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宦 by 沈如(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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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宦 by 沈如(上)(3)
·“那就陪我再用点·”·太子望空中吩咐道:“破军,拿点吃的来·”·房梁上有人答应一声,破军利落地翻下房梁,去传晚膳··“过来坐吧。”
太子宋辚指指身边的位置,示意阮云卿坐下··阮云卿躬了躬身,“奴才在此处伺候就好·”·宋辚失笑,“你忘了你上次那副张狂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倒拘谨起来。”
阮云卿有些不好意思,上次真是豁出去了,他是报了必死的决心来的,全没顾忌,态度自然也张狂了些·事后回想起来,他也是阵阵后怕,太子不但没治他的罪,反而真的派人来帮他,实在是自己转了运了。
“坐吧·平素都是我一个人吃饭,再好的东西也没了味道·难得能有个人陪我一起用饭,你就是不愿意,也权且忍耐一时·”·阮云卿急忙摇头,他不是不愿意,只是不习惯这样跟一个人相处,阮云卿的人生经历十分简单,除了父母兄弟,所熟识的就只有赵青、连醉几人。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皇子,一个高高在上的一国储君打交道,心里倒没有怯懦的意思,反而是怪异和别扭占了上风··白天还是身份低微,是个人都能打骂使唤的小小奴才,到了晚上,他却可以和太子殿下同桌用饭,这个反差,阮云卿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第35章 殷勤·不一时破军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宫女们手捧食盒,一路垂着头,来到宋辚跟前,揭开食盒,将里面的吃食摆上桌子,行了礼后,倒退着出了屋子。
破军重又跃上房梁,屋里只剩下宋辚和阮云卿两个··阮云卿与宋辚对面而坐,面前的桌上摆了十来样吃食,都是素的,主食以粥为主,另配了几个佐粥下饭的小菜。
在漱玉阁当了几天差,阮云卿也见过不少好东西,眼前这几样汤粥小菜,别看朴素,却最见功夫,好的食材做好吃了那不叫本事,能把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做得精致味美,那才真能称得上厉害。
阮云卿拿银匙舀了粳米粥送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味道在齿间流连,实在是好吃··太子开了口,阮云卿本想坐下应个景就完了·谁料吃了两口,倒真饿起来,干脆也不拘着,抱起碗来把一碗粥喝得精光。
宋辚笑着看他,“既然饿了就多吃些·”一面伸箸夹了些麻油拌的笋丝,递到阮云卿碗里··阮云卿怔了怔,碗里的笋丝莹绿透亮,根根笋丝切得细长均匀,裹着喷香的麻油和碾碎的芝麻,香气直扑鼻子。
阮云卿盯着那笋丝,心里直发涩,他飞快地把笋丝扒进嘴里,不想去深究宋辚如此做的用意··阮云卿不得不承认,像宋辚这样一个人,他要真的对人流露出一点好意,哪怕这好意的背后暗藏着伤人的利刃,恐怕也很难有人能拒绝。
有的人,天生就有感染人心的能力,宋辚就是如此,他好像是天生的王者,不必刻意做出什么高高在上的举动,就能在无意之间撼动一个人的心,让人心甘情愿的去追随他。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人,再要像方才似的,做出如此温柔体贴的事情,试问又有谁能抵抗得了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这顿饭吃的安宁、温暖,阮云卿惴惴不安的心情也慢慢安稳下来,他偷偷打量宋辚,宋辚吃得极少,只略微喝了口汤,尝了尝那道奶油炸的面果子,就把筷子搁下了。
他今天的面色好了许多,也不像上次似的,咳得那么厉害,偶尔轻咳几声,也丝毫没有妨碍他的好心情··宋辚好像很高兴,他不吃了,就不停劝阮云卿多吃,时不时的夹些菜过来,温柔得阮云卿又坐立难安起来,一颗心不住地乱跳。
宋辚问阮云卿在内学堂时都学了些什么,功课方面能到什么程度··阮云卿放下筷子,腼腆笑道:“只粗略认得几个字罢了,殿下真要教我”·宋辚奇道:“那是自然的,不然我要你每晚来端华宫做什么我虽不才,也勉强教得了你,你要不嫌弃,只管听我的话,多看些书,将来不说别的,给我拟个折子准是错不了的。”
阮云卿忙摇头:“殿下肯教我,奴才感激都来不及,又哪会嫌弃·”·一番交谈过后,阮云卿渐渐放下心防,又得知宋辚是真心想教导他读书,心里的戒备也就全然放松下来。
用过饭后,宋辚从书架上找了几本书,“你先把这些书读熟了,有不懂的地方就拿来问我,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宋辚故意歪着身子,倾身向前,紧贴在阮云卿身边,温热的气息传来,阮云卿不由涨红了脸。
宋辚的声音温润动听,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泠泠入耳,如同清泉滴在石板上一样,能一直敲进人的心里··阮云卿下意识想躲,可宋辚站在书架外侧,拦住了去路,阮云卿被挤在书架里面,退无可退,躲又无处躲去,只能任由宋辚倾着身子,将他完全笼在自己的气息里。
宋辚双目灼灼,盯着阮云卿,像野兽盯着觊觎许久的猎物·他知道自己不能性急,性急只会把人吓跑,他一定要循序渐进,像这样慢慢的渗透进阮云卿的生活里,让他全身心的信赖自己,惟有如此,接下来的折磨和背叛,才会加倍的有趣。
他要教会这个单纯的孩子什么叫七情六欲,他要在这张纯白的纸上,染上只属于自己的颜色··天近丑时,阮云卿才从端华宫出来··回去的路上他一直默默无语,垂头想着心事。
太子对他的态度让阮云卿有些不安,突如其来的好处总是会夹带着让人无法预料的隐情·阮云卿实在猜不透太子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若只是个听话有用的奴才,那今晚太子做的这些事情,又显得太过亲昵了些。
那些举动,哪像对待一个奴才,简直……简直是将自己放在了与他平等的地位上,当做了一个可以知心相交的朋友··也许说朋友还不够贴切,太子对他的态度,比朋友还要暧昧亲热,阮云卿实在说不上那种感觉,他只能说,不讨厌,自己被那样对待,心底甚至是有几分温暖感激的。
阮云卿心里不安,若只是主子和奴才,公事公办,他也不会如此不自在,可太子强行拉近了他们的关系,让他们彼此之间多了些可以名为情义的东西,彻底搅乱了自己的心。
阮云卿清楚地知道,他对别人的好意向来看重,若是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一头栽进去,他会对太子忠心不二,会将自己的命真心实意的交给太子,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也许这正是太子的目的··阮云卿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合理些··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样烦躁,总觉得太子的态度中,还有些其他的东西,抓不住,看不着,却丝丝缕缕的缠绕过来,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将自己牢牢的包裹住。
纷乱的思绪理不清道不明,阮云卿紧皱着眉头,心绪越加烦乱··莫征瞧出端倪,忍了半晌,还是开口说道:“太子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与他相交,切记不要太过真心,免得……”·莫征不知该怎么说,太子对阮云卿感兴趣,这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明白的。
可这兴趣到底是个什么兴趣,莫征一时半会儿也有些摸不准··他跟了太子将近十年,不说了解,也多少清楚太子的为人··太子,英明睿智,是个天生的王者。
他有能力,有魄力,心机手段都让人折服··太子是个好主子,他对待手下的人宽厚大度,从不苛责,而与此同时,他也绝对是个冷漠到令人胆寒的主宰者··宋辚宽厚大度,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给你犯错的机会,只要你犯了哪怕一丁点错误,他都会毫不留情的将你舍弃。
宋辚也的确不会苛责手下,他只会把你远远的打发了,如同充军发配一样,打发到一个再也无法翻身的偏僻所在,让你安闲的混吃等死,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给你出头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是任何一个有担当的男人都难以忍受的·所以他们这些暗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拼了命的也会去完成任务···第36章 阿良·莫征对宋辚即敬且畏,他不想背叛自己的主子,又不想让眼前这个单纯的孩子受到伤害,苦恼许久,才终于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阮云卿听莫征含糊其词,不由追问道:“免得什么”·莫征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单手拽着阮云卿,停在一棵树上··踩着粗壮的树杈,莫征在繁茂的枝叶上撸了一把,胡乱揪扯着手里的叶片,对阮云卿讲起太子小时候的事情。
“我从太子五岁时就做他的贴身护卫,每日几乎寸步不离·记得那时候,十皇子刚刚出世,皇后忙着照料十皇子,对太子有些冷落·我记得就是那一年深冬,太子的性情大变,原本爱说爱笑的孩子,突然变得阴沉多疑起来。”
莫征把手里光秃秃的叶梗扔了,随手又拽过一把新的,才继续说道:“就在那一年,新旧交替,快到除夕的时候,太子让人从野地里抓了一只狼崽回来·太子本就是个寂寞的孩子,有了玩伴,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他日日搂着小狼崽,不管吃饭还是睡觉,都一刻不离的带着它。
狼这种东西是养不熟的,可不知太子用了什么法子,却偏偏把那小狼崽养得服服帖帖,跟狗似的护着他·太子养了这狼崽两年,这两年间,他们俩好得要命,一个碗里吃饭,一个被窝里睡觉,是个人都看得出,太子是真喜欢它。”
阮云卿不知莫征是何用意,听他讲的郑重,便也认真听了起来··“就在两年后的冬天,那狼崽已长成成狼,身长过丈,毛色黝黑,一双眼睛凶得怕人,谁都不敢靠近它,只要一靠近它就露出一嘴獠牙,凶狠的扑上去咬人。
宫里人人都怕它,只有太子才能亲热的搂着它的脖子,叫它“阿良”·”·莫征蹲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刚毅的脸上露出几分苦涩难过的神情,“大家都觉得,这狼铁定是要跟太子一辈子的。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那年冬天,一个飘着大雪的夜里,太子让人把阿良装进笼子里,送回了野地·”·莫征突然放慢了语调,“他们一直亲密,就在前一日,阿良还靠在太子怀里,吃他撕给它的碎肉。
没人知道为什么,太子没说理由,只是面无表情的下了令·阿良呜呜的叫唤,它知道它要和太子分开了·平时它凶得谁也抓不住,那天,太子只说了一句:‘进去,’阿良就乖乖的进了笼子。
听送阿良走的兄弟说,阿良到了野地,也不肯离开笼子,给它打开笼门,它还是一直趴在笼子里面,眼巴巴的望着远处,一声一声狼嚎,叫得惨极了,连那些杀人如麻的兄弟都听得不忍心,可太子……”·莫征回想起当时情境,止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他永远都忘不了太子送走阿良时的神情,就好像过去那些疼爱宠溺都是假的,太子只是静静的看着侍卫们将阿良装进笼里,关好笼门,耳边听着阿良呜咽般的嚎叫,眼中空洞的没有一丝感情。
那简直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更何况太子当年,还是个才刚刚八岁的孩童··莫征不知道太子为何会如此对待阿良,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讲出来,就是不想让阮云卿成为下一个“阿良”。
阮云卿默默听着,从莫征哀戚的神情和有些颤抖的话语中,他仿佛就能真切地感受到当年的那份悲伤,一只狼被养成了一只忠心的狗,然而就在这只狼交付忠心的那刻起,他的主人就把它无情地抛弃了。
“阿良最后怎么样了”·莫征听了阮云卿的问话,只露出个艰难的笑容,“死了·七日之后,我忍不住去看了看·阿良趴在笼子里,身上盖着很厚的积雪,那几日一直下雪,天冷得呼出口气都带着冰茬儿,阿良不吃不动,就那么活活冻死了。
我想,它到死还等着太子来接它·”·阮云卿没有说话,莫征也许久没言语,夜风吹过树梢,叶片哗啦啦直响,莫征站起身来,强笑道:“瞧我,真是上了年纪,陈芝麻烂谷子的,让你听了半天没用的。”
拉起阮云卿,莫征道:“走吧·天不早了·”·阮云卿轻轻点头,“嗯·”·回了杂役房,阮云卿突然开口向莫征道谢,“多谢莫护卫了。
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永远会记得自己的身份·”·莫征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他今晚已经多事了,再往深了的话他不能再说,言尽于此,只希望阮云卿心里能多少有个防备,别像当年的阿良似的,实心眼儿的一头栽进去,却只换来一份冷酷无情的回报。
莫征揉了揉阮云卿的脑袋,“快歇着去吧·”说罢不再多言,辞别了阮云卿,一闪身,已经消失在了一片夜色当中··这一夜阮云卿恶梦不断,一时梦见父母,他苦苦哀求,求他们不要送自己进宫,一时又梦见自己变成了阿良,正趴在风雪交加的野地里,盼着太子能来接他回去。
梦里的情境是那么真实,阮云卿好像真的置身于冰天雪地当中,寒风如刀一般刮过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惟有脑海中太子的模样,却越来越鲜明··醒来时浑身的冷汗都出透了,阮云卿坐起身来,紧紧抱着被子,出了好一会儿神。
周俊揉着眼睛看他,问阮云卿怎么了··阮云卿无力的笑了笑,说声没事,下床去绰起水瓢,灌了一肚子冷水,才稍稍觉得清醒了些··第二日一早,阮宝生就派桂圆来传话,说明日正是郑长春当值,他已安排好了,明晚就带阮云卿去见郑长春。
阮云卿谢过桂圆,让他告诉阮宝生,明夜晚间他一定过去··这几日无人捣乱,白天过得格外平静·没什么大事,阮云卿依旧跟着崔太监干活,空闲时就拿出太子给的书册,发狠似的看了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天就黑了·这晚不该阮云卿当值,他和周俊早早回房,想早些歇着,睡醒一觉,正好也到了去端华宫见太子的时候··周俊这两天都乐呵呵的,没人找阮云卿的麻烦,他心里也跟着高兴,两个人谈笑几句,洗漱完毕,刚刚脱了外衣,门外突然闯进一个人来,传话说:肖长福叫阮云卿过去伺候。
阮云卿心里一惊,千算万算,还是躲不过这道坎儿去·周俊更是苦了脸,悄声骂道:“没完了他简直欺人太甚”·阮云卿摇了摇头,示意周俊不要再说。
低头想了想,此时若是不去,肖长福又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现在万不能做什么令肖长福起疑的举动,以免打草惊蛇,让这几日的心血前功尽弃··此外,派出的鹰军传回了不少证据,可林林总总,净是些能做旁证的东西,直指肖长福杀害赵淑容的,竟是一样都找不到。
阮云卿心里着急,再过十来天就是中秋宫宴了,错过了这一天,可就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肖长福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事拖的越久,变故就越多·时间紧迫,此时也说不得要冒冒险了,他今晚去见肖长福,在值房当中或是肖长福身上,说不定可以找到些要紧的证据。
打定了主意,阮云卿稳了稳心神,起身整好衣裳,让周俊不必担心,他推门出来,跟着传话的人,去见肖长福··还是那日的值房,阮云卿一到值房门口,就觉得头皮发乍,后背发麻,说不害怕是假的,这会儿,他真是怕极了。
迈步进屋,阮云卿不由自主的往西北角望了一眼,那日平喜受刑时的木架子还立在当地,他瞥了一眼,心头就是一跳,急忙移开目光,再也不敢往那儿看上一眼··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当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一眼望过去,阮云卿仿佛还能看见平喜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被绑在木架之上,头颈无力的歪着,身上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掉落下来,正发出闷闷的声响。
屋子里早已酒气冲天,肖长福已喝得烂醉,歪斜着身子,半躺在罗汉床上·他一条腿耷拉着,另一条腿横跨在栏架上,床前的高几上摆了几个酒菜,高几旁边还站了一个小太监,阮云卿侧目一瞧,正是前日从阮宝生屋里出来的那个小裴。
小裴战战兢兢的,被肖长福搂在怀里·他双手抱着一只青瓷酒壶,低着脑袋,紧盯着肖长福手中的酒杯,不时给他往酒杯里添酒··肖长福乜斜着醉眼,瞟了阮云卿一眼,“你躲那么远做什么老子还能吃了你过来”·阮云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他故意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低着头,垂下眼皮,把眼中的厌恶全都收敛起来。
肖长福对阮云卿这副乖顺的样子十分满意,他怪笑两声,一把扯住阮云卿的衣襟,将他强拉过去,和那小太监一起,一左一右分别搂住,揉捏两把,心中越发得意,不由放声大笑起来。
·第37章 杀意·肖长福今日的心情不错,阮云卿连灌了他十来杯,小裴也接连劝他多喝·带阮云卿过来的人看屋中无事,便悄悄退了出去,生怕扰了肖长福的兴致。
屋门半掩,值房外面静悄悄的,廊下也没人走动,阮云卿心里发急,肖长福还没醉倒,这样下去,他还怎么去找证据·肖长福嘴严得很,喝得烂醉,也套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什么把柄都抓不住,阮云卿不由有些丧气。
肖长福时不时的贴过来,一嘴酒气熏得人直犯恶心,阮云卿一面小心支应,一面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把这个癞/蛤/蟆彻底放倒··正在着急,阮云卿猛然发现小裴趁肖长福缠自己,无暇顾他,便一点一点的往罗汉床下蹭,蹭到床边,小裴小心翼翼地走到高几旁边,偷眼瞧了瞧肖长福,见他歪倒在床上,半点没有起疑。
小裴背转身去,从怀里不知掏出些什么,飞快地抖进酒壶里,跟着装作续酒的样子,搬起酒坛往青瓷酒壶里续满了酒,摇晃了摇晃,转身执着酒壶,又回到罗汉床前··“公公的杯空了,小的给您满上。”
小裴说着话,就要往酒杯里倒酒··肖长福话都说不连利,揽过小裴,在他颈间啃了一口,笑道:“这,你这么倒,我,我可不喝·”·小裴的脸都白了,闻言更是哆嗦起来。
肖长福见他不动,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催促道:“还不喂我”·肖长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小裴像上次似的,把酒浆喝入口中,然后再嘴对嘴的哺给他喝。
小裴抖了半晌,盯着那壶酒,心里翻江倒海·愣了片刻,他突然像想通什么似的,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站起身来,捧起酒壶,就要把酒往自己嘴里倒··阮云卿吓了一跳,他虽不清楚刚刚小裴往酒壶里搁了什么,可这半天看下来,心里也多少能猜到几分。
小裴的神情从惊吓到木然,再由木然转为决绝,显然是下了什么决心,看他这副样子,简直是连生死都能豁得出去了··怎么想那壶里搁的也不会是什么补药·再结合前因后果,和那日阮宝生与小裴的对话,阮云卿几乎可以笃定,那壶里放的,准是要人命的毒/药。
这要真的喝下去,这小太监真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阮云卿不由急了,眼见小裴端起壶来,绰底就要往嘴里灌酒·当下顾不得许多,他急忙扑了上去,狠狠推了小裴一把,恶声喝道:“糊涂东西,怎么把冷酒端来给肖公公喝”·小裴被推了个趔趄,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米分碎,里面的酒也撒得精光。
小裴盯着一地的残酒和碎瓷片子,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他也是头一回干杀人的差使,本来心里就噔噔直跳,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把一包毒/药搁进了酒壶里,谁料还没喂给肖长福喝,酒壶就被阮云卿给砸了。
事没办成,小裴人也懵了,他抖了半晌,猛地抬起头,瞪着通红的眼睛,嘴角哆嗦着,指着阮云卿,话都说不上来了,“你……你……”·肖长福也是一愣,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敢当着他的面下毒杀他。
肖长福是皇后跟前的红人,这么多年来志得意满,人早就被他手底下的奴才们捧到了天上,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哪还能想到这世上还有“忍无可忍”这句话呢。
阮云卿怕肖长福起疑,紧跟着又推了小裴一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再去温壶酒来·”·肖长福半点都没怀疑,反而乐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他满心以为上次毒打平喜,已将阮云卿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反抗·既然阮云卿跟了他,自然是想在他面前表现表现,拔个尖儿,占个头份的·此时他砸了酒壶,推搡小裴,分明就是看见自己与小裴亲热,吃他的醋了。
肖长福喝得烂醉,神志不清,又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刺激得心花怒放·越想越歪,越想越龌蹉,肖长福也不管真相如何,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乐得呵呵直笑,对阮云卿彻底没了戒心。
阮云卿趁机又灌,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肖长福灌得醉倒在地,人事不知··阮云卿长吁了一口气,踢了肖长福一脚,确认他确实醉倒了,这才拉着小裴,出了值房,来到一处背静所在。
四下瞧了瞧,确认没人,阮云卿问小裴:“你往壶里搁了什么”·小裴到再现在还愣怔着,他本就老实,这一年多来,被肖长福几番yín猥,吓得连大声哭叫都不敢。
刚做了心虚的事,此时又听见阮云卿问他,真像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都木了··半晌才想起辩解,小裴连连摇头,磕磕巴巴说道:“没,什么也没……”·阮云卿叹了口气,这样胆小的人,真不知阮宝生是怎么说动他下毒杀人的。
阮云卿怕他害怕,不肯将实情说出来,忙把自己和阮宝生的关系交待清楚,又细细解释道:“你别怕·我心里也恨极了肖长福……”·小裴听见阮云卿与阮宝生是堂兄弟,顿时安下心来,又听阮云卿说恨极了肖长福,立时急道:“那你还把酒壶砸了要不是你,这会儿我已把肖长福杀了”·阮云卿不由摇头,“怎么杀你喝了毒酒再喂他,不是连你自己都毒死了么”·小裴眼里露出一抹狠意,他叫道:“我不管,只要杀得了他,豁出我这条命又算什么”·“值么”阮云卿静静问他,“为了那么个jiān佞小人,豁出自己的命去,值么”·眼泪涌了上来,小裴解开大襟,撩起自己的衣裳,指着身上青紫交错的痕迹哭道:“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看看,你仔细看看,肖长福,他不是人……他打我,掐我,拿绳子捆着我,让我叫给他听。
他说我叫的不对,他拿皮鞭子抽我,让我学人做那事时的声音……”·小裴哭得泣不成声,哽咽难抬,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着,“我受够了,真够了,只要能杀了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阮云卿瞧得清楚,小裴身上满是伤痕,密密匝匝,新伤盖着旧伤,几乎已看不见一块好皮肉·他止不住全身发冷,若是自己不能除掉肖长福,日后准会和小裴一样,被肖长福折磨凌/辱,生不如死。
阮云卿垂下眼帘,伸手帮小裴拢好衣襟,整理好了,问他:“你想杀肖长福”·小裴瞪他一眼:“这还用问么不杀他,我迟早得被他折磨死。
你来得晚,不知道肖长福都玩死多少小太监了·”·阮云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敢在皇上面前告发肖长福”·小裴又气又笑,“告发肖长福可怎么告呢,难道你要我到皇上面前哭诉,说肖长福欺辱于我,yín/乱后宫咱们东离连太监找宫女对食都睁一眼闭一眼,何况我只是个小太监,这罪名压根行不通”·阮云卿轻轻一笑,“这罪名怎么够看。”
小裴瞪大眼睛,被阮云卿身上陡然一变的气质惊得倒退了两步,“你……”·刚刚还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小少年,只是一笑之间,浑身上下的气质就变得凌厉而狠绝,那抹淡笑虚虚的浮在阮云卿的眉眼间,让他如春水般的双眼中漾开一丝奇异的涟漪,明明并不可怕,却看得小裴生生打了一个寒战,不由得打从心底里畏惧起来。
阮云卿也同样毫无所觉,他依旧淡淡的笑着,继续说道:“要杀肖长福,怎么也要给肖大总管安个配得上他身份的重罪才行·”·阮云卿伏下身子,贴在小裴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个字。
小裴惊得差点蹦起来,连害怕都忘了,只是一个劲儿问:“你,你……这可是万剐凌迟的罪过,你可有证据了若没有铁证,你说什么都白搭。”
“证据自然是有的·”阮云卿顿了顿,又笑道:“就算没有,也要想法子弄出些证据来,安在他头上·”·小裴彻底吓呆了,眼睛瞪得溜圆,只愣愣的盯着阮云卿瞧。
阮云卿不想浪费时间,干脆直接问他:“怎么样,做还是不做”·见他半天都不言语,阮云卿以为小裴不会答应,毕竟这事凶险万分,若出了一点差错,非但告不倒肖长福,反而还把自己的一条命搭进去了。
人的勇气就是如此,也许前一刻你还能舍生忘死,可转念之间,却又变得什么都不敢做了··阮云卿也不勉强,反劝他道:“不行就算了,你也别为难自己·以后可别再干傻事了,你暂且忍耐几日,中秋宫宴上,我是怎么也要跟肖长福死磕的,到时候,你就不用再被他胁迫,也不用再被他欺负了……”·不等阮云卿说完,小裴就拦住他的话,急道:“我答应。
怎么能不应呢,就算是为了我自己,这事我也应下了·只要一想起他对我干的那些事,我就恶心得睡不着觉·我恨死他了,恨不得撕碎了他,我得做点什么,不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
说罢他握了握拳头,问阮云卿:“你只说要怎么做吧·我都听你的·”··第38章 证物·阮云卿想了想,小裴跟了肖长福这么久,知道的事情应该比他多得多。
忙细问小裴这几个月间,肖长福可曾有过什么可疑的举动·见小裴一脸茫然,阮云卿又特别拎出赵淑容出事的日子,问道:“你仔细想想,七月初到中元节前后那段日子,肖长福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小裴鼓着腮帮子,想了半晌,依旧茫然的歪着脑袋,苦苦思索。
猛然间他一拍脑门,叫道:“你说中元节前后,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快说·”阮云卿急忙催促··小裴忙道:“中元节时,肖长福好像格外高兴,那几日他每天都是乐颠颠的,见了我也难得没有打骂,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
小裴跺了跺脚,恨道:“可惜肖长福只拿我们这些小太监当玩物,从不将什么机密的事告诉我们·我也只知道中元节时,他发了一笔横财,数目不小,都够他吃一辈子的了。”
“那几日肖长福也是乐晕了头,喝得烂醉时,才在我面前透露了那么一两句,他说有人给了他一万两银子,让他帮忙办一件事,结果事情成了,那人心里高兴,又赏了几件奇珍异宝给他,肖长福见钱眼开,乐得够戗,那几日真是连脚都不知往哪迈了。”
中元节的前几天,正是赵淑容出事的日子,如此推断,定是宫里有人给了肖长福一笔银子,让他找机会除掉赵淑容,事情办妥之后,才又给了他几件宝物封他的嘴。
“你可知是谁给的”若能知道送银子的是谁,可就有了直接指证肖长福的证据··小太监苦笑道:“我哪知道去·平时连这些话,肖长福都不会说给我听的。
那日他也是实在乐疯了,才露出这么一句半句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阮云卿细细回忆鹰军查回来的线报,肖长福确实收了不少后宫嫔妃的贿赂,但那些贿赂数目不大,来来去去,总数加起来都没有一万两银子。
鹰军已将肖长福及其手下爪牙查了个底掉,这么一大宗银钱往来,应该不会漏掉才是,可为何查来查去,却不见肖长福家中出现过这笔银子和这些奇珍异宝呢·越想越是奇怪,阮云卿问小裴:“肖长福在宫里可有什么私库密室之类的地方”·小裴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肖长福向来谨慎,再说他虽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可这宫里的正经总管,还是郑公公·他再怎么胆大,也不会把那些银子搁在宫里,明晃晃地摆在人眼前当把柄不是·”·阮云卿不由笑起来,可不是么,也是自己太心急,都糊涂了。
刚想着算了,一会儿还是再多派些鹰军兄弟出去,查查肖长福可有什么亲眷外宅,他老家那边离京城太远,去查探的兄弟还没赶回来,干脆再等等那边的消息再说··阮云卿拉着那小裴往回走,肖长福那里得好好收拾一下,不然明日不好交待。
小裴一边走路,一边接着回忆,走到半路,他犹豫着开口,道:“银子我不知道,可那些奇珍异宝,我倒见过一件·”·阮云卿眼前一亮,抓着小裴的胳膊,急道:“在哪儿”·小裴让他晃得头晕,叫唤着说道:“就在他身上。”
阮云卿一听这话,转身就往值房跑去,小裴也急忙追了上去,紧跟着阮云卿回到肖长福住的值房··推门进去,就见肖长福醉倒在地,睡得天昏地暗,他趴卧在罗汉床上,身子蜷着,呼噜打得震天动地,这会儿怕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醒了。
阮云卿看了看屋里的动静,才迈步进去,让小裴进来,回身关好房门,插上门销··小裴从肖长福衣领里拽出一根朱红色的绳子,“就是这个·”·阮云卿接了过去,见那绳头上拴着一个赤金的弥勒佛。
这佛像有鸡卵大小,纯金打造,雕得十分精巧,别看小,却连佛爷身上的僧袍皱褶和五官神情都雕刻得细致生动,这还不算什么,最奇的是佛爷脸上那对眼睛,又黑又亮,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稍一转动,那双眼睛就像活了似的,能随着角度不同而生出无数种变化,波光流彩,简直是巧夺天工。
阮云卿暗暗称奇,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两颗百年难得的琉璃石·阮云卿没见过实物,只在一本博物志中看过一段记载,说琉璃石只产在西越国中,极难采到,西越常年向东离进贡,皇宫之中,也只有区区三件。
小裴道:“别看肖长福作恶多端,却最怕鬼神,他自从得了这件宝贝,就把它日日挂在身上,片刻不离·有一回我好奇问起来,他还跟我夸耀了半天,说这东西连皇帝身边都未见得有,因此我才知道这是件宝贝。”
阮云卿点点头,细细在佛像身上查找··一般的雕刻师傅在雕出成品后,都会在雕好的东西留下自己专有的印记·雕刻是手艺活儿,只要牵扯到手艺,师傅们也是自傲得很,雕上印记,一来为给自己扬名,二来也是怕雕坏了,雇主好巡着印记找人,不会带累他人。
就算有雇主不愿意,这些雕工师傅也会在成品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印记,外人看不出来,可同行之间,只要瞧一眼就能发现··阮云卿住的村子里有家石匠,这些话,还是那个石匠告诉他的。
果然,翻来找去,终于在佛像衣袂边上,一块极不起眼的地方,看见一个“梅”字··阮云卿心头狂喜,忙找来纸笔,把这佛像的大致样子和印记都一一画了下来,吹干墨迹,小心折起来,揣在怀里。
小裴也不知他干什么呢,只好站在一边,看着阮云卿忙活,等他忙得差不多了,就把那佛像又塞回肖长福身上,整理好了,以防他起来后看出不对劲来··两个人把屋子里收拾好了,地上摔碎的酒壶扫出去埋了,屋里地下都擦洗干净,这才双双出了屋子。
两个人同病相怜,阮云卿又是个有主意的,一番相处下来,小裴已十分依赖他,走时告诉阮云卿,他就在司香处当差,跟的师傅是专给丽坤宫各处香炉添香的执事太监·让阮云卿有事时就去司香处找他,他一定帮忙。
阮云卿笑着答应,又安慰了他一气,才匆匆忙忙赶回杂役房··没进屋,阮云卿从杂役房绕到宫墙边上,一大片灌木林里,掏出短笛,吹了两下,莫征从他身后闪身出来。
“没事吧”·“莫护卫”·两人同时开口,都说得又急又快·阮云卿是急着想将刚才的图样交给莫征,而莫征则是担心阮云卿的安危。
莫征自太子派他来丽坤宫起,就一直跟着阮云卿,白天他不便现身,就躲在房梁之上或哪个偏僻角落,宫中时时有禁卫巡查,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就算有夜色掩盖,暗卫们也要小心行事,怕被人发现行踪。
今晚莫征看见肖长福来叫人,心就提了起来,太子让他听阮云卿的号令行事,身为暗卫,是决不能私自行动的,阮云卿进了肖长福屋里,莫征就趴在房顶之上,揭起两块屋瓦往里观看,心里着急上火,却也不敢擅自行事,憋屈得直想骂娘。
·阮云卿先道了谢,“多谢莫护卫,我没事·”·莫征揉揉他头上的碎发,狠道:“别怕,那肖长福要真敢怎么样,我一定下去剁了他”·阮云卿心里感激,又感叹他见过太子之后,境遇果然是变了许多,过去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现在知道背后还有太子这个靠山,不得不说底气都足了。
阮云卿笑道:“千万不可·剁了他虽然痛快,可如此一来,也把太子殿下给害了·”·莫征怒道:“你信不过我的身手一个贪财好色的老太监,我两根手指就能把他捏死。
你放心,我下手干净,决不会让人抓住把柄,又哪会连累太子”·“莫护卫的身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可宫中的事,杀人不是目的,杀了这个人之后,能为杀人者带来什么利益回报,才是最要紧的。”
这个道理,阮云卿也是在赵淑容死后,推测谁是杀害她的凶手时,才猛然间察觉到的·他想起顾元武曾对他们说过的话,他说宫中没有绝对的敌人,昨日的仇人为了今日的利益也可以携手合作。
这个念头让阮云卿心中豁然开朗,在这个只有踩上高位才会有人拿你当人看的地方,谁会想杀掉赵淑容呢·答案太容易猜了·容易到满宫上下都能在第一时间内猜到。
猜到了谁想杀人,那么下面的事情只要顺藤摸瓜,依理推断就是了··莫征最不耐烦这些勾心斗角,权利倾轧,他听得厌恶,忙打断了阮云卿的话,摆手道:“成,成,反正如今我是听令行事,你不发话,我也绝不会去找肖长福的麻烦。
真不知宫里这些人累不累,明明是一家子骨肉,却弄得像乌眼鸡似的,日日掐来斗去,真是服了,这哪是人过的日子·”·阮云卿笑着摇头,“弄不懂就对了,说明莫护卫心里还干净。”
如果可能的话,阮云卿也不想弄懂这些,几亩良田,一间草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安宁闲适,恬淡悠然,那才是他想要过的日子·只是不知道,他这一生还能不能有那一天了。
·第39章 上药·说了两句话,阮云卿将画好的图样交给莫征,让他速速照着这个样子去查,务必把这佛像是何处做的,又是何人做的等事一并调查清楚··莫征收起图样,让阮云卿放心,“我把你送到端华宫后,就即刻吩咐人去办。”
去到太子宫里,已过了子夜时分·今日来得晚了,阮云卿本以为太子已经睡了,他过来看上一眼,点个卯就能回去·谁料一进寝殿,就见一盏孤灯之下,太子宋辚靠在雕花木窗前,正望着窗外出神。
一盏孤灯格外清冷,桔色的烛光给宋辚身侧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还是一袭白衣,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黑与白的对比中,让他脸上的神情都跟着周围一起朦胧起来。
宋辚静静地站着,身形挺拔,如一杆修竹·他从打开的窗格里望向远处,目光飘渺而悠远,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孤寂而落寞··每次过来,宋辚都会在窗边远眺,阮云卿猜不透宋辚眼中的情绪,只是每次看见,都会打从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刺痛,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觉得心里难受,就好像被宋辚周身散发出来的情绪感染了一样。
宋辚回过身,“你来了·”·依旧平静安然的话语,没有询问,只是淡淡的一句陈述··宋辚在看见阮云卿后,脸上便带了一抹轻淡的笑意,微微勾起的唇角挑起一个向上的弧度,好看的薄唇柔软的弯着,连他漂亮的凤目里也添了些不知名的神采。
阮云卿躬身施礼,“奴才给太子请安”·宋辚瞧了瞧他,轻轻蹙起眉头·没有交谈,宋辚还是能感觉到阮云卿对他的态度起了些细微的变化。
从头一次的小心谨慎,到第二次的放下心防,宋辚刻意的亲近已经在上次的接触中初见成效,阮云卿不再防备他,那种信任的感觉宋辚并不陌生,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在上次一同用过晚膳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已经热络了不少。
宋辚有些奇怪,才短短一日,到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眼前这个少年又在自己面前披上了厚厚的铠甲,他用万分恭谨的态度的对自己行礼,变得比初次见面时还要冷淡疏离。
究竟是怎么回事·宋辚满心疑惑的同时,又觉得有趣之极,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会很快令人厌倦,他想得到阮云卿,他享受这个得到的过程,在没有厌倦之前,这样起伏不定的变化还是很能够刺激他枯燥乏味的生活的。
就这样细细打量着,宋辚突然变了脸色,他沉声道:“过来”·阮云卿心头一跳,如果可以,阮云卿真想转身离去·宋辚实在耀眼,不只是长相,还有他周身的气度和从容的举止,不是太阳那般刺眼的明媚,要真让阮云卿形容,宋辚给人的感觉,反倒更像皎洁的圆月一样,华光异彩,银辉满地,他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用刻意如何,那种震撼的感觉就已能够丝丝缕缕的渗入人心里。
这样的人,又有谁能拒绝·阮云卿心里不安,太子的心意不明,莫征的话又让他心生怯意,此时见面,阮云卿着实有些不知所措,也只好摆出一副恭敬冷淡的样子来遮掩心里这份惴惴不安的情绪。
略作迟疑,阮云卿还是迈步走到桌案前··宋辚不等阮云卿过来,已经迎了上去,抬手抚在阮云卿脸上,问道:“怎么这脸上又挂了幌子”·宋辚的手指冰凉,指尖扫过脸颊,阮云卿下意识想躲,宋辚却先他一步靠了过来,抓着阮云卿的胳膊,将他按坐在太师椅上。
“破军,药·”·宋辚吩咐一声,破军已从房梁上翻了下来,他们这些暗卫干的都是玩命的营生,每个人身上都随身带着伤药·这些药都是特制的,止血化瘀,见效极快。
破军从身上摸出一个玛瑙做的小罐子,拔了塞子,递给宋辚··那伤不算严重,只在阮云卿左边脸颊上肿起几条血檩子,是个清楚的巴掌印·可宋辚此时看了,还是无端端地觉得有些烦躁,他让破军退下,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薄怒,让跟随他多年的破军听得后背生寒。
太子,真的是许久都没动过怒了·就连上次中毒后,险些命丧黄泉,他在清醒过来后,也只是虚弱的笑了笑,说是他大意了··破军不由兴奋起来,他与莫征不同,破军生来心狠手辣,对杀人之事简直有着异与常人的兴趣。
他最爱做噬血之事,此时听见太子暗含怒意的声音,真是打从心眼里激动快活··破军躺在房梁上,暗暗想到:一会儿,怕是有活干了··宋辚接过药罐,倒了些药膏在手上,轻轻给阮云卿抹在伤处。
·阮云卿觉得不自在,刚要躲避,宋辚便喝了一声:“别动”·那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压抑的愤怒,阮云卿不敢再动,只好直着脖子,任宋辚摆布。
宋辚擦药的动作专注而温柔,他清冷的目光停留在阮云卿脸上,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一样,轻轻地在阮云卿脸上反复擦拭·这如同抚摸一样的动作,让阮云卿的心跳鼓动不已,宋辚的气息若有似无的拂在他脸上,令阮云卿的脸越涨越红,整个人都乱了方寸。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明知道这样不对,明知道宋辚的温柔里很有可能暗含着伤人的尖刺,可阮云卿的心底,还是不由得不感激,不由得……想一头栽进去。
阮云卿再也坐不住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口中推拒道:“小伤而已,不,不劳殿下费心·”·挣了几挣,无奈宋辚手劲不小,单手摁着阮云卿的肩头,就把他牢牢圈在椅内。
阮云卿本就少言寡语,此时更是词穷,挣扎不过,他也只好乖乖听话,受刑一般上完了药··宋辚抹了伤药,又在阮云卿脸上仔细端详了半晌,这才放他起来··阮云卿慌忙站起身,退到一丈开外,才敢和宋辚说话:“奴才谢过太子。”
宋辚看着阮云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了出去,不由牵了牵嘴角,他心情大好,拿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笑问道:“你怎么整日受伤我不过见了你三次面,倒有两次,你这脸上是带着伤的。
这回又是怎么了谁伤的你”·阮云卿想了想,还是没把今日肖长福的事说出来·除掉肖长福是他对太子许下的诺言,他必须独自去完成。
他已经从太子这里得到不少助力,若是还杀不了肖长福,阮云卿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阮云卿摇摇头,解释道:“奴才在杂役房当差,整日干些粗活,受伤也是难免的。”
宋辚看了阮云卿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便也没有再去深究,转问他前日那些书读的怎么样了··阮云卿暗自吁了口气,忙说了详情,又把一些看不明白的地方拿出来,请宋辚详加讲解。
慢慢说了几句话,阮云卿心里那点别扭也就跟着散了,他一门心思全扑在书里,暂且把旁的心思都放在一边··宋辚博学多才,涉猎颇广,不只那些经史子集类的正经书,就连天文地理、水文地质、乃至游记小说类的杂书都读得十分精通。
宋辚对阮云卿极为耐心,亲热地和他坐在一处,对他所问的都一一详加讲解,不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言谈风趣,讲起来点面俱到,不刻板,不枯燥,而且浅显易懂,一听就能明白。
阮云卿心中越发敬重,宋辚实在是个太优秀的人,让人不得不打从心底里折服·此时不管阮云卿愿不愿意,他都必须要承认,他心底的一角已经开始松动,对宋辚的好感在心底里扎了根,理智上再怎么克制,也敌不过情感上点点滴滴的侵蚀。
宋辚实在厉害,他如同春风化雨一般,润物无声,一点一点的攻占了阮云卿的心··这日临走时,宋辚让阮云卿多留一会儿,“过来磨墨·方才你没来时,我就想着画些什么,谁料起了半日稿子,心里也定不下来。
如今看见你,我倒有了主意·”·宋辚说着话,已在花梨桌案上铺开一张宣纸,拿镇纸压平··阮云卿忙在一方石砚上舀了一勺清水,取过一支印有仙鹤云纹的墨锭,细细研开。
待墨磨好,宋辚蘸了墨笔,在宣纸上刷刷点点,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灵动活泼的身影··只见画上一个少年手执鱼竿,正往湖中垂钓·那少年一身布衣,散着裤角,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
少年的头发随意拢着,一把黑发调皮的甩在胸前·湖面波光粼粼,少年手中的鱼竿微微颤动,有鱼咬了钓饵,少年手腕轻抬,急忙拽起鱼竿··就是这么一幅简简单单的春日垂钓图,却让宋辚画得形神兼备,动静皆宜,阮云卿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宣纸,仿佛都能感受到那垂钓少年悠闲快活的心情。
越看越不对劲,阮云卿盯着那画中少年的模样,不由愣住了···第40章 报复·那画中的少年,分明就是自己·同样的眉眼和神态,同样的神韵和气质,只是相比之下,那画中的少年要比阮云卿快活得多,他脸上笑容灿烂,眉目舒展,阮云卿看得直苦笑,心里暗暗思量,他活到现在,恐怕都没有如此放肆的笑过一回。
阮云卿不知宋辚画他是何用意,只是愣愣地瞧着那幅画,心里狐疑不定··宋辚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他问阮云卿,“我画的如何可像你”·“像。”
阮云卿点了点头,又苦笑道:“只怕他比奴才还快活些·”·阮云卿心里羡慕,真盼着有朝一日,他也能像画中的少年一样,无忧无虑的··阮云卿只管看着画出神,宋辚却在屋中踱步,转了两圈,他指着内室的方向笑道:“等我再润色润色,便让破军把那画拿去装裱了,挂在我寝室之中。”
拉着阮云卿进了内室,问他:“你瞧挂哪里好床榻前,还是这架多宝格的后面”·阮云卿默默跟着,瞧了瞧这边,又望了望那边,他一语不发,宋辚却顾自说道:“还是床榻前好,这样,我每日睡前能看你一眼,醒来第一个,瞧见的也是你。”
阮云卿张了张口,他不知要说什么··如果可能,阮云卿真想大声质问,他想问宋辚到底想干什么又为何要如此对他·若宋辚是真心,那他阮云卿承受不起;若宋辚是假意,阮云卿则更加不想招惹,他只是个小小的奴才,想要活下去,才主动找宋辚求助,他可以许下自己的后半生,他会拼尽全力助宋辚登基为帝。
可这不意味着,他就要连自己的心也一并许诺出去,那是阮云卿唯一觉得珍贵的东西,身体已经是残缺不全的,阮云卿不想连自己的心也被人伤得千疮百孔··所以别再对我好了,我阮云卿何德何能,竟能得一国储君青眼有加,你如此待我,我真不知如何报偿。
阮云卿向来倔强,性子也比普通的孩子更沉稳冷静,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实在有些应接不暇,情感上从无所适从,阮云卿心慌得厉害,眼前情境让他难以应付,他真不知太子如此,到底是看中了他什么。
心慌意乱,阮云卿的身体有些发抖·他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要把此画挂在房中奴才,奴才……”·宋辚摆了摆手,没有回答阮云卿,反而微嗔怒道:“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再称奴才。”
·拉着阮云卿出了寝室,宋辚回到桌案前,又去石砚中蘸了墨笔,小心翼翼的在画中润色·勾画许久,他抬头看了阮云卿一眼,觉得怎么画都无法画出阮云卿眼中那份干净灵动的神采。
宋辚一面添补润色,一面继续说道:“云卿,你如今年纪还小,等你大些了,我再给你起个表字·这会儿先叫名字,你说可好你以后要常伴我身边,每日奴才长奴才短的,我听得别扭,你我也显得生分。”
宋辚说得光明正大,仿佛这样称呼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阮云卿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他胸口发闷,鼻子发酸,忍了几次,终于还是红了眼眶··阮云卿直直望着宋辚,想从他说话的神态举止中发现一点虚情假意。
可是没有,宋辚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变化,他依旧用清冷的口气说话,真诚而坦荡地告诉阮云卿:在他面前,不必再自称奴才··不管日后如何,起码此时此刻,阮云卿相信,宋辚说这番话完是出自真心。
阮云卿心里直翻腾,今日这话,不管宋辚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感激不尽··奴才,如果可能,谁想自称奴才·奴才这个身份,是穷苦的命运强加给阮云卿的,他小小年纪就被送进宫里,不能反抗父母,也无力去抗争,不管阮云卿心里多么不甘,他也要背着奴才这个身份过一辈子。
宋辚也许根本不清楚他的这句话给阮云卿带来多么大的震撼,他更加不会料到,因为这句话,彻底改变了阮云卿的心意,让他在日后的岁月中,心甘情愿地栽进了宋辚悉心编织的罗网里。
出了端华宫,阮云卿心头还是浮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用力搓了搓脸颊,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脑海中猛然闪过阿良冻死在雪地中的模样,阮云卿依旧挂着这抹淡淡的笑意,迈步下了石阶。
他心里默默念道:我认了·不管日后如何,我都认了··宋辚目送着阮云卿的身影,一直等他出了寝殿,才转回身,继续画桌案上的画··夜风吹过窗棱,殿内的纱幔随着夜风东摇西摆,鹅黄的纱影晃动,像只不安分的精灵,在屋中肆意的舞动。
宋辚的心绪格外安宁,他在见过阮云卿后,总是会奇妙的静下心来,不管宫中的局势多么严峻,不管他此时面临的处境有多么凶险,他暴虐的心情好像都能够在见过那个孩子之后奇异的平复下来。
宋辚对此也有些迷惑,惯常的经验无法解释如今的情形,宋辚只好偏执的以为,是阮云卿这个新玩具太有趣了,才很好地滋润了他几乎要干涸的心灵··宋辚放下笔,看着画上的少年,慢慢伸出手指,凌空轻抚少年的脸颊,画上的少年不说话,只是咧着大大的笑容回望着他,宋辚也跟着笑,他轻轻勾起唇角,想要跟着画中的少年开怀大笑,可脸上的笑容还未成形,就被突然从心底里蹿上来的苦涩压了下去。
宋辚沉默了许久,才从画上收回手,他单手握着拳头,望空中问道:“是谁伤了云卿”·破军翻下房梁,在宋辚脚边单膝跪地,垂首道:“刚我打听了,是肖长福。”
“哦·”宋辚轻笑一声,“又是他·”·宋辚思虑片刻,抬手点了点桌案上的一撂黄绫册子,问道:“顾元武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破军忙回道:“已好了。
顾公公今日还传话来,说万事俱备,只等殿下发话了·”·宋辚点了点头,笑道:“好,戏演了这么久,也是该散了·只怕我演得不烦,那些个看戏的人倒是要沉不住气了。”
拿过一张素笺,宋辚提笔写了几个字,交给破军,“让顾元武依此行事,其它的,他自己看着办吧·”·破军接过素笺,不敢乱看,忙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又等了一会儿,见宋辚再无吩咐,便想退出去,先将这信送给顾元武去··刚要起身,就听宋辚又再说道:“破军,好久没玩过了,手痒了吧”·破军闻言,心中心花怒放,他连连点头,喜道:“可不是么。
许久不见血,属下身上的弯刀都要锈了·”·宋辚凤目一弯,浅笑道:“那明日就好好玩玩·去,教训教训肖长福·记得,见血就行了,可别把人弄死了,没了他,中秋宫宴上的大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破军笑呵呵应道:“成·要胳膊还是还是要腿,殿下您说话吧·”·宋辚看他一眼,叹道:“割他一只耳朵就行了,留着他两条胳膊、两条腿,还能再伺候母后两天。”
破军顿觉无趣,嘟哝道:“真没趣儿·”还以为能好好玩一场呢,谁料却只是割只耳朵,真是杀鸡用牛刀,糟践他这鹰军第一高手的好身手··也不敢抱怨,破军垂头丧气,领命而去。
转天才过正午,阮云卿等人干完了杂活,正准备吃午饭时,就听见外边乱了起来,崔太监不知何事,听外面乱得热闹,便吩咐阮云卿等人不要乱动,留在屋中继续吃饭,他出了杂役房,急往出事的地方赶。
周俊这些小太监正是爱热闹的年纪,整日干活,日子过得实在苦闷,此时听见出事了,他们哪还能坐得住,等崔太监一走,小太监们就悄悄跟了出来,一同往人多的地方跑,去瞧热闹。
出事的地方离杂役房不远,就在值房后面的茅厕里,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宫里的奴才们全都七嘴八舌地聚在此处,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怎么了怎么了”·此处本就狭窄,又是个出恭如厕的地方,建的也偏僻,十来个人一围,挤在外面的人就进不来了。
外面的看不见里面,只好扒着头一个劲儿的打听,里面的人看了半晌,正在得趣儿,也不顾上理他,只闲闲的应了一句:“夜路走多终见鬼·肖总管这是得罪人了。”
外面的人更加好奇,半拉身子扑了上去,吊在那说话的人身上,用力往里面挤··周俊挤了半天,无奈他人小个儿矮,力气也拼不过这些大人,怎么也挤不进去,他干脆拉着阮云卿出来,四下里望了望,见无人注意,便顺着茅厕后面的一堵矮墙爬上了房顶。
“小二,快上来·”·周俊招呼阮云卿,阮云卿双臂较力,攀上矮墙,两脚一蹬,顺着墙缝爬了上去·这地方还是他们上回修理屋檐的时候发现的,墙矮好爬,离后面的高大宫墙还有一段距离,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要不抬头,也不会发现他们。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两个人趴好了,就往底下看·这一看不要紧,可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只见茅厕周围满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肖长福就在倒在人群当中,他浑身是血,脸色煞白,被人从茅厕里抬了出来,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
周俊指着肖长福,使劲推了推阮云卿,叫道:“小二快看·那狗贼的耳朵”·阮云卿仔细一看,才发现肖长福的右耳被人整个切了去,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圆孔。
周俊乐坏了,不敢大声狂笑,只抱着阮云卿的肩膀,咯咯的小声乐道:“活该”·阮云卿看周俊笑得开怀,不由也笑起来,他边笑边琢磨,这到底是谁干的。
肖长福得罪的人不少,这宫里恨他的,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细算了一遍,一时也想不出终究是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割了肖长福一只耳朵···第41章 情之一字·肖长福吓得够戗,今日他一进茅厕,低头正解裤子,就觉得眼前黑影一晃,紧跟着脸侧一凉,右边耳朵就被人割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等肖长福回过神来,耳朵早已不见了踪影·冷汗当时就下来了,肖长福抖了半天,连腿都迈不开了,还是后面来上茅厕的人发现了他,这才把人架了出去。
浑身上下只剩下哆嗦,肖长福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一只耳朵已经不算什么,关键是那个割他耳朵的,能在他眼前如同鬼魅一般,连影子都没瞧清楚,就削去了他一只耳朵。
实在太快了,快得简直……简直就不像是人干的··肖长福狠狠打了个激灵,想起他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心里越发害怕·他扑腾着坐了起来,双手在身上胡乱掏摸,找到胸前的金佛,便死死攥在手里,嘴里不住念佛,整个人疯癫了一样,瞧谁都像鬼怪,看哪儿都觉得瘆得慌。
他大喝一声站起身来,手舞足蹈,蹦着高儿地喊着:“我有金佛护体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别想害我不怕我不怕”·众人愣了片刻,全都哈哈大笑,心中只觉痛快。
想不到整日鼻孔朝天的肖总管,原来竟是个害怕鬼神的孬种··有人暗自呸道:“既然怕鬼就别做亏心事,如今念多少佛,怕也修不来身后平安·”·另一个却笑道:“你懂什么,身后之事谁说得清,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是与非。
就算明知要堕阿鼻地狱,也比不上活着的时候手里抓着真金白银,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众人小声议论,不敢让肖长福的爪牙听见,可无奈他们看好戏的意图太过明显,就算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还是能从人们那一脸兴奋暗爽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肖长福越闹越凶,几个人都压制不住,场面眼看失控,他那些手下亲随见闹得不像,简直成了耍猴戏了,急忙一拥而上,将肖长福一拳打晕,七手八脚地架住,拨开人群,边往外走边骂道:“都滚都滚肖公公的热闹你们也敢瞧,一个一个都活腻歪了是吧”·众人忙低了头往后退,手下们这才穿过人墙,把肖长福抬回了值房。
肖长福走了,众人也一哄而散,阮云卿跟周俊回了杂役房,小太监们犹自议论不休,都在猜到底是谁干的··肖长福在丽坤宫里作威作福,这宫里没投靠他的,哪个没挨过他的欺负,他今日落了这样一个下场,众人不说欢欣鼓舞,也都在暗地里拍手称快。
因此猜来猜去,到最后全都变成取乐解恨的谈资··入夜后,阮云卿偷偷问过莫征,莫征笑了一声,叹道:“你别管了,这事是太子吩咐,他自有分寸·”·阮云卿猜来猜去,也没敢往宋辚身上猜,此时听见是他派人做的,倒真有些惊讶。
去见阮宝生的路上,他暗自思量,猛然想起昨日宋辚给自己上药时,眸中流露出的那一点心疼,心头便止不住地一阵慌乱··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么·这念头蹦了出来,阮云卿不由苦笑出声,真是不能对他太好了,这不,才几回的工夫,他就得意忘形的以为宋辚做这件事,会单纯的只是为了自己。
摇了摇头,阮云卿甩开没用的心思,专心想着一会儿阮宝生带自己见到郑长春后,要怎么说服他··来到阮宝生屋里,先去看平喜的伤势·一进屋就见平喜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榻上。
阮云卿真是喜出望外,叫了一声,“平喜·”便不知再说什么·都是他连累了平喜,此时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似的·他就算心里再愧疚,也抵不过平喜遭的这场罪了。
平喜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血色,他白着一张脸,冷冷地瞧了阮云卿一眼,不耐烦道:“我最厌烦你这点,小小年纪心事重重,我病成这样,你还摆一张苦脸给谁看”·平喜受了重伤,中气不足,才刚清醒过来,说话时气喘得利害,一句话断成了几半,好半天才把一句整话说完。
阮云卿被噎得没了话,他讪讪地站起身来,从桌上把药碗端了过来,要亲自喂平喜喝··平喜侧过脸去,“用不着你·”·阮云卿更是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捧着药碗,急得头上冒汗。
阮宝生看不下去,忙走过来解围,他冲阮云卿眨了眨眼,示意他把药碗给他··阮云卿点点头,递过药碗,悄悄退到床尾··阮宝生轻轻吹了两口,觉得不烫手了,这才端给平喜,又嗔道:“你行了啊,那是我亲弟弟,你给他个好脸能少块肉啊”·平喜剜他一眼,恨道:“我才好你就气我”·接过药碗,乖乖喝了,平喜狠瞪了阮宝生一眼,忍不住小声念叨:“我又没怪他,谁用他一脸愧疚的对着我。
再说,他要不是你弟弟,我犯得着连命都不要了的帮他”·一句话把阮宝生也堵得没了话,要说起愧疚,他比阮云卿还要愧疚得厉害,都因为自己一时糊涂,跟个孩子置气上火,才把事情弄到如今这般田地。
自己虽比不上肖长福位高权重,可在丽坤宫里,也能算得上一号人物,若是他早一点挑明和阮云卿的关系,肖长福怎么也要卖他几分薄面,不敢像如今这般放肆··阮宝生自责得厉害,整个人钻进了牛角尖里,所思所想难免偏激片面。
他也不想想,像肖长福那样一个霸道惯了的人,连总管郑长春都不放在眼里,又哪会卖他一个执事太监的人情脸面呢··阮宝生讪了一会儿,又厚着脸皮贴了上去,冲着平喜连连赔罪,小声道:“怪我,怪我,都怪我还不成瞧我这张嘴,平时多灵巧,怎么一见了你就不会说话了。”
赶着从柜橱里拿出一包盐津梅肉来,小心撕开纸包,拈出一块递给平喜,笑道:“药苦不苦,快吃块梅肉压压苦味·”·平喜惨白的脸上终于见了点红晕,他一把夺过纸包,假意怒道:“我为你受了这么些苦,连包梅肉都给得抠抠索索的,怎么,还舍不得啊”·阮宝生怕平喜摔着,忙在床头坐下,伸手护着平喜,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一迭声说道:“哪能,你要爱吃,我明儿再给你买去。
你要什么我舍不得过,可别冤枉我·”·桂圆站在一旁,看得直肉酸;阮云卿开始还不明白,后来也觉出点不对劲儿来,看着看着觉得脸上直发烫,眼睛也跟着直了。
阮宝生大大方方的,当着众人,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平喜别扭了一阵儿,也就安心等着阮宝生的温柔体贴·他俩同年进宫,又一起分到丽坤宫来,十几年来患难与共,要是没有彼此,真不知这苦日子怎么能撑得下来。
两人在一块儿就觉得舒心自在,他们也没旁的想法,只盼着能一起熬到告役出宫的那一天,就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相伴着一同到死··平喜的身子还没大好,撑不了一会儿就乏了,阮宝生扶他躺好,掖紧被角,又安顿桂圆好生照看,这才放下心来,跟阮云卿出了屋子。
兄弟俩往郑长春住的屋子走,路上阮宝生对阮云卿笑道:“你别笑话哥哥,我知道你觉得怪,两个男人,还是太监,凑在一块儿腻腻歪歪的,是谁都得恶心·”·阮云卿摇了摇手,急道:“没有……我看着挺好的,是真好……”·阮云卿说话都结巴了,他是真觉得好,可要让他说到底哪好,他一时又说不上来,这才急了。
阮宝生笑了笑,带着阮云卿又往前走去·他手中拿着一盏宫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阮宝生盯着他跟前地上一块巴掌大的光圈,喃喃自语道:“人都瞧不起太监。
别管咱们当了多大的官儿,那些朝中大臣,民间百姓暗地里提起咱们来,还不都是‘阉竖、狗奴才’的乱骂一气,他们才不管你好不好呢·”·阮宝生的笑里带了些苦涩,他晃了晃手里的宫灯,倔强喝道:“我不认我不能因为别人叫我狗,就真拿自个儿当狗了。
我这还好端端的喘着气呢,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想在累了一天之后,有个知疼知热的人,问我一句累不累·”·阮宝生瞧着阮云卿,叹道:“咱们是去了势的人,再要找个大姑娘成亲过日子,没的糟践人家,也缺德。
我和平喜打小就在一处,从十来岁长到如今三十多了,也不知怎么的,就互相看对了眼了·你别看平喜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其实他最怕黑,胆子也小,人又别扭,混了这么多年,官阶还没我高……诶,这话可千万别让他听见,否则他又得跟我闹。”
阮宝生说到最后,话语里已没了开始时的愤恨,反而多了许多温暖甜蜜,阮云卿静静听着,也渐渐明白了··那样的感情,是真的挺好的,有个人惦记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再苦的日子都好像有了盼头。
平喜待阮宝生如何,阮云卿都瞧在眼里,他能为了阮宝生一句话,就那样护着自己,可想而知,若换作阮宝生有事,平喜怕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得出去··如此平淡而深刻的感情,阮云卿心里也生出几分羡慕,只是听着阮宝生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和平喜的日常琐事,眼睛里的满足都要满溢出来似的,便不由得替他高兴。
·第42章 献计·郑长春住的屋子离皇后的寝殿不远,过去他得势时,皇后的饮食起居都是他在打点··郑长春自皇后与宏佑帝大婚那日起就贴身伺候她,最初那几年真是恩赏不断,官阶翻着跟头的往上涨,在丽坤宫中一时风头无两。
说也奇怪,自打宏佑八年冬天,肖长福从御马监调到丽坤宫当差后,郑长春就渐渐在皇后面前失了宠,原本还有旧时的情面在,皇后对郑长春还算礼遇,虽然重用肖长福,却一直是亲疏有别,没有让肖长福爬到郑长春头顶上,可自从今年上元节太子中毒之后,肖长福放出风声,说郑长春是暗害太子的凶手,皇后就开始对郑长春冷淡起来,才短短半年的光景,肖长福就借机架空了郑长春手里的权利,如今的丽坤宫里,郑长春也只是顶着一个总管的名头,单剩下一副空架子罢了。
这事着实怪异,阮云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这么多年的心腹当下来,皇后怎么也该对郑长春更为信任才是,可为何突然之间,她就被肖长福随口编造的那个无凭无据,一看就是顺嘴胡说的谣言乱了心神,将多年心腹放置一边,转而倚重起肖长福来了,而且快得简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这中间或许有些隐情、内/幕是自己不知道的,所以才会令这件事看起来如此不合常理·怎么也想不通,阮云卿也只好先将此事暂时搁在一边··此时宫门已经落了锁,当值上夜的宫女太监们也都各司其职,阮云卿跟着阮宝生悄悄进了二层院里,瞧了瞧四下无人,这才从垂花门后面走了出来,直奔郑长春房中。
抬手敲了两下,房门吱呀一响,一个小太监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张望一眼,见是阮宝生,小太监忙开了房门,把阮宝生二人让进屋里··宫里除了主子们起居使用的地方,其它所在都建造得格外简单,青砖瓦房,坡顶矮檐,灰扑扑的,一瞧就是给奴才们住的。
就连这些管事们呆的地方也不例外,你就算往口袋里捞了再多的钱,在主子跟前你也永远都是奴才,要摆谱也只能到宫外面摆去,在这皇宫里面,你就得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就算是装,也得装出个老实本分的样子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这间值房也是如此,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两把椅子,外加一张黄扬木的桌案·郑长春坐在桌案后面,手边摆着一碗香片,一双眼睛正在阮宝生和阮云卿之间来回扫视。
阮宝生领着阮云卿上前,打千儿问好,堆笑道:“师傅·”·阮云卿吃了一惊,师傅他入宫这么久,阮宝生都没跟他提起过·阮云卿怎么也没想到,郑长春竟会是阮宝生的师傅。
郑长春四十五六岁的年纪,长了一张马脸,瘦瘦长长刀条一样,他五官粗犷,不笑时自带三分怒容,往桌案后边一坐,看着真比肖长福有气势多了··阮宝生也有点怵,你别看他在外人跟前贫得什么似的,一张嘴舌灿莲花,死人都能让他给说活了,可谁也不知道,他这辈子就怕两个人,一个是平喜,另一个,就是他师傅郑长春。
一见面气势就矮了半头,阮宝生笑得满脸褶子,嘻嘻地凑了上去,乐道:“师傅,儿子这段儿忙,也没顾上看看您来,您身子骨还好那关节上的老毛病没再犯吧”·郑长春瞟了一眼阮宝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冲刚才开门的小太监怒道:“谁让你给他开门的还不把这忘恩负义、眼睛里没有师傅的东西轰了出去”·小太监闻言,就要过来就推搡阮宝生。
阮宝生依旧笑嘻嘻的,闪身转到郑长春身后,揉肩捶背,陪笑半晌,又说了不少软话,这才哄得郑长春脸上由阴转睛··端过茶碗,双手捧到郑长春面前,阮宝生苦着一张脸求道:“师傅先消消气,您要骂我,儿子不敢还嘴,只求您在我这兄弟面前好歹给我留点脸面,也别忒寒碜我了。
我这脸上过不去,您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郑长春让他说得忍笑不住,呸道:“还是一张油嘴欠打”·阮宝生连声说是,亲自伺候着郑长春喝了一碗茶,抽了一袋烟,郑长春才指了指身边的椅子,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吧。”
阮宝生不敢坐,一直垂首站在郑长春跟前,郑长春瞧他一会儿,不由叹了口气,“行了·有话直说吧·你这猴崽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那点小心眼儿也趁早别在我跟前乱显摆。
说吧,因为什么想起我这个跌进泥坑里的老废物来了”·阮宝生挠了挠头,满脸愧色,“您这不是拐着弯儿的骂我嘛·我就半个月没过来请安,您至于嘛。”
“怎么不至于我如今这个日子,都快被肖长福挤兑死了,你再晚点来,就等着给我披麻带孝钉棺材板吧·”·阮宝生让郑长春说得心酸,他这几日都忙着照顾平喜,也的确是疏于走动,因此干脆低着脑袋,任由郑长春骂他。
郑长春数落一阵,气也消了,让阮宝生坐下,细问他干什么来了··阮宝生忙把阮云卿的事说了,又道:“我们这也是被逼得没辙了,才来求您帮个忙·小二再在这宫里呆着,难免不遭毒手,肖长福那个jiān佞小人,前日还拿平喜要挟小二,说他一日不从,就决不放过他身边的人。
师傅,您怎么也比我人面广,您给小二换个地方当差吧·”·郑长春端着茶碗,半晌无语·他从阮云卿进门,就猜到了阮宝生的来意·他这个总管能当到今日,可不是随随便便大风刮来的,要没个两下子,皇后也不至于到如今都对郑长春忌惮三分,在他知道了那么大的秘密之后,还能留他这条命到现在。
眼下郑长春虽在皇后跟前失了势,又被肖长福趁机夺/权,可过去积攒的老底儿还在,要说帮阮云卿换个地方当差,他还是办得到的··话是如此说,郑长春却不想帮他,就算阮宝生是他从小带大的,他也不能为了他去冒险。
肖长福向来霸道,因此他看上阮云卿的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这丽坤宫里除了皇后,怕是没有一个不知道的·郑长春不想淌这个浑水,他若真帮阮云卿换了差使,肖长福那个疯狗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发癫耍横乱咬人呢。
他冒不起这个险,如今的情势对自己极为不利,他整日小心谨慎,躲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他斗不过肖长福,而是皇后那里,已经不再信他了·就算逼走了肖长福又有何用,皇后不信他,自己也很难在丽坤宫立足,倒不如像如今似的,把肖长福这个活靶子立在前面,他老老实实的装个可怜,这日子还能安安生生地过下去。
别以为离主子越近就越好,要知道伴君如虎,主子就是主子,他就算再拿你当心腹,也不会把心里的心思全都告诉你,你知道的事越多,主子那疑心病也越重,隔了一层肚皮,谁也摸不透彼此的真心,哪天真算计起来,昔日一同做下的歹事,就成了悬在奴才们头顶上的利刃,所谓秘密,还是没有人知道的好。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这个心腹奴才的小命儿也就悬了··郑长春思虑许久,还是推拒道:“这事不成·”·阮宝生当时就变了脸色,他急问道:“师傅,您若说不成,这宫里可就没人能帮我们了。
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您儿子跟肖长福死磕,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么”·郑长春把茶碗往桌案上一掼,拍案喝道:“你放肆你跟谁大呼小叫呢没点规矩”·阮宝生不敢言语,赌气拉了阮云卿,转身就往外走,“算我白来了。
看来这人果然是不能吓,被吓了一回,那胆子都吓破了,听见肖长福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这也难怪,您如今这个岁数,也是不能再受什么惊吓了,万一吓出个好歹,那我可不孝了。”
郑长春又气又笑,指了指阮宝生,一巴掌拍在他脑袋顶上,恨道:“行啊你,跟师傅还使上激将法了”·阮宝生护着脑袋,也憋不住劲儿笑了起来,“师傅,求您还不成”·郑长春又沉了脸。
这事说白了,就是为了阮云卿,真不值得他跟肖长福起正面冲突,可阮宝生来求他,说得又如此可怜,他这徒儿他是知道的,嘴上坏点,人却是个死心眼儿,又特别护短,凡是他认准了的,他都得护在自己翅膀底下,也不管自个儿有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郑长春一个劲儿的摇头,人也犯了难,帮吧,实在是不值;不帮吧,又狠不下心驳徒弟这个面子··正在为难之际,忽听阮云卿说道:“郑公公也别为难·小的有一计,可助您除掉肖长福,重得皇后重用。
只是不知道,您可愿一试”·郑长春吃了一惊,猛的抬起头,直盯着阮云卿·阮宝生也吓了一跳,从阮云卿提出要见郑长春,到来时的路上,这话阮云卿都没跟他提过一个字,此时听见,真跟白日听鬼哭似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43章 真相·阮宝生吓了一跳,他问阮云卿道:“小二,你说的什么”·郑长春也觉吃惊,这个才十来岁的少年,刚刚语出惊人,但也不得不说,他这句话,还真把郑长春的心思说活动了。
人要能站着,就绝没有一个愿意趴着·若阮云卿真有办法,能在除掉肖长福的同时,令自己重新获得皇后的信任,那郑长春,绝对愿意试上一试··郑长春坐在桌案后面,紧盯着阮云卿,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
阮云卿静静站着,低垂着眼帘,将眼中所有的情绪都遮挡在浓密的眼睫之下·他岿然不动,任由郑长春将他看个仔细··这个少年有着比一般成年人还要坚毅沉稳的心志,他从进屋后就一直站在一旁,不言语,只是用一双眼睛细心的观察着屋中的事态发展,在郑长春为难的时候,适时的提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时机恰到好处,言语不多,就已经抓住了郑长春的心。
郑长春也算是在人精堆儿里滚出来的,可像阮云卿这样,小小年纪,就如此内敛沉稳的聪明人,他还真是头一回遇到··郑长春看了许久,才转头指着阮宝生笑道:“你这个兄弟,可比你强多了。”
阮宝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愣了会儿神,跟着沮丧的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听阮云卿接下来要说什么··阮云卿瞧了瞧屋中的小太监,问郑长春道:“不知这位小公公可是郑总管信得过的”·郑长春点了点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在这屋里的,都是我信得过的。”
说着郑长春又意味深长地盯了阮云卿一眼,言下之意,是除了你之外,这屋里都是我调/教出来的,我信得过他们,可未见得信得过你··阮云卿抿了抿唇角,笑道:“郑公公别怪我莽撞,这事我堂兄并不知情,机缘凑巧,连我也是昨日才偶然听说的。
小的被肖长福逼得没法子,来见公公的确是存了私心,可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胡乱诳您·”·郑长春面色稍缓,让阮云卿也在跟前坐下,又吩咐小太监倒了茶来,让阮云卿慢慢说话。
阮云卿向郑长春躬了躬身,告了坐后,才在阮宝生下手的位置坐下··落座已毕,阮云卿细细讲道:“昨日我被肖长福召去,也是老天睁眼,竟让我在肖长福身上,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郑阮两人顿时来了兴趣,凑近问道:“什么秘密又和除掉肖长福有什么关系”·阮云卿压低了声音,说的仿佛真有其事,“小的听说,肖长福才是杀赵淑容的真凶”·郑长春听了这话,立时拧起眉毛。
他压根不信,脱口便斥道:“胡说,肖长福是丽坤宫的总管,而赵淑容是皇后娘娘亲自从宏佑十八年的秀女里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一个是娘娘的心腹,一个对皇后娘娘言听计从,两人之间素无矛盾,肖长福他吃饱了撑的,会去杀赵淑容”·阮宝生也有些将信将疑,他问阮云卿:“小二,这话可不能乱说,无凭无据,你是从哪知道肖长福杀了赵淑容的”·阮云卿偷偷拉了拉阮宝生的衣摆,让他安心。
转头看向郑长春,阮云卿笑道:“没有凭据,我也不敢来郑总管这里胡说·这事是我听一个跟了肖长福两年多的小太监说的·”·阮宝生激灵一下,猛然想到一个人,“你说的,可是小裴”·阮云卿点了点头,阮宝生心里更加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的路上,阮云卿明明有很多机会告诉他这件事,可他却只字未提,将他瞒得死死的,直到到了郑长春这里,才开口说这件事。
还有前日时,阮云卿还不知道小裴的名字,因为自己瞒下与小裴私下见面的事,阮云卿还和自己闹过别扭··阮宝生觉得奇怪,怎么这才两天的工夫,阮云卿就和小裴如此熟了,熟到小裴连肖长福杀人这样的机密大事都能倾囊相告。
阮宝生越想越心里越烦乱,转头看了阮云卿一眼,见他安安静静的坐着,可眉目之间的冷静沉着,着实令他有些吃惊··这还是自己认得的小二么想起进宫前,他在自己家住的那一晚,阮云卿还是一副小孩儿的模样,沉默冷淡,对自己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给他买衣裳他也只是道声谢谢,连多余的话都不肯对自己说。
就因为这点,阮宝生才犯了轴脾气,倔性子,在阮云卿分到丽坤宫之后,对他爱搭不理的,虽然暗地里关照他,可心里却始终赌着一口气,不肯露面,也不肯主动去打听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孩子变得比自己还要机警冷静了,瞧他刚才说话,条理分明,明摆着已经是胸有成竹,他手里掌握的凭据,应该足够除掉肖长福了··原来如此,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
只可笑自己,无端端成了替阮云卿穿针引线的幌子,一颗心老老实实的,还在这里替人家出谋划策呢··阮宝生错愕不已,许久都回不过神来,心里紧跟着恼火起来,他憋不住又生闷气:好啊这个臭小子,这是拿他溜着玩呐枉自己整日担惊受怕,生怕阮云卿吃亏,还买通了小裴去暗杀肖长福。
可阮云卿倒好,暗中早有了主意,却不肯把实话告诉自己,这不是白白害他操了几日闲心么··想到此处,阮宝生狠瞪了阮云卿一眼,背转身去,不再理他··阮云卿见阮宝生动了气,人也跟着慌了。
可此时也实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还是先将肖长福的事料理清楚,回去再向堂兄慢慢赔罪吧··郑长春满脑子都是除掉肖长福的事,压根没留意阮宝生的动静,他沉思片刻,便对阮云卿道:“你将那个的小裴的话再重复一遍,一五一十,一个字也别删改,我听听,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阮云卿答应一声,脑子里飞速将这几日查证到的证据罗列出来,组织了一下前言后语,这才开口说话··郑长春仔细听着,不时问些细节详情,一直听到最后,才真的确信,的确是肖长福杀了赵淑容。
阮云卿所说的这些话,都是自己现想现说·小裴压根不知情,更没跟自己提过什么肖长福杀人的事·此时阮云卿借小裴的口转述出来,是不想让郑长春起疑,从而由自己牵扯到太子身上。
信是信了,郑长春却还是有些疑问解不开,他喃喃自语,纳闷道:“这肖长福到底图的什么皇后娘娘待他不薄,他这些年明里暗里,也打着娘娘的幌子捞了不少好处。
娘娘如此精明,对肖长福却总是格外宽容,他这样拆娘娘的台,真不知娘娘知道后,会是怎么个心情”·不由有些幸灾乐祸,郑长春笑了两声,又忽然打住,他摇头道:“这事虽能治得了肖长福,可皇后娘娘也未必会因此事杀了他。
娘娘身边只剩他一个心腹,不然肖长福也不会嚣张至此,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不成,单以赵淑容之事为由,还是太单薄了些·到时若是肖长福狡辩,说赵淑容先做了对不起皇后娘娘的事,他才替娘娘教训了她。
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阮云卿并不着急,他慢慢道:“单单此事皇后娘娘未必会对肖长福起杀心·可要是再加上肖长福吃里扒外,暗中勾结德妃,收了她大笔银子,他才受德妃指使,杀了赵淑容。
郑总管想想,加上这条罪名,还不成么”·郑长春拍案而起,大声笑道:“好对,对,这罪名真是极好·这可真是肖长福自己作死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竟敢背主反噬,吃里扒外。
他拿着皇后娘娘的恩赏,不知感恩报答,反而还勾结娘娘最恨的人,反过头来咬了娘娘一口·这狗奴才,当真是活腻了”·皇后恨极了德妃,阮云卿也觉如此。
他在漱玉阁呆了几日,总觉得皇后这人并不像外界传闻中的那样宽容大度,从她对孙婕妤的态度和平日宫妃们来丽坤宫请安时的举止,外人可能察觉不出,可要是跟皇后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多呆几个时辰,就能从她的神情变化中,体味到她心里的嫉恨和不甘。
·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演戏,在外人面前,和单独一人时的情态,有时真是天壤之别·皇后就是如此,虽然她掩饰的极好,可还是能在她独处一室时,从她脸上的细微变化,察觉到她心中的情绪。
皇后对德妃恨之入骨,她是绝不会允许自己身边的奴才,暗地里跟德妃那边有什么勾连的,更别提这个奴才,还是她的心腹之人,很可能知道自己最为隐秘的事情·皇后若是知道肖长福为了那一万两银子的赏钱,就不顾她的心意,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她提拔上来跟德妃争宠的人给杀了,真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郑长春大喜过望,他真没想到,阮云卿竟是他命中的贵人,若是他依阮云卿的计策行事,在中秋宫宴上揭发了肖长福,不但能一举除掉宿敌,还能借此邀功,在皇后娘娘跟前表个忠心。
皇后盛怒之下,绝不会再留肖长福,到时自己的机会可就来了,再细心筹备筹备,他就能彻底翻过身来了··郑长春在屋中来回踱步,兴奋半晌,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咳了一声,重又坐回桌案后面。
郑长春又板起一张马脸,故作威严对阮云卿说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一定记得你这份人情·这样,这事你不必管了,你回去以后,就让小裴来见我,我再细问他一遍,然后商量出一个可行之计,在中秋宫宴之上,一定替你将肖长福给料理了。”
郑长春一番话,说得好像除掉肖长福,与他没多大关系似的,明明最后捞到最多实惠的人是他,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单为阮云卿办事了··阮云卿早有所料,此事他能不出面是最好的,他也乐得将此事推给郑长春去做。
当下也不揭穿,起身应下,说回去就跟小裴说,让他速速过来见他··又说了几句话,阮云卿和阮宝生才告辞出来,郑长春心中欢喜,一直送二人出了屋子,才回身关门。
·第44章 入梦·回去的路上,阮宝生犹自生气,他赌气不理人,迈步就往前走,故意和阮云卿拉开好长一段距离··阮云卿步子小,一路跑跑颠颠的跟着,也不敢说话,心里一个劲儿的难过。
他不是不想把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都告诉阮宝生,只是一来太过离奇,一时又无从说起,这才拖到如今·二来阮云卿的性子就是如此,有什么事都愿意自个儿担着,好事也就罢了,像这样说起来一肚子心酸,两肚子委屈的事,他巴不得阮宝生一辈子不知道呢。
眼看到了分手的地方,阮宝生才慢下脚步,等了半天不见阮云卿跟上来,他怒冲冲转回头,瞪着阮云卿,小声叫道:“还不快点”·“唉。”
阮云卿答应一声,快跑了几步··阮宝生喘了半天粗气,好容易稳定下情绪,他转头质问阮云卿道:“今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对了,还有你和那宁白,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如何认得他的”·这话早在那日平喜受伤,他偷偷将宁白接进宫里时就想问了。
那几日平喜一直不醒,伤口也不见好转,阮宝生心里烦乱,就把这茬儿混忘了,今日阮云卿的举止实在让他太过惊异,因此才猛然想起来,上回见面的时候,宁白与阮云卿,显然是认得的。
而且不只认得,如今细想起来,他二人好像还极为熟悉,宁白进门,对阮云卿没有半点抗拒,还十分亲昵的打了招呼··这真是怪了,自己在宫里混里十几年,爬到执事太监,天天往外面跑了,才跟顾元武和宁白等人有了来往,阮云卿一个杂役太监,连丽坤宫的大门都出不去,他是怎么认得宁白的·阮云卿踌躇一阵,还是说了实话。
把太子等事都略去不提,只说了在内学堂时,因为马诚的事才认识了顾元武和宁白··阮宝生听得窝火,不由恨道:“顾元武这老狐狸,召我为太子卖命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拉下水了我说怎么好巧不巧,偏把分你到丽坤宫来了。
这老狐狸,就是等着咱们兄弟俩搭起伙来给他们卖命呢·”·阮云卿并没吃惊,阮宝生可能是太子这边的人,这点自打上次见到宁白后,他就多少猜到几分··那日宁白入宫,已经过了宵禁,各宫落锁,外臣没有宣召,是一律不许在内廷走动的。
宁白肯干冒奇险,入宫为平喜治伤,就足以说明他与阮宝生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了··阮宝生应是顾元武在他之前就安插在丽坤宫内的眼线,而且深得顾元武的信任,并一直委以重任,不然,以顾元武的精明,他是绝不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让宁白进宫去冒险的。
想来也是如此,顾元武将他和赵青等人安插/进宫中各处,肯定是做过一番调查的·身世背景,家族近支,以及与各宫各院的几方势力有没有牵连,假若连这些他都没有调查清楚,顾元武也不敢如此放心的把他们几个派进宫里来了。
他们的命运,一早就被人算计好了,要去哪座宫院,去了后要达到什么目的等等·他们是顾元武手中的棋子,每一颗棋子的摆放,都有他的用意所在·就像在分派宫院时,赵青突然动了怒,应该也是顾元武早就查清了赵青的身世,才故意安排的吧。
阮云卿不觉苦笑,顾元武怕是也没料到,他们五个当中,他才是那个最不安分、最出人意料的·他不仅没有如顾元武所料,与阮宝生相认,还被肖长福逼得走投无路,兵出险招,在宁白面前揭穿了太子诈病不出的隐情,逼得顾元武没了法子,才安排自己见到了太子。
阮云卿轻轻摇头,要是没了肖长福,也许他就真如顾元武所愿,规规矩矩的当他的奴才,等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告诉那个送解药的黑衣人,托他传给顾元武知道·寒来暑往,如此往复,一直到顾元武觉得他没用,将他这颗弃子置之不理,丢在一边任由他自生自灭。
好可悲的命运,然而那原本就该是自己一生的轨道,若不是出了肖长福这件事,也许他的命运,根本就不会发生偏移··如此想来,肖长福的事,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了。
想到那送解药的黑衣人,阮云卿猛然想起一事,他拉住阮宝生,急忙问道:“堂兄可被顾公公喂过毒/药”·“什么毒/药”阮宝生纳闷,“我是宏佑二十年春天才投到顾元武门下的,那时我师傅已被肖长福挤兑得够戗,我看情势不好,我又刚刚混出头来,想再往上爬爬,这才另找了一条出路……”·说着话阮宝生突然反应过来,他抓着阮云卿的肩膀摇晃,也不管是不是夜深人静,不由高声喝道:“他喂你吃毒/药了”·阮云卿急忙捂住阮宝生的嘴,拉他到黑影里躲好,等了半天,外面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阮宝生哪顾得了这些,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心疼阮云卿,也恨他自己,若是他再有本事些,若是他能早点护着他,事情也许就不是如今这副模样了··阮云卿却高兴得很,知道阮宝生只是替顾元武办事,并没有像自己似的,被人强喂毒/药,心中只觉太好了。
阮宝生恨得咬牙,一边走一边大骂顾元武·阮云卿笑着听阮宝生骂人,心里想着:原来有个人护着自己,是这样安稳高兴的事情··这也不过是一时嘴上痛快,两个人都清楚得很,就像他们动不了肖长福一样,以他们现在的能力,他们也同样动不了顾元武。
嘴上骂骂,不过是让心里痛快些,其实什么用都不管·可不管有没有用处,只是知道阮宝生是真的拿自己当亲兄弟一样对待,阮云卿就打从心底里觉得高兴·在这世上,他终于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了,有了赵青他们,有了阮宝生,阮云卿觉得自个儿心里就有了依靠,再大的难处,他都能挺得过去了。
到了分手的地方,阮宝生让阮云卿先走··阮云卿走出两步,突然停下脚步,又转回身来·他双手抱于胸前,弯腰躬下身去,朝阮宝生深深作了个揖,“多谢兄长。”
阮宝生红了眼眶,他瞪了阮云卿一眼,恶狠狠凶道:“谁用你耍这些虚套子我不稀罕快走吧,一会儿让人看见,又是一桩罪过。”
阮云卿笑着点头,辞别了阮宝生,回杂役房去··先绕到杂役房后面的灌木林里,吹响短笛,莫征闪身出来,阮云卿忙将今日之事细说了一遍,又让莫征速速派人去找小裴,将他对郑长春说的这些话,都一字不落的告诉他,又嘱咐莫征道:“小裴胆小,莫护卫派个温和些的兄弟去,别吓着他了。
还有,告诉小裴,我跟他说的那事已有了眉目,只要他在郑长春问他的时候,和我今日说的话别串了二路就成·一定让他记准了,肖长福收了德妃多少贿赂,做了哪些缺德事,一桩一件,可都是除掉肖长福的罪证,少了一点,郑长春怕是都要犹豫,他如今已成惊弓之鸟,不把如山铁证摆在他面前,他恐怕不会替我们出这个头。”
莫征一一答应,又问了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让阮云卿赶紧回去歇着,他这就派人去找小裴··昨日从端华宫回来时,阮云卿就跟太子告了假,他今日晚间要去见郑长春。
也不知事情办的顺不顺利,万一耽搁了,还不知会拖到几时,因此今日就不去端华宫见他了··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半夜时分还要按时点卯,跑到端华宫去见宋辚,真是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快没了。
钟鼓楼上传来更梆声响,阮云卿侧耳听了听,此时才刚到一更,还不算太晚··找了个有宫灯照亮的地方,翻了几页书,天到二更,阮云卿洗漱已毕,回房去睡觉··躺在床上,来回翻了好几个个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平时忙起来,累得连觉都不够睡,他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如今突然闲了,阮云卿就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闭眼,就想起昨日太子临窗画画的情景··心跳都快了些,阮云卿睁开眼睛,瞪着屋顶的横梁,努力平了平了呼吸。
再闭上眼睛,太子的样子又无端端地蹦了出来·记忆里的宋辚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即使他脸上带着浅笑,也是轻飘飘的,若有似无,只虚虚的浮在他唇角··为何这人明明在笑,他却总能从那笑容深处看到一股浓浓的悲凉和绝望。
阮云卿望空伸出手去,想抚平宋辚眉目间的那缕哀愁·双手抓了个空,阮云卿才猛然惊醒,眼前哪有什么宋辚,那个恼人的身影不过是自己的心魔,他一点一点钻进自己心里,如今,就连梦中都不放过。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阮云卿恼火极了,他用力搓了搓脸颊,又合起双眼,就这样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晚上,阮云卿背了五六十篇玉华集上的策论,才好不容易将宋辚的模样赶出了脑子。
·第45章 吃药·第二日风平浪静,各处都相安无事,肖长福昨日受了惊吓,回去躺了一日,今日一大早,就从家中赶回宫里,到皇后跟前伺候·郑长春也没闲着,午膳后偷偷把小裴叫到他的屋里,听跟着小裴的鹰军兄弟说,两个人秘谈了半个时辰,小裴走后,郑长春就召来旧日手下,开始排兵布阵。
阮云卿安下心来,看来郑长春已经完全相信了小裴的话,准备动手除掉肖长福了·如此一来,自己也省了不少心,只要在必要的时候,让小裴把一些重要线索透露给郑长春,他就可以按兵不动,只等着中秋宫宴,看郑长春如何向肖长福发难了。
这日晚间见了太子,阮云卿还有些别扭,想起昨日睡前那份折腾,阮云卿都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到院子里静静··宋辚对割掉肖长福一只耳朵的事只字不提,阮云卿也就没有追问。
两人安安静静地看书,一个桌头,一个桌尾·一时书房里,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天到子时,阮云卿起身告辞·宋辚也跟着站起身,与阮云卿一并往屋外走去,说今日要亲自送他回去。
阮云卿停住脚步,垂首站了半晌,才道:“不必了·殿下对奴才已经够好了,奴才身份低微,如此与殿下相交,已是逾矩了·奴才实在不敢再承殿下的情了,不然……”·不然,我怕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阮云卿把后半句话强咽进肚子里,未说完的话语哽着嗓子,他觉得有些无奈,又觉得就该如此·如今这样的关系,他已经很知足了,他不指望什么高官厚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只想安安生生的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儿,就成了。
不管宋辚对他好是出于什么目的,阮云卿觉得自己都该感激,至于日后结果如何,他都不会为今日所做的决定后悔··也许是过去的苦日子过多了,家中家境贫寒,父母忙于糊口,对瘦弱多病的他总是少了几分关爱,疼惜。
爹不疼娘不待见,阮云卿从小就活得战战兢兢,他生怕做错事,拼了命的干活贴补家计,都只是为了让爹娘能够不再嫌他··在这样的家中长大,让阮云卿对于来自别人的好意总是格外珍惜。
他生性如此,别人对他好一分,阮云卿都会想方设法地加倍偿还,不然,这心里总是觉得欠了别人的··他已经从宋辚这里得了不少好处,就像昨日似的,之所以能那么轻易地说动郑长春,全因为这几日鹰军兄弟帮他把肖长福从里到外调查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由不得郑长春不动心。
不然,就单凭他一己猜测,这事是绝不会如此顺利的··宋辚给他的够多了,除去这些不提,就只单单是上次,他让自己不必在他面前再自称奴才这一点,就足以让阮云卿感激不尽了。
·阮云卿是真的觉得无以为报,起码眼下,他除了自己的一片忠心,实在不知道再拿什么去偿还··宋辚轻轻叹气,他叫阮云卿:“过来·”·总是躲那么远,难道怕他吃人不成·阮云卿磨蹭着过去,双手拘紧的攥着拳头。
他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上的青砖,尽量让脸上平平淡淡的··宋辚欺身上前,望着阮云卿低垂的眼帘,两簇浓密的眼睫挡住了那双灵动的眼睛·宋辚瞧着瞧着,突然想调皮一下,他勾起手指,狠狠在阮云卿脑门上敲了一记,“这是罚你的”·宋辚兴奋起来,想着日后再听见阮云卿在他面前提奴才二字,就想个更有趣的法子来罚他。
阮云卿正规规矩矩站着,本来心里就惴惴的,冷不防挨了一下,真是半点防备都没有··“哎哟”·他一声痛叫脱口而出,倒是宋辚先沉不住气了。
宋辚习武多年,手下能拉开三石的硬弓,臂力不小··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刚那一下真用了狠劲,伤了阮云卿·宋辚急忙拉过他,问道:“怎么可伤了哪里”·宋辚扳着阮云卿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硬逼他抬起头,脸冲着亮处。
拨开他额前碎发,宋辚仔细观看,从脖颈一直看到额头,又从额头一直看回下巴,见阮云卿只是额头上红了拇指大的一块,并没肿起来,这才松了口气··阮云卿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格外漂亮,眸中总像含着一汪春水,湿湿润润的。
宋辚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底泛起一股软软的情绪,那份柔软一直漫到他全身,让他整个人从身到心都不由得放松下来··阮云卿眨了眨眼,他不习惯与人贴得这么近,在宋辚看他的同时,阮云卿也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宋辚苍白的脸色和他好看的薄唇。
两个人就这样直挺挺的站着,阮云卿不敢动,而宋辚则是不愿意动·就这样僵持许久,直到宋辚觉得肋间发胀,一口气翻了上来,剧烈的咳嗽涌出喉咙,他这才收回目光,倒退几步,单手捂在嘴上。
像这样撕心裂肺的咳嗽,阮云卿已经听过许多次了,每一次咳嗽,宋辚都要咳得整个人都虚脱了,浑身的力气都耗得精光,才会堪堪止住··阮云卿听得心慌,眼看着宋辚的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直咳得双唇惨白,眸色发暗,他就觉得心里像被一双手揪扯似的,难受得厉害。
急忙揽在宋辚腰上,将他半扶半抱地拖到软榻上,拽过两个软枕,给他倚在身下,又拉过一床被子盖上·都安顿好了,阮云卿才一路小跑地去桌案上翻找··明明记得宋辚常吃的药都搁在书房的桌案上,可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
急得汗都冒了出来,阮云卿翻过桌案,在书房里找了一气,又去里间寝室里翻找··宋辚斜靠在软榻上,胸膛起伏不定·他轻轻喘着,目光却一直放在阮云卿身上。
阮云卿真是慌了,行动间早没了往日的沉稳冷静,他在屋里来回乱转,一双眼睛满是慌乱··他是真心替自己着急,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宋辚轻咳两声,用手捂着心口,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里的跳动因为对阮云卿的渴望而变得激烈起来。
宋辚不由好笑,他也算跟不少人打过交道·天真无邪的,忠心耿耿的,老谋深算的,心机深沉的,从他懂事那日起,他就在学着要如何去算计别人·为了永泰殿上的那把龙椅,为了九龙台上的皇位,为了他心中与母亲赌的那一口气,宋辚没有一天不在逼迫自己。
他在各色人等中来往穿梭,留下对自己有用的,剔除那些会对自己不利的,人对他来说,区别就在于他是个有用的棋子,还是一个会说话的摆设,他对他们没有感情,也从来不想有什么感情。
宋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习惯了孤单,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早已经有了一颗足够坚硬强韧的心·他把心里仅存的柔软全都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硬壳里,他从不敢把内心最真实的一面展示给人看。
游荡在这皇城之中的,是一个早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躯壳,他活在世上,只是因为不甘心就这样被他的亲人兄弟杀死,才带着一份桀骜不驯的执拗,倔强而又孤独地撑到了现在。
宋辚觉得,他早该对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没了感觉,不管是人还是事,就算能够勾起他一点兴趣,他也会很快厌倦··才刚少年便干枯的心灵,是没有什么能够唤醒它的。
宋辚没有想到,阮云卿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原来内心深处,他是如此渴望来自另一个人的温暖·就在自己快要被心里的黑暗吞噬,就在他已经放弃挣扎的时候,他却被一个小小的少年迷住了双眼,只是看见他关心自己,只是看见他因为自己病重,急得红了眼眶,就不由得打从心底里欢喜。
宋辚笑了起来,这是不是说明,他也是有机会重新做回一个人的一个人,活生生,在该笑的时候会笑,在该哭的时候会哭,在心爱的人面前可以肆意撒娇,让他的包容与宽和,彻底拯救自己陷入泥淖的心灵。
阮云卿端着药瓶和水回来,就看见宋辚带着一抹浅笑,正温柔的看着自己··也不顾上想别的,阮云卿急急忙忙打开白玉做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丸,托在手里,递给宋辚。
宋辚瞧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他笑道:“我咳得没力气了·你喂我·”·阮云卿愣了愣,随即将手掌举高,一直送到宋辚嘴边·手掌托着药丸,往后一倾,那药丸滚了几滚,终于还是掉在地上。
“你,张嘴·”阮云卿小声说道··宋辚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瞪大了眼睛,眉梢向上挑着,委屈道:“我张了·”·明明没张。
阮云卿一时语塞,只好将手掌又往前送了送,一直抵在宋辚唇下·怕不保险,他用右手手指轻轻按在宋辚的下巴上,往下一拽,等他唇瓣微张,急忙把药丸塞了进去。
宋辚忍不住笑意,看阮云卿窘得脸颊通红,心里竟有些不忍,也不再出言刁难,顺着他的意思,张嘴把药咽了···第46章 交心·阮云卿松了口气,递过茶碗给宋辚润喉,“我见殿下吃这药已经有一阵子了,怎么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改日还是让宁太医再重配副方子吧,不然就这么拖着,小病也成大病了·”·宋辚把玩着手里的青瓷茶盏,闻言轻轻笑道:“没用的·上次中的毒太过霸道,宁白至今也没将那些残毒全部清净。
再说了,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我死了,这世上也没人会在意·母后身边还有宋轲,她怕是巴不得我立刻死了,好将太子之位让于宋轲·”·宋辚说到最后,话语中已带了几分怨恨。
他冷了声音,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冰冷起来,“我要死了,这皇宫中不知有多少人要高兴得跳起来·舒贵妃、大皇子、德妃和我那最小的弟弟·不只他们,就连那些数不着名号的后宫命妇们,只要育有一子半女的,那心眼儿怕是都要活动起来了。”
阮云卿让宋辚说得浑身发冷·虽说天家无父子,在皇宫里说不得什么骨肉亲情,可真要像他口中说的那样,那也未免太过冷血薄情了些··宋辚的脸上满是厌恶,他疲惫地站起身来,将茶盏搁在桌上。
阮云卿心中不忍,不由劝道:“殿下何必伤怀,不是还有皇上……”·没等阮云卿说完,宋辚便嗤笑一声,他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尖锐,阮云卿听在耳中,只觉寒毛倒竖。
“父皇”宋辚笑了半晌,才转回身对阮云卿说道:“说起来,你好像还没见过我父亲”·阮云卿点了点头。
他到丽坤宫三个月,的确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宫中原本有定例,皇帝每月初一和十五,都必须得到丽坤宫中过夜,这规矩一直就带有强制性,不管皇帝喜不喜欢他的皇后,他都一定得照规矩办事。
可话是这么说,皇帝不肯来,天下还有谁敢逼他·当年太后在世,皇帝还能有所顾忌,每月就算再不愿意,也要按常例来皇后宫里坐坐·自打前年太后薨逝,皇帝就彻底没了拘束,再加上皇宫里花团锦簇,各色美人数都数不清,宏佑帝整日流连花丛,就更是提不起兴致,到皇后宫里去了。
最近这几年间,那常例规矩竟成了摆设,皇后不去康乾宫见他,宏佑帝极少会主动去丽坤宫里走动··原本为了夫妻和睦,后宫安定而设定的规矩,如今竟成了一个空幌子。
魏皇后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自然是拉不下脸来去争宠·她心中不甘,这些年没少从后宫命妇中挑选美貌女子,提拔起来,去和那些威胁到她地位的宫妃们争宠。
赵淑容、孙婕妤,就是皇后从众多后宫命妇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宋辚走至窗边,推开窗扇,让夜晚的凉风吹过他病弱的身体··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从前只是爱这份夜风微拂的沁凉爽快。
而中毒之后,不管他的身体有多难受,宋辚还是会每晚都打开窗扇,让冷风吹过他的身体·刺骨的寒意辗压着他的骨头,骨缝中的每一寸,都在寒风中痛苦的叫嚣··宋辚甚至是带着些报复的快感,在折磨自己的身体。
这个世界让宋辚绝望,最亲的亲人时时刻刻都在盼着他快点去死·可他偏偏不想让他们如意·他要活下去,他要用这个千疮百孔、孱弱不堪的身子,把那些害他的、咒他的,盼着他死的人们,全都一个一个的拖下深渊。
他们不让自己好过,他就要加倍奉还给他们·他要让他们知道,他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他要让他们在睡梦中听见宋辚这个名字,都要吓得滚下床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宋辚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意,他望着窗外,轻声笑道:“父皇若是知道我死了,怕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太子薨了,诏告天下吧。
’”·“怎么会……”·“怎么不会你知道身为皇帝,最担心的什么吗”·阮云卿想了想,答道:“社稷安危,百姓福祉,还有皇子公主们的身体是否康健。”
身为人主,身为人父,所担心的,无非如此··宋辚笑了起来,他一脸嘲讽,身子都发着抖,“社稷百姓父皇何时关心过他登基二十三年,想起社稷百姓的日子,怕是还没有惦记御花园中那两头香獐子的时候多。
至于皇子公主们……他的儿子太多了,他怕是连名字都记不清楚,所关心的也无非是像德妃这样母亲受宠的,其他人,死上一个半个的,他又哪会在乎··“一个皇帝,最担心的就是皇位受到威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你也看了几本书了,这个道理,想来也该明白·”·宋辚想起那个满面红光,双目混浊的男人,心里竟难有一丝温情·这个他叫了十五年“父亲”的人,不仅没有给他半分爱护,反而还任由他的哥哥、兄弟们跟自己争斗,宋辚对他没有恨意,那恨早在幼年时便消磨得干干净净。
至于敬爱,就更是无从谈起,宋辚能理解身为皇帝的父亲,乐于见到兄弟内斗的情形,因为如此,对于他皇位的威胁便全都转嫁到诸王争储上了··阮云卿猛的一惊,细想之下,果然如此。
身居上位者,原本就不该拿那些平常百姓家的常理去推断·一个人一旦登上皇位,成了九五之尊,最怕的就是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前朝教训历历在目,细算下来,历朝历代的太子中,又有几个是能真正登上皇位的别说登基为帝了,最后能得善终的都少之又少。
你老老实实的,群臣说你碌碌平庸;你稍微勤勉些吧,又有人说你野心勃勃,意图篡位·太子这位子,看似风光,其实分明就是个顶缸受气,被人随时随地盯着的箭靶子。
立了太子,简直就是用来废的··就算是亲父子,身居上位也免不了要怀疑你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草动,皇帝就会怀疑你的居心动机,是否等不及他魂归极乐,就想要取而代之。
阮云卿默然无语,心里也跟着冰凉发冷,若真如宋辚所说,那这天子之家,不来也罢·外人看着一片锦绣奢华,没想到内里,却是这样一副烂透了的样子,父不父,子不子,兄弟不成兄弟,妻子防备着丈夫,丈夫对结发妻子没有半点尊重,这样的日子,就是天天泡在金子堆里,也实在是无趣得很。
宋辚转回身,眼中还带着明晃晃的暴虐,他一身戾气还没来得及收拾,猛一转身,正撞在阮云卿眼里··阮云卿看得心头直跳,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宋辚脸上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
相交几日,宋辚给阮云卿的印象,一直是温文儒雅的,他博学多才,涉猎颇广,不管阮云卿问什么,他都能答得上来,而且言词风趣,比单单看书,不知要生动多少倍·阮云卿心中敬重,能得这样一个人教导,也让他觉得无比幸运。
不只如此,宋辚的身形挺拔修长,真如一杆修竹一样,再配上那略显清癯的身体,让他整个人行动之间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潇洒飘逸··就是这样平时连说话都温润动听的人,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
宋辚周身的戾气压都压不住,他眼中光芒闪动,像两簇幽幽的鬼火,让阮云卿不自觉的想到了来自地狱里的烈焰,如同要烧毁一切一般灼热而凶猛··宋辚不禁苦笑,他的真面目,果然还是让人害怕的。
早该想到就是了··来自他人的温暖,果然是靠不住的·要想不被人抛弃,就要先一步抛弃他们,那才是最不会受到伤害的做法··就像他对待阿良一样。
宋辚挣扎着收敛起一身狠戾,他换了一副温和的笑容,问阮云卿道:“我吓着你了”·阮云卿愣愣地瞧着他,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有些揪心似的疼痛,明明宋辚的样子已经不可怕了,可为何他心里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和愤恨·宋辚这副样子,就好像戴了一副假面具一样,阮云卿此时才猛然惊觉,原来这副温文儒雅的表相,竟是宋辚刻意做给别人看的伪装,而刚才那个狠戾暴躁,恨不得毁天灭地的人,才是宋辚最最真实的样子。
突然就不害怕了·阮云卿抬起头来,直视着宋辚,“你让我在你面前不必自称奴才·”·宋辚一愣,也不知阮云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他轻轻点头,笑答道:“不是早说好了。
怎么,刚才罚你的那一下,还不够么”·阮云卿的目光柔和而温暖,他执着的盯着宋辚的眼睛,想让他看清楚了,自己此时说的话,全都是一片真心,“你让我不必再自称奴才,我答应了。
如今,你要也应我一件事·”·宋辚好笑起来,“你要我应你一件事”看来自己是对他太好了,好得这个人,越发地放肆起来。
轻叹一声,宋辚问道:“是什么事”·阮云卿指了指宋辚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尽可以在我面前做什么样子,不必装假,也不必掩饰,我看得出来。”
宋辚心头一震,他还弄没明白此时涌上心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就先被一种鼓胀到极致的情绪包围了·没人教过他爱,这一辈子,只有无数人教会他如何去恨。
宋辚想要用过去的经验将阮云卿的话语和自己的感情归类,可为难半晌,这份让心都胀疼起来的感情,他还是不知该归到何处,只能任由它在自己心间胡闯乱撞,撞得他一颗心整个乱了方寸。
宋辚不由好奇,眼前这个孩子,在知道他死的那一刻,会如何反应··宋辚望着阮云卿,轻声问他:“若是我死了,你可会难过”·宋辚说完,便直直地盯着阮云卿,他带着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期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阮云卿思虑片刻,才重重地点了点头,“会”·宋辚的手有些哆嗦,使劲用左手压着胳膊,他害怕自己稍稍放松,整个人都会因为欣喜而颤抖起来。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为他的死而伤心··活到如今,宋辚第一次觉得:只是如此,也许就已经足够了···第47章 疑心·阮云卿怕宋辚再犯咳疾,一直等到药效发作,宋辚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也不再咳了,他才起身离开。
宋辚拉住阮云卿的衣摆,“再陪我一会儿·”·阮云卿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月过中天,时辰已经不早了··见他犹豫,宋辚笑道:“等我睡着了再走。
我每日瞧着你离开的背影,心里都空落落的·”·阮云卿不由心软,又在软榻前坐下,陪着宋辚说话··“今日送你,本想顺路带你去见个人的。
谁料我这身子不作主,犯了旧疾,倒耽搁了·”·阮云卿纳闷道:“殿下要带我见谁”·宋辚轻笑,“见了你就知道了。
这会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阮云卿好奇起来,他到底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听见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心中难免兴奋,一双大眼骨碌骨碌地,心里一个劲儿的猜着到底是要去见谁。
宋辚笑着看他,见他真费了心思,忙劝道:“别猜了,等我明日好了,就带你去见他,这一日都等不得么”·阮云卿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平日里压抑得厉害,也没什么机会让他这样放肆的表露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让宋辚不必在自己面前装假,本来是什么样子,就做什么样子·其实阮云卿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从跟宋辚有了来往,他在这个人面前,就越来越轻松自在·也许是最初时,宋辚就没跟他摆架子的缘故,阮云卿常常会忘了眼前这个人,背后还有一个太子的身份,他们亦师亦友,相谈甚欢,阮云卿在宋辚面前,有时会不自觉的露出些少年人的活泼,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一时走不了,阮云卿就陪着宋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也没什么主题,东一句诗书,西一句朝政,前面还在谈德妃的兄长,后面就已经串到了西北大漠上·就这样胡乱聊了半个时辰,宋辚实在撑不住了,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阮云卿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出了暖阁,才试探着叫了一声:“破,破军”·一个黑影一晃而过,破军从梁上翻下来,站在阮云卿面前,抱着肩膀,居高临下地看他:“做啥”·不愧是鹰军的高手,破军中气十足,虽然在黑夜里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震得这间不大的屋子里起了翁翁的回音。
阮云卿不由得直了直肩背,小声道:“太子殿下又犯了旧疾,劳你多照看一下·”·破军瞥他一眼,哼了一声:“多事·”·阮云卿有些发窘,骨子里的倔强让他不肯示弱,他努力直着脖子,抬头与这个身高七尺的壮汉对视,“你若是见到宁太医,就让他再给殿下好好看看。
那药殿下吃了许久都不见有什么起色,还是让宁太医再配副方子吧·”·破军都要憋不住笑了,这孩子真是有趣,难怪太子会对他感兴趣,明明就是个瘦骨伶仃的豆芽菜,却偏偏气势逼人,小小年纪,就是一副倔脾气。
他这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劲头,还真让破军打从心眼里喜欢··“知道了·”破军应了一声,就又翻身上了房梁,他怕再跟阮云卿说下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阮云卿皱了皱眉头,心里念叨:“幸亏不是派他跟着自己,这个破军脾气古怪,哪像莫护卫似的,说话办事都透着稳重,一看就是个省心的·”·阮云卿出了寝殿,找到莫征,两人回到丽坤宫时,天已过了丑正时分。
莫征自去找地方歇着,阮云卿也悄悄回了杂役房··一进屋门,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阮云卿走的时候,明明是把被子卷成卷儿,团起来摆在床上,又拿一床没用的被单盖严实了,在黑暗里远远一看,屋里的人也瞧不清楚,只要不掀开被单细看,是没人能发现他不在屋里的。
·而此时,床上的被子散开来摊在一边,被单也掉在地上,床上露出空荡荡的一大块,明晃晃的,是个人就知道他床上空无一人··阮云卿心里蹬蹬直跳,生怕自己半夜出去的事被人发现了。
往黑暗里望了一眼,才发现周俊坐在自己的床板上,透过朦胧的月色,正直勾勾的瞪着自己··阮云卿心里一慌:坏了·瞧如今这个样子,周俊准是起了疑心。
他这几日总是半夜出去,周俊的铺板紧挨着他的,难免被撞见几回,都教阮云卿胡乱支应过去·今日又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这回,他若没个合理的解释,周俊怕是不会信的。
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阮云卿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还不睡”·周俊也不言语,盯了阮云卿一会儿,就蹬了鞋子,翻身躺在床上,拉过被子往脑袋一蒙,竟是再没动静了。
阮云卿等了一阵,也不知他是赌气呢,还是睡着了·熬了一个晚上,早就困得不行,阮云卿还没想到明日要如何向周俊解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日起来,同屋的两个小太监穿了衣裳,洗漱好了,一起到杂役房中去吃早饭。
等他俩陆续出了屋子,周俊才憋不住问道:“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我……”·阮云卿手下一顿,把衣襟上的带子系好了,才小声支吾一句,“也没干什么,还不就是去……”·周俊听见这话,再也忍不得了。
他瞧了瞧屋外没人,回身把屋门关好,拉着阮云卿到角落里,悄声骂道:“你别说什么上芧厕的鬼话·这话你哄我几回了,我不信·”·阮云卿沉默下来,他如今做的这些事情,他不能跟周俊说。
一来太子已醒的事太过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来,也是因为这些事情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一点纰漏,就是杀身之祸·周俊不知道他做的事,日后还能有个推脱的说辞,可他若是知道了,太子万一失势,他们哥俩儿可就真叫人一锅端了。
他和赵青、阮宝生他们已经陷进去了,如今能少拖一个人下水,何必再牵连别人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阮云卿半天不言语,周俊的火也上来了·他乐天活泼,又天生一副笑模样,见谁都乐呵呵的。
此时真气起来,周俊的眉毛也立起来了,眼珠子瞪得老大,他跺了跺脚,扭头开门,跟着就要往外走:“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阮云卿一把拉住,急得叫道:“我哪有”·周俊呸了一声,恨声骂道:“你有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心里瞧不上我这样蠢蠢笨笨的老实人。
可你就算瞧不起我,也不能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吧咱们哥俩在一块呆了这么久,我就算比上赵青他们,怎么也比这宫里的其他人强吧”·阮云卿急忙解释,周俊却怎么也不相信,他不由灰心,沮丧道:“算了。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只是你千万要小心,晚上出去也要早些回来,屋里你不用担心,那两小太监要瞧出什么不对劲来,我自会替你遮掩·”·周俊絮絮叨叨,说到最后,眼圈竟然红了,“我是不是特没用”打进宫来他就没帮上什么忙,眼睁睁看着阮云卿被肖长福欺辱,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阮云卿也掉了眼泪,他使劲摇头,“有用·谁说你没用你好好的在我跟前,就是有用的·”·两个人对着掉了半天眼泪,周俊先笑起来,熊阮云卿道:“小破孩儿,哭啥”·阮云卿也抹了眼泪,强笑道:“谁哭了”·两人相视一笑,谁也不再提这茬儿,只把刚刚那些无奈感激全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阮云卿信得过周俊,就像周俊不管阮云卿在做什么,都同样信得过他一样··耽搁了一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阮云卿二人慌忙收拾了一下,急急忙忙往前面赶··明日就是中秋了,宫宴的准备也到了收尾的时候,园子里已经摆了二十来张红木桌案,因为是家宴,也没为皇帝单设什么席位,到时就在正对东南方向的位置,摆下一张圆桌,帝后嫔妃,一同就坐即可。
今日忙得出奇,不只是杂役房,所有在丽坤宫中当差的奴才都忙了个不亦乐乎,就连宫中各处,包括尚膳监,针工局,乃至乐坊舞伎等等,全都跟着一起做最后的准备··郑长春那里早已是摩拳擦掌,他迫不及待的等着中秋这日,好当众揭发肖长福,让他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
阮云卿也已经将此次的计划详细记录下来,派人送到顾元武那里,让他看太子处有什么要办的事情,他好一并协同处理了··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汹涌,阮云卿头一回经历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有些沉不住气,干活的间歇还在想着明日要如何行事,心烦意乱的,还差点把要洗的家伙给砸了。
·第48章 相见·好不容易忙活完了,天也渐渐黑了下来·肖长福受了一场惊吓,这几日都疑神疑鬼的,每日除了陪在皇后身旁,轻易也不敢再随意打骂手底下的奴才,生怕他的另一只耳朵,也被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削了去。
阮云卿趁夜间无事,偷偷去找小裴,又把明日要说的话叮嘱了一遍,让小裴切记不要漏下什么··小裴怕得厉害,一个劲儿的心慌,说话时嘴皮子直抖,人都要站不住了。
阮云卿叹了口气,扶着小裴,找了块青石板,两个人坐下,“我也怕呢·可再怕这事也得做啊,不然躲得过一时,哪躲得过一世·哪天肖长福想起我们来,咱俩非让他啃得连骨头渣子都没了。”
小裴急忙摇头,“我不怕·”·他一面哆嗦,一面狠道:“这事我一定办成,你放心”·阮云卿见他又是害怕,又是发狠,不由好笑,也不敢再吓他了,忙道:“我信你。”
坐了一会儿,小裴的情绪慢慢好了,阮云卿又嘱咐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也知道这事难为你了·明日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没能扳倒肖长福,你就把罪责直接往我身上推。
这事是我撺掇你干的,与你没半点相干·你千万别自个儿扛着,记得了”·小裴先是使劲点了点头,后来又觉得不对,忙又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连累你,你对我这么好,我哪能连累你呢。
再说我还比你大呢,别在我跟前逞英雄,这话还轮不到你和我说呢·”·阮云卿哭笑不得,倒让小裴说得没了话·小裴也让阮云卿的话激起一股子狠劲儿,他不再害怕,阮云卿说的对,这关他们必须要闯,不把肖长福扳倒,死的,就该是他们两个了。
·从小裴那儿出来,阮云卿就去了端华宫··宋辚早已经等在外面,一见阮云卿,便笑道:“今日不读书了,我带你见个人去·”·阮云卿一瞧宋辚的打扮,不由就想笑。
宋辚一身紧身衣裤,玄色暗纹,衣襟袖口拿金线绣着滚边,腰里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玉带,更衬得他宽肩窄腰,腰身挺拔··这,夜行衣不像夜行衣,常服不像常服的,阮云卿打量半天,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身衣裳穿在宋辚身上,实在是好看得紧。
宋辚迈步上前,一把绰起阮云卿胳膊,伸臂一托,直接将他抱了起来··阮云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宋辚抱在怀里,双手不自觉地搭在他脖子上,整个人都紧贴在宋辚身上。
阮云卿挣扎着要下来,“殿下……”·不等他的话说完,宋辚已经脚尖点地,一跃而起,阮云卿被晃得整个人往前一冲,结结实实地撞在宋辚胸口上。
宋辚暗自好笑,行动间故意加大了幅度,晃得阮云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缩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这才觉得心满意足··宋辚的轻功极好,几乎与莫征、破军等人不相伯仲,阮云卿一面吃惊,一面又被两个人的亲密弄得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往哪搁了,身子僵得直挺挺的,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到了地方。
阮云卿辩了辩方向,又往四周看了看,见此处清幽雅静,三层院落遍种古木,宫院不是很大,但处处精致,正殿、偏殿,一样也没落下,看着错落有致,倒比那些光有花架子的空大院落,好往多了。
“这是……”·“这是当年太后住的院子·她嫌永寿宫里人多杂乱,不比这里清幽人少,把永寿宫留给一众太妃居住,她自己搬到这所小宫院里,理佛闲住。”
阮云卿恍然,这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宁秀宫·阮云卿入宫半载,关于这位老太后的传闻也听了不少·说来她也是位传奇人物,父亲是异国降将,她入宫时,才刚刚十五岁。
先皇为了安抚她的父亲,才将她纳入后宫,初时不过封了一个小小的美人,后来全凭她自己的一点聪明才智,一路披荆斩棘,艳压后宫,升至贵妃·几年之后,先皇后病重亡故,她便取而代之,紧跟着便将先皇后所生的嫡子杀的杀、贬的贬,先皇晏驾,太后就将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宏估帝拱上了皇位。
“这里自从太后薨逝,就一直没人居住,除了留下几个老太监看屋子,其他地方全都空着·平时无人走动,最僻静不过·”·阮云卿点了点头,跟着宋辚进了正殿,对着正殿当中的凤座驻足许久,两个人才双双出了屋子,往后面的水榭里去。
路上宋辚有些沉默,阮云卿也就默默跟着,到了水榭边,远远一望,一湖碧水倚着许多垂柳,柳枝轻摇,湖面也跟着起了涟漪,寒蝉鸣叫,四野无人,有明月相伴,就连那隐在黑暗里的景色都变得美好怡人起来。
水榭边上早有一个黑衣人等着,他见了宋辚便单膝跪地,“殿下”·“免了·人来了么”·那黑衣人干净利落地站起身来,垂首答道:“已经到了,就在水榭中间的八角亭里。”
宋辚轻轻颔首,“知道了,你下去等着,一会儿再将人送回去·”·黑衣人应了一声,闪入柳树林里··宋辚指了指远处,对阮云卿道:“去吧。”
阮云卿满心好奇,猜了一路,也没猜到到底要见谁·离了宋辚,迈步上了通往湖中的竹桥,还没到八角亭中,便已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阮云卿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愣了半晌,才发足狂奔,高兴得脚下不稳,他一路跌跌撞撞,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亭子里,喊了一声:“大哥”一头便扑进赵青怀里。
赵青也愣住了,前日顾元武派人来见他,说要带他去见个人,他猜来猜去,都以为是顾元武故弄玄虚,别有用心·赵青本就愤世嫉俗得厉害,这世上除了他的几个兄弟,他是谁也信不过的。
在亭中等了许久,赵青心中焦躁难安,越等心里越乱,暗地里大骂顾元武,不知他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整治他··万没想到,他这里正恼火呢,却是阮云卿走了进来,心里又惊又喜,缓了半晌,赵青才搂住阮云卿,哽咽了声音,叫道:“小二”·摸了摸阮云卿的头顶,才确定真的是他,兄弟两个喜极而泣,一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这短短的几个月,他们都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转变,在这个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皇宫里,他们被人欺压,被人虐待,却都不肯甘于自己卑微的命运·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一面,见得有多不容易,说是一路从鬼门关里闯过来的,都不为过。
“你过得怎么样活儿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阮云卿摇了摇头,“没有,我好着呢·大哥你呢,你好不好”·两个人都是报喜不报忧,赵青受的苦不比阮云卿少,可他还是笑着摇头,说一切都好。
“云秀他们也没事·”赵青笑着说道:“我近日升了官,已经混到了九品执事太监,出入各处都方便了许多·舒贵妃常派人到德馨宫去送东西,我都主动揽了过来,还见了云秀几面呢。
马诚那里也好,就是连醉见得少些,跟舒妃去康乾宫的时候,我偷偷过去看过,可惜只是远远的看见他在扫地,连话都没说上·还有你这里也是,找了几回都没见上,我正担心呢。”
阮云卿笑着听着,心里高兴极了,他的兄弟们都平安无事,赵青还升了官,可真是太好了··赵青也高兴,说话都颠三倒四起来,东一句西一句的,只是欢喜地向阮云卿诉说着,他们都没事,都还好好的活着呢。
又说了会儿话,阮云卿问赵青:“舒贵妃常往德妃那儿送东西她们不是不和么”阮云卿觉得奇怪,这和他听来的传闻有些不太一样。
赵青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哪知道去·都是偷偷摸摸送的,因此才找我们这些脸生的小太监,要是明面上的差使,那些总管太监们还争抢不过来呢,哪轮得着我们。”
阮云卿默默记在心里,撇开这些话不提,又拉着赵青问云秀等人的近况··赵青与云秀等人也是匆匆见了几面,话也没说过几句,可就是这点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消息,也让他们兄弟满足不已。
说一阵,笑一阵,难过一阵,又心酸一阵,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半个时辰过去,外面有人来催促,叫赵青道:“该走了·”·兄弟俩依依不舍,可也知道不能再拖,彼此说了两句贴心话,赵青先狠下心来,迈步出了亭子。
阮云卿一路跟着,一直等下了竹桥,那黑衣人带着赵青,消失在夜幕之中,他还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不肯转回身来··宋辚一直等在外面,他此时不便露面,就一直站在湖边,看亭中的情形。
那八角亭建在湖中,四通八达,站在湖边,就能将亭中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宋辚自幼练习骑射,目力极佳,即使夜色深沉,可借着皎洁明月,还是能看见阮云卿与赵青动作亲密,又搂又抱,甚至还亲热地拉着手。
心里有点别扭、发酸,可又说不上来为了什么酸·宋辚焦躁地站在湖边,等了半晌,终于还是恼了,下令让黑衣人过去叫人,让他快点把赵青送走···第49章 旧事·阮云卿望着赵青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肯转回身来。
“有那么好看么”宋辚喃喃自语,心里已将赵青切开剁碎的上了十几样酷刑··阮云卿依旧望着赵青离开的方向,目光依依不舍,要不是实在不能跟着,否则他非得跟着赵青一同离开不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宋辚一面在心里发狠,一面蹙起好看的浓眉,一双凤目微微眯着,他仔细打量着阮云卿,心里想着:“他好像还从来没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
那样信赖的、依恋的,简直是把一颗心都直白的捧了出来的亲密·与阮云卿对着自己时,时时刻刻都流露出来的那种拘紧难安的疏远,实在是天壤之别,反差大到宋辚的心都不由得难受起来。
嫉妒的情绪像毒蛇的利齿,它在宋辚心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宋辚嫉妒过,当他的母亲抱着宋轲轻声软语,温柔的亲吻襁褓中的婴孩时,宋辚就因此深深地嫉妒过·所以当这种情绪又再蹿上心头的时候,他很容易就理解了刚刚那种微微犯酸的情绪。
他不是难受,他只是嫉妒了··宋辚有些好笑,原本留下阮云卿,是为了给自己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如今看来,阮云卿的出现,不只给了他乐趣,甚至连他的七情六欲都开始有了复苏的倾向。
原本想要调/教的人,最后却把自己带进了沟里,宋辚猛然发觉,他最近越来越容易被阮云卿的情绪所左右,他渐渐开始有了喜悦、有了愤怒、甚至还重新拣回了已经丢弃多年的嫉妒。
已经有多少年了,他都带着一颗麻木的心灵生活着·那些纷杂的感情对他没有好处,不只会阻碍他的判断,还会影响他的心情·他早已经将它们封存在记忆深处,任由它们和自己的心一起,在心灵的沙海里沉睡。
突如其来的喜怒并不强烈,它们只是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宋辚的心,令他一时之间难以分辨,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还是坏··不过,凭心而论,对于如今这个寂寞的他来说,跟随阮云卿而来的这些情绪,并不让他讨厌。
最起码,此时此刻,是不讨厌的··宋辚自嘲地笑着,阮云卿不是才说过么,让自己在他面前不必掩饰,心里是什么样子,就做什么样子·既然如此,宋辚倒想看看,他最真实的模样,能不能把这个冷静沉默的少年吓跑了。
回去的路上,宋辚都没有说话,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要如何将赵青从阮云卿的生活里剔除出去·在排除了杀掉和送走两条路后,宋辚无奈地发现,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赵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在阮云卿知道真相后,不痛恨自己的前提前,除掉赵青这件事,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宋辚有些懊恼,在多少明刀暗箭,党争伐异中,他都没像如今这般无计可施,没想到他一世英明,竟会败在这件小小的事情上··宋辚无奈叹气,郁郁不乐地送阮云卿回了丽坤宫。
原本是想给阮云卿一个惊喜,让他与自己的关系更为亲密一些,没想到事情到了最后,赵青的出现,却搅乱了他自己的心绪··宋辚此时才意识到,原来阮云卿并非只是他一个人的,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家人和不为自己所知的另一面,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没有了他,阮云卿也依然会和他的亲人兄弟在一起,高高兴兴的。
这个真相让宋辚无比吃惊,他开始重新思考和阮云卿的关系,过去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突然冒了出来,让宋辚着实有些不知所措··要如何才能让这个孩子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呢这还真的是个问题。
莫征和破军陪宋辚转了一个晚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太子已醒这件事,如今还是机密中的机密,端华宫上下都是心腹奴才,宋辚无论怎么折腾,都是不怕的·可外面却不一样,虽说宋辚轻功极好,可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跑了出来,万一被谁撞见,他们两个的脑袋可都要保不住了。
一路小心跟随,暗中护持,好容易回了丽坤宫,莫征二人的心放下一大半··宋辚冷着一张脸,放下阮云卿,正要转身离开,阮云卿却突然拉住他的衣摆,轻轻说了声谢谢。
能见到赵青,已经出乎阮云卿所料,得知宋辚真如当初约定的,给赵青几人都找了老师,教他们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只如此,听赵青说,顾元武还特别交待,让他们以后遇到什么难事,都可以直接上报,他自会酌情处置,暗中给他们一些助力。
这真是意外之喜,阮云卿高兴之余,心里对宋辚也更加感激,要不是他,自己还不知要等上多久,才能知道赵青他们的消息,今日能见上一面,哪怕是匆匆而别,阮云卿心里也知足了。
“我都忘了问,你的身子好些了么今日有没咳过,那药可记得吃了”·亏他还记得,还以为他见了兄弟,就把自己给忘了个干净呢。
话是这么说,可宋辚冰封一样的心情还是化开了一条缝,见阮云卿垂首道谢,又乖乖巧巧地问自己身体如何,说话间透着一股子温柔亲近,刚才那点要杀人的心思也就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里到底还别扭着,宋辚没有答话,反而绷着脸跟阮云卿道别··阮云卿觉得奇怪,去时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见了赵青后,倒变成这般模样瞪着大眼瞧了半晌,也猜不透到底为什么,阮云卿疑惑着躬身行礼,又想起他前日对宋辚说的话,既然让宋辚不要在自己面前装假,那他这个一时一变的脾气,和这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自个儿就该早早去习惯才是。
想到此处,阮云卿也就没再多想,跟宋辚道过别后,便出了灌木林,往后边去了··宋辚想要开口叫他,张了张嘴,却想到其实并没什么要紧事要跟阮云卿说,单单只是因为不想让他离开就张口叫人,此时宋辚的别扭劲儿上来了,又实在有些不想承认。
·在原地停了片刻,一直等看不见阮云卿的影子了,宋辚才跃上高墙··莫征和破军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了然,宋辚对阮云卿的心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只是这两个人,一个年纪还小,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事都还没开窍呢。
而太子呢,年纪是够了,可却是个常年要犯病的,他那个古怪脾气,是个人都受不了,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上来,真是谁都扳不过来·这事,除非太子他自己想通了,否则阮云卿,没准又要落个阿良那样的结果。
莫征与阮云卿相处日久,又敬重阮云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识、魄力,他为人沉稳冷静,心地又极好,行事周全大度,处理起事情来,就连那些成了年的大人都未必比得上他。
莫征极喜欢阮云卿的为人,心里难免偏向,想到他与宋辚之间的关系,不由皱眉叹了口气,愁道:“真是造孽,要喜欢就喜欢,要讨厌就讨厌,这不上不下的,急死个人”·破军失笑,抬手捶了莫征一拳,取笑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叹啥气看戏得了。
这些年来太子殿下的端华宫里,来来往往的,可没少招人在他身边作伴,没准他过两天腻了,就像前面那些人似的,把这孩子远远的打发了·”·要真那样倒好了。
莫征从太子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想当年,还是太后亲手将太子交托给他的·当年那个敏感聪慧的幼童,莫征至今想起来,时常都会觉得难受·他是亲眼看着太子从过去的活泼讨喜变为如今这副阴沉冷漠的样子,莫征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会让一个才五六岁的孩童,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变得暴虐而残忍,与过去那个用会软软的声音,叫他“莫叔叔”的孩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太子是个寂寞的人,莫征时常看见太子独自一人在深宫冷院中来回游荡,在送走了阿良之后,太子又挑选了许多人进端华宫·这些人的年纪有大有小,大到三十,小到十五六岁,五行八作,做什么营生为生的都有,而且一概都是相貌清秀的男子。
原本太子要招这些人进宫,众人都以为是太子的年龄到了,渐知情/欲,才想要找些模样好的尝尝鲜·可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又去,陪在太子身边的时间长则半载,短则几日,然而无一例外的是,太子对这些人全都以礼相待,绝没有半点轻薄之意。
太子与他们知心相交,就像他当年对待阿良一样,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这些人好的··可要好就好到底,不要半上不下的耍着人玩·他这里把人的一片真心勾上来了,最后却又毫无征兆地把这些人全都远远的打发走,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征至今都记得,那些人离开端华宫时的表情,几乎全都是茫然无措的,他们不敢相信,昨日还以友论交的人会用这样残忍冷酷的方式赶他们离开,有些人甚至趴在太子的脚边痛哭哀求,然而太子却像当年送走阿良时一样,带着一脸的冷漠,看到那些眼泪和悲伤,仿佛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只要一想到这些,莫征就觉得浑身发冷·莫征实在摸不透太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目的,恐怕也只有太子本人才清楚·莫征担心阮云卿,他怕阮云卿陷得太深,那孩子干净纯良,涉世未深,人又是个死心眼,简直跟当年的阿良一个样儿。
万一太子哪天腻烦了,要将阮云卿也打发走,莫征真怕这孩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也会像阿良似的……那太子对他的伤害,恐怕真会把阮云卿这一辈子都给毁了。
重重叹了口气,莫征轻轻摇头,这些事也的确不是他们该管的,自己如今这样操心,多多少少的,也是因为心里还念着当年他与太子的那点情分··莫征不由苦笑,他还说别人,他自己不也是被太子“抛弃”的人之一么自己这里还牢牢记挂着太子的好处,死心塌地给他卖命,可太子那里,怕是早把当年那份情谊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如今的他们,只是主仆,当年那个会叫他“莫叔叔”小奶娃,可再也瞧不见了··莫征一拳捶在树干上,口中嗐了一声,震得树上的枯叶直往下落。·抛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征抬头瞪了破军一眼,骂道:“你还杵在这里闲磕牙还不快跟上太子殿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顾公公准饶不了你”·一句话提醒了破军,他哎哟一声,飞身上了屋檐,急忙追赶宋辚去了。
·第50章 宫宴·一夜无话,转天就是中秋,这日一大早,阮云卿就早早起身,收拾好了,跟周俊一起赶到杂役房去··崔太监先给众人训话,“今儿可是大日子,你们一个一个的,平日里掐尖要强,说出的大话迎风都能把腰闪断,如今动真格的时候可是到了,是好是歹,可全看今日这一锤子的买卖。
干好了,我提拔你;干不好,以后也别再到我跟前说那些你亲我厚的屁话听清了听清了都干活去吧”·众人让崔太监说得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生怕出一点差错,在人前丢了脸面。
阮云卿和周俊今日负责各处杂活,先跟着众人做最后的布置,然后等着宫妃皇子们来了,将他们引至各自的座位,端茶倒水还轮不到他们,不过中途跑腿,递热水,传东西,却都是他们这些小太监的活计。
宫宴酉正开席,阮云卿他们却要从辰时就开始忙活,将二十多张红木圆桌摆至园内,围上杏黄缎子的桌围,正席冲着什么方向,哪里赏花看景最为养眼得宜,这些日子都已经演练过多少回了,如今只要依次摆好即可。
皇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一身大红锦缎的礼服,上面满绣着百花穿蝶的图案,她颈上戴着赤金璎珞,发髻边斜插一支凤头簪,那凤簪做得极为精致,形制精巧,凤嘴处略弯成勾,正好勾起一串明珠,甩在鬓边。
那珠子颗颗圆润,个个有龙眼大小,走动时珠子便随着人的步子来回轻摆,华光流彩,直晃人的二目··不到酉时,皇后便来到园中坐镇,她身为东道,又是后宫之主,这些宫宴筹备,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
肖长福紧紧跟在皇后身边,和皇后一起,四处瞧了一遍·皇后十分满意,说了声:“赏”肖长福便带着一众宫中奴才叩头谢恩。
不一时宫眷们陆续来了,孙婕妤和十三皇子来得最早,紧跟着是九皇子和八皇子,还有一些品阶不高的内宫命妇们··孙婕妤赶着过来凑趣儿,她领着十三皇子,到皇后跟前行礼,起身后便不住嘴地夸赞。
先夸了皇后贤德,又夸了席间陈设,最后又好好将皇后的妆容服饰从头上到脚下的仔细夸了个遍··皇后心中欢喜,拉着十三皇子到主位上坐了,取了果子,剥了皮喂他。
孙婕妤更是高兴,站在皇后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可惜好景不长,没一会儿宋轲过来,见了皇后对十三皇子一脸亲昵,便大发雷霆,飞身上去推开十三皇子,指着他的鼻子一通大骂。
十三皇子才是个五六岁的小娃,胆子又小,平日就惧怕这个凶巴巴的十哥,他见了宋轲就唬得魂都要没了,此时更是被骂得脸颊通红,哭不敢哭,叫不敢叫的,只好红着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亲娘。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孙婕妤深知皇后的脾气,别看在外人面前,她与太子一副母慈子孝,其实只要亲近些的人都明白,皇后心里,比起太子,还是更偏爱这个小儿子。
宋轲可是皇后的心头肉,任谁都得罪不起,孙婕妤眼睁睁看着儿子受气,也不敢高声喝止,只能陪着笑脸解劝,求皇后解围··皇后喝住宋轲,正好舒贵妃进门,她与大皇子宋轩一前一后,母子二人皆是一身素雅长衫,宋轩年逾二十,长得英挺不凡,手执一把洒金折扇,走路时一步三摇,颇有些书生之气。
舒贵妃妆容简单,一身水蓝色的斜襟大袄,头上挽了个慵妆髻,素素净净地别了两根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米分,看着就清爽干净··舒贵妃过来与皇后见礼,“娘娘金安。”
皇后满面含笑,伸手相搀·她扶起舒贵妃,微嗔道:“都是自家姐妹,你我二人同年进宫,又一起服侍万岁,想想都二十余年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客气。
今日是家宴,这些个虚套子的礼数,尽可以免了·”·舒贵妃腼腆笑道:“娘娘说笑了,虽是家宴,但也长幼有序,您是皇后,我们这些嫔妃可不敢放肆。”
明明都恨得跟乌眼鸡似的,背地里恨不能咬对方两口,可一到了官面上,却又一个比一个装得像那么回事,一脸关切地装出一副合家欢乐的模样,嘴里的虚情假意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二人打着太极,场面上的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精巧,又有孙婕妤在旁边捧场,一时之间,看着倒也和乐安宁··宋轩先与皇后行礼,磕头已毕,口称母后·皇后笑吟吟的搀起来,又让宋轲过去,与皇兄见礼。
宋轲满心不愿,被皇后瞪了一眼,这才规规矩矩地过去躬身行礼:“皇兄·”·宋轩忙摆手,“快别如此,哥哥这几日都没见你,正想来丽坤宫问问。
怎么几日没来御书房了贺太傅问起,蒋公子说你病了,倒是什么病,可别拖着,还是早早请太医诊治才好·”·宋轲最烦这些假惺惺的话,在他心里,除了母亲和太子,别人一律是无关旁人。
他不屑与人周旋,悄悄拉了十三皇子,兄弟俩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抓知了去了··皇后看着宋轲的背影,心里直发愁,宋轲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实在是鲁莽,他性情急躁,胸中又没有半点城府,长此以往,他哪是他那些兄弟的对手。
不由叹了口气,皇后默默盘算,少不得还是要她步步为营,替儿子扫平道路,拱他登上皇位,她这颗心才能真正放下··正自感叹,忽听外面有执事太监高声喝道:“皇上驾到德妃娘娘驾到”·园中众人急忙接驾,跪倒后山呼万岁。
宏佑帝迈着四方步进来,胖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走动时浑身上下肥肉直抖·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娇俏女子,那女子一脸傲慢,身披银白色狐毛大氅,她得意洋洋,与宏佑帝一同走进园里。
园中众人一见那女子,心中就打翻了五味瓶,酸的,咸的,羡慕的、妒恨的,真是想什么的都有··此女正是德妃,她正当得宠,年前又刚刚为宏佑帝诞下一子·宏佑帝已知天命的年纪,又添了一位老来子,心中欢喜自是不用细说,他不只宠爱德妃,连带着这位老来子也一并得了宏佑帝的喜欢,与其他皇子不同,宏佑帝对此子当真是溺爱之极,恨不得时刻都带在身边。
母凭子贵,自打有了十五皇子,德妃的脖子就彻底仰到了天上,她越发骄横跋扈,满宫上下,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也是活该她自己作死,正当得势不知韬光养晦,反而还四面树敌,偌大宫院,弄得孤立无援,心里还得意不已,自觉了得,也怪不得她日后会落得如斯惨相,却无一人肯施以援手。
皇帝到了,众人跪倒行礼,山呼万岁·德妃大摇大摆地站在皇帝身边,满宫上下乌压压跪下一大片,宫眷们也都道了万福,唯独德妃一人,非但不跟着跪拜,反而还趾高气扬地站在宏佑帝身边,半点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受了一众人等的跪拜之礼。
这一下可犯了众怒,德妃素来霸道,平日里最喜欢掐尖要强,挤兑别人,可那都是后宫里的手段,宫眷们各凭高下,谁也怪不着谁·可她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地接受众人的跪拜之礼,分明是仗着皇帝宠爱,想在明面上压众人一头,也实在是太过嚣张了些。
园里的人都变了脸色,皇子们脸上惊疑不定,嫔妃们更是满心气愤,若说是皇后这个结发妻子,与宏佑帝一起接受众人跪拜也就罢了,她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自然也当得起这份殊荣。
可德妃这小蹄子算什么东西,如今也敢来占他们的便宜··众人都瞧皇后,见她一张精致描画的脸上,也没什么愤怒情绪,眉目间一派平和,淡淡地,并不见嫉恨,不由都暗自惊叹。
皇帝没怪罪,皇后也不言语,众人满心不忿,也不敢表露出来·眼睁睁看着德妃扭着不盈一握的纤腰,跟在宏佑帝身后,款款进了园内··皇帝来了,众人落座。
德妃伸手去解大氅,解开绳结,向后一甩,那大氅便滑落身下,跟着的奴才们赶忙抻手去接,收拾起来退至一边··众人一瞧德妃的打扮,全都愣在当地··只见她大氅下面,穿了一件云锦彩绣的大红锦袍,袍襟上满绣云纹,胸前后摆更是明晃晃地拿金银线绣了一只彩凤,那凤凰头颈微侧,站于山石之上,凤尾处五光十色,绣得极为精巧,就连翎羽上的根根细毛都绣得层次分明,色彩斑斓。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她手腕子上戴了一串琉璃石的珠串,一伸腕子,那琉璃石便在烛光下划出七彩光芒,那光里隐隐带着闪闪银光,就如满天繁星一般耀眼夺目··这,这一身打扮,可都是犯忌讳的。
众人直直盯着德妃,都叹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在中秋宫宴上,穿了这么一身衣裳,明摆着是要打皇后的脸···第51章 斗气·东离国的服饰都有定制,刑律中明文规定,从百姓到王公贵胄,能穿什么不能穿什么,穿什么衣料,穿什么颜色等等,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民间尚且如此,皇宫中就更是等级森严,相差一等,服饰的颜色和纹饰都不一样·后宫之中,只有皇后可服大红,其余嫔妃只可服品红或绛红等色·礼服上的纹饰就更是如此,这点不用人说,是个人也都清楚,那凤纹,是除了皇后和太后以外,谁也不能穿的。
·还有那琉璃石,因是西越国进贡的贡品,又极难采掘,以东离国库之丰,也不过只有区区两件·众所周知,这其中一件,就摆在宏佑帝的寝宫里,而这另外一件,怕是被皇帝赏给了德妃,如今就被她串成珠子,戴在了手腕上。
都说皇帝对德妃宠爱非常,由此可见一斑··德妃面目娇好,一张瓜子脸上长了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顾盼间眉目生情,那股子风流妩媚都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满溢出来。
德妃见众人瞧她,便杏眼一弯,高声笑道:“这都是皇上赏的,我说不穿,万岁还不乐意呢·”·德妃说着话,故意抬了抬手,露出一双玉腕上华光流彩的琉璃石珠串,见众人脸上七彩纷呈,跟开了染房似的,心里真是得意极了。
眼睛朝园子里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放在皇后身上··一张嘴就是燕语莺啼,德妃的声音就如同她的人一样,娇媚软嫩,稍稍带着些上卷的尾音,一说话就透着一股亲热撒娇的味道。
声音软,可她说出的话来却字字带着机锋··德妃笑吟吟地打量了魏皇后一眼,起身福了一福,笑道:“瞧我,进来这么久了,还没给姐姐见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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