修水坝了·”·    “去年塌的水坝”韩琅问道··    “对对,后来水坝修成了,又不知道上哪儿去喽。”
    “你知道他家住在哪儿么”·    里正挠了挠头:“他爹以前是樵夫,所以不住咱们村,住在鹤山里头。
现在他家只剩他一个了,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原来那地方·”·    韩琅沉吟片刻,又道:“他这些年都没回来过”·    “没有,要你不提,谁还想得起这个人。”
    看来只能去山上找找马有义的住所了,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家·韩琅告别了里正,再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摸黑进山绝对不是一个恰当的选择,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地方住下来,有事明天再说。
    之前他就留意过,村子中央有家小铺子,楼下经营饭馆,楼上应该可以住人·韩琅过去的时候,一整条街也只有这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门边的摇摇欲坠的幌子依稀写着“客栈”二字。
韩琅登上石阶,这时他忽然听见房子里有人在谈笑,应当是一男一女,而且男的声音无比耳熟··    韩琅脸色一暗,皱着眉敲了敲门··    来应门的就是那个女人,三十岁上下,长得还算美貌,眼眸里透着一股风情,一看就不是出身于良善人家。
这人似乎没预料到会有人来,愣了一瞬,才懒洋洋地询问:“住店”·    韩琅说是··    “就一间房,”女人将手插进头发捋了捋,“要么你们将就一晚,要么你们出去一个。”
    韩琅越过她望向屋内,嘴角抽了抽·果然不出所料,那个“你们”指的就是他和贺一九··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贺一九好像换过衣服,拾掇了一番,还像模像样地梳了个发髻,耳鬓那堆花花绿绿串珠也不见了。
这会儿他瞟了韩琅一眼,然后笑吟吟地走向那女子,顺手勾上了她的肩膀:“别那么薄情嘛,凤仙儿,我可以和你挤一屋,你说可好”·    被唤作凤仙儿的女子娇嗔一声,软软地推开了贺一九:“臭男人,谁答应你了。”
    韩琅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心想这女的八成就是做暗娼的,这对狗男女倒也挺搭··    “你到底进不进来,”那女人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韩琅,神色有些不耐烦起来,“不住就别站这儿晾风,屋里好不容易攒点热气,都跑光了。”
    贺一九噗嗤一声笑出来··    韩琅蹙眉,这店本来就够破的,可能比里正家里还破·桌子乌黑油腻,墙面也结着厚厚一层垢,屋里只有一盏颤颤巍巍的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晦暗不清。
正想着,贺一九忽然冲他挥挥手,笑道:“这得委屈韩大人了·”·    语气虽然没有讽刺的意思,但韩琅还是觉得不爽·凤仙儿略有些意外的看看他们两个:“认识啊”·    “嗯,认识。”
韩琅简洁地说··    这回轮到贺一九意外了,深沉地瞟了韩琅一眼·韩琅没理他,倒是那女人“啧”了两声,弄得韩琅有些不舒服,忍不住道:“你是老板”·    “怎么,不像”凤仙儿冷笑一声,“这店就这样,你爱住不住。”
    说罢,她轻哼一声,扭着腰找贺一九去了·韩琅瞟了瞟外头,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村里也不可能还有别的住处·没办法,他提着行囊走了进去,凤仙儿正笑嘻嘻地替贺一九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似乎有故意无视韩琅的意思。
韩琅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这女人了,可能是暗娼对官家人天生的敌意吧··    至于贺一九,反正不是一类人,韩琅也不想管他··    “在楼上。”
到底还是贺一九帮他指了条路,他点了点头,就踩着破破烂烂的楼梯上去了·果然只有一间房,孤零零地放了一张床榻,窄得转身都困难·上面垫的被褥摸上去还是潮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算了,好歹能遮风挡雨·韩琅安慰自己,把东西放下就躺了上去·这会儿他才想起老板娘刚才说的话,贺一九会住上来么·    肯定不会。
    闭了眼,却睡不着·屋子隔音相当糟糕,就像在一间四面通透的仓房似的,楼下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传了上来··    “摆什么官差派头,啧,瞧他那清高模样,就没把咱俩放在眼里。”
    是那凤仙儿的声音··    “咱们不是刚认识,这么快就成自己人了”贺一九虽然笑着,语气却有些怪,感觉没有他平时那种玩味的调子。
    “哎哟,死开啦--”·    韩琅不想听他们打情骂俏,可没办法,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没说,你是做什么的”还是那凤仙儿,娇滴滴的。
    “我啊,就是个看相的·”·    “是吗我看你不像呀,你不是骗我的吧”·    他八成就是骗你的。
韩琅不快地想··    贺一九的语气懒洋洋的:“就刚才那人,长得挺俊的,神采奕奕,性格也不错·这种人对谁都好,也不记仇·不过你看他眉骨凸起,肯定思虑过度,爱乱想。
耳垂厚,两腮偏窄,说明他有福气,但官运不太好·还有那薄唇,看着是好看,可惜姻缘怕是要一波三折喽·”·    韩琅听得一肚子火:这都什么跟什么用得着你说三道四么·    “我瞧他,就是一个道貌岸然,”凤仙儿哼笑道,“你老提他干嘛,也不提提我。”
    “行啊,”贺一九嗓音低沉,韩琅几乎能想象出他那欠揍的表情,“那我给你看看……”·    后来还说了些什么,韩琅就听不清了,只听见凤仙儿一声比一声浪的娇笑。
再过片刻,就是“蹬蹬蹬”的脚步声,这两人回房了吧也好,免得扰人清梦··    他翻了个身,打算睡了··    没想到的是,刚刚酝酿出睡意,韩琅就听到房门吱嘎响了一声。
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传来,韩琅刚摸到床头的剑鞘,就感到床榻突然一沉,一个身子猛地栽了上来··    一侧头,昏黑的光线里,勉强能分辨出贺一九的轮廓。
    韩琅皱了皱鼻子,忍不住往墙角的方向挪了几寸·地方太窄,他已经尽力了·还好贺一九身上没有那种腥膻味,应该是没搞成·不知道为什么,韩琅突然觉得有些幸灾乐祸。
    “阿琅啊,咱哥俩将就一晚,房费我就替你出了·”贺一九说着就往韩琅背上贴,一双手特别不老实,勾住了他的腰··    韩琅用力踹了他几脚,冷冷道:“谁跟你是哥俩,找你那凤仙儿去。”
    屋里响起一声闷声闷气的笑:“我找不找她,你管这么多作甚”·    韩琅不吭声了,不想跟贺一九浪费时间。
以前办案的时候什么苦头没吃过,这人爱躺不躺吧,自己明天一早还得进山呢··    旁边的贺一九又动了动,这回老实多了,没有再缠过来·幸亏他身上闻着不臭,衣服上有股井水的青苔味。
说到井水,韩琅觉得里正媳妇说的那事听起来略有些玄乎,有机会应该彻查一下·也不知道马有义能不能找到,如果报案人都没了影,这案子肯定是没法继续了··    他当初算是赌着气出来的,可不想灰溜溜的回去。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贺一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传染,韩琅将眼睛一闭,竟然也沉沉睡去,而且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梦都没来得及做一个。
    这时候,村里不少人已经下地干活了,连老板娘都不见了踪影·想着贺一九说他付了房钱,韩琅就没多等,收拾东西出了门·早春天凉,太阳还在屋檐处垂挂,投过来的阳光都带着丝丝凉意。
韩琅即便穿着官服,依旧感到冷飕飕的,禁不住把领口拉得更严实些··    刚走出没多远,就见贺一九从一条巷道中闪了出来,抛给他一个什么东西·他稳稳地接住了,是个烧饼。
    “三文,记得给钱·”·    韩琅差点脱口的谢又咽了回去,光秃秃的什么馅儿都没有的烧饼三文这厮肯定多要了。
    他懒得理论,掏出三文扔了过去·贺一九嘿嘿一笑,脚步像抹了油似的滑到韩琅跟前,手一扬,一个沉甸甸的煮鸡蛋掉进了韩琅的口袋··    韩琅冷眼以对。
    贺一九哼着歌,身上已经回归那副吊儿郎当的打扮,脸上一副“爷赏你的”笑模样,甩着膀子走了··    由于贺一九三番五次的流氓行径,韩琅的思路总是被打乱,半天没办法集中精神。
后来他进了山,满目翠绿,空气清新,这才让他找回了原本的状态·马有义的住所还不算太难找,沿着土路一直走,总能看见一些痕迹·顺着一路摸索,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幢堆满柴禾的林间木屋。
    可是里头似乎没人住,积了厚厚一层灰·这一路上也没有一个可以打听的路人,还真有些难办·韩琅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在墙根处蹲下来,用手抠了抠。
接着他把手指放到眼前细细一看,神色顿时变了··    有血迹··    还很新,不会超过一天·但这也不一定是人的血,说不定是兔子或者野鸡之类的动物。
韩琅循着血迹走了几步,发现线索很快就断了·不知道是止了血,还是被因为各种自然或者不自然的原因抹消了··    自己会不会太多疑了·    再看这房子,似乎也没这么简单。
家具蒙了一层灰,但是柜子上却有胡乱抹过的痕迹,像是有人进来过,但没管别的,纯粹是为了翻东西·外头的土路上两个相当模糊的脚印,更多的已经看不清了·韩琅试着用自己的脚摆了同样的动作,那人应当是身子向外,脚在地上猛地蹬踏了几下,而且可能是因为沙土较滑,他一开始没成功,重复了一次,所以把地上的脚印刮花了。
    “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踉跄着往外逃一般·”韩琅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什么东西”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韩琅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扭头一看,又是贺一九那张欠揍的脸·这回他直接揍了,一拳打过去,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接下了··    “你来做什么”韩琅语气不善。
    “来研究姓冯那财主的病情,”贺一九答道,见韩琅一脸不相信,又解释说,“老头子十天前出来踏青,说在前头那河边见到龙了,回去以后就病了。
皮肤红肿溃烂,而且高烧不退,眼见着就不要行了·”·    “所以,你有办法治”·    “尽力而为呗,”贺一九用哼歌一般的语调道,“治不好那就是老天注定,碍不着我什么事。
最多挣不到银子·”·    韩琅哼了一声,拔腿就走·结果贺一九还跟着他,仿佛郊游一般,时不时就指着一株盛开的花或者一只跃过的松鼠,吵吵嚷嚷的叫韩琅去看。
    韩琅一开始还烦他,后来渐渐就习惯了,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尴尬变得轻松起来·因为贺一九把冯财主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然后老缠着韩琅问东问西,韩琅一时没忍住,把自己调查的事情也透露出来。
    贺一九眨眨眼:“没想到你还挺有脑子的,要是我,肯定不会去研究别人的脚印·”·    韩琅略有些自满,道:“那是自然。”
    “哎哟,奉承两句你还真当回事了·”·    “滚·”·    ·    第10章 惊蛰5·    ·    考虑到马有义被罚了徭役,曾经在山里修水坝,韩琅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去水坝那边看看。
贺一九还是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从天气扯到风景,从他早饭吃得有点撑扯到财主家有几房妻妾几个儿子,又盘算着他治好了病能拿到多少报酬,要怎么花才算痛快。
    韩琅打断他:“你怎么知道他会给你几两银子”·    “他家早在高额悬赏神医了·”·    韩琅蹙眉:“意思是你早就打听好了,那天也是故意在广场吆喝,等着他家派人来请”·    贺一九抛过来一个“你还算聪明”的眼神。
    老实说,如果贺一九真的能治好冯老爷子的病,韩琅对他的看法可能会改观·毕竟他认为神棍之类的都是糊弄人的,但治病是实打实的本事,再怎么品行不端,救的也是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他问道:“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    贺一九若无其事地说:“七八成吧·”·    韩琅惊异于他的信心:“这么高”·    “凑合,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才来这里找找凶手。”
    韩琅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突然想起冯财主遇见龙的传闻,当即撇撇嘴,没好气道:“然后呢,你觉得你有本事杀龙”·    “这林子真有龙啊”贺一九惊叹道。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怎么可能就算有,我们两个凡人也奈何不了它·”·    “那不就行了。”
贺一九反倒一脸笑意,他注意韩琅把自己也算了进去,心里头有点高兴,“我也觉得和龙没关系·”·    韩琅嗤之以鼻··    “要我看,是他惹上别的东西了,”贺一九平静对答,从旁边树梢上折了一条桃枝,用来扎韩琅的胳膊,“一半是中毒,一半是自己吓自己给闹的。”
    韩琅避开他孩子气的骚扰,挑眉道:“有人给他下毒”·    贺一九摇了摇头,看起来他并不是十分有把握,所以转了话题道:“你呢去了水坝,要是还没找到人,你想怎么办”·    韩琅没答话,似在思索。
贺一九见状也没再打扰,晃着手里的桃枝在前头开路·树林尚在返青吐芽,植被并不是十分茂密,间或能看见几只野兔从眼前的黄土路面上匆匆掠过·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清爽的草腥气,令人心旷神怡。
    到达水坝的时候,天色已是中午,四周依然没有一个人影·贺一九戏谑地拍了拍韩琅的肩膀,道:“就说了你找不着的·”·    “水坝早就修好了,没有人也是情理之中。”
韩琅看起来并不十分失落,自己找根树桩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贺一九问他饿不饿,他本想摇头,对方意味深长地瞪了他一眼后,他撇撇嘴,说一顿不吃又不会怎么样。
    贺一九抽搐两下嘴角,突然转身走了·半响后拎了只野兔回来,娴熟地生火剥皮去内脏,又过了小半响,热气腾腾的香味就飘出来了··    韩琅还在抿着嘴视若无睹,贺一九瞟他一眼,掰了一条腿递给他。
后者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第一口被烫到了,惹得贺一九一阵大笑·第二口才算是尝出味道,接着,眼前一亮··    “你当过厨子”这是韩琅想出最合理的解释。
他亲眼看着贺一九烤的兔子,完全没什么特别,同样的做法他自己也会,可这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跟那天吃到的叫花鸡一样,实在是罕见的美味·    “没有,”贺一九塞得满嘴是肉,“就当你夸我了。”
    韩琅端详了他好一阵,直到对方快吃完了,他才开始吃自己的·两人没有再说话,专心享用午餐·一只兔子很快被分了个精光,韩琅打了个饱嗝,再一次意识到美食满腹的感觉有多么舒坦。
·    贺一九说要去河边看看,找那什么“龙”的线索·韩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靠在树干上连动都不想动·阳光明媚,丝丝清风拂过脸颊,带来清爽宜人的凉意。
前几日堆积的烦恼似乎都被驱散了,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尤其不远处的贺一九还在唱着跑调的《鹧鸪天》,这是去年京城流行的曲子,可那人很多地方记不清了,只能用一堆乱七八糟的瞎哼哼糊弄过去。
声音惊飞了几只水鸟,也让韩琅提起嘴角,忍不住直笑··    笑着笑着,歌声停了··    韩琅本没有在意,眯了眼,想小睡一会儿。
然而,正在这时,河畔方向突然传来了几声呼喊,接着就是有人入水的“扑通”声·韩琅登时噌地站起来,快步奔向河边,声音听起来不是贺一九发出的,那到底是--·    等他跑到时,贺一九已经浑身湿透地从水里淌向河岸,肩膀上架着一个人。
韩琅松了一口气,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贺一九喘了几声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来。
韩琅快步过去迎接,搀住落水的人,和贺一九一同将他扶到了岸边··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又黑又瘦,上了岸就跪在地上呛咳不止·正在这时,贺一九又反身回去,韩琅只看见一具麦色身躯犹如一尾鱼一般猛地扎进了水里,瞬间就游出去老远。
这时男人不咳嗽了,韩琅帮他顺了顺气,就听见这人嘶哑地叫了一声:“我的……我的东西”·    “在这儿呢。”
贺一九懒洋洋地回答,拢了拢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把一个皮袋扔回给了男人·男人忙打开检查,脸上满是喜色,没完没了地重复道:“谢谢谢谢”·    韩琅把他扶到远离河岸的地方,他一面走一面说自己是附近的猎户,姓张。
刚才想抄近道淌河而过,结果低估了河水的湍急程度,脚下一滑就栽了进去·他的皮袋里装着一家老小的开销,被水冲走了,惶急之下他急忙去捡,连自己不会游水都忘了。
    早春水凉,张猎户冻得直打喷嚏·韩琅生了火让他烤着,又去看贺一九的情况·结果一扭头差点瞎了眼,贺一九把自己浑身上下的衣服扒光了,赤身裸体地在那晒太阳。
见韩琅看自己,还气咻咻地翻了个白眼,口中骂骂咧咧道:“混账,一时冲动,冷死老子了·”·    “你也不怕着凉·”韩琅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贺一九,视线一扫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当时脑子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是不是大了点·    男人在一块儿难免幼稚,都有攀比这东西的习惯,韩琅也不例外,瞬间有点自卑·贺一九还躺在地上骂,被韩琅踢了一脚以后换成了侧躺,面朝着火堆,惬意地闭上了眼。
    弄得张猎户一脸尴尬,面对一丝不挂的救命恩人,除了僵硬的说谢谢别的都不知道说什么·贺一九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后来他们两个又被张猎户叫到家里,全家人都来千恩万谢。
贺一九相当不耐烦,要不是韩琅踩了他几脚以示提醒,还真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话来··    “我就心血来潮而已,啧,”贺一九偷偷对韩琅说,“我这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之前韩琅是百分百赞同的,可是现在他已经犹豫了·或许他看错了贺一九的本性还是说……连贺一九都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耽搁了这么久,日头都偏西了。
各自的事情都没查,两人等于白白浪费了一天·韩琅稍好一些,在猎户家的时候借机打听了一下马有义情况,但对方都说没听过这个人·猎户留他们两个吃了晚饭,又送了好些野味当做谢礼。
本来还想送他们回村里,但韩琅觉得不太好意思,就谢绝了··    “山路远得很,两位恩人路上小心啊·”张猎户把他们送到门口,才依依不舍地道。
    韩琅谢过他,和贺一九一前一后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也不知道今天是触了什么霉头,还是黄历上就写着不宜出门·天色擦黑的时候,两人还在树林里打转。
四周一片静寂,景色都相差不多,路越走越窄,渐渐就消失了·两人面面相觑,这才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迷路了··    韩琅猛地踹飞一块石子,怒道:“什么世道”·    贺一九的脸色也阴测测的:“刚才就该让姓张的送我们回去。”
    韩琅声音发闷:“怪我·”·    四目相对,破天荒地没有吵架,两人都显得比平时相处时成熟得多·何况他们也没什么可怪罪的,最多就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了,而且低估了夜晚树林的阴暗程度。
等天彻底黑下来,他们就别想走出去了··    “不就是露宿一夜,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贺一九轻松道,“找个空地把火生起来,凑合着睡一觉就行了。
前些年,比这更遭的地方老子都睡过哩·”·    他以为韩琅是个养尊处优的,忍不住安慰他两句·结果韩琅的表现也很从容,叹息一声道:“只能如此了。”
    这一夜倒是相安无事,两人都有野外过夜的经历,轮番守夜,天很快就亮了·韩琅肚子一饿,脾气刚刚出现崩坏的趋势,贺一九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在招呼他去吃。
    第三次尝到对方的手艺,韩琅再怎么不相信也得承认,贺一九的厨艺真的是惊人的好,去宫廷当御厨都没问题了··    “你怎么练的”嚼着贺一九做的烤山菌,韩琅好奇地问道。
    “用得着练么打小就伺候老爷子,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稍不合意他就发脾气,那不是就逼出来了·”·    “老爷子是……令尊”·    “不是,”贺一九拨了拨柴火,又开始烤一堆串在一起的野菜,“是我师父,早死了。
他想玩个大的,跑去跟人合伙骗钱,骗得居然还是官银·然后被抓了,骨架子吊城墙上,风一吹就晃,可好笑了·”·    但是说这些的时候,贺一九并没有笑:“不过这一身闯江湖的本事都是拜他所赐,连名字都是他起的。
你知道这名字怎么来的么他正月初九捡的我,就这么叫了,操蛋的老东西·”·    “你是孤儿”韩琅试探着问。
·    “算是吧,我亲爹是个薄情的,我娘一死他就由我自生自灭了·后来老爷子收留我,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天冲我拳脚相加。
他卖药我就给他当托儿,他偷钱我就去抱着别人大腿喊爹娘,他去算命我就跟在旁边装灵媒·因为眼睛长这样,特别方便他编什么“通灵眼”的鬼话去糊弄人。
对了,他还动过把我打成跛子然后帮他讨钱的念头,差一点就实施了·啧,老不死的·”·    说着,贺一九蹙着眉,神色有些阴沉:“仔细想想,等老子混到他那个年纪,没准儿也是一样的下场。”
    “你不一样·”韩琅打断了他··    贺一九一怔,琢磨了片刻,突然摆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当真这么想”·    “要糊了。”
    “啊”·    韩琅指了指他手中的串菜的签子··    “妈的”·    ·    第11章 惊蛰6·    ·    结果还是没吃上。
菜已经彻底糊了,变成了一团黑漆漆的焦炭··    韩琅好像心情不错,翻了翻张猎户的赠礼,找出块肉干和贺一九分着吃了·吃饭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自从听过贺一九的经历,韩琅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惆怅,道:“我父母也去得早,都是街坊邻居在照顾我·”·    贺一九瞟他几眼,然后一耸肩膀:“那你还算过的好。”
    韩琅摸出块布擦了擦满手的油,破天荒的递了过去,叫贺一九也擦擦·对方接了,擦完以后突然笑了一下,感叹道:“要是有酒就好了,这时候,最适合大醉一场”·    韩琅也有这个感觉:“是啊。”
    两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再次上路·贺一九突然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韩琅一问,他才说自己的衣服没了··    “昨天湿了,就一直晾着。”
贺一九提了提裤子道·他现在穿的是张猎户给的麻布衫·上衣还行,可裤腰实在太紧,整条小腿也都露在外面,“这裤子勒得蛋疼”·    韩琅当然不知道他把衣服扔哪儿了,只好陪他一起找。
两人还在探讨是不是被风刮跑的时候,贺一九在熄灭的火堆旁边发现一团皱巴巴的东西,一个角勾住了柴禾·贺一九拎的时候用力过猛,直接扯出了一个大口子·而且他悲哀的发现,这还真是他的衣服,只不过油乎乎的,沾了不少炭灰的泥土,像块破抹布。
    “……你刚才用来擦手了”他沉默片刻,怒瞪向韩琅··    “你也擦了·”·    “那是你递给我的妈的”贺一九悲愤地摔开破衣服,一条踢出去老远,“老子的蛋要是磨破就找你算账”··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忍了忍,但没忍住,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贺一九面前大笑出声。
贺一九冲他骂骂咧咧叫了一通,都没能把他的笑止住·后来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贺一九每走几步就要伸手掏一掏裆下,韩琅一看见他这个动作就再次发笑,停都停不下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贺一九气得满脸通红··    韩琅干笑一声:“我怎么会知道那是你的衣服,脏成那样。”
    “脏个屁只是旧了点而已”·    韩琅再次喷笑,因为他看见贺一九用力过猛,裤子边缘都被他抠破了。
贺一九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嗷”了一声扑上去,眼疾手快地抓住韩琅的腰带,用力往两边扯:“把你的裤子给我他娘的都是你害的”·    “干我屁事”韩琅当即也爆了粗口,身子往旁边一滚,就是不让贺一九如愿。
    “咱俩换换,就换一会儿,”贺一九嘴上说着软话,动作一点都不含糊·韩琅挡中间他就摸两边,韩琅踢他他就回身防御,耍流氓的本事施展得淋漓尽致,“你心疼心疼我,姓张的裤子太他妈紧了,真不是人穿的玩意儿”·    韩琅被他扑在地上,下三路频频遭受袭击,一身武艺都不知如何施展:“谁叫你长那么大根东西自己萝卜大非说锅里装不下,你能吃还要求全世界陪你胡吃海塞啊老子凭啥迁就你”·    贺一九被他骂得一愣,突然笑出声来:“萝卜噗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觊觎老子多久了”·    韩琅一拳揍在他脸上,然后迅速提着裤子推到五步开外,口中咆哮:“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说完光顾着拎裤子,恶狠狠地剜了贺一九一眼。
贺一九同样回瞪他,片刻后不再追击了,保持捂着脸的姿势跪在地上好一会儿,表情慢慢变成了猥琐的笑容:“哦--我知道了·”·    贺一九把手放下来时,眼眶已经青了一块。
韩琅可不想道歉,冷冷地望着他,就见对方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不止,时不时就发出几声诡异的“嘿嘿嘿”·后来韩琅不想再理这个蠢蛋,收拾了东西就上路了。
贺一九见状才跟上来,作势要扑他,又被他在膝盖上踹了一脚··    玩闹到此为止,贺一九还穿着他那条紧巴巴的裤子,继续时不时抠一下裤裆··    走了一段路,韩琅发现问题了:“你怎么还跟着我”·    他记得贺一九有别的事要做。
    “无聊嘛,”贺一九依旧含着笑意,“我来找东西的,但是又不知道在哪里·倒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韩琅蹙眉:“回去再说。”
    张猎户的家本来就偏僻,昨天出来的时候又是晚上,绕来绕去愈发找不着北·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更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这里的景象都差不多,完全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两人甚至在议论是不是又要露宿一夜,好在林子里物产丰富,也不至于饿死人··    这一路上,很多地方还长着苔藓,又湿又滑·周围的树下里盛开着各种野花,白的、蓝的、红的,多得令人眼花缭乱。
林子极静,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还有鸟儿的啁啾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四周,听起来格外分明··    眼看着日头渐渐升上高空,灼热的阳光蒸干了露水,四周开始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
面前的视野的突然开阔了,从地形上看,他们应该进入了一个平缓的山谷地带·贺一九见状惊叹一声,道:“我觉得我们快到了·”·    韩琅依旧皱着眉头:“我看不像。”
    的确不像,眼前的景物依旧是没有见过的,但已经出现了人为雕琢的痕迹:地上有路,还能看见一排竖起的栅栏·或许他们走到另一个村了总的来说,有人就不会是坏事。
    至少可以问路··    两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片刻后,他们已经站在一间陈年的木屋前,方圆几里还有几幢一模一样的房子。
没有人,也没有什么村庄··    “这倒怪了·”韩琅自言自语地说··    贺一九也发现了问题:“屋子太小了,怎么可能住人。”
    两人还是推开屋门走了进去,里头非常窄,站两个人都困难·中间有一口井,黑洞洞的,很深·旁边搭着木架,上面缠着腕口粗细的麻绳,一端是个巨大的辘轳,一直延伸到外面,另一端则垂进了井底。
    “就是一口井”贺一九问道,出于好奇,他开始推动辘轳想把下头的绳索摇上来·这一推,他就拧紧了眉,额上青筋毕露,吼道:“怎么这么重”·    韩琅也去帮他,两人使上了吃奶的力气,生拽死拖的才把水桶提上来。
贺一九立马跑到一边喘气去了,这会儿才发现暗处扔着一个套索,他拿起来一看,当即气急败坏道:“这他妈是套牛的牛拉的东西,你居然叫我来干”·    韩琅本应该和他对骂,说什么“不是你先去拉的么”,但他完全顾不上理这人。
这会儿他已经把水桶提去屋外,借着阳光看了看里头的水,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刚放进口中,就“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是卤水”他惊道。
    贺一九听完也变了神色:“怎么可能”·    “你过来看”·    两人头挨头研究了片刻,肯定了韩琅的判断。
“既然如此,那周围这几间会不会……”贺一九摸着下巴道,他话还没说完,韩琅已经噌地站起来,快步去其他屋子查看·果不其然,他找到了专门用来煎炼的大锅,旁边还沾着结块的白色粉末。
    贺一九也跟过来,打量着周围,接着对韩琅道:“这附近没有官营的盐场吧”··    “是私盐。”
韩琅很肯定的说··    贺一九吹了声口哨,背着手又溜达出去·韩琅把这片区域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盐场主人的身份,甚至连一份账目或者是文书都找不到,对方看来藏的很小心。
靠近外头的地方,有马蹄和车辙的痕迹·在这里炼出的盐,应当被运往他处了··    “这里一直有井盐不可能吧,”贺一九坐在一块石头上,边说边用手给自己扇风,“京城脚下,那帮官员居然找不着”·    韩琅沉吟了一会儿:“的确。
就像你说的,如果这里一直是盐产地,早就被盐运司记录在案了·”·    “那你的意思是”·    韩琅没说话,似在沉思。
贺一九就不插嘴了,起身到周围转悠·约莫过了一刻钟,他回来的时候发现韩琅还坐在原地,不由得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看过了,一个人也没有·这里可能停工有半个月了。”
    韩琅点了点头,还是没吭声·又过了片刻,贺一九已经有些无聊了,才听这人开口道:“去年这里发生了地劫,你还有印象么”·    “好像有这么回事,”贺一九说,“当时我在哪里来着唔……应该是在街边,对面瓷器店摔了个坛子,老板气得直嚷嚷。”
    韩琅打断了他:“你知道宝昌坝的井水变味的事么”·    “不知道·”贺一九有些疑惑。
    韩琅便把里正媳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贺一九摸到点苗头了,蹙着眉,狐疑的打量着韩琅:“你是说……”·    “你有没有听说过《山河论》”·    贺一九摇头。
    “里头记载过一个故事,说某朝发生了地劫,原本的山川都变成了平地,里头出现了前所未见的金银财宝·还有一则,同样是地劫,将河流移位,里头出现了大量的铜矿。”
    贺一九顿时醒悟过来:“你是说,地劫过后,这座山才出现了井盐”·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宝昌坝的井水变味恐怕也是同样的理由·”·    贺一九点了点头,又疑惑道:“等等,为什么你连这种破书都能记得”·    “诗词什么不太在行,四书五经也不行,”韩琅苦笑着道,“但是这些山川地理、鬼怪异志之类的书籍,小时候读了不少。”
    贺一九“啧”了一声··    “负责修水坝的官员姓周,我见过他,”韩琅说着,又停下来想了想,才继续道,“了解不多,但感觉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贺一九摸着下巴,然后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怀疑他派人修缮水坝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井盐,于是私下开采”·    “也不一定是他,只不过他是最接近的。”
韩琅笑了笑·和聪明人对话就是有这个好处,韩琅很庆幸他不用再解释什么,贺一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管是谁,都是个大案子了,啧啧,”贺一九打量着韩琅,“你只不过来调查一个莫名其妙的纵火案,居然发现了这么惊人的事情,该怎么说,狗屎运”·    韩琅无视了他的调侃,嘀咕道:“马有义的事情还没弄清楚……这里头,还有很多谜团。”
    “所以呢”·    “先回去吧,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    第12章 惊蛰7·    ·    贺一九没和韩琅一起回去,等两人终于找到路回到村子附近时,他说要继续调查冯老爷子的病因,就和韩琅告了别。
现在只剩韩琅一个人了,他刚刚踏进村口,就见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歪坐在墙根,旁边站了几个人,似乎都在冲她指指点点··    韩琅的正义感又被唤了出来,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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