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宦 by 沈如(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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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宦 by 沈如(上)(4)
·魏皇后依旧是淡淡的,她瞧了德妃一眼,不肯把满腔愤懑露在脸上··魏皇后自幼家教极严,她父亲虽为人刻板,对子女却一视同仁,魏皇后幼时,一直充做男儿教养,饱读诗书,也是满腹经纶。
她颇通文墨,且智计过人,当年因不愿入宫,还差点一怒离家,若不是魏瞻以死相逼,如今的皇宫里,也就没有她这个满心怨恨的皇后了··再怎么恼怒,面上也不能带出来,她绝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了仪态。
魏皇后平了平了心绪,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德妃娘娘客气了,这宫中若论起来,也就只有舒贵妃还有资格叫本宫一声姐姐·当年万岁无子,是她诞下皇长子宋轩,才堵住了万民之口,令国祚稳固,百官臣服。
本宫心中感激,与她不分伯仲,也是理所当然·”·转身对着德妃,魏皇后突然变了口气·她目光冰冷,盯着德妃,话语间轻描淡写地带出些不屑·她轻声笑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入宫不满三载,小小的边陲裨将之女,也敢来本宫这里称姐道妹·魏皇后笑了一声,朝园中众位嫔妃说道:“呵,本宫虽然大度,可也容不下那么些姐姐妹妹”·德妃闻言便变了脸色。
她平生最恨别人提她的出身,每逢人讲,她必要大发雷霆··宫出最讲出身血统,陪伴君王的女子,是嫡是庶,是官宦之女,还是普通小民之女,那谈论起来,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你是宦门之女,又是嫡出长女,说起来就是比寒门小户家出来女子受人尊重·舒贵妃等人不必说了,个顶个家里都是世代为官,魏皇后虽然出身寒门,可父亲却是清流之首,家里三代为官,曾祖更是一代名相。
一路比较下来,也难怪这位德妃娘娘,会一听出身两个字,就恨不得跳起来咬人了··说来也不怪她,德妃的父亲只是镇守边陲的一员小小副将,在军中多年,连个正职都没捞到,常年打仗,他早被北莽的铁骑吓破了胆子,一听战鼓,就吓得浑身哆嗦,别说跨马迎敌,就连刀他都是拿不稳的,每回都是他头一个逃回后方,把血腥战场丢给了手下的弟兄。
别看德妃的父亲生得一副狗熊模样,胆子也跟耗子似的,可家中的女儿却生得一朵花似的水灵,他打仗不在行,若论起钻营之道,却没人比得上他·眼见着在军中立功无望,官职又爬不上去,他才把鬼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
想方设法的把闺女送进京城,层层筛选,一路进了宫里·说来也是合该他转运,德妃入宫半载,就被宏佑帝看中,宠幸三月,便一举得男,宏佑帝年过五旬,又添了一个老来子,那真是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从此后对德妃恩宠不断,连带着她家里祖坟上的青烟都转了方向,不只德妃的父亲调任回京,连她的兄长冯魁,都在军中平步青云,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升至如今的一品上将军。
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德妃的父兄,压根就无勇可提·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冯魁父子好大喜功,不学无术,不只胆小如鼠,还个个长了一脑子的功名利禄,军中上下让他们压榨得几乎哗变,若不是镇远将军萧玉成坐镇边关,玉龙关上的二十万大军,早就反了。
德妃恨得咬牙,出身卑贱是她的软肋,提不得,碰不得,上回就是因为赵淑容出言嘲笑,她才一时气愤,串通了肖长福,将赵淑容推进了碧玉池里··如今被人当众揭短,德妃哪肯干休,她胸中一口气憋着,恨了半晌,才嫣然笑道:“皇后娘娘果然是上了年纪,八百年前的事情也拿出来闲磕牙,生了儿子不了起么难道我是没有的我心里尊敬,才叫您一声姐姐,您要是不识抬举,可别怪我这眼皮子一耷拉,眼里不认得你是长是短,是扁是圆”·众人全都唬得不轻,这个德妃实在大胆,敢在大厅广众公然跟皇后叫板。
她身穿凤纹锦袍,已是逾制,如今看她公然跟皇后对峙,更是有恃无恐·宏佑帝与德妃一起来赴宴,早该看见她一身衣饰有违祖制,可这位皇帝压根视而不见,进了园子便往正席上一坐,将十五皇子抱在怀里,指着身旁一棵桂花树,父子俩说说笑笑,对眼前这一触即发的局势,竟是连理都不理。
皇后听见那句“上了年纪”,心里就动了肝火,就像德妃听不得别人嘲笑她的出身一样,皇后也最听不得别人说起她的年龄··人一旦被触了软肋,火气就怎么也压制不住。
皇后的涵养再好,也架不住德妃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当时就急了,魏皇后柳眉倒竖,瞪眼喝道:“来人把这个眼里没有尊卑的东西给我捆起来先扒了她的衣裳,再掌她的嘴,让她好好长长记性,别再口无遮拦,胡言乱语”·御林军只听皇帝号令,魏皇后自然是调不动的,跟着的太监们谁也不敢过去趟这个雷,听见这话,全都默默往后躲,生怕被魏皇后看见,抓了包。
一时之间园内鸦雀无声,人人都站着不动,静悄悄地看着园中动静··笑话,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如今德妃娘娘可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若非如此,德妃又哪会如此放肆。
皇帝还在这里坐着,谁敢上去拿人万一惹恼了皇帝,皇后那里没事,可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奴才,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皇后喝命一声,竟然无人搭茬儿,脸上登时挂不住了,转头朝肖长福喝道:“肖长福还不去”·肖长福冷汗都下来了,迟疑半晌,终究是不敢不听,只好哆哩哆嗦的走上前去。
他刚收了德妃一笔好处,此时哪下得了手,扎手扎脚地比划了半天,倒让德妃打了他一个嘴巴,骂道:“狗奴才还不退下”·魏皇后脸都青了,德妃此时也是豁出去了,她今日既然敢穿着这身衣裳过来,就没把皇后放在眼里。
这衣裳是皇帝赏的,皇后就算气死,又能把她怎么样了·得意洋洋地瞧着皇后,德妃喜上眉梢··魏皇后气得倒仰,手指着德妃,又叫肖长福,“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贱婢给本宫拿下”·肖长福心中叫苦,两相计较,还是皇后这边不能得罪。
又叫过两个执事太监,一起冲上前去··正要拿人,却听一边有人娇喝一声,“住手”·肖长福暗中叫好,急忙带着人退到皇后身后。
舒贵妃走了上来,笑劝皇后道:“娘娘别动怒·德妃入宫的时日尚短,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您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今日是中秋家宴,正该合家团聚,您要教训她,什么时候不行,也不必非选今日。
这要打要杀的,不是扫了皇上的兴么”·这一番话说得八面玲珑,既解了德妃的围,又给了魏皇后一个台阶下,一句怕扫了皇上的兴,就连宏佑帝都考虑在内,不得不说,这个看似温柔腼腆的女子,心机智谋,绝不在皇后之下,其圆滑老辣,甚至比皇后还要略高一筹。
皇后有心再发难,又不想驳舒贵妃的面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心来劝,话又说的得体大方,她要再闹,倒小家子气了·可要就此忍了,魏皇后心里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为难半晌,还是宏佑帝开口道:“行了,行了,也不知你们这些女人整日吵些什么不就是一件衣裳、两串珠子,几句话说得不对付么,哪至于就要闹得这么大呼小叫,打打杀杀的都坐,都坐,时辰不早,开席吧,朕饿了。”
德妃闻言,瞥了魏皇后一眼,回身便挽着宏佑帝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他左边的座位上,笑得眉目生春,“就是啊,皇上,皇后姐姐总凶我,您可得给小芸作主啊。”
因为是家宴,没有外臣,宏佑帝早就提前交待过,说宴席也吃腻了,不如像外面普通人家似的,在小园子里摆上十几张圆桌,一大家子围桌而坐,共赏佳节·如此也就没给皇帝单设坐席,主位上一共十个座位,分别是帝后二人,舒贵妃,大皇子宋轩、十皇子宋轲,德妃及其他两位嫔妃。
皇帝身边的两个位子,原本是留给皇后和舒贵妃的,谁料德妃理也不理,自顾自往宏佑帝身边一坐,就把皇后的位子给占了·众人又都傻了眼,这回连皇后都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这德妃今日是吃了什么,胆子竟这般大,她这哪是赴宴来了,这分明是专程来这里寻自己的晦气来了。
·第52章 废太子·皇后心中疑云顿生,德妃虽然胆大无谋,素来跋扈,可也绝不是个傻子,只看她专宠多年,依然能留住宏佑帝的心,就知道这个女子绝不简单··如此更加奇怪,德妃平日也是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
可就算她再不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也绝不敢如此放肆,像今日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自己··这是怎么了魏皇后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疑惑,一时也顾不上再去追究德妃。
舒贵妃笑着扶皇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她则靠后一位,坐在了皇后身边·宋轩等人一一落座,皇帝说了声开席,奴才们鱼贯而入,捧了杯盘碗碟,各样菜色,在圆桌上依次摆开。
宏佑帝当了二十三年皇帝,当真是什么都吃腻了,瞧见龙肝凤髓都不带眨眼的·他扫了一眼桌上,略动了两筷子,便恹恹吩咐:“开戏吧这闷闷的,有什么意思。”
皇后知道宏佑帝最爱热闹,又不爱听宫中教坊里那些丝竹雅乐,因此早就从宫外传了个戏班子进来,此外杂耍百戏,也一应准备齐全,就专等中秋这日,为皇帝好好演上一场。
急忙叫人传戏班子进来,宏佑帝听见是京中有名的鸿庆班,立时喜得眉开眼笑,一迭声喊道:“快传”·“慢着”德妃软着声音阻拦。
宏佑帝的胖脸往下一耷拉,立时恼了,“做甚因何不让朕听戏”·德妃一瘪嘴,杏眼里已经带了泪,她拉着宏佑帝的衣袖,委屈道:“万岁,您临出宫时明明答应了小芸的,怎么如今倒反悔了”·宏佑帝愣了半晌,显然早将答应过德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德妃恨得咬牙,面上还要装得委委屈屈的·她哽咽了声音,珠泪滚下眼眶,“您怎么忘了不就是早上说的那事么”·早上今日正值中秋,不用上朝,宏佑帝心情大好,昨夜留宿德馨宫,与德妃被翻红浪,闹了个不亦乐乎。
早上怎么了他二人快中午时才起身,床上说了什么,竟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宏佑帝又想了半晌,还是一头雾水·德妃提醒几次,他这才一拍脑门,哈哈大笑,叫道:“哦,朕想起来了”·宏佑帝指了指旁边的十五皇子,喜道:“可是改立辅儿为太子的事”·德妃嘤咛一声,嗔道:“万岁真是的,明明早就想起来了,非要逗弄小芸”·一句话把宏佑帝说得肉酥骨软,眼瞧着美人儿一双杏眼含嗔带怒,撅着小嘴儿,一脸的不乐意。
心里真是越看越爱,恨不得立时搂住,亲亲那米分嫩双唇··宏佑帝瞧见美色,哪还管什么江山社稷、儿子老子,搂过德妃,只管拍着胸脯许诺:“放心朕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诳过你一会儿就叫顾元武来,拟下诏书,改立辅儿为太子”·德妃喜不自禁,连忙催促十五皇子道:“辅哥儿,还不谢谢父皇你日后做了太子,可要好好读书,勤练骑射,帮父皇分忧,知道么”·十五皇子年方两岁,走路尚且摇摇摆摆,说话时还带着一股奶音,他长得米分雕玉琢,唇红齿白,也不懂爹娘说的是什么,只笑嘻嘻地靠在嬷嬷怀里,含着手指,答:“知道。”
他们一家三口说得高兴,仿佛改立太子之事,已然是板上钉钉··园内众人听见,全都吓得呆若木鸡,许久才缓过劲儿来,这回不只皇后,就连舒贵妃和大皇子宋轩都沉不住气了。
“皇上……”·“父皇……”·宋轩头一个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纸扇合拢,躬身奏道:“父皇,废立储君乃是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如今您没与文武百官商议,就要下诏改立太子,这……万一臣下不答应,父皇可想过要如何应对”·宏佑帝一听就怒了,他手拍桌案,高声喝道:“住口朕说的话,难道他们敢不听朕是一国之君,朕说的话就是圣旨如今朕想立心爱的儿子为太子,难道还要跟朝堂上那帮老家伙们商议过才能作数么这到底谁是皇帝”·众人闻言,全都不住摇头,这哪像一国之君说的话,简直是无赖。
废立储君,伤及国本,若没个合理的解释,别说文武百官,就连天下百姓那里,都没办法交待·这是国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儿高兴了你来,明儿不高兴了咱再换一个。
试问天下间哪有这个道理·宋轩又再躬身,他脾气急躁,倒随了宏佑帝的性子,此时事关自己,他就更是沉不住气··舒贵妃暗中使眼色,一再示意宋轩不要再说。
宋轩理也不理,还是急道:“父皇就算要改立太子也轮不到十五皇弟吧太/祖当年就立下遗训: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无长立贤。
如今十五皇弟这三样哪样都不占,就算您强颁诏书,立他为太子,又岂能服众”·“这个……”宏佑帝一时语塞,竟让宋轩问得哑口无言。
宋轩暗自心喜,若真要改立太子,那也该改立他才是··舒贵妃的父亲是吏部尚书,满朝上下有不少门生故旧,如今丞相刘同即将年迈志仕,眼看着东离的朝堂,就要归在舒家门下。
宏佑帝育有十五子,太小的,母亲身份低微的都除去不提,只说眼前这几个能和他争皇位的:宋辚病重,朝不保夕;宋轲年幼贪玩,又不学无术,他性情残暴,还整日喜欢舞刀弄枪,皇后就算有心立他为太子,也要群臣肯答应才行。
至于德妃之子,年纪太小,虽有冯魁在军中的势力,想来文武百官也不会答应立一个子少母壮的儿皇帝··算来算去,如今真是最好的时机,让吏部尚书舒贵山鼓动群臣,联名作保,一起上折子奏请,那这个太子之位,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了。
若论贤德嫡庶,众多皇子中也只有宋辚能压他一头,如今德妃之子不足为惧,而宋辚病重在床,宋轲又如此不长进,那么,这个太子之位,于情于理,轮也该轮到他了··想到此处,宋轩更是眼红,不顾舒贵妃阻拦,又与宏佑帝理论。
魏皇后心中已是一片冰凉,她与宏佑帝成婚二十余年,是结发的夫妻,如今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不顾半点夫妻情分,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这不是要把他们母子往绝路上逼么·怪不得德妃今日一再挑衅,原来她是早就打算撕破脸了。
魏皇后冷笑一声,回头向身边一个妃子使个眼色,那妃子立刻站起身来,拦住宋轩,朝宏佑帝叹道:“万岁,太子殿下中毒未治,至今晕睡不醒,如今您不想着捉拿下毒谋害他的凶手,反而在这里议论起废立太子来了……您这么做,不是让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寒心么”·此话一出,众人全都顿住了。
是啊,太子那里还没死呢,要改立太子,就得先废了他再能成事,他们全都吵红了眼睛,竟把最根本的事给忘了,只要太子一日没有咽气,他就还是太子,而想废掉他重立,就要有个合理的理由才成,难道他们要对天下人说,就因为太子病重,他们等不及了,所以不等他死的那一天,他们就迫不急待地在这里议论起改立太子的事来了。
宋轩脸涨得通红,怪不得母亲一再拦他,的确是他性急了··宏佑帝更是把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本来满心欢喜,却突然被人扫了兴致,不只儿子阻拦,现在连嫔妃们也为太子鸣不平。
宏佑帝憋了半晌,终于恼羞成怒,他暴喝一声,吼道:“朕今日就偏要立了,你们又待如何”·德妃也站起身帮腔,“莫姐姐是不是忘了,太子中毒多日,都昏睡大半年了,太医院束手无策,都说没有法子。
说句大不敬的话,谁知道太子殿下还能不能醒难道他一日不醒,就要白占着这个太子之位么皇上如今早早做个打算,也免得太子薨逝,到时候手忙脚乱不是。”
皇后冷笑一声,“德妃的打算,就是越过皇上的这么些嫡子、长子们,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德妃被噎得够戗,她杏眼一翻,高声叫道:“正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如人的虽说太/祖曾有遗训,可万事也有个变通不是再说又不是没有先例,高祖、成祖,想当年还不都是没按这些长幼嫡庶的规矩,随意立的。”
“呸你也有脸与高祖相提并论”听了这话,主位上其他几位嫔妃可都坐不住了,她们与德妃的份位相当,儿子们也都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按德妃这话说的,她们的儿子也就全都有资格被立为太子了。
心眼儿里全都活动了,嫔妃们按捺不住,全都出言驳斥道:“当年的高祖,是扫平四国,立下赫赫战功,才换来了太子之位;还有成祖,他三岁成诗,聪慧过人,其他兄弟皆叹不如,这才立为太子。
你的儿子资质平常,又寸功未立,难道就凭他娘会一身狐媚工夫,儿子就要跟着沾光,被立为太子么”·众人顿了半晌,还是嗤笑出声·德妃一张米分面涨得通红,她紧咬银牙,恶狠狠说道:“有什么好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她指着那几个斥责她的嫔妃,恶声骂道:“我的儿子平常,难道你们的儿子就是好的,摁着我的头把我踩下去,这皇位也轮不到你们”·嫔妃们被激得火起,闻言更是不肯干休,全像斗红了眼的鹌鹑似的,乍着翅膀,扑扑棱棱地和德妃掐在一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奴才们跪了一地,全都低着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宏佑帝头疼不已,他向来没什么准主意,一时贪恋美色,又加上早起情浓,床上的鬼话,没想到德妃竟如此认真,临出宫门时还向他千咛万嘱,说今日一定要将此事定下来。
其实谁当太子,宏佑帝并不关心,只要不耽误他每日玩乐,哪个儿子当太子,他都没意见··眼见着园子里炸了窝似的,一群女人吵闹不休,宏佑帝想哭的心思都有了,恨不得立时躲回康乾宫去,好好看上一出大戏,离这些烦人的事情远点。
魏皇后也觉头疼,她千算万算,万没料到德妃竟然如此心急,敢在什么后路都没有的情况下就提出改立太子之事·按她原本的计划,这事怎么也能再拖几年,到时宋辚的身子也拖得差不多了,宋轲也已成年,性情也可稳重许多,宋辚一死,她再从旁襄助,立宋轲为太子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思虑半晌,魏皇后突然发觉,太子还真是一块绝好的挡箭牌,他要死了,以宋轲现在这个样子,是绝对驾驭不了如今这个复杂的局势的·不说别人,就只是舒贵妃和舒尚书这两只老狐狸,就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
太子还不能死,起码现在这个时候,他还不能死··魏皇后猛然惊觉,心底不禁更是沉重··皇后满腹心事,低头无语·宏佑帝震不住众人,只好任由德妃和人吵闹。
一时之间,好好一场中秋宫宴,竟变成了你争我夺的斗兽之地··正乱着,忽听园外有人高声喝道:“太子殿下驾到”·宋辚一身白衣,翩然而至,来到众人跟前,傲然而立。
他轻声笑道:“不劳诸位费心,宋辚命硬,如今已然全愈,改立太子之事,还是等孤下次中毒时再议吧”··第53章 戏·太子殿下驾到·这一声真如炸雷一样,震得园中众人如遭雷殛,全都愣在当场。
谁也没想到,太子会出现得这么及时·多日来一直传太子殿下中毒已深,昏睡不醒,众人心中也早就先入为主,觉得太子宋辚命不久矣·皇后多次探试,都看见太子面无人色,呼吸微弱,一脸惨白的躺在床榻之上,因此他毒发不治的事,竟从无一人有怀过疑。
宋辚突然驾临,当真是当头棒喝,不只众位宫眷,就连皇帝和皇后,也都吃惊不已··大皇子及舒贵妃愣怔着看向园外,德妃更是愤恨不已·宋辚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别管今日众人如何反对,只要她回去跟宏佑帝撒娇哭求,立儿子为太子的事,她是肯定能缠磨得皇帝答应的。
可要办成此事,前提就是太子病重,如今太子醒了,宋辚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中秋宫宴上,那这改立太子之事,便成了一场笑话·人家正主儿都来了,还立什么太子她今日晚间闹得这一场,岂不都成了耍猴戏了·皇后神色复杂,见了太子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宏佑帝愣了半晌,才揉了揉眼睛,惊道:“果然是太子·你,你这身子,好了”·宋辚跪倒行礼,口称不孝:“让父皇、母后忧心,儿臣不孝。”
宏佑帝早被一群人闹得心烦意乱,宋辚出现,他高兴极了,这一回,可算不必再听一群女人吵吵闹闹了··宏佑帝向来如此,只顾眼前喜乐,一件事往深里的意思,还有这背后代表着什么,有什么深意,他一概不愿多去理会。
他早年做皇帝,一直有太后从旁辅佐,因此还算勤勉·他素来惧怕太后,有太后坐镇,宏佑帝也不敢闹得太出格,每日按太后的教导,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即使不愿意,他也要一一照做。
这一路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大的纰漏,还落了个守成之君的名头··可惜人不能总指望别人,太后再能干,也不能跟宏佑帝一辈子··自打太后薨逝,宏佑帝就如脱了缰的野马的似的,开始整日胡作。
他被太后压制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把太后盼死了,旧年那些恶习便一股脑地爆发出来·发了狠的吃喝玩乐,好像要把过去那些被太后耳提面命的日子找补回来似的,宏佑帝越发的不管不顾起来。
原先还只是好色,如今竟连朝政也不甚理了,越来越像个昏聩之君,快把早年间那点好名声都败没了··宏佑帝一脸欣喜,连忙拉起宋辚,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治好了我儿,可是大功一件·来人,赏太医院院使一千两银子,还有朕那件松绿底子上面绣了竹青花纹的织锦锦袍,外加五十匹锦缎,都一并赏他·”·随侍太监听令,忙着人去办。
宏佑帝绝口不提刚才之事,好像刚刚闹的那一场,压根就没发生过似的,他让众人落座,又一迭声让人去传戏班子进来·宏佑帝喜得眉开眼笑,呵呵乐道:“来,来,来,都坐,都坐,我儿醒了,今日又正值中秋,真是双喜临门,还不快传戏,咱们好好热闹一场”·吵了一场,却是这么个结果,众人都觉得好没意思,又不敢扫了宏佑帝的兴,只好恹恹地重新入席,陪着兴致高昂地皇帝一起看戏。
宋辚满心厌恶,真恨不得拂袖而去·这就是他的家人,这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没有人为了他的苏醒而真心欢喜,他们看见他,心里不是庆幸自己的家人死里逃生,终于躲过一劫,而是愤怒地觉得自己坏了他们的好事,那心里,怕是巴不得再毒死自己一次,好让他们刚才谈论的事情,快点成为真的。
宋辚冷冷地扫视园中,这些人都是他的骨肉至亲,可也正是这些人,最憎恨自己·他们不只下毒害他,还在他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就算计着要如何踩着他的尸体,去为自己谋利。
刚刚一场吵闹,宋辚全都看在眼里,原本就死了的心好像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他心里失望已极,整个人又都陷在冰冷暴虐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好想杀人·一个身影撞入眼帘,宋辚一颗暴虐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阮云卿正和周俊往园子里抬东西,他人小,力气也不大,抬着一个红木箱子,一点一点地往园子里挪动··阮云卿瘦小的身子微微弓着,眼睛亮闪闪的,眼神灵活而欢快,即使干着很重的粗活,他也没有因此而露出一丝愤恨不甘的情绪,反而是和同伴一起,卖力的干着活儿。
卑微而又倔强,高傲而又坚韧,眼前的孩子就像一颗发光的明珠,自己发现了他,这一点,让宋辚欣喜不已··连一个孩子都能忍受命运的刁难,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此时月华满天,一轮明月正当头顶。
阮云卿搁下箱子,抬手擦汗,猛然一抬头,正与宋辚的视线撞在一起··阮云卿吓了一跳,他刚和周俊被崔太监派去取东西,这会儿才回来·刚刚风云突变,他们全都没瞧见。
阮云卿怎么也没想到,宋辚竟会挑这么个时候在众人面前露面·吃惊之余,他很快镇静下来,细想前因后果,这个时机,宋辚挑的没错,看来今日不只是肖长福,连德妃那里,宋辚也准备动手了。
眼看着阮云卿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到了然,宋辚便忍不住心中欢喜·今日这事,他已放手交给阮云卿,宋辚心中难掩雀跃,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今晚阮云卿到底能带给他怎样的惊喜。
再转回头,宋辚心中已是一片安宁,即使虚与委蛇,也不再是满心憎恶·他与大皇子寒暄,又恭敬地回答了皇后的问话,对于舒贵妃的殷勤问候和德妃的冷嘲热讽,宋辚全都能应对自如,举止潇洒随意,一派君子之风,看得大皇子满肚子的嫉恨,险些酸倒了门牙。
不得不说,气度这个东西,不是想学就能学得来的·有人天生就风姿秀逸,举手投足自带三分随意,七分洒脱·而有的人,即使费尽心机地照着学,也不过是邯郸学步,不仅连皮毛都没学到,反而连自身那点特质都给丢了。
宋轩咬牙暗恨,自己明明是长子,母亲的地位仅次于皇后·想当年皇后多年未产下男婴,险些被废,要不是太后一力保她,自己的母亲早就取而代之·若是当年母亲成了皇后,自己也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如今也就不用事事掣肘,干什么都被宋辚压了一头。
·气了半晌,宋轩又得意起来·宋辚空有嫡子的身份又有什么用,朝堂之上,还不是外祖父的天下,等刘同志仕回乡,太子一派群龙无首,朝中只剩下贺太傅一人,到时他独臂难支,太子在朝中可就真的成了孤立无援了。
哼,那个时候,谁当皇帝,还真是说不准的事呢··宋轩暗自发狠,德妃也气得咬牙切齿,皇后心里烦乱,一众嫔妃皇子们,也全都揣着一肚子的心思,无心宴席。
席上只有宏佑帝一人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乐颠颠地瞧着戏班子唱戏··今日共点了三折戏,头一折是关公戏,一个涂了油彩的武生手使一把青龙偃月刀,在搭就的戏台上耍得呼呼生风。
开场便是热闹的打戏,宏佑帝看得高兴,戏散了还犹自回味,意犹未尽地感叹了几句,便让奴才备下重赏,赏那唱戏的孩子··此时已近亥时,天渐渐冷了·将残席撤下,换了干鲜果品和各色点心,小太监们奉上香茶,众人看了一出戏,情绪也缓和过来,慢慢把刚才的不快放下,专心看着台上。
第二折戏是救风尘,说的是一个青楼女子,为救自己被骗的朋友,千里迢迢赶去救人的故事··虽说东离朝民风朴实,对于女子也不算苛待,走在街上,能看见不少女眷当街叫卖,卖些针头线脑、零碎东西来贴补家计。
可这唱戏的营生,是下九流,类同娼妓,良家女子是绝不会去做的,因此登台唱戏的,全都是男子··救风尘是旦角戏,唱戏的自然也是个男子,他模样俊俏,身形单薄,穿了一身鲜亮行头,在台下挑一句高腔,将手中的水袖一扬,脚下如风,如行云流水一般上了戏台。
开口便唱:“满愁怀,心间闷,进退无门·”·头一句便驳了个满堂彩,众人都赞叹,这鸿庆班真是能人倍出,这个唱旦角的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一把声音就像黄鹂出谷,清脆动人,日后准能唱成个成名角儿。
宏佑帝更是看直了眼睛,那唱旦角的男子一身华丽戏袍,头上戴着盔头,亮闪闪的一片,他脸上画了重彩,一脸的米分白,眉梢略向上挑,一双单凤眼更是别有风情··明知是男子,可他举手投足之间,却一派女儿之风,口中莺啼婉转,道白动人。
细看之下,竟比一般女子还要妩媚娇俏·尤其是那旦角的一双眼睛,竟像活了似的,眼波流转,眼神儿往宏佑帝身上一搭,宏佑帝便觉得浑身都酥了,真恨不得扑到台上,把那人搂在怀中。
一双眼死死盯着,宏佑帝连眼皮都不会眨了,就那么紧盯着台上的一举一动··戏正唱到高/潮,众人也看得全神贯注·只见那男旦满场翻飞,蝴蝶一般·唱着唱着,他猛然间激灵一抖,紧跟着便是一个抢背,朝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众人都奇怪,这出戏是唱功戏,虽有动作,也不是这个动静啊·这抢背是老生才有的动作,一般都是所演人物受了重大刺激才使的绝活,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娇滴滴的男旦身上。
宏佑帝也觉扫兴,正看得得趣儿呢,怎么突然露怯了,白费他一腔怜香惜玉的心思··当时就把脸撂下了,“怎么回事”·皇帝动了怒,鸿庆班的班主吓得魂都掉了,人抖成一个儿,连步都迈不开了。
怎么回事他哪知道去这唱戏的孩子可是他们戏班子的台柱子,登台唱戏也有个五六年了,从没出过差错,谁知道这是怎么了,唱得好好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班主都要疯了,抖了半天,才想起救场来,刚要让后面的戏顶上,就见台上的男旦一个鲤鱼打挺从戏台上打横蹦了起来,跟乍尸似的,又直挺挺的站起来了··那男旦站起身后便双目发直,连打了几个摆子,猛然转了腔调,他再一张嘴,在场众人全都觉得后脖梗子直冒凉气,浑身上下的寒毛都乍了起来。
这,这还哪是救风尘里的赵盼儿,这男旦说话时的声音口气,活脱脱就是赵淑容的样子···第54章 诉冤·夜风袭来,刮得树上的枯叶哗哗直响,此时已是深秋,夜晚风凉,刮在人身上,已有些瑟瑟寒意。
猛然刮过一阵旋风,灯影在风底下晃了三晃,戏台上的人摇摇摆摆地走了几步,神情哀戚,满目愁怨,他往宏佑帝跟前一跪,像被什么压制着似的,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臣妾赵素娥,求陛下申冤”·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你,你……”·宏佑帝心中恍惚,愣怔了半晌,也没有想起赵素娥是谁。
皇后等人惊疑不定,宏佑帝不记得,她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素娥乃是赵淑容的闺名·真亏了她与宏佑帝夫妻一场,儿子都生了,皇帝却连她的名姓都没记住··那男旦口称是赵淑容,神情举止、说话时的腔调又与她一般无二。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突然以这样诡异的形式出现在中秋宫宴上,此情此景,真让人毛骨悚然··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鬼啊”·紧跟着园子里的灯火烛台全都应声而灭,黑暗笼了过来,清冷月光洒在人身上,非但没有缓解这恐怖的气氛,反而给男旦的脸上投下一抹漆黑的暗影,瞧不清五官,就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立在戏台之上,众人看在眼里,更添了几分心惊胆战。
所有人都懵住了,静静停了半晌,随着那一声哀嚎,园子里顿时乱了,惊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散奔逃,宏佑帝喊了两声:“救驾”便出溜到桌子底下,拿桌围子把自己裹严实了,抖得筛糠似的。
德妃也要往桌子底下钻,她做贼心虚,是最怕的,撩开桌围,刚要进去,就被宏佑帝一屁股拱了出来,摔在地上直哎哟··十五皇子哭得喘不过气来;大皇子宋轩护着舒贵妃,就要往园子外跑;皇后也将十皇子宋轲紧紧抱在怀里,其余嫔妃也吓得面如土色,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只是跟着众人一并惊慌。
乱了好一阵,皇后才回过味儿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台上那人到底是真的被赵淑容的鬼魂附了体,还是装神弄鬼,想借机生事,还都闹不清呢,这满园子的人就全都炸了窝了,成何体统。
皇后拿过一个茶碗,往地上一掼,茶碗摔的米分碎,发出一声脆响·她沉声喝道:“够了皇宫之内,成何体统都静静肖长福,还不点灯”·肖长福早要吓死了,他瘫倒在戏台底下,直勾勾的盯着戏台上的人,怎么瞧怎么像死了的赵淑容,怎么看她都像来跟自己索命来了。
从身上摸索出金佛,死死攥在手里,肖长福嘴里一个劲儿的念着佛号,哪还顾得上点灯··郑长春早就候在一旁,人都等不及了·他听见皇后喝令,急忙赶了过来,喝住惊惶失措的奴才们,重新点起了灯火。
·宋辚坐在席位上,冷冷看着园中乱象·好戏才刚刚开场,但愿阮云卿的药别下的太猛了,让这出好戏还没开锣,就要散场了··皇后生怕宋轲吓着,紧紧搂着他,柔声安慰。
宋辚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他不禁苦笑,原以自己早就不在意了,没想到还是不行,他一看到母亲温柔的对待宋轲,对自己却视若无睹,心里就会止不住的难受··轻轻摇了摇头,宋辚强逼自己移开视线,他找了一圈,才在一棵杏树下发现了阮云卿。
阮云卿半蹲着,正神色如常的跟崔太监和周俊说着什么,看那样子,阮云卿没什么大碍,倒是崔太监和周俊都吓得不轻·阮云卿守着二人,连声劝慰,一直到郑长春过来叫人,他和周俊才扶着哆哩哆嗦的崔太监,一同去点灯火。
宋辚突然有些好奇,这个孩子总是如此冷静,是不是这世上,真的什么都吓不倒他瞧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盘算:改天一定要好好吓他一吓,阮云卿哭起来的样子,他还从没见到过呢。
明灯高悬,众人也都镇定下来,把宏佑帝从桌子底下搀出来,安顿好了·皇后手指戏台,高声喝命:“把那装神弄鬼的戏子抓起来惊吓了万岁,他也别想活了”·班主早吓瘫了,戏班里的人也唬得抖衣而站,禁卫们冲上前去,就要拿人。
那男旦依旧跪着,嘤嘤而泣·他一甩袍袖,款款朝皇后拜了两拜:“皇后娘娘息怒贱妾并非有意要冲撞万岁,实在是情非得已,还阳不易,还请娘娘开恩”·他动作娴静,举止温婉,连一些行动间的小细节都与赵淑容毫无二致,尤其是说话时的神态表情,甚至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众人的心又都提起来了,皇后和孙婕妤更是惊异,她俩与赵淑容最为熟悉,深宫相伴,一起相处了有十来年,对赵淑容说话间的一些小习惯全都熟到不能再熟··这半夜三更,突然有一个人变成了更外一个人的样子,若不像也就罢了,关键是除了外貌,其他声音、动作、举止等等都一概相同。
这戏子头次进宫,年纪又小,以前也绝不会认得赵淑容,如此推断,这样离奇的事情,就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眼前这个戏子,真的是被冤死的赵淑容上了身。
这怎能不令人害怕,皇后也觉得浑身发冷,头皮发乍,孙婕妤更是吓得厉害,搂着十三皇子,向戏台上喊道:“赵姐姐别吓我我可从来没害过你,你要找就找害你的人去,可别吓唬我们母子。”
宏佑帝听了半晌,终于想起了谁是赵淑容·此时他已缓过劲儿来,刚才禁卫们被慌乱的人群拦在外边,来不及冲进来救驾,此时园内安静下来,禁卫副统领陈达又领了一百多号御林军将皇帝团团围住,宏佑帝的胆子也大了许多。
紧盯着戏台上的男旦,宏佑帝倒觉有趣起来,“朕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种事呢”·“你”宏佑帝手指男旦,“你说你是赵淑容,可有证据”他玩乐之心大起,竟把一腔害怕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不敢言语,全都直直盯着台上的人,看他如何作答··那男旦不慌不忙,转头面向宏佑帝,一展袍袖,伸出细白的手指,捻着袖口·这是赵淑容的小习惯,每逢她思虑之时,便会不由自主的去捻衣裳。
这点,不只是皇后,就连只见过赵淑容几面的阮云卿,也都记得一清二楚··她思虑片刻,才慢慢地开了口:“臣妾乃鸿胪寺少卿之女,宏佑十三年春天官选入宫,那年春寒料峭,都二月了,天上还飘了春雪……”·“赵淑容”娓娓道来,不紧不慢的将她的身世,亲眷,以及如何进宫,如何伴驾,如何产下皇子,又如何被人害死等事,都细细讲述一遍。
众人越听越是惊心,最初还有些怀疑,到了后来,“赵淑容”将她一生之事说得清清楚楚,毫无半点穿凿生硬之感,再有宏佑帝在旁,遇到他能记得的琐事,便不住嘴的附和,一个劲儿地念道:“的确如此。”
众人心里的那点疑惑也就全都没了影子··魏皇后将信将疑,她是怎么也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的·可若说没有,眼前一幕又实在无从解释·这个“赵淑容”说的事情,是一个身居宫外,常年跑江湖的戏子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有些细节甚至连她这个当事人都忘了,若非今日“赵淑容”提起来,她自己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种种细节连在一处,让人难辨真伪,魏皇后几乎都要信以为真,认定眼前这人,真的是赵淑容的鬼魂··急忙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绝无可能··魏皇后从不信鬼神,她暗暗稳住心神,打定了主意不被眼前的人骗住,仔细看着戏台上的动静,她倒要看看,这个“赵淑容”,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赵淑容”抬手掩面,哀哀泣道:“求万岁给臣妾作主,臣妾前日被jiān人暗害,推入碧玉池中,活活溺死……”·宏佑帝倒吸一口凉气,他向来自大,绝想不到在他眼皮底下,敢有人胆大妄为,白日行凶。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被人溺死的”宏佑帝惊叫一声,回身问身边的总管太监:“四喜,你上回不是跟朕说,赵淑容是失足落水,自己淹死的么”·洛四喜急忙跪下,回道:“这,奴才不知怎么回事,赵淑容的事,御马监的确是这么报上来的。”
宏佑帝越发恼火,“那如今又是怎么回事你就不会自己去查么没用的东西”·洛四喜心里叫苦,他是康乾宫的总管,又不是掌管刑狱的大理司卿,这种事情,叫他到哪儿查去。
宏佑帝发了好一顿脾气,才想起问谁是凶手··“你说你被人害死,那你倒说说,究竟是哪个害死你的”·“赵淑容”猛一抬头,将一把青丝甩在脑后,“臣妾前来,就是要求万岁为臣妾手刃凶手,臣妾死得冤枉,才一灵不泯,流连人世,那凶手的样子,竟是死也忘不了的……”·说着话,“赵淑容”突然变了脸色,他咬牙切齿,恶狠狠朝皇后身后的方向指去,“就是他杀了臣妾”·众人顺着“赵淑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肖长福面色惨白,哆嗦着瘫倒在地。
·第55章 情势陡转·这正是阮云卿的聪明之处,他没有让小裴直接出首,去指证肖长福,而是通过“赵淑容”自己,去告诉宏佑帝凶手是谁··小裴来说,毕竟隔了一层,他长年被肖长福欺辱,如今突然以下犯上,当众告状,众人听见,难免会怀疑他的动机、目的,和他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而“赵淑容”就不同了,她真身上阵,哀哀哭诉,来找宏佑帝鸣冤,她口里说出来的凶手,众人自然也会少了一分质疑,而更偏向于相信··阮云卿与宋辚商量这件事时,只托宋辚帮他找个会演戏的戏子来,在中秋宫宴上扮作赵淑容的鬼魂,然后来揭发肖长福杀人一事。
万没料到,宋辚找的这个戏子,扮起另一个人来,竟会如此惟妙惟肖,分毫不差,若不是早就知道实情,险些就连阮云卿都当了真··阮云卿做事滴水不露,刚刚一番气氛渲染,已将在场众人搅和得乱了心神,再加上这个戏子技艺精湛,把个含冤枉死的冤魂演得活灵活现,一时之间,众人竟全都被圈进了这个诡异的氛围里,难分真伪。
“赵淑容”指认了肖长福,便跪在戏台上,嘤嘤而泣,求宏佑帝严惩凶犯··肖长福这几日连遭惊吓,三魂七魄尚未归位,就被他害死的冤魂跟过来索命,人早就吓傻了。
他瘫坐在地上,目光散乱,连害怕都谈不上了,此时此刻,他早被无边恐惧压得回不过神过,只木呆呆的僵在当地,脑子里乱作一团··宏佑帝下令抓人,“将这个胆大欺主的狗奴才抓起来”·跟着又手指皇后,宏佑帝恶声骂道:“朕就知道你的心眼儿不好,一张脸常年不见笑容,冷得跟个冰疙瘩似的,谁见你都得哆嗦。
朕瞧见你就讨厌·当年太后护着你,朕几番想要废后,她都不准,如今你可算露出马脚来了,肖长福是你的亲信,他杀害赵淑容,准是受了你的指使”·宏佑帝越说火越大,越说越觉得自己猜的没错,真恨不得立时就将皇后废了,打入冷宫,“好啊,你这妒妇,准是瞧朕宠爱宫妃,冷落了你,就心怀怨恨,让肖长福溺杀了赵淑容”·魏皇后也没料到,“赵淑容”会指肖长福杀人。
她震惊之余,又听到宏佑帝一番推论,真是又惊又怒,气愤半晌,最后竟全都化作满腔的无奈和苦楚··这就是她的夫君·她要强了一辈子,竟得来这么个现世报的下场。
可怜她天资聪慧,才智过人,相貌也极为出众,冷艳多姿,自认绝不比宫里任何一个女人差·得不来夫君怜爱也就罢了,可夫妻一场,也犯不着连这一星半点的信任都没有,稍遇一点事情,宏佑帝就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得立时将她废了吧。
原来自己在丈夫眼里,是这般讨人嫌的··魏皇后心里发苦,面上却越发冷了,她冷冷瞧了宏佑帝一眼,生生把他瞧得打了个哆嗦,“你,看什么难不成还是朕冤枉你了”·胖大的身子转了个个儿,宏佑帝伸手点了点戏台之上,得意道:“苦主在此,由不得你不认”·魏皇后冷笑一声:“台上那个,是人是鬼尚不可知。
他说的话,本宫自然要存三分疑问·即使他说的全都是实情,本宫这里,好像也没听到他指摘本宫一句,说是本宫下旨,让肖长福杀了她万岁连案由始末都没有审清问明,就要置臣妾的罪,是否也太性急了些”·宏佑帝哪管得了那么许多,他一心厌恶皇后,从他俩成婚那日起,他就巴不得快点把皇后废了,另立旁人。
可魏皇后一向行的正,坐的端,为人又宽和大度,得来满朝称诵,就连他一再选秀女进宫,皇后也从不阻拦,再有太后在一旁保驾,愣是让宏佑帝有火没处撒,憋闷了这么些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此时好不容易抓到点把柄,宏佑帝哪肯干休,也不管有理没理,他登时跳了起来,瞪眼急道:“怎么没说赵淑容亲口说肖长福就是杀她之人,肖长福是你的亲随,若没你的命令,他哪敢杀人”·园中众人全盯着皇后瞧,连孙婕妤都有些愣怔。
她和赵淑容都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若不是皇后,就凭他们俩的长相、学识,八辈子也别想从一众如花美眷中脱颖而出,凑到皇帝身边去·她和赵淑容都是皇后的人,私下里提起皇后来,也都没什么怨言,皇后人虽冷些,常常喜怒不形于色,心思也有些难猜,可对他们却还算不错。
孙婕妤满心疑惑,她愣了半晌,猛然站起身来,朝宏佑帝求情道:“皇上万不可冤枉皇后娘娘,娘娘对我们这些后宫嫔妃一向宽厚,从来不加苛责,与赵淑容更是极为亲近,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杀她呢这其中定有隐情,还请皇上明察”·孙婕妤想的明白,皇后是她最大的靠山,她要想活下去,这座靠山就不能倒。
与其等到察明真相后再向皇后讨好卖乖,倒不如趁这个时候,在危难之时替皇后说句求情的话,来得真情实感,雪中送炭··孙婕妤的话出口,其他几位与皇后亲近的嫔妃也纷纷站起身求情。
十皇子宋轲最是性急,听见宏佑帝质问,早就气得火冒三丈,他护住皇后,高声喝道:“父皇,您怎么能怀疑母后母后温柔和善,从不与人为敌,说她杀人,我是绝不会信的”·舒贵妃听见那句“温柔和善”,心里就禁不住冷笑,皇后和善她若和善,也就不会稳坐后位二十余年;她若和善,就更不可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今日,还在宏佑帝不喜欢她的情况下,接连产育,直至生下两位皇子。
舒贵妃暗骂几声,转头笑劝道:“是啊,万岁,孙婕妤说的没错·事情还糊涂着呢,您还是好好问问,下旨彻查为好·”·德妃不敢言语,若换个旁的事情,她早就跳起来了。
这么个大好时机,她哪能错过,借此发难,能一举将皇后赶下台去,岂不是大快人心·可惜,如今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站起来挑事·这事是她暗中串通了肖长福做的,此时宏佑帝虽将矛头指向了皇后,可她这心里,到底还是发虚。
戏台上的“赵淑容”还在那里跪着,德妃虽不信鬼神,可也明白今日之事,定是有人暗中布局·从太子突然出现,到如今这一场借尸还魂,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诡异,德妃再蠢钝,此时也觉出些不对劲儿来,这哪是冲着肖长福来的,再要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万一宏佑帝下旨彻查赵淑容溺亡一事,那这箭靶子可就要换个方向,直奔着她来了。
心已经跳成一个儿,德妃咬着指甲,苦思脱身之计··宏佑帝被人连番质疑,自觉脸面上挂不住,登时把胖脸往下一撂,拍案急道:“怎么朕说什么都有人反驳朕今日就偏不信邪来人将皇后给朕押入天牢,先关起来再说”·宋轲往前一步,将魏皇后护在身后,从腰间拽出一节链子鞭来,横在胸前,喝道:“谁敢动我母后,可别怪小爷手里的家伙不长眼睛”·禁卫们直为难,这一晚上都是些什么事啊。
先是皇后要抓皇帝的宠妃,这会儿又是皇帝让他们抓自个儿的结发妻子··这,这干起来里外不是人的事,可让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人要如何是好·宋轲发难,正合了禁卫们的意,正愁没个理由呢,如今有了出来挡横的,他们正好抽手不干。
禁卫们犹疑,宏佑帝更是火起,他扶着桌案站起身来,浑身上下的肥肉气得直颤悠,“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朕说的话也敢不听”·今日正是禁卫副统领,参将陈达当值,他生性耿直,向来有些愚忠,听见皇帝发令,当下不再犹豫,一步闯将上去,大手一推,将宋轲推出三步开外,直奔魏皇后,就要动手拿人。
宋轲脾气暴躁,母亲宠爱,从小就没受过一点委屈·他自视甚高,学了两天武艺,就自觉天下无敌·平日里教头师傅哄着他玩,怕弄伤皇子惹得皇后怪罪,也不教他真工夫,竟挑些看着好看的花架子,陪宋轲练着玩儿。
宋轲六岁习武,苦是真下到了·只可惜练了几年,工夫全没长进,全因为他天生神力,又真下了狠心的苦练,花拳绣腿也打得颇有力道,外行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花架子耍得再不错,没点真工夫,实战起来也是白搭·宋轲刚满十一,身量尚没长开,一身武艺又稀松平常,空有一身蛮力,跟久经战阵的陈达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撼树,压根就不够看的。
让陈达脚下一绊,借力一推,立时下盘不稳,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宋轲头一次受挫,就是当着大厅广众,在父亲面前,他心里哪承受得住,爬起来就不干了,大喝一声扑了上去,疯了一样直奔陈达。
陈达已经到了皇后身边,魏皇后瞧见儿子摔在地上,人早急了,怒喝一声:“胆大狂徒,敢伤我皇儿,本宫绝不饶不了你”·想要赶过去查看,却被陈达拦住去路。
终究不敢对皇后动粗,陈达躬身求道:“皇后莫让卑职为难,还是先跟卑职到天牢里委屈两日,待万岁气消了,自然还您清白·到时您要杀要罚,卑职悉听尊便”·陈达说罢便让开一步,单臂一横,朝皇后说了声:“请吧”·皇后怒目而视,陈达半点不为所动,宏佑帝不耐烦,一再高声喝命,跳着脚的催促,逼陈达快点动手。
情势一触即发,众人都僵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宋轲又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他眼珠血红,手腕一抖,手里的链子鞭如银蛇出洞,直奔陈达的后脑而去··听得恶风不善,陈达猛一回头,就见银晃晃一条链子鞭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
有心要闪,可他这一闪,鞭子势必会甩在他身后的魏皇后身上·宋轲的身手实在差劲,陈达思虑片刻,深觉这位皇子,在他闪身之后,绝对收不住招势··片刻之间,已经打定了主意,此时再想抽刀去挡已经是来不及了,陈达只好直身而立,护在魏皇后身前,去迎宋轲的鞭子。
宋轲手使的链子鞭乃是精钢打造,鞭梢上挂了一个锐利尖头,这一下甩在陈达身上,就算不是骨断筋折,起码也要削他几两血肉下去··眼见鞭子已到了陈达跟前,众人惊呼一声,都吓得呼吸一滞。
陈达暗自苦笑,心道不好·刚想闭眼不看,就听见耳侧一阵风响,一个白影一晃而过,从他身边猱身而上,一闪身已到了宋轲面前··陈达惊得双目圆睁,一眨眼的工夫,太子宋辚已到了宋轲面前,袍袖一卷,裹住他手里的鞭子,紧跟着探手一抓,正握在宋轲的手腕上,顺势一滑,宋轲手里的鞭子,早到了宋辚手里。
·第56章 出首·宋辚空手夺鞭,一连串动作干净利索,倾刻之间,已经下了宋轲手里的鞭子,扔在地上··一众禁卫看在眼里,全都暗挑大指·就连陈达看见,也不由轻声叫:“好”·宋轲刚要发火,一眼看见宋辚,登时没了脾气。
他平素最敬重这位博学多才的嫡亲兄长,见是宋辚夺了他的鞭子,虽然心里窝火,可也不敢动怒,只是拉着宋辚急道:“哥你这是做什么这狗奴才仗势欺人,要抓母后,你……你别拦着我,今日谁敢动我母后一根寒毛,我就跟他拼了”·宋辚因为皇后的关系,对宋轲一向心绪复杂,他闻言皱起眉头,避开宋轲伸过来的手掌,冷冷说道:“什么狗奴才陈参将是羽林卫副统领,为人刚直,又有护驾之责,他听命行事,错不在他。
你身为皇子,却行事鲁莽,怎么能口不择言,张嘴就骂奴才·如此自贬身份的事,以后休要再做”·宋辚训他,宋轲不敢还口,一肚子恼怒憋得难受,又不敢跟兄长发火,只好回头狠瞪着陈达,暗地里又骂了好几声:“狗奴才”心里才算舒服了些。
宋辚出面解围,夺了宋轲手里的鞭子,已让陈达心生敬服,又听他训斥宋轲,为自己正名,陈达心里就更是多了一番感激··陈达朝宋辚躬身施礼,宋辚微微颔首,“陈参将不必为难,你暂且退下,孤自会求父皇彻查赵淑容溺毙一案,还母后一个清白。”
储君发话,陈达也有了退兵之机,躬身谢过宋辚,领着一众禁卫退至园外··宋辚观望许久,心里竟有些沉不住气·肖长福一事他全权交由阮云卿负责,除了那个戏子,其余事上他半点没有插手。
阮云卿头一次办差就是一场硬仗,宋辚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信不过的·阮云卿再能干,到底年纪在那里摆着,就算今日的差事办砸了,也怪不得他··等了许久,还不见阮云卿那里有所动作,“赵淑容”诉冤之后,宏佑帝竟借机发难,将矛头指向了皇后那里。
皇后如今还是宋辚最大的倚仗,身为人子,母亲遇难,他若毫无所动,日后必定遭人口舌,宋辚这才才出面解围,一来想全孝道,二来想着多帮阮云卿拖延一些时候,也是好的。
宋辚向宏佑帝求情,“父皇,此事尚有诸多疑点,还请父皇详加推问,不要冤枉了母后才好·”·宋辚喝退禁卫,宏佑帝已有些不悦,又听他为皇后求情,心中就更是不痛快。
折腾了一气,宏佑帝也乏了,他冷冷斜了宋辚一眼,重新坐回席上,将胖大的身子安顿好了,才懒洋洋地翻开眼皮,“朕知道太子向来仁孝,可再怎么孝顺,你也不能颠倒黑白,将皇后杀人之事洗得干净。
这样吧,既然太子求情,朕就再宽限一步,皇后毕竟是国母,关入天牢有失体统,就让皇后先回丽坤宫思过,待朕将此事查问清楚,再做定夺,如此,你们总是没话说了吧”·宏佑帝的话音刚落,郑长春已经等不及了,他盼了许久,就等着这么一个邀功请赏,重获皇后信赖的机会,此时真是千钧一发,他若出面替皇后洗清冤屈,不但能将肖长福置于死地,捞回实权,更能令皇后感念今日之恩,重新重用于他。
一个箭步扑了出去,郑长春跪爬几步,到了宏佑帝跟前,哭得泪湿衣襟,口中直喊:“冤枉”·众人都是一惊,宏佑帝也吓了一跳··郑长春磕头不住,长泪不止,哀哀泣道:“皇上万不可冤枉皇后娘娘。
咱家知道是谁指使肖长福杀了赵淑容·此事与皇后娘娘没有半点干系,还望万岁明察”·此语一出,当真是情势突变,众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连宏佑帝都愣了半晌,才想起追问道:“究竟是谁指使,你倒是说啊”·总算来了。
等了一晚,好戏总算是开场了··宋辚退回席间,回头望了阮云卿一眼,见他正站在桂树底下,紧张地盯着郑长春的一举一动··宋辚微微一笑,便把目光转回席上。
郑长春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无边委屈的人是他自己,他哭一阵,说一阵,总算把是谁指使肖长福,又是如何指使,串通肖长福杀人等事一一讲述清楚··“此事都是肖长福受了德妃的指使,皇后娘娘绝不知情,万岁英明,只要提审肖长福,整件事自会水落石出。”
宏佑帝听见德妃杀人几个字,就觉得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别看他当了二十几年的皇帝,可那胆子真跟芝麻似的,康乾宫里的禁卫人数最多,分做三班,轮番护卫,宏佑帝心里尚不安稳,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要吓得往床底下钻。
宏佑帝生平最怕“暗杀”二字,吃饭穿衣都要由人试过,他才敢碰·上次太子中毒,他愣是吓得草木皆兵,将试毒太监添至十个,一顿饭连番试过,确认没事,他才战战兢兢地动了筷子。
宏佑帝怕死,他还没享受够呢,宫里还有这么多花朵似的美人,他哪舍得死呢··怎么也没想到,早上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的美人,竟然会杀人的真凶,宏佑帝想起赵淑容死时那副惨相,不由得浑身发冷,心里发毛,一把推开德妃,退出一丈有余,颤着声音喝道:“你,你,你这贱婢,你躲朕远些”·德妃人都木了,心里突突直跳。
她深知宏佑帝的为人,若是知道自己就是杀赵淑容的真凶,是断不会再宠幸她的·惟今之计,只有咬死不认,她就不信,郑长春真能有什么证据,证明她就是真凶。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打定了主意,德妃的眼泪便扑簌簌地滚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欺身上前,巴着宏佑帝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怎么能听信一个狗奴才的胡言乱语,随随便便怀疑小芸小芸好生难过……呜,皇上整日说什么宠我爱我,原来全都是假的……如此,小芸也不想活了”·德妃说着话就一头撞进宏佑帝怀里,又哭又叫,撒娇不依,把个宏佑帝揉搓得又是一阵骨软筋麻,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一见德妃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宏佑帝只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什么杀人不杀人的,竟是全忘在了脑袋后面,一把将美人搂在怀中,止不住连声安慰,“好了,好了,全是朕的不是,朕不该偏听偏信,怀疑美人。”
一国之君,如此不堪,简直难以入目·在场众人全都摇头,皇后、舒贵妃以及一众嫔妃更是恨得咬牙切齿··郑长春也慌了,今日他冒死前来,是一定要将肖长福扳倒的,不然前功尽弃,这回不光是总管之职,怕是连他的命都要保不住了。
成败在此一举,郑长春也豁出去了,眼见德妃一通撒娇,把宏佑帝的心思又给说活动了,郑长春不敢再等,连忙高声喝道:“咱家这里有人证、物证,可以证明德妃就是买凶之人”·宏佑帝浑身一僵,怀里的美人又变成了带刺的玫瑰。
此时就算他再混蛋,也不敢当众再推开德妃·这么自打脸的,有一次也就够够的了··心里到底还是怕的,宏佑帝看看怀里的美人,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郑长春,当真是左右为难。
郑长春磕头如捣蒜一般,一再向宏佑帝言明,他手中有足够的证据,绝不是胡乱诬告,“给奴才天大的胆子,奴才也不敢到皇上跟前胡言乱语,实在是事关重大,奴才又护主心切,这才干冒奇险,冒死为皇后娘娘鸣冤万岁圣明,何不听咱家一言,是真是假,自然清楚明白。”
宏佑帝左思右想,终究还是觉得郑长春说的在理,此事若是不问明白,他心里也难安稳,日后再和德妃在一处,心里难免膈应,到时好好的春宵一刻,可就变得没趣得很了。
拍了拍德妃的手,宏佑帝安抚一气,又叫过郑长春来,斥道:“你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吧·朕倒要看看,你这刁奴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朕跟前诬告嫔妃”·德妃险些气死,宏佑帝这蠢货,真要信她,就该把郑长春乱棍打死,替她彻底绝了后患才是。
他可倒好,怎么在众人面前细问起来,这不是干等着人揭她的老底吗·合着她白白哭闹了一场,一点用都不管·当着众人,你当谁稀罕和一个肉球打情骂俏啊·心里又气又恨,德妃暗暗盘算,深觉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偷偷向身后跟着的奴才使个眼色,那蓝衣太监立刻会意,四下一望,见众人全看着郑长春的方向,无人顾他,忙装作解手的样子,一溜烟似的跑出园外,偷偷下去安排,万一情势不对,他们这里也好早早有个防备。
郑长春稳住心神,叩头谢过,跟着站起身来,忙吩咐手下的小太监,让他速速将小裴带过来,又自怀中拿出这些日子,阮云卿借由小裴之口,转述来的无数证据,一并摆在宏佑帝跟前。
·第57章 铁证如山·不一时小裴来了,行礼已毕,跟郑长春一起候在一旁,等着宏佑帝问话··宏佑帝命人将肖长福也带过来,押至一边·他转过胖大的身子,问小裴道:“你与肖长福是什么关系又是如何会知道肖长福杀人的”·小裴抖作一团,听见宏佑帝问他与肖长福是什么关系,立时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整个人都害怕得瑟缩起来。
小裴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他狠掐着大腿,哆嗦着说道:“奴才,奴才是丽坤宫的添香太监,被肖总管看中,常年随侍在他身边,因此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肖总管说什么杀人、贿赂的事。”
肖长福贪财好色,在皇宫中不算新闻,众人一看小裴白净清秀的模样,对他二人的关系,心下便有几分了然··宏佑帝也是个深谙此道的,偶然来了兴致,也会招小太监侍寝。
小裴怯怯的,一张小脸上半是惊惶,半是害怕,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挂着泪花,一看面相就是个老实胆小,不会偷jiān耍滑的老实孩子··宏佑帝瞧了半晌,心里先添了三分好感,他挂了一脸暧昧笑容,柔声问小裴道:“你细讲讲,肖长福与你的事。”
这皇帝不问正经的,只扒着这些隐密之事细问,肖长福是怎么杀人的,他竟一点都没提起··小裴涨红了脸,憋了半晌,还是不肯将肖长福如何凌/辱他的事细讲出来,他咬着牙关,对着一脸打听私密隐情的宏佑帝说道:“奴才说的全是实话。
是一次酒醉后,肖总管不慎说露了嘴,奴才一直在旁边伺候,才不小心听到的·他说他假传皇后娘娘的旨意,说娘娘有极要紧的事要与赵淑容商量,将她只身一人骗至御花园中,又趁她不备,将人推进了碧玉池里。”
宏佑帝没听见想听的话,心里难掩失望,他不愿难为小裴,便板起一张胖脸,转头质问跪在一旁的肖长福道:“这小太监说的可是实话”·肖长福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连泼了两桶凉水,浑身上下被冷水激得精湿冰凉,人也清醒过来,耳听得小裴说他溺杀了赵淑容,宏佑帝又让他如实招供,肖长福的脑袋就像被人狠砸了一拳,立时激灵一下,彻底醒转过来。
心里那点害怕,早已被要杀头的恐惧驱散了··什么鬼啊神的,都不如即将要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鬼头刀来得真切··肖长福心里一个劲儿的念叨: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就算死,他也要拖两个垫背的跟他一起共赴黄泉。
疯了似的爬起来,肖长福一把甩开押着他的太监,狠踢了小裴的一脚,“你个狗东西,平素看你老实,怎么说起瞎话来还一套一套的·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杀人的事你又是几时听见的你瞪眼胡说,是肉皮子发紧了么”·小裴瑟瑟的蜷着身子,肖长福打他,他一动都不敢动,只是护着脑袋,眼泪叭嗒叭嗒直往下掉。
这样一个老实孩子,挨打都不会哭叫,你就算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撒谎啊··园中众人皆是如此想的,肖长福一脸狠戾,对小裴连踢带打·疏不知他越是如此,众人对他的观感就越发不好。
在皇帝和自己的主子面前,这奴才就敢如此放肆,这要是背着主子们,干出些杀人越货的勾当,那也是不足为奇··肖长福打了小裴两下,也突然醒过味儿来,这会儿哪是出气打人的时候,还是保命要紧。
他一翻身就跪在宏佑帝脚边,如鸡叼碎米一样,磕头不止··肖长福不住哀嚎:“奴才绝没干过杀人之事都是小裴这个小兔崽子,他怀恨在心,串通了别人来诬告奴才,皇上万不可信他的话皇上万不可信啊……奴才没杀人没杀人”·头磕在青砖地上,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
坚硬的青砖嘭嘭直响,没几下肖长福的脑袋上就见了血,·肖长福连喊带叫,声嘶力竭,喊到最后,嗓子也哑了,力气也没了,他梗着脖子呼呼的喘着,只是趴在地上,嘴里犹自喊冤。
宏佑帝冷冷瞧着他,“住嘴”哭得这么难看,简直碍眼··肖长福猛的一噎,后面的哭叫全都赌在了嗓子眼儿里··“你若真是冤枉,方才赵淑容的冤魂告状,指认你杀人时,你怎么不喊如今人证、物证,还有戏台上的苦主都全了,你倒叫起屈来我看你真是欠打,不打你,你也不肯说实话”·肖长福吓得脸都白了,宫中的刑罚他见得多了,就他这身板儿,挨不过十下准得残了。
这可怎么好肖长福眼珠乱转,一眼瞧见坐在宏佑帝身边的魏皇后,登时像看见了救命的活菩萨一般··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扒着魏皇后的椅子腿,哭叫道:“娘娘救我您别信郑长春这个狗贼的挑拨之言,奴才绝没勾结德妃,做下背主之事,您一定要相信奴才,救救奴才啊”·魏皇后的脸色铁青,将手里的证物狠狠拍在桌案上。
肖长福杀死赵淑容一事,已是铁证如山,辩无可辨,他说没受德妃指使,那这话里的意思,是杀赵淑容的事,是她下的令了·肖长福也是吓糊涂了,一心想求皇后救他,没理清前因后果,就急着在皇后跟前表忠心,全忘了他这么一说,倒把皇后装进去了。
此时的肖长福,已是没活路了·他既不敢当着皇后的面,说自己串通德妃,又不能当着宏佑帝的面,说自己的确收了贿赂,杀了赵淑容··里外都是一死,当真是逃不过了,他再如何挣扎,也逃不过层层罗网。
怪只怪他贪心不足,作恶多端,终究是报应到了··郑长春怕魏皇后心软,哪容肖长福再说,冲上前去,一把掀开他,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勾结外人陷害娘娘,如今眼见事情瞒不住了,还要掉过头来反咬一口不成”·郑长春积怨已久,好不容易有了公报私仇的机会,自然要发了狠的报复。
他揪着肖长福左右开弓,连打了十来个嘴巴,打得肖长福头脸肿胀,猪头一样,嘴里仍痛骂不休··魏皇后听了小裴的话,心里已信了三分,后又看过证物,就连那剩下的七分也全信了。
她心中恼恨,不想看肖长福那张丑脸,当下沉声喝道:“郑长春”·郑长春急忙停手,答道:“在”·“把你手里的证物当众念念,不然,这个jiān诈小人还不知要狡辩到几时”·郑长春喜出望外,差点蹦了起来,今日之事已成了一大半,皇后话里话外,已对肖长福厌恶之极,她此时吩咐自己,分明是已将他视为心腹,才开口下了懿旨。
自己这一晚,总算没有白忙··郑长春的劲头顿时就足了,使劲挺直了腰板,将一卷册子展开,高声念与园中众人听··“咱家自听了小裴的话,知道肖长福杀人后,就开始着手调查。
戗害嫔妃,乃是死罪,咱家想肖长福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独自行事·这背后准是有人指使·全托万岁和娘娘的鸿福,几经辗转,费了好大的力气,咱家才终于将此事调查得清楚明白。”
郑长春一条一条,慢慢说道:“这是肖长福收受德妃娘娘贿赂的清单:宏佑十九年春,他收了德妃一百两金子;宏佑十九年七月,玉如意一柄,珊瑚树两端;宏佑二十年三月,南海珍珠一斛……宏佑二十三年七月初三,也就是赵淑容出事的前几天,肖长福又从德妃那里得了一万两银子的贿赂。
还有,据小裴所言,除此之外,他还收了一批奇珍异宝,价值连/城·”·“肖长福,”郑长春得意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冤枉我清清白白,从没收过任何财物,更没收过什么奇珍异宝皇上可派人到奴才的住处搜搜,要是能搜出一两银子,奴才甘愿认罪”·“你还敢喊冤这些东西连同一本账册,都是从你老家望秋县搜出来的,现有你老家的娘舅为证,你还敢说没收”·肖长福如遭雷殛,浑身上下更是冷汗直淌,“这,这怎么会……”·明明藏在那么隐密的地方,绝不会有人发现才对。
郑长春冷笑一声,摇了摇手里的账册,哼道:“怎么不会你以为你藏得严实,就不会被人发现了今年七月,你派人回了老家一趟,说家里的祖坟被大雨冲毁,要重新修葺,借此之机,你将多年收受的贿赂一并放于父母的棺材里,那个派去修坟的奴才已经全都招认了,你还嘴硬什么”·肖长福吓得魂飞魄散,他就是怕这些银钱财物搁在京中,落人把柄,这才派心腹手下悄悄返回老家,将这些年来攒的值钱物件全都封进父母的棺材里。
这地方谁能想到,本该万无一失,哪料竟还是被郑长春翻了出来,如今倒成了指证他行凶的铁证··肖长福当时就疯了,他蹿跳起来,指着郑长春大骂:“好啊,怪不得你跟个癞皮狗似的,被我那么挤兑都不肯离开丽坤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你想害我,门儿都没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肖长福跳了起来,又扑到皇后跟前,哭求道:“娘娘别信这个老货的胡话,他摆明了是无中生有,陷害于我。
什么棺材,什么贿赂,奴才绝没收过奴才对娘娘一片忠心,天地可表,您可一定要信我啊”·魏皇后连最后那点忍耐都没了,今夜她若没被宏佑帝指着鼻子说她杀人,也许还能念在旧日之情,对肖长福手下留情。
可经此一夜,种种事后,魏皇后心里早是满腔愤恨无处宣泄,正亟待找个人好好出一口恶气··魏皇后平生最恨有人背叛于她,知道了肖长福勾结德妃,杀了自己提拔起来与德妃争宠的嫔妃,还差点害她身陷囹圄,几下里的火气全都凑在一处,这一下发作出来,可真是雷霆之怒。
不待皇帝发话,魏皇后便厉声喝命:“郑长春,把肖长福枷起来,严刑挎问,一定要让他亲口把背后主使说出来”·郑长春乐坏了,多日屈辱总算能一朝洗净,他哪能不高兴。
叫过手下几个得力太监,众人一拥而上,将肖长福拳打脚踢,捆翻在地··肖长福嚎得杀猪一样,口里不住喝骂:“你们这些狗东西,平日里千好万好,个个装得跟孙子似的,如今墙倒众人推,倒捆起我来了别以为大爷完了,你们等着,等我翻过身来,有你们的好看的我冤枉,我冤枉啊”·郑长春不耐烦,扯过肖长福,一把掀开他胸前的衣襟,恶声骂道:“你还敢嘴硬你睁眼瞧瞧,你日日把罪证带在身上,如今还往哪辩去我今日不打你,只凭真凭实据,也能让你哑口无言。”
三两下从肖长福身上把金佛摸了出来,揪断红绳,望空举高,郑长春把金佛晃了几晃,指与宏佑帝和魏皇后观看:“请皇上和众位娘娘们好好看看,这就是罪证这金佛雕工精巧,是京城有名的雕工坊‘梅兰居’的物件,奴才听小裴说肖长福身上有此一物,就立刻前去梅兰居查看,终于将雕刻此物的雕工师傅给找了出来”·郑长春朝后挥手,果然有小太监带上一个人来,那人年纪在四十上下,穿一身青布裤褂,面目朴实,看着就是极为忠厚。
那人战战兢兢的走到宏佑帝跟前,在小太监的催促下跪倒磕头,结巴道:“小人,小人梅平,给万岁磕头”·宏佑帝懒懒地挥了挥手,郑长春对梅平说道:“皇上面前,你可要句句实言。
你瞧瞧,我手里拿的这件东西,是不是你雕的”·梅平话都说不出了,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示意自己一定说实话··郑长春急忙将手里的金佛递过去,梅平细细看过,又找到佛像衣袂边上的印记,才答道:“的确是小人雕的模子。
这东西小人记得清楚,因为佛爷身上这对眼睛,是用西越的琉璃石做的·琉璃石这东西极为少见,小人干这行三十多年,只经过这一例,因此记得特别清楚·”·园中众人一听琉璃石三个字,目光便齐刷刷地,看向倚在宏佑帝怀里的德妃。
·第58章 行刺·德妃脸上变色,瞪眼怒道:“你们看我做什么”·舒贵妃瞧了瞧德妃手腕子上的珠串,笑了一声,没有言语·孙婕妤份位太低,她心里明白,此时也不敢出头嘲笑。
其他几位嫔妃可就没那么好相与了·德妃素来霸道,又口角锋利,最爱出言讽刺,宫里的嫔妃们全都受过她的奚落,如今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能出一出多年积攒下的恶气,她们哪会轻易放过。
几个妃子凑在一处,全都掩嘴偷笑·一个穿藕合色裙衫的女子笑道:“姐姐们瞧瞧,她还有脸问呢眼看着死到临头,人家的人证、物证都摆在她眼跟前了,德妃娘娘还在这里嘴硬,哎哟哟,那脸皮,真是太厚了些。”
“就是啊,要换了我,早臊得一头撞死了,哪还敢这么理直气壮的,装的没事儿人一样·”·“你们哪有德妃娘娘那道行啊,嘻嘻,你们也不瞧瞧,人家那是什么人你当那一身狐媚工夫是个人就能学得来呀”·米分衫女子故作惊吓,拉着几个嫔妃道:“姐姐们快别说了,当心让德妃娘娘听见,把你们也推进碧玉池里”·众人一阵哄笑,德妃恼羞成怒。
“呸你们这些乱嚼舌头的小蹄子们,那琉璃石与我有什么相干天下的琉璃石多了,难道就只有我身上有么”·米分衫女子瞪圆了杏眼,奇道:“德妃娘娘好大的脸这天下谁不知道,琉璃石只出在西越国中,因为极难采掘,连西越国的皇宫中都不是人人都有的。
咱们东离就更少了,除了皇上寝宫里那件,另一件就在你手上了·如今别人都没有的东西,偏偏出现在了这个奴才身上,你说与你没相干难不成你想说是皇上给他的”·米分衫女子柳眉一挑,米分面含怒,走到宏佑帝跟前,盈盈下拜,“臣妾替万岁鸣冤,肖长福溺杀赵淑容一事,准是德妃所为,与万岁绝没半点关系。”
这话里明摆着有几分调侃的意思,可那米分衫女子说得义正言辞,园中众人也不敢发笑,全都瞪眼看着宏佑帝要如何反应··宏佑帝的胖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了米分衫女子的话,更是气得面皮紫胀。
他抓着德妃的手腕子,看了看那串琉璃石做的珠串,厉声喝问:“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东西乃是进贡之物,除了皇宫里,别处都不会有·我给你的是一整块上好的石坯,你磨了这串珠子……其余的呢难不成真是你买通肖长福,杀了赵淑容”·德妃吓得脸色惨白,愣征半晌,这才想起狡辩,她嘤嘤泣道:“绝无此事。
剩下的石料我都赏给手下的奴才们了,我哪知道他们后来又拿去做了什么说是我给肖长福的,又有什么证据这些人分明是联合起来陷害于我,万岁可不要被她们骗了。
难道连皇上也不护着小芸,也要跟她们一同欺负我么”·宏佑帝犹疑不定,德妃哭得可怜,柔若无骨的腰肢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把宏佑帝一颗心扭得乱七八糟,有心不信,证据摆在眼前,有心信吧,又实在舍不得美人。
魏皇后却等不得了,如今情势扭转,可真是天赐良机,不只肖长福这个叛徒,就连德妃这个小妖精也能一并铲除,岂不省了她日后一番手脚··皇后喝命郑长春:“给我打一定要打得肖长福说了实话。”
如今人证、物证都已然有了,只差一份口供·只要肖长福当众认罪,说是德妃指使他杀了赵淑容,那么今日之事,可就由不得宏佑帝了··德妃这贱婢,不仅出言不逊,还想要废掉太子,另立她的儿子为储君,简直是可恨之极。
魏皇后此时也是发了狠了,冷艳的脸上更是寒意森森,她一声喝命,郑长春立时领命,即刻叫过两个身强力壮的执事太监来,说一声:“打”两个执事太监绰起手里的鞭子,在盐水里沾了沾,气势汹汹地朝肖长福身上甩去。
一鞭下去就是皮开肉绽,十几鞭子下去,肖长福嘴里已经没了人声,衣裳被抽得一条一条,血淋淋的口子纵横交错,德妃看在眼中,整个人哆嗦成一团··挨刑不过,肖长福连声哀求:“娘娘,皇后娘娘,奴才鞍前马后,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您千不念万不念,也念在奴才一片忠心,哎哟”·郑长春生怕肖长福说得魏皇后心软,连忙一顿鞭子,狠抽在肖长福身上,打得他叫苦不迭,再也顾不上说别的。
肖长福咬牙切齿地乱骂:“郑长春,你别以为除掉我就能重得皇后娘娘的信任,你仔细看清楚了,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明日的结果,咱们做奴才的,就他妈是主子的一条狗,你叫唤得再好听,以后也免不了被主子扒皮吃肉,扔进汤锅。
哈哈……”·肖长福尖声大笑,笑得在场众人寒毛直竖,他一番言语,说得郑长春也有些心灰意懒,又打了几下,郑长春喝住那行刑之人,温声劝道:“肖长福,咱俩斗了半辈子了,这回,你输了死到临头,你就说句实话吧,娘娘念在旧日恩情,兴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肖长福听见这话,就连心里最后那点期望也被惊散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后,魏皇后面沉似水,盯着他的目光都带着一股杀之而后快的寒意··肖长福的心彻底冷了,他心里发狠:反正难逃一死,他就拉两个垫背的下去,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心里的疯狂就再也压制不住·肖长福再没了顾忌,他猛然挣扎起来,朝宏佑帝的方向连声大叫:“皇上,奴才知道是谁下毒谋害太子殿下,奴才愿说出来,戴罪立功,只求皇上饶我一命”·此时的肖长福,浑身是血,双目赤红,他披头散发的尖声嚎叫,简直像疯了一样。
园中众人都被他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今日真是波涛汹涌,惊险不断,先是鬼魂诉冤,后又揭发出德妃买/凶杀/人,此时,更是连多日未查清的旧案都被肖长福翻了出来。
太子中毒一事,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外加御马监提督亲自监审,从年初查到今日,仍没一个定论·因此事受到牵连的朝中官员以及后宫中人,多到数都数不清了,还是没能查出到底是谁暗中下毒,想要谋害太子。
如今肖长福言之凿凿,说他知道是谁下的毒,怎不令在场众人惊异··他一句话说出口,园中众人就全都静了下来,众人全盯着肖长福,想听听他嘴里,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样的真凶来。
肖长福也是豁出去了,既然别人不仁,就休怪他不义·他在宫中沉浮多年,手里若没抓着几件机密大事防身,他怕是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他求了皇后半个晚上,皇后却半点不为所动,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手下无情了。
肖长福瞪大了眼睛,在园中扫视一圈,目光从德妃转向舒贵妃,又从舒贵妃转至魏皇后身上·他巡视已久,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肖长福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他被反剪双臂绑着,行动时重心不稳,身上又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往前每走一步,身上就是拉皮撕肉般的疼痛。
污黑的血迹随着肖长福的脚步而移动,他披头散发,衣衫散乱,从抽成碎布的衣摆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身上狰狞恐怖的伤口··园中众人全都被他的异常之举吓得周身发冷。
肖长福双目炯炯,一张脸混着污泥和血迹,五官都瞧不清了,只能看见他精亮的目光里闪着不正常的神采··那是混和了疯癫的神采,吓得宏佑帝浑身直抖,一迭声喝命:“别让他过来快抓住他,抓住他”·禁卫们刚想一拥而上,却见肖长福突然停下脚步,他面冲着宏佑帝呲牙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宏佑帝让他笑得后背发凉,寒毛发乍,浑身的骨节都冒了凉风··肖长福慢慢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知道是谁下毒谋害太子,我知道”·说着话肖长福的目光一转,跟着便往席间指去,“杀太子的人就是……”·肖长福的手凌空举起,刚刚伸到半路,就被树林中射出的一只毒镖扎进哽嗓,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而亡。
众人全都愣住了,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谁也想不到,大内禁宫,竟然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行凶··眼见肖长福倒在地上,血污流了一地,园中众人才惊醒过来。
场面一时大乱,女眷们尖声大叫,哆嗦着搂作一团,宏佑帝连“救驾”都忘了喊,就又想往桌子底下钻··陈达一面派人护驾,一面令禁卫军封锁皇城,抽调兵力,四处搜查,务必要抓出那个扔毒镖的刺客。
·魏皇后心下松了一口气,舒贵妃也暗道好险,德妃更是无比庆幸:肖长福死了,死人嘴里无对证,不仅赵淑容一案,就连太子中毒一案,都成了无头的呆案。
如今,她尽可以把罪责全都推到肖长福一人身上,自己装个无知可怜,多在宏佑帝跟前撒个娇,事情自然可以不了了之··乱了一阵,魏皇后起身喝住众人·陈达搜寻一遍,回来报说刺客查无所踪,已然跑了。
宏佑帝大怒,不住骂陈达无用··折腾了一晚,宏佑帝身心俱疲,斥退了陈达,便传下旨意:“散了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众人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
散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还没处置,皇帝这里就说要散了,那这一晚上不是白折腾了,赵淑容一案到底如何发落,德妃又该如何处置,不是全都没个了局··第59章 狡辩·“皇上,肖长福虽死了,还有德妃这个祸首没有处置,您怎么能如此草率,就说散了”·魏皇后接过郑长春递过来的东西,对宏佑帝说道:“皇上看看,这些证物,都直指德妃用大宗银钱买通了肖长福,如此铁证,犹不得德妃狡辩,赵淑容死得冤枉,臣妾既然知道了真凶是谁,就一定要为她严惩真凶,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德妃心中暗恨,狠瞪了魏皇后一眼,不等她说完,便起身跪在宏佑帝跟前,扒着他的大腿,哭得几欲昏厥,“皇上别怪小芸,都是肖长福那狗奴才擅做主张。
中元节时,小芸和赵姐姐吵了几句嘴,一时心里气不过,这才给了肖长福银子,让他暗中教训一下赵姐姐·”·德妃拿一方罗帕掩在脸上,哭得抽抽噎噎,她一面偷看宏佑帝的脸色,一面又继续说道:“小芸从没说过杀人这种话,小芸想着肖长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让他假借皇后的名义,出言威吓一番,赵姐姐以后就不会总是欺负小芸了。
我胆子那么小,连杀鱼都不敢看,这些皇上是最清楚的,您想想,我哪会让奴才去杀人呢”·众人全都暗自佩服,这个德妃,真是颠倒黑白,竟将买/凶杀/人一事,歪曲成了肖长福擅作主张。
如此一来,她就变成了对此事全不知情,而杀赵淑容一事,就成了肖长福一人所为·如今肖长福已经死了,给肖长福银子一事,德妃又供认不讳,眼前的罪状,她认一半,不认另一半,半真半假,倒让人一时之间无从辩驳。
德妃哭得好不可怜,她米分面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个劲儿的往下掉·那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还真会被她一张娇怯怯的面孔给骗了。
宏佑帝也让德妃给哭信了·他深以为然,一把扶起德妃,胖脸上满是心疼,替德妃抹了眼泪,不住声地劝道:“爱妃说话,朕哪能不信·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哭得朕一颗心都乱了。”
嫔妃们恨得咬牙切齿,那米分衫女子更是气不过,冷笑道:“德妃娘娘真是财大气粗·你手里的银子是多的没处花了吧,不然怎么会给一个奴才万两白银,外加五六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就只为了教训一下别人。
这银子也太好挣了,德妃娘娘哪天再想教训别人了,可别忘了支会我手底下的奴才一声,臣妾也好替奴才们找个挣银子的门道·”·众人全都嗤笑出声,德妃噎了半晌,才拉着宏佑帝的胳膊,又掉了眼泪:“万岁您瞧,他们就是这样欺负人。
小芸的确没有杀人·皇上不信可以问问王吉,他是您赏给小芸的,也曾是您的心腹,他说的话,皇上总该信得过吧”·德妃身后的蓝衣太监急忙上前,躬身说道:“德妃娘娘说的句句属实,那日奴才就在跟前,娘娘的确只跟肖长福说了教训一下,并没说杀人的话。”
二人一唱一和,德妃越发哭得像真有其事似的,满腔委屈道:“那日小芸也是气极了,赵姐姐骂我也就罢了,可她不该连皇上都骂·要不是她说皇上贪恋美色,是再世桀纣,说小芸是狐狸精,专会狐媚惑主,我也不会……”·“够了”·宏佑帝脸色大变,听到那句再世桀纣,心里的火气就冲到了脑门上。
身为君王,虽不敢自比尧舜,可却最忌讳别人将他比作桀纣·这话是大忌,无论哪个皇帝听了,都得恼火··德妃暗自得意,要说别的,她也许不行,可要说宏佑帝的脾气,她可是摸得不能再清楚。
宏佑帝这人别看皇帝当得不怎么样,又贪恋美色,流连后宫,常常不理朝政,可却偏偏自视甚高,常把自己与开国高祖相提并论··明君自有贤臣伴,而昏君身边,自然也少不了谄媚之徒追随。
多年来亲小人,远贤臣,宏佑帝身边早没了直言敢谏的君子,他整日不是跟嫔妃们玩乐,就是和一班佞臣为伍,能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才算怪了·整天听人夸他,宏佑帝心里还真把自个儿当了旷世明主,如今猛然听见有人骂他,还骂得这么难听,不管真假,他这心里都气愤得不行。
德妃挑拨的真是地方,她一句话,就戳中了宏佑帝的软肋,这一回,别管别人怎么说,赵淑容在宏佑帝心里,都变成真该死了··果不其然,宏佑帝的胖脸沉得跟锅底似的,他站起身来,冷冷甩下几句话:“肖长福已死,凶犯已被正法,赵淑容一案也可就此了结。
至于德妃,她年少无知,误信他人之言,罚她一年俸禄,在德馨宫禁足半载,抄写金刚经为赵淑容超渡·至于赵淑容……”·宏佑帝顿了顿,他信了德妃挑拨,心里对赵淑容厌恶已极,恨不能再杀她一次,此时当着众人,宏佑帝不便发作,只沉声说道:“明日朕传下旨去,将赵淑容以妃子之礼葬入皇陵也就是了。”
他草草说了一句,便往园外走去··洛四喜急声唱道:“万岁起驾”领着一班奴才,赶忙追了上去··宏佑帝走出几步,又转回身来,朝园中众人说道:“今日之事休要再提,谁再提起,可别怪朕翻脸无情。”
今晚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宏佑帝说完一甩袍袖,瞪了魏皇后一眼,便搭拉着一张胖脸,气哼哼的走了··德妃有心叫住,再撒个娇,又怕事极必反,惹得宏佑帝厌烦。
好不容易胡搅和一气,得以死里逃生,她还是安安生生地消停一阵子为好··宏佑帝说了狠话,谁也不敢在赵淑容一事上再作纠缠·魏皇后等人都深知皇帝的为人,刚愎自用,冷酷无情,且从不听人言,但凡他决定的事情,是谁都劝不了的。
魏皇后暗自摇头,只好站起身来,领着一众嫔妃恭送圣驾··皇帝走了,宫宴也办了个四不像·那扮作赵淑容冤魂的男旦,早趁园里大乱的时候,跑的没了影子。
四处搜过,还是没抓到人,魏皇后把鸿庆班的班主叫来审问,结果那班主也是一问三不知,魏皇后看他吓得那样儿,绝不像作假,因此也只好罢了,放鸿庆班的人离开后,便交待郑长春继续查办,务必将那个男旦是谁引进宫的,背后又是何人主使等等,全都查问清楚。
郑长春躬身答应,扶着魏皇后回寝宫安歇·舒贵妃与德妃对视一眼,两人均未言语,舒贵妃领着大皇子,也回卷云宫去了··嫔妃们也各自散了,德妃走在路上,心里一时害怕,又一时侥幸,回了德馨宫后,把十五皇子安顿好了,在寝室里喝了一回安神汤,她心里才安稳许多。
把奴才们全都打发出去,德妃悄悄问王吉:“那刺客是你找来的”·王吉急忙摇头,“不是我们的人·大将军派给您使唤的几个人,身手都没这般利索,今晚陈达当值,他们都不敢进园子里来。
奴才出去一趟,也只是让他们在暗中候着,等肖长福押往御马监的路上,再伺机刺杀·没想到郑长春这般厉害,连肖长福的老底儿都揭了出来,皇后娘娘那里更是咄咄逼人,连园子都没出,当晚就要提审肖长福。”
德妃不由心惊,“那是谁杀了他不是我们的人,难道是舒贵妃做的”·王吉也猜测不出,德妃与他沉默半晌,才吩咐道:“近日让他们都安分些,这回虽被混过去了,可皇上那里,对我也难免有了嫌隙,要想重得皇上宠信,怕是还要费上好一番手脚。
你给哥哥捎个信儿去,让他再派些人来,我得好好想个法子,哄皇上回心转意才行·”·王吉一一应下,默默退了出去,给镇守边关的冯魁送信··德妃坐在软榻之上,脱下手上的琉璃石珠串,扔在一边,再不想多看一眼。
她心里暗自发狠:改立太子一事,她是一定要办成的·她定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把皇后那个老女人贬入冷宫,方能消今日之恨··且不说德妃如何暗中布局,再说回丽坤宫中。
众人走得干净,空留满园狼藉·阮云卿望着空荡荡的园子,心里竟也像掏空了似的,茫然不知所措··肖长福死了,再也没人会欺辱他了,可阮云卿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却只被今晚所见的一切而感到由衷的悲凉。
肖长福作恶多端,死不足惜,然而看见他像一只被人遗弃的野狗一样,倒在血泊之中,被人用芦席一卷,倒拖着双脚拉出了园子,阮云卿还是会觉得胸口发闷,浑身发冷。
这就是奴才的命,只要主子嫌弃你了,你就真的跟狗一样,不,甚至连狗都不如··崔太监领着人收拾残席,看见阮云卿呆愣愣的杵着,双目发直·他上去一巴掌打在阮云卿后背上,跺脚喝道:“还傻看什么这么多活儿要干,你还傻站着,再不快点,今晚连觉都别想睡了”·阮云卿趔趄了一下,崔太监扔给他一个木桶外加一把扫帚,催促道:“快把地上的血迹都洗涮干净,千万弄干净了,别让主子看见一点血星,不然咱们都得受罚。
快点,干活”·阮云卿木然答应,周俊想留下帮忙,让崔太监训道:“干活也凑热闹你跟我抬桌子去”说完便领着周俊和几个小太监出了园子。
·第60章 许诺·阮云卿敛了敛心神,打来一桶净水,开始干活··地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只余下大片大片的暗沉颜色在皎洁月光下直刺人的眼睛·阮云卿拿手里的扫帚沾了净水,在青砖地上来回涮洗,刺目的暗红渐渐冲淡,露出砖块原本的青色,他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阮云卿低着头,弯着腰,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全都丢在脑后,一门心思地只想着干活,宋辚在他身后站了许久,阮云卿竟都没有发觉··宋辚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去,拉住阮云卿,夺过他手里的扫帚,轻声问道:“害怕了”·若真要跟着他,以后的杀戮只怕更多。
宋辚真怕阮云卿会承受不住··阮云卿愣愣的瞧着宋辚,待分辨出眼前站的是谁,心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竟然是委屈··他真想找个人依靠,此时的阮云卿,真想躲进谁的怀里,再不跟外面这些杀戮纷争扯上半点关系。
然而他不能,当阮云卿看清宋辚目光里的含意,他就强迫自己挺直腰杆,一脸冷静的面对着他··宋辚的目光很温柔,阮云卿甚至能在那目光里看到一点怜惜和心疼,然而在那些怜惜和心疼的后面,还夹杂着些许的失望,让阮云卿一下子惊醒过来。
阮云卿明白那失望的含意:若只是因为死了一个作恶多端的坏人,自己就要心神不安,那他是没有资格再替宋辚办事的··阮云卿笑着摇头,“没怕·”·宋辚也笑:“没怕就好。”
他把扫帚交给身后跟着的内侍,吩咐他将园内打扫干净,自己拉着阮云卿,慢慢往园外走··“以后别干这些活了,你这双手,可不是用来拿扫帚的。”
阮云卿不由好笑,他问道:“那拿什么”·宋辚回头看他,郑重道:“权利·”·微顿了顿,宋辚又道:“若我日后当了皇帝,那你这双手,就要帮我掌管生杀之权。”
此时园中早已空无一人,可说这样犯忌讳的话还是有些不妥··阮云卿忙往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听见,才道:“殿下,这话还是不要随便提起,此处毕竟不是端华宫,万一让人听见,难免落人口舌。”
宋辚依旧气定神闲,一身白衣被夜风吹起,飘扬的衣摆衬得他步履潇洒,风姿秀逸·他既然敢说此话,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日他出现在宫宴之上,已是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宋辚拉着阮云卿的手,在一簇芍药前停下,他盯着阮云卿的眼睛,问他:“你不信我的话”·阮云卿轻轻摇头,笑道:“我信·”·他哪会不信,以宋辚的才智、学识,这个皇位,不是他的又是谁的再说,此时此刻,只论私心,阮云卿也是希望宋辚登基的。
位极人臣,是阮云卿从未想过的事,他求宋辚帮他,只是为了逃离眼前的困境,能得宋辚知己相交,阮云卿早已知足得很,他如今只想尽自己的全力帮宋辚登上皇位,其他的,阮云卿是一概不会奢求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眼望着幽深的小路,层层花木遮掩道边,草木香味扑面而来·四下里静得出奇,阮云卿腼腆笑道:“殿下说笑了·我就是再怎么帮你,也越不过顾公公去,日后若能成事,帮你执印掌权的,也该是他才对。”
·宋辚正色道:“不·若我登基,站在我身旁相伴的,一定是你·”·阮云卿仰头看他,宋辚比阮云卿高了一头还多,他俩站在一块,阮云卿都要抬头仰视。
阮云卿望着宋辚,两个人对视许久,他才惊觉宋辚说的话是认真的··一时有些无措,对现在的阮云卿而言,宋辚说的权利太过空大宽泛,他还没办法去体会和理解,打从入宫至今,只有人告诉他身为奴才,要如何行事,可从没谁跟他讲过,拥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时,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就这样瞪着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宋辚,宋辚极爱他这个茫然呆愣的表情,觉得好玩,便伸出手指,在阮云卿细白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别怕·我会教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教你。
只要你听我的话·”·如何掌控权利,如何掌控人的生死,如何享受权利带给人的快感,一切的一切,我都教你··宋辚心中欢喜,他觉得他已经将这世上最为重要的东西许诺给了阮云卿。
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地位和这世上除他之外最为至高无上的权利·他觉得,这些东西,足够用来束缚一个人的心了··他顾自欢喜,却全忘了考虑阮云卿的感受。
宋辚并不懂爱,他只知道他此刻不想让阮云卿离开,所以便用他惯常使用的手段,来将阮云卿留在他的身边··可要想真的得到一个人的心,只靠权利哪里够用,能用权利收买来的人心,又有什么珍贵可言,此时的宋辚还是没有明白,别人的心是要用自己的心去换的,哪里是靠他自说自话,许下高官厚禄就能买得来的。
阮云卿揉着额头,心里也轻快起来,他信任宋辚,对他又十分敬重,他说的话,阮云卿自是没有不听的·不论如何,他的命运都已经跟宋辚的绑在了一起,既然如此,他便顺着宋辚的意思又如何,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像个真正的少年人那样,在自己面前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那阮云卿心里就着实欢喜得紧。
阮云卿掸掸衣袖,抱拳躬身·他笑着向宋辚说好:“若真有那日,殿下不嫌我粗手笨脚,那我自当全力相助·”·“如此就说定了”宋辚伸出手掌,与阮云卿击掌相约。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在清辉遍地的芍药花丛前击掌明誓,相约不论生死,都一起共对强敌,永不背叛··阮云卿一直送宋辚出了园子,路上两人谈起顾元武来,宋辚说道:“大伴他办事太过老成持重,稳当是稳当,可行事间难免少了一份少年人的激进和冲劲儿。
他这样四平八稳的,和平时期或许管用,可放在这个杀戮纷纷,危机四伏,各方势力胶着不下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温吞了·云卿,我想重用于你,其中多少也有这个原因,你少年意气,又有股敢拼敢闯的狠劲儿,这些,都是如今破开寒冷,打破僵局的利器。”
阮云卿静静听着,他与顾元武还是上下级的关系,除了几次听命行事,私下里与他也没什么来往,对顾元武行事如何,实在没法评价·但短短几次交道打下来,凭心而论,只就性格而言,阮云卿和赵青他们,还是更喜欢言谈爽利的宁白。
宋辚见阮云卿不言语,知道他生性忠厚,从不会随意批判他人,便也不再此事上深谈,随口说了几句,就转了话头··如今的人,能踩着别人往上爬,是绝不会吝惜几句挑拨的话的,阮云卿如此,足见其品性纯良,宋辚一面感叹难得,一面细细寻思,这个孩子与他相识至今,好像都没犯过什么错,平日里勤勉好学,也不用他督促,而且人又聪明、机敏,学什么都能举一反三,一点就通,他这个老师当到如今,连个训戒、说教的机会都没捞着,也实在是太没趣儿了些。
宋辚有些委屈,心里想着怎么设个圈套,诱阮云卿犯点小错,到时他先训再哄,那可多有意思··阮云卿哪知道他一本正经的,正琢磨这些呢··今日之事虽然办得还算顺利,但有利有弊,只能说成功了一半。
肖长福死了,可那个杀他的刺客是谁还有肖长福死前,所要说的下毒之人又是谁·种种疑问还如一团乱麻似的,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真是雪上加霜一般。
阮云卿问宋辚:“那个刺杀肖长福的刺客抓住了没有”·宋辚眉头微蹙,凤目里也多了几分凝重,他叹道:“破军追了那刺客一射之地,还是被那人逃了。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没想到除了破军等人,还能有人来去如入无人之境·那人的身手绝对在破军之上,照今日情形,此人是敌非友,且与我中毒一事有很大干系,若能抓住他,就能找到那个下毒害我的人了。”
阮云卿觉得有理,“殿下对下毒之人可有什么线索”·宋辚沉默良久,摇头道:“没有·”·心中早已猜到一人,然而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宋辚宁愿相信是他猜错了,而那个人,也绝不会如此冷酷无情。
宋辚整个人又阴沉下来,他眉间笼上一层阴云,方才那份飘逸也被一股狠戾取代,阮云卿怕他又钻进死胡同里,连忙开口劝道:“殿下安心,我和赵青他们会在各宫各院中多多探查,一定能将那个下毒之人抓出来。”
宋辚见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脸的焦急关切,心下便舒服了许多·他心中这些愤恨凄苦,说出去怕也无人肯信,如今他有苦难言,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去宣泄,就算再难受,也只好受着了。
宋辚不由苦笑,怎么来回几次,好像都是这个孩子在劝慰自己·想他明年也十六了,比阮云卿大了四岁有余,怎么倒反过来总是让个毛头小子来安慰呢··抬手摸了摸阮云卿的头顶,宋辚欣然笑道:“那就有劳云卿了。”
阮云卿脸上浮起一丝红晕,他抚了抚散下来的碎发,垂下头来,嘴角不由自主的漾开一个灿烂笑容···第61章 升迁·肖长福事毕,郑长春重得魏皇后宠信,他将过去被肖长福夺去的实权重新握在手里,又将丽坤宫中的奴才们来了一次大清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凡是过去跟肖长福扯上关系的,都一律得了不大不少的罪过,或贬或杀。
而在肖长福一事中出过力的,也都无一例外的得到了郑长春的提拔和赏赐··阮云卿就在被提拔之列,他和小裴一并被调到郑长春身边当差,成了皇后的随身内侍之一,官阶也拔了两级,刚满十一的年纪,已是从八品执事太监。
阮宝生难免调侃几句,说他在宫里混了五六年,才得以从杂役太监升至执事太监,如今阮云卿进宫半载,就官升几级,将来一准前途无可限量··阮云卿也不言语,只笑着听阮宝生损他,和周俊一起收拾了行李铺盖,准备今日就搬离杂役房,到别处居住。
周俊打早上起来就闷闷的,他默默帮阮云卿将被褥打成卷儿,拿一根麻绳左右捆了两道,捆结实了,搭在自己肩上,右手扶着被褥卷儿,左手从阮云卿手里把一个包袱抢了过来,迈步就往外走。
阮云卿急忙追出去,“我来就好·这包袱里都是书,沉着呢·”·周俊一拧身子,拿肩膀上的被褥卷儿扛了阮云卿一下:“不用你·”·他嗓子都哑了,眼眶通红,心里该是难过极了。
阮云卿也不敢再上去抢夺,只好由着周俊把大包小包的全扛在肩上,迈步出了房门··阮云卿不和他一屋住了,周俊心里觉得堵得慌,可兄弟是升了官,才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他不能哭,该笑才是。
可这心里就是难受得紧,他实在是笑不出来··阮云卿追出门外,劝道:“又不远,我还在这宫里住着,你想我大可以去看我……”·“谁想你”周俊瞪眼凶道:“鬼才想你”·阮宝生跟在后面,想笑不敢笑。
阮云卿也让周俊勾得难过起来,他俩一块来了丽坤宫,同甘共苦这么久,与赵青他们,只是差了一个头磕在地上,其他的情分,早已是不相伯仲,同样深厚了··路过杂役房时,阮云卿进去给崔太监磕头,“多谢师傅看顾,云卿永不敢忘,日后您若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定支会我一声,我过来给您煎汤熬药。”
崔太监老泪纵横,扶起阮云卿,一个劲儿的点头·他知道,阮云卿这话,可都是实打实的,绝不是临别之时糊弄他的漂亮话,真到了他动不了的那天,别人他不敢说,这孩子和周俊是一定能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拿袖子搌了眼泪,崔太监心里感慨万千,他一生胆小怕事,也没什么本事,在宫里混了一辈子,早混成老油条了,别看他什么事都不掺和,可他这眼睛可不瞎,心眼里也透亮得很。
他带出多少拨儿人了,又有多少人从杂役房出去,就再也不肯叫他一声师傅了·就冲这孩子这份聪明和仁义,阮云卿将来也一定能混出头来·他能得这孩子照看,后半辈子也算是不用愁了。
辞别了崔太监,周俊和阮宝生一同送阮云卿到漱玉阁旁边的住处·这里紧倚着漱玉阁的东墙,出门便是一条夹道,环境清幽,离皇后的寝殿也不远,当值上夜都十分方便,一溜儿七八间屋子,阮云卿就住在紧靠墙根儿的一间。
以阮云卿的资历,还轮不到单住一间,宫里给奴才居住的屋子本来就少,除了总管一级,其他人都是几人一间,最好的也是二人一间屋子··阮云卿和小裴的住处,是郑长春特别交待下来的,因此满宫上下,也就只有他们两个特例。
中秋宫宴上的事,宫里人都瞧得清楚,对于郑长春厚待小裴,众人倒是都能理解,可阮云卿竟也得了和小裴一样的待遇,而且相较下来,郑长春对阮云卿,竟比对小裴还要好些。
众人不明就里,他们也不知道肖长福一事,阮云卿是出了大力的,心里难免有些摸不着头脑,背地里说闲话的人也就渐渐多了起来··得知阮云卿今日要搬过来,平喜一大早就赶过来帮他收拾。
阮云卿几人进门的时候,平喜已将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扇上的蒙纸全部换过新的,床榻家什也都擦洗得干干净净··阮云卿心里过意不去,他一个劲儿的道谢:“这哪敢当,有劳平喜哥了。”
平喜瞥他一眼,“以后别成日里把那个谢字挂嘴上,听了真让人厌烦·”说着话他去门边端过一盆净水,让阮云卿三人净手··阮宝生搁下手里的行李,捅了捅阮云卿肋下,朝他眨眼笑道:“你平喜哥是嫌你见外。
他和我那关系,跟你亲哥是一样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他,别跟他客气·”·平喜听了这话,顿时恼了,手里的手巾甩在阮宝生身上,气得脸色发白·他喝道:“我跟你什么关系我卖给你啦一天到晚的,被你使唤还不够,还要被你们家亲戚使唤,我这奴才都当到家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阮宝生笑嘻嘻地接了手巾,顺手抹了把脸,冲平喜笑道:“我拿你当什么你不知道还要我在众人面前表白表白你要不怕臊,我就说了。
反正这屋里也没有外人·”·扔下手巾,阮宝生往屋子当中一站,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口说话··平喜急忙过来拉他,阮宝生那个脸皮厚的,城墙都抵不上,他可是领教了多少回了,真要让他在阮云卿面前说出什么没轻重的话来,以后自己还怎么跟阮云卿相处。
阮云卿见过几回,对二人如此也早就习惯了,当下目不斜视,洗了手脸,转身去忙别的·周俊却瞧着稀罕,他瞄了一眼,也不敢多看,飞快收回目光,洗了手后,跟阮云卿一起去把行李打开,铺开被褥,把包袱里的书都拿出来撂在桌上。
眼看天近午时,今日郑长春特许了阮云卿一日假,平喜伤还没全好,也不用去漱玉阁当值,阮宝生和周俊下午却不得轻闲,还要各自回去当值··几人好不容易凑在一处,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就抓住午歇时这个空当,从小厨房的管事太监那里要了一口铜锅和十来样鲜肉、蔬菜,做个火锅,权当给阮云卿贺喜。
人多好办事,众人一起动手,没半个时辰,各样东西都已经收拾停当,鲜绿菜叶挂着水珠,各样鲜肉也切片码盘,在桌上摆成梅花形状·铜锅里搁了木炭,在门口燃着了,待火旺时,就端回来摆在桌子正中。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几人围桌而坐,在宫中也不敢动酒,只端起茶来,以茶代酒,共饮一杯·谁也不提旧日之事,他们劫后余生,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吃饭,心里已觉十分庆幸,日后还不知有多少磨难在等着他们,宫里的日子难熬,能像今日这样,与亲人知己一起开怀畅饮,可实在是太难得了。
几人吃得尽兴,午后各自散了,阮云卿将众人送出门去··歇了一会儿,睡又睡不着,起来看了会儿书,在夹道前闲逛一回,看了看高墙之上的浮雕彩绘,越发觉得无聊起来。
想着干脆回房再去看书,阮云卿便在夹道上转了个弯,回身往漱玉阁的方向走··刚出夹道,远远就看见王长安迎了上来,阮云卿停下脚步,心里直叹气··这会儿想避也避不及了,也只好硬着头皮顶着了。
王长安一路小跑的到了阮云卿跟前,离得老远,他脸上就笑开了花,那笑纹一道撂一道,嘴叉子险些要咧到腮帮子上··还没等阮云卿躬身,王长安就上赶着笑道:“哎哟,我当是谁呐,这不是阮公公么您今儿怎么这么闲在,到我这管事房来了有事儿您就派小太监过来支会我一声,哪用您亲自跑一趟啊,您现在可是郑总管跟前的红人,这些个粗活儿哪还用您干呐”·他说的一脸谄媚,那份恭敬小心,让阮云卿着实有些不自在,他后退几步,才扯出一个僵硬笑容,“我随便逛逛,不想遇到了王管事。
您贵人事忙,我哪敢劳动,您客气了”·前些时候,因为肖长福的关系,这个王长安还总拿白眼珠瞧着自己,如今肖长福倒台,郑长春刚刚掌权,他就对自己换了一副嘴脸。
阮云卿对这样前倨后恭,两面三刀,不要脸皮的人实在是难以招架,随口客气了两句,朝王长安躬了躬身,便继续又往前走··王长安待阮云卿走远了,才呸了一声:“小兔崽子,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瞧他一副干净模样,背地里还不一样做些下作勾当也不知是怎么扒上郑长春这条大船的,如今鸟枪换炮,他倒成个人儿了。”
王长安最擅钻营,又颇懂制衡之术,在巴结肖长福的同时,也没少在郑长春面前卖好,肖长福倒台之后,他也是几个没被牵连的管事之一··心里不服不岔,王长安此时也只敢在背地里咒骂抱怨,现在谁都知道,丽坤宫里已换了天地。
如今的丽坤宫,是郑长春的天下,他们这些过去曾跟肖长福有过勾连的管事太监们,还是夹着尾巴做人为好··想到以后天天要对着还没他肩膀高的阮云卿点头哈腰,王长安就恨不得挠墙,无奈形势逼人,少不得只好忍了。
他这里唉声叹气,阮云卿那里也不好受··阮云卿自从当上这个执事太监,对他弯腰行礼的人就越来越多,一个个嘴里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里的不屑和轻蔑都要从他们的眼睛里蹦出来似的。
他们怀疑阮云卿和郑长春的关系,他们怀疑郑长春提拔阮云卿的理由,只是胡乱猜测,就能让这些人的脑子里变换出无数种可能和花样,其中的每一样,都带着赤祼祼的轻视和侮辱,他们不相信一个孩子,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郑长春的重用,他们用自己肮脏龌蹉的思想,在背地里拼命贬低着别人,仿佛这样,就能让阮云卿的升迁变得不合常理起来。
阮云卿都懂,他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些人眼神里的情绪·初时还有几分愤怒,然而那愤怒无处宣泄,毕竟如今不像在杂役房时,已经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那些杂七杂八的闲话。
所有的愤怒积攒下来,竟全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怀疑··阮云卿有些不知所措,即使习惯了刁难和冷眼,在面对如此多质疑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怀疑起自己··闷了几日,终究还是有些承受不住,阮云卿和宋辚提起时,宋辚不免失笑。
宋辚对阮云卿说道:“如今你被人质疑,是因为你还没真正爬到高处,等你真的站到了权利的顶端,那些质疑和咒骂也都会被称诵之声掩盖·”·阮云卿不甚了然,宋辚只笑着看他,此时还不是教他玩弄权术的时候,阮云卿这副纯净无邪的样子,让宋辚颇为受用,他还不想去破坏这份干净,便劝了阮云卿几句,让他不要心急,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证明自己即可。
阮云卿觉得有理,与其理会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倒不如好好磨练自己,多帮宋辚做点事情来得实在··他心中豁然开朗,想通了此事,再面对王长安之流时,表面上也能应对自如。
回了自己房里,刚坐下喘了口气,阮云卿端起茶碗,正想倒口水喝··屋门被人狠狠撞开,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阮云卿手腕一抖,手里的茶泼出大半,他还没回过神来,小裴已经从外面跑了进来,一头扎进阮云卿怀里,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云……云卿,你,你快去看看,出事了”··第62章 可疑·阮云卿吓了一跳,出事出什么事了·他见小裴抖得厉害,忙扶他到床边坐下,重新去倒了碗茶,递到小裴手里,让他先喝口水,冷静下来再说话。
小裴哪里顾得上喝水,他一把推开茶碗,拉着阮云卿就往外走,“快跟我走,出事了·”·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拉着阮云卿发足狂奔,直往后罩房的方向跑去。
阮云卿问了几回,小裴都只是摇头,不肯再多说一句·他死死咬着牙关,脸色惨白,眼圈红通通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显然是在拼命压抑,才没让眼泪夺眶而出。
阮云卿也心焦起来,他把所有的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理不出一点头绪·按理现在的小裴和他一样,都是郑长春身边的亲随,整日在皇后跟前贴身伺候,在宫里的地位已经比普通的奴才高出许多,是不该再有人会去欺负他的。
阮云卿实在想不出到底因为什么事,会令小裴突然神色大变,一脸慌乱的来找自己··越想越是奇怪,阮云卿心里也越发不安,他加快脚步,跟着小裴,飞也似的跑到了后罩房前。
后罩房的格局与前面两层院子大致相同,这里除去库房、杂役房和管事们值房,其余地方都是负责处理丽坤宫里一些琐碎活计的,大体分成三个院落,十余个三间成套的屋子。
调香房就在其中·阮云卿一到后罩房,心中就猜到几分,能让小裴如此惊慌失措的,怕是只有住在调香房里的调香太监,小裴的师傅袁佑姜了··果不其然,小裴一进后罩房,就拉着阮云卿直奔调香房的方向。
阮云卿跟小裴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进调香房里·一进屋就被各种奇异香味熏得头昏脑胀,适应了好一阵,才好歹能喘上一口气来··再好的东西,多了也是负担。
花香再好,也没有搁在鼻子底下紧着闻的·皇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好东西,魏皇后闲来无事,又最爱摆弄这些香料,因此这调香房里堆了满满一屋子的各式香料,什么香气味道的都有,全都堆在一处,外面的人进来,都得让这股汇聚了上百种香味的屋子给熏得头疼。
两人谁也顾不上说别的,小裴心里着急,一进屋子就拉着阮云卿往里走·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进了里间屋,推开屋门,往里一指,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云卿,你,你看看,师傅,师傅他死了……”·阮云卿往里一瞧,登时吓得愣在当场。
只见高高的房梁上挂着一具死尸,正是小裴的师傅,袁佑姜··袁佑姜已死了多时,身子都硬了,他直挺挺的挂在梁上,被门口透进来的冷风一吹,整个人就跟着左右乱晃。
·小裴哭得站都站不住了,他今日一进调香房里,就看见师傅挂在梁上,真是吓得什么忘了,也没大声哭叫,只在原地惊愣半晌,转身就往阮云卿那里跑·一路上悲伤难抑,可他还能忍得住,此时再看见师傅的尸身,心里的悲恸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眼泪扑簇簇直掉,小裴抱着阮云卿,哭得哽咽难抬,“师傅他怎么这么想不开都怪我,明知道他最近心神不宁,常做恶梦,昨日还跟他提什么搬出去的话……我要知道有今日这事,是怎么也不会说那样的话的……呜呜……都是我害了师傅……”·阮云卿才缓过劲儿来,他搂着小裴,安抚半天,直到他渐渐止住哭声,才问道:“你说你师傅是自尽的”·小裴抽噎两声,奇道:“不是自尽还能怎么你也见过我师傅几回,该知道他的为人。
他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为敌,每日除了在屋子里研制香料,就是到皇后的寝宫中为香炉添香,除了奉命出去办事,其余时候他几乎连调香房的大门都不出,也从未与人结过怨,别人又哪会害他”·小裴说的有理,阮云卿点了点头。
他想起袁佑姜生前,那般温和洒脱,说话时未语先笑,时常逗人开心·这样一个人,也实在很难想像,会有人存心害他··小心绕开头顶上的尸首,阮云卿在这屋里转了一圈。
这屋子是袁佑姜的寝室,陈设简单,除了床榻、桌案,再也别无他物·一进屋门就是一把被踢翻的凳子,除了此处,其余地方都很干净整齐,看样子,并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如此一来,袁佑姜也许真的是自尽而亡了··阮云卿又问小裴:“你师傅是一人居住除了你以后,他平日可还跟什么人有过来往”·“师傅是一人居住,调香处就只有我跟师傅两个人,我被调到皇后的寝殿后,师傅也没再跟王管事要人,他素来爱清净,说他一个人也忙得过来,因此也就没再往调香处里添人手。”
顿了一会儿,小裴欲言又止,阮云卿忙问他怎么了,小裴思虑片刻,还是没有说实话,“也没什么要紧的……”·他抹了眼泪,问阮云卿道:“怎么你一再追问,是看出什么不对劲么”·阮云卿摇了摇头:“没有,这里很干净。”
就是因为太干净了,和外面的杂乱无章简直是天差地别,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居住的两个地方··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是很难改的,调香处外面的两间屋子,简直乱得没处下脚,东一包香料,西一个药钵,杂乱之间倒是能看出袁佑姜这个人,应该是随性得很,东西摆放全凭自己用起来顺手,也不像是个会用心整理家什的人。
既然如此,他这间寝室可就干净得太可疑了,不仅各类书籍摆放整齐,就连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像专门清理过了,水盂涮洗得干干净净,里面换了净水,各式毛笔也按大小依次摆列,就像有神经质似的,连笔杆上的雕花都一致冲着外面。
这种巨大反差实在是让人觉得奇怪,难道这个人是因为即将赴死,所以才临时起意,想起来要将自己的屋子好好整理一遍·怎么想都太诡异了些··阮云卿心里难免又有多了几分疑惑,他忙问小裴可惊动了别人·“没有。”
小裴摇了摇头,“我看见师傅就把房门锁了,紧跟着就跑去找你·我想着你是个有主意的,就想让你过来帮我拿个主意,接下来可要怎么办才好”·阮云卿抬头瞧了瞧尸首,让小裴在此处等着,他去外间屋里,吹响短笛,不多时门扇处一阵风响,莫征从外面飞身进了屋里。
阮云卿解释道:“莫护卫,今日事出突然,才劳你在白日贸然现身·怎么样没让人看见吧”·莫征笑道:“没事。
以我的身手,这宫里除了破军,还没人……”·莫征话未说完便止住了,他想起前日刺杀肖长福的那个的刺客,那人的轻功、武艺,绝对在他和破军之上,如今他再说这话,可真是要掂量掂量了。
“到是什么事这样急火火的找我”·阮云卿急忙领莫征进屋,手指房梁,轻声道:“我想请莫护卫看看,这人究竟是自尽还是被人杀了”·莫征忙跟阮云卿进来,直奔房梁上的死尸。
小裴哭得泪眼朦胧,猛然看见莫征走了进来,他立时吓得跳了起来,躲到阮云卿身后,小心问道:“云卿,怎么了这人是谁啊”·阮云卿拍了拍小裴的胳膊,柔声道:“别怕,这就是上次帮咱们的恩人。
这回请他来,是替咱们看看,你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小裴瞪大了眼睛,他征愣片刻,跟着一个箭步跑到袁佑姜的尸身前,叉开双臂,厉声吼道:“还能是怎么死的你不是都看见了么师傅是自尽而亡的啊不许你动他谁也不许动他”·小裴红着一双眼睛,脸颊因为激动而胀得通红,他的嘴唇哆嗦着,四肢也有些颤抖,与平日那个温顺腼腆,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师傅死得够可怜了,你们还要折腾他,我不依……呜呜……都是我不好,我要不说搬走的话,师傅也就不会死了……”·他反应如此激烈,实在出乎阮云卿所料。
阮云卿生怕他误会,忙细细解释:“我们不做什么,就是将你师傅的尸身查验一遍,看看他有没有被害的可能·”·“真的”·阮云卿再三许诺,小裴才渐渐止住哭声。
小裴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身量也与一个成年男子极为接近,力气也比阮云卿大得多,他让阮云卿让到一边,他和莫征一起,踩在凳子上,把袁佑姜的尸身从绳圈里解了下来,平放在床榻之上。
莫征过去查验,翻过袁佑姜的脖颈,先看他颈上的勒痕,后又掰开他的口唇,耳鼻,看他是否有中毒的迹象,最后才解开他胸前的衣裳,看他左右肋下及前胸、后背等处,有无内伤瘀血。
查验已毕,莫征皱眉不语,小裴连声催问:“怎么样啊”·莫征沉默许久,才喃喃开口,叹道:“好奇怪·”·也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干净得出奇,别说瘀伤、中毒,就连袁佑姜的身体都清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污泥都看不见。
莫征查验良久,也未在袁佑姜身上发任何伤痕,他脖颈上的勒痕只有一道,也不是死后被人挂上房梁的,再看他身上,衣饰鲜明,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看着也不甚狰狞恐怖。
·这个人,简直就像是真的生无可恋,才香汤沐浴,洗干净了自己,然后安然赴死似的··然而就是觉得别扭·莫征见过不少死人,不管是自己想死还是被人杀死,死前都难免一番挣扎,人的最后一口气,是相当难咽的,可为何这个袁佑姜,明明是悬梁自尽,却会出现这样一副安宁平和的神态·莫征不死心,上前又仔细验了一遍,结果还是与上回的毫无二致,他叹了口气,重新按原样将袁佑姜的衣物整理好了,心里只怨自己太过多虑,反而把事情想的复杂了。
他向阮云卿道:“这人的确是自尽而亡的·”·阮云卿听了这话,依旧有些不太相信·他趴在尸身前细看,转了两圈,猛然瞪大了眼睛··阮云卿扒开袁佑姜的衣领,叫莫征道:“莫护卫,你看袁师傅身上的衣裳,是不是穿错了方向”··第63章 真凶·莫征猛然一惊,心中恍然大悟。
要不是阮云卿说袁佑姜身上的衣物穿反了方向,莫征也险些被晃了过去,按平日人们穿衣时的习惯,都是右衽压左衽,两襟相交,然后用衿绳系紧,可袁佑姜身上的衣裳,却成了左衽压右衽,也未系实,只用腰间的大带勉强勒紧衣袍而已。
难怪他刚刚给袁佑姜检验时总是觉得不对劲呢,原来毛病就出在这里··小裴也顺着阮云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袁佑姜身上穿的这件宝蓝色太监常服的交领处,左右颠倒,完全与人们平日穿衣时直裾右衽的习惯相反。
而且不只外衣,就连内里的棉制里衣、丝麻制的中衣等等,都同外衣一样,全部穿反了方向··阮云卿看了一阵,越发皱紧了眉头,“可这细较起来,也说明不了什么,袁师傅死前心神不安,慌乱之间穿错了也是有的。”
小裴白了一张脸,他哆嗦着点头,连连称是,“是啊,准是师傅自己穿错了·”·莫征却觉得不对,“不会,若说他心神不安,可他脸上这表情,可绝不像一个心神不安,不甘心赴死的样子。
你们瞧瞧,他一脸安宁,眉目舒展,连吊死之人该有的瞠目吐舌都没有,这难道还不奇怪”·阮云卿没见过死人,莫征却见得多了,能在死后还有这么一副安宁面容的,除非是寿终正寝,否则还真不多见。
“这个,若只说这个,我倒是知道原因……”·小裴支吾着开口,阮云卿二人都回过头来,催问他可是知道什么··小裴犹豫一阵,还是迈步走到桌案前,从上面拿过一个铜制香炉,轻声说道:“你们进来的时候,就没闻见这屋子里的味道有些奇怪”·阮云卿与莫征面面相觑,他俩从进外屋开始,就被调香房里的浓重香味熏得头晕,到了这里还觉得鼻子里面那股香气久久不散,哪还能分辨得出什么其他味道。
小裴揭开香炉盖子,用手指拨开香灰,仔细闻了闻·他脸上露出一抹哀戚,将香炉端到阮云卿跟前,哽咽道:“师傅死时,在这屋里点了‘雀里红’。
这香燃着后,能够舒缓人的心神,但若是香料搁的太多了,那味道就会变成麻痹神经的毒/药,能让人针刺不疼,刀割不觉·师傅死前,把剩下的雀里红都搁在香炉里点燃,香料变成了毒/药,他吸入之后,感觉不到痛苦,死后的面目没有变得狰狞可怖,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师傅早就准备以死谢罪,怪不得他这些日子……若是我早些发现,师傅也许就不用……呜……都是我不好……”·小裴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越哭越是悲切。
莫征觉得不耐烦,有心让他别哭了,可人家刚死了亲人,如此又实在有些不合情理·他耐着性子听着,瞪眼看着这个比他低不了多少的少年哭得肩头耸动,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阮云卿手捧着香炉,仔细研究了半晌,猛然间心中一动·他搁下香炉,拉过小裴,问他道:“你说的这种香料,真的有如此大的功效”·小裴吸了吸鼻子,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都这个时候了,我还骗你做什么这些香料,都是这些年来,我师傅自己研制出来的,我跟在他身边几年,也只学了个皮毛·那雀里红是我亲眼看着师傅从四五种香料里提练研磨,然后制坯成形的,那功效我们拿彼此试过几回,效用我自然也深有体会。”
阮云卿连忙追问:“那别的呢要是用这些香料的味道杀人,是否也有可能”·小裴一下子止住哭声,他盯着阮云卿,半晌无语。
咬了咬嘴唇,小裴露出一丝苦笑,他喃喃叹道:“我就知道,终究还是瞒不过你……”·转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袁佑姜,小裴猛的将心一横,向阮云卿坦白说道:“师傅曾制过一种香料,吸入之后能让人常睡不醒。”
常睡不醒·阮云卿和莫征同时想到太子身上,这症状,不是与太子中毒时的一般无二·“这香料你,你是说……你师傅他就是……”·小裴默然无语,只轻轻点了点头,“师傅没有明说,然而据我猜测,也八/九不离十。”
阮云卿心中激荡,一方面为找到真凶而欣喜,一方面又为真凶竟然是小裴的师傅而震惊不已,这两种情绪几乎同时占了上风,阮云卿一时之间,真不知他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莫征早就急了,他一步走上前来,揪着小裴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厉声喝问:“你早就知道你师傅就是暗害太子的凶手,因何不去上报拖到如今才说,又有什么用处你可知道,若不是宁白想了那么个放血拔毒的法子,太子殿下险些就被你们害死”·莫征一脸狠戾,把小裴吓得脸色惨白,他哆嗦着哭道:“这些都是我猜的师傅做这些事时,我并不知情。
试想这样的机密大事,他又哪会嚷得人尽皆知我也是因为看见他整日神思恍惚,太子中毒之后更是日日被恶梦缠身才发觉不对劲的·”·此话也有几分道理。
莫征迁怒一阵,觉得好没意思,他放开小裴,暴喝了一声,转身直奔床榻上的袁佑姜,“我今日不将这狗贼碎尸万段,也难消心头之恨”·小裴飞扑上前,拦在袁佑姜的尸身前,哀声求道:“别,我求求你,他再有天大的不是,也是我的师傅。
如今他人都死了,你还不肯放过他么再说师傅准是被人逼的,他那样害怕,定是被人胁迫”·莫征冷笑一声,被逼无奈就能理所当然的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了天下有多少人被逼无奈,若都要如此,岂不是没有王法了·阮云卿急忙过来,劝住莫征,此时做这些事也于事无补,有这个工夫,还不如让小裴把前因后果都细说清楚。
把莫征劝至一边,阮云卿又细问小裴是如何发现袁佑姜就是下毒之人的··小裴只是掉泪,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袁佑姜是受谁指使,又是为什么要下毒谋害太子,他都一问三不知,站在那里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他不知道。
莫征都要气疯了,恨得几回上前,想要给小裴两下子,让他痛痛快快把幕后主使说出来·阮云卿怕莫征一吓,小裴就更加不肯说了,忙把他拉到外间屋子,劝慰半晌,转了话头,先谈了些别的,然后再旁敲侧击地问他下毒之事。
谈了好一气,小裴还是咬死说不知道··阮云卿追问一阵,觉得小裴不像撒谎·袁佑姜做这些事时,应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小裴是因为跟在他身边久了,才多多少少地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至于具体细节,可能就连小裴自己,也还糊涂着呢。
阮云卿叹了口气,看小裴又惊又吓,哭得眼睛都肿了,也不忍再追问下去·心里想着不必着急,既然有了下毒之人,那后面的主使再慢慢查证,总能有个眉目··又劝了小裴一阵,和他一起重新回了里间屋。
阮云卿问小裴,袁佑姜所制的那种香料到底是什么样子··阮云卿心里一直惦记着太子的身子,宋辚身上余毒未清,此时若能知道他到底中了什么毒,宁白那里也就能对症下药,尽快找到根治此毒的办法。
“你说的那种让人常睡不醒的香料,你可认得”·小裴抽噎着点头,道:“怎么不认得·那香料原本是安神助眠用的,我试过几回,效用极好。
后来也不知师傅往里搁了什么,最后做出来的竟是那样的东西·那些日子,我经常看见师傅从库房那里抓些小耗子回来,问他做什么他也不说,整日只是闷在屋里,折腾这些耗子和一堆香料。
又过了一阵子,每逢夜深,他都会拿些东西到房后面的树丛里埋了·有一次我实在好奇,就偷偷跟在师傅后面,扒开他埋东西的地方,结果就看见……”·小裴顿了顿,露出一脸惊恐,“那里面都些是刚刚长毛的小耗子。
那耗子浑身是土,身上兀自带着一股淡淡香气,我闻了闻,正是那香料的味道·那小耗子四肢绵软,脑袋耷拉着,我本以为它死了,可握在手里,它身上还是暖和的,肚皮处微微起伏,明明还有呼吸。”
“我见它没死,就把它悄悄带回了我屋里,想着怎么把它救醒,”小裴轻轻摇了摇头,哭道:“没用我试了所有的办法,却怎么也弄不醒它……那小耗子死了不久,太子就出事了,而且他中毒后的症状,与它相差无几,我这才知道,原来师傅做那种香料,竟是为了杀人的”·小裴的眼神发空,他茫然的瞪着远处,嘴里喃喃不休:“我害怕我怕极了,也不敢问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恨自己,也许我早一点问了,师傅也就不会死了……”·眼泪又滚了下来,小裴哭个不住,他求阮云卿道:“云卿,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救救师傅,他心肠极好,对我更是好得没话说。
他绝不是坏人,做这种事,一定是有苦衷·你一定得帮帮我·无论如何,也一定得帮我给师傅留个全尸”·毒杀储君,乃是灭门之罪。
若真的证实袁佑姜确系下毒之人,那别说他的尸首,就连他家的祖坟,都得被人扒了··阮云卿苦笑一声,他一个小小的奴才,哪有那样通天的手段,去左右朝廷律法。
替小裴抹了眼泪,阮云卿劝道:“你师傅做了错事,受罚也是应当的·你也不要太过伤怀·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以后谁问起来,你都干脆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免得到时候追究起来,连你也受了牵连。”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小裴点了点头,连连向阮云卿道谢··阮云卿摆了摆手,好容易劝他不再哭了,这才问道:“那香料如今搁在何处可是已经被你师傅毁了”··第64章 自白·小裴忙摇头:“没有。
调香房的香料都是我在管的,唯独这样是被师傅锁在一个匣子里·昨晚我来跟师傅道别,他还跟我提起此事,他说他把这辈子,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搁在那匣子里了,万一哪天他出事了,就让我把那匣子打开,到时候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说着话小裴走到床榻跟前,推开脚踏,揭开床底下的隔板,从里面掏摸一阵,翻出一个黑漆匣子来,递到阮云卿手里,“这匣子我也是头一次见,但据师傅话里的意思,那香料应该就在这匣子里。”
阮云卿把匣子摆在桌案上,这黑漆匣子上描金绘彩,做得十分精致,四角包着银制的边角,盒盖上还用一把铜汁大锁锁着··“这……钥匙呢”·小裴一愣,忙在袁佑姜身上翻找,“这匣子的钥匙师傅一直随身带着。”
翻了一气,果然在袁佑姜衣襟上系的荷包里,找到一把钥匙··阮云卿接过钥匙,打开匣子上的铜锁,揭开盖子,往里一瞧·只见这匣子里分上下两层,上面是五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封书信。
再往下看,打开紧底下的夹层,里面搁着一方罗帕和一个锦囊··阮云卿一一细看,那银票都是全国通兑,各大州府的钱庄都能兑换成现银,上面盖着朱红大印,写的是宝通商号。
阮云卿心里一惊,这与在肖长福那里找到的银票,都是同一家银号所出,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家银号乃是德妃的兄长,冯魁家的本钱,若以此推论,这银票的来历,很有可能与肖长福的同出一辙,那就是都为德妃处所得。
莫征拆开那封书信,草草扫了一眼,便递与阮云卿看:“哼,亏他还有脸说什么‘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苟活于世’的话,明晃晃收了人家五千两银子的贿赂,还说什么受人胁迫,被逼无奈分明就是见钱眼开,才做下这等恶事”·阮云卿接过书信,细细看了一遍,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袁佑姜如何收了德妃的贿赂,又是如何与肖长福串通,下毒暗害太子。
落款处属了袁佑姜的大名,这竟是一封自白书··袁佑姜在信中还说,自肖长福死后,自己就心神不宁,生怕被德妃杀人灭口,良心上又过意不去,常常寝食难安等等。
细看下来,倒真像是一个畏罪自尽的人,死前所做的最后的忏悔··阮云卿收起书信,又看那夹层里的东西··夹层里搁了一方罗帕和一个锦囊。
展开那方罗帕,上面绣着一株嫩姜,青草嫩芽,鹅黄姜果,十分俏皮可爱,一看就是闺中女孩儿用的东西··阮云卿左右翻看,罗帕上除了这株嫩姜,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罗帕的材质并不甚好,只是一块稍细些的绵布·看着也有些年头了,上面的绣线都有些发暗褪色·看得出袁佑姜十分爱惜此物,不只将它搁在匣子里珍藏,应该还时常将它拿出来翻看,这帕子的边角处都有些细微破损,线头都脱了出来,他还是不舍得扔掉。
“这帕子,也是你师傅的”·小裴瞧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我常见师傅拿在手里·”·“这东西一看就是女孩儿用的,你师傅怎么会有”·小裴顿了顿,摇头道:“我,我也不清楚。
许是谁给的也说不定·”·看来这东西对于袁佑姜来说,应该极为重要·然而既然重要,为什么不贴身搁着,反而是跟这些杀人的证物搁在一处呢·难道这方罗帕,也是证物之一·百思不得其解,阮云卿只好将罗帕搁在一边,伸手又把那个锦囊拿了起来。
一拉开抽绳,锦囊里就有一股冷香扑面而来,莫征不让阮云卿多闻:“当心连你也中毒了·”·小裴连连摆手,忙说不会,“香料这东西都要燃着了才能生效,而且闻得次数少了也不管用,一般都要连续闻上十天,次次超过半个时辰,或是时辰不够,次数上加多几回,久而久之,才会见效。
只这样闻是没事的·”·阮云卿将锦囊里的香料倒出一块,见那东西颜色发绀,轻嗅之下,味道有点像昙花的香气··找来一张干净信笺,把香料包好,阮云卿将纸包交给莫征,嘱托他先将此物送到宋辚那里,并将袁佑姜一事也一并向他交待清楚。
莫征接过纸包,忍不住心中厌恶,捏着那罪魁祸首,恶狠狠瞪了小裴一眼,狠道:“这哪还是香料我生平见过不少毒物,能像此物这样杀人于无形的,只怕连那些毒物也要甘拜下风,自愧不如了”·小裴却不认同,他躲在阮云卿身后,小声辩道:“是药还有三分毒呢,何况是这些香料。
师傅最初制它,也不是想用来害人的,就算如今,只要掌握好份量,这些香料也都是些能宜人心神的好东西,哪能跟毒/药比呢·”·莫征怒目而视,把小裴吓得缩到阮云卿身后,再也不敢露头。
有了罪证和这封自白书,袁佑姜的自尽而亡就变得越发顺理成章起来·然而他屋子里的异常和他身上的衣裳,都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异,令人难消疑云·袁佑姜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找不到任何挣扎过的痕迹,若说他是被人逼迫,或是被人杀人灭口,从表面上看来,似乎又有些过于牵强。
种种可疑让阮云卿心里烦乱,他垂首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将心中疑虑压在心底,等他把这些疑问都解开了,再跟人说也不迟··阮云卿将匣子里的东西全都重新放回去,依次摆好,又用铜锁锁严,让小裴再将这黑漆匣子,搁回床榻底下的隔板里。
小裴不解:“既然找到了,为何不就这样搁着还放回去做什么”·“我们没有及时上报,已经是犯了忌讳,再让人知道我们随意翻动尸体和这间屋子,难免不让人说我们居心不良。
万一被有心人挑剔起来,说我们故意栽赃,那可就有嘴也说不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一会儿司礼监也要派人来查验,这些东西,还是等他们翻出来为好·”·阮云卿说完,又把手里的钥匙放进荷包里,系在袁佑姜身上。
将一切恢复原状后,这才谢过莫征,让他先到宋辚那里报信··莫征答应一声,朝阮云卿微躬了躬身,跟着闪身出了屋子··屋里只剩下阮云卿二人,他与小裴商量,问他想要如何处理袁佑姜的后事。
小裴白着一张脸答道:“既然叫你来了,自然是都听你的·”·阮云卿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托大了·”·小裴又抹了眼泪,“你这话也太见外了,我与你也算患难一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阮云卿自然推脱不过,他让小裴守着袁佑姜的尸身,自己先去郑长春那里通报··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待郑长春看过后,还要层层上报,经司礼监查验无误,才能派人去找死去太监的家人,通知他们领遗体回家安葬。
若是没有家人的,就将这死尸拖去回春堂,经猛火炼化后,将遗骨埋在京城后面的荒山里··郑长春听见袁佑姜死了,愣是惊得半晌无语·他征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带人过去查验,先封了调香处的屋子,然后又将所有的屋子前后左右仔细搜了一遍,一直折腾到傍晚时分,才通知司礼监的人来看过。
对于屋子里的异常和袁佑姜身上的衣裳,没有一人提出疑问,经过两层验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袁佑姜的寝室当中,那张床榻下面的隔板里·数张银票和一封袁佑姜的自白书,所有罪名昭然若揭,司礼监掌印太监得到承报,也吓得面如土色。
他惊慌半晌,心里又高兴起来,太子中毒一案终于有了眉目,这份天大的功劳他又怎么能放过··将所有证物封好,亲自捧了,掌印太监直接将此事上奏天子··宏佑帝看过这些罪证之后,非但没有褒奖,反而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他骂司礼监掌印太监故意陷害嫔妃,什么书信,什么贿赂,一概都是假的。
宏佑帝大骂一气,摔了一个茶碗和无数玉石摆件,吓得一屋子奴才连大气都不敢出,掌印太监更是抖衣而站,真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子,让他再不敢想着独自邀功,如今害得自己要一个人承受皇帝的怒骂和火气。
这件事就这样被宏佑帝压了下来,众人也不知德妃使了什么法子,竟将这位皇帝哄得团团转,连这样铁证如山的事,都能颠倒黑白,愣是说德妃遭人陷害··司礼监掌印太监乘兴而来,却带了一身晦气回去,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还被将官职一撸到底,打发到皇陵去给先帝守墓,他的掌印之职也交由另一名司礼监秉笔太监代任。
老太监的肠子都晦青了,早知道有此一着,打死他也不去皇帝跟前提这茬儿啊··有了掌印太监这个前车之鉴,众人谁也不敢再去皇帝跟前告德妃的状,德妃被禁足半载,出来之后,宏佑帝对她的宠爱,竟比先前更甚,后宫嫔妃全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撒,来魏皇后跟前诉委屈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必细说,如今只说袁佑姜的后事···第65章 回春堂·司礼监翻看袁佑姜入宫时填报的户籍黄册,按上面所记录的家乡籍贯前去寻找袁佑姜的家人,结果派去的人很快回来,向上言道:这份户籍乃是假的,所寻地方的县丞里正都说,此处压根就没有袁佑姜这个人。
如此又添了一桩迷案,不只袁佑姜的死因,就连他的身世也成了一宗无头公案··找不到他的家人,宫里也没有成日搁着个尸首的道理·德妃谋害太子一事被皇帝撇了个干干净净,他那里一顿胡搅蛮缠,袁佑姜这个下毒之人也变得越发棘手起来,搁也不是,埋也不是,几经波折,终由新一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核准,将所有证物封存入库,袁佑姜拖入回春堂中,一把火烧了了事。
小裴哭得不行,他身上的银子有限,连给袁佑姜置块坟地的都不够,“听说他们把尸首烧了,就直接扔到野地里了,哪有人那么好心,还给这无主的尸骨找块地方埋了师傅也太可怜了些,落不下全尸也就罢了,没想到还要让人顺着山坡扬了,连灰都剩不下。”
阮云卿见他哭得可怜,从宋辚给他的五千两银子里抽出二百两来,托阮宝生在京郊寺院附近,给袁佑姜买了块坟地,将那些烧化的遗骨入土为安··小裴千恩万谢,阮云卿连说不用,上回的事还没有好好谢过小裴,没想到世事难料,最后竟只能着落在这种事上报答他,所报答之事,竟还是给下毒杀害宋辚的真凶添置坟地。
转眼过了头七,这日当值过后,阮云卿去宋辚处告了假,说今日不能多留,呆上一会儿,就要陪小裴去回春堂里给袁佑姜守灵··宋辚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埋怨得很,阮云卿对外人永远比对他好,什么要紧的事情也值得他亲自去,这又给银子,又出人力的,还不够么如今竟连守灵,都要上赶着去陪人家。
有那工夫,为什么不想着陪陪我呢·宋辚心中腹诽,表面上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风光霁月的模样·他笑着把厚厚一撂书递到阮云卿手里,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笑意,柔声说道:“这些书,都是近日要考你的,务必在三日内读完。”
阮云卿差点让那撂书压得倒在地上,他双手上搁的,可是厚厚十五本刑律,足有二三十斤重·其中囊括了东离上至杀人越货,下至偷盗欺诈等罪行的种种处置办法,共有七千多条,数万多款,拿上好的油纸封装,粗麻绳横竖捆了几道,平白又添了无数分量。
这么些条款,让他在三日之内看完,不是要人的命么·阮云卿让这些厚重书册压得东倒七歪,摇晃几下,才勉强站稳了·他抬眼看着宋辚,宋辚朝他眨了眨眼,轻笑问他:“怎么看不完么”·如果你说看不完,我就不让你看了。
宋辚心下暗喜,直盼着阮云卿向他示弱,他就可顺着台阶下来,再顺势哄上几句,卖个现成的人情,到时,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听阮云卿对他柔声软语的说好几句贴心讨饶的话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阮云卿低头瞧了瞧书册,又抬头看了看宋辚,终于了然一笑,他脱口说道:“我能看完云卿得殿下教导,一定不能有负殿下厚望,这些书,我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在三日内看完。”
宋辚险些栽倒,他憋闷半晌,不由笑出声来,“你啊……”·揉了揉阮云卿的脑袋,宋辚大笑出声,这个孩子,果然不是自己能掌控得了的,他怎么总是出乎自己所料,这样倔强,又这样……可爱。
宋辚边笑边把那撂书拎了下来,搁回桌案上·他轻咳几声,破开油纸,从那撂书里取出头一册,重新递给阮云卿:“我与你说笑的,这三日,只把头一册看完即可。”
阮云卿愣了愣,如今他早已习惯宋辚一时一变的态度,闻言也未多想,只笑着点头,说一定看完··宋辚又续道:“别总顾着看书,记得吃饭,记得睡觉,别又看一个晚上,天亮了都不知道。”
阮云卿挠了挠了头,把书掖进怀里,腼腆笑道:“就那一次,殿下怎么到如今还记得·”·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阮云卿想要起身告辞,宋辚却与他一起站起身来,“我和你一同前去。”
阮云卿吓了一跳,他停住脚步,惊道:“去,去哪儿”·宋辚但笑不语,拉着阮云卿出了寝殿,一把抱起他来,说道:“当然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了。”
阮云卿急忙挣扎,连说不可:“那地方脏,又晦气,殿下千金之体,怎么能去”·宋辚轻笑一声,也不答话,将阮云卿牢牢箍进怀里,飞身上了屋檐。
破军和莫征长叹了口气,彼此对视一眼,都露出一个无奈苦笑,跟在太子身后,小心护持··有了上一回去见赵青的事,阮云卿这次也多少了些准备·心里依旧怦怦直跳,他倚在宋辚怀里,靠着他有力结实的臂膀,听风声过耳,眼前闪过无数的琉璃瓦,心头只是暖洋洋的,真恨不得这时间能过得慢些,再慢些。
转眼到了回春堂·这地方虽属皇城,却是个人人避讳的所在,地处皇城西北角,在城墙的拐角处,靠近永安门附近,平时少有人走,极为偏僻冷清··此时已是十一月初,天气已近隆冬,前日飘了几点雪花,更添了几分寒意。
一弯弦月如钩,点点繁星坠在黑沉沉的天上··夜风袭过,阮云卿打了个哆嗦,他连忙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又往宋辚身上瞧去··今日出来的匆忙,宋辚身上只穿了一件银灰撒金对襟织锦长袍,外面也没有来得及披件大氅。
阮云卿一面埋怨自己粗心,一面解下身上穿的这件泥青色常服,“都是我大意,这么冷的天,也忘了给殿下带件斗篷,我这衣裳是才洗的,殿下别嫌腌臜,暂且穿上,避避风寒。”
说着话阮云卿已走上前去,踮起脚尖,将手里的衣裳抖开,给宋辚披在身上··一阵温暖的气息笼了下来,宋辚还未反应过来,阮云卿已将衣裳搭在他肩头,双臂一圈,拢着那袖子,慢慢顺到他胸前。
两个人对面而立,阮云卿怕衣裳滑下来,小心将两只袖子交叉系紧··衣裳上还带着阮云卿的味道,清清淡淡,很干爽的味道,就像阮云卿的人一样··宋辚轻轻嗅着,眼睛一直放在阮云卿的脸上,看着他仔细而认真的做着每一个动作,直到他觉得满意,直到他确认自己不会再冷了,才笑着点了点头。
·宋辚觉得温暖极了,不只是身体,就连一颗心都是暖的··阮云卿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常服外袍和一件里衣,外袍给了宋辚,他自己身上就只剩下那件棉制里衣。
阮云卿的身形本就瘦弱,如今没了外面的衣裳,越发像瘦脱了一层似的,单薄得可怜··每逢有夜风刮过,阮云卿就冷得瑟缩发抖·然而宋辚心里却想:就算如此,这件袍子我也不会还他。
这是他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宋辚轻轻一笑,他伸出手来,牵着阮云卿的手,捂进自己怀里,“可是冷了我给你捂捂·”·阮云卿脸上一红,答道:“不妨事。
小时候家里穷,我挨饿受冻都是惯了的,殿下的身子才好些,还是不宜受寒为好·”·他这样一心想着自己,宋辚心里实在是受用得意得很,欣喜之余,又怕阮云卿真的冻坏了,忙牵着他的手,迈步进了回春堂里。
说是回春堂,其实就是个小小院子,孤零零的立在城墙底下,周围的建筑都像避瘟神似的,离它远远的,从黑暗夜幕里看过来,这座院子越发显得孤单冷清,人一靠近,就觉得无端端多了几分寒意。
回春堂里只有三间正房,穿过天井里的空地,走不了十步,就进了屋里··正当中一间屋子就是搁死尸用的·阮云卿和宋辚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恶臭,阴冷的空气里夹杂着尸体腐坏的气味扑面而来,那股子异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阮云卿连忙掩住口鼻,也不知是不是夜深了的缘故,他总觉得一进回春堂里,就比外面冷了许多似的··这地方常年收容那些贫病交加的将死之人,凡是来这里的,除了那些等死的内侍宫女们,就是已经死了,等着练化的死尸们。
大概是常与死亡为伍,回春堂的整个院子都带着一股垂垂颓败之感,这间屋子也是如此,屋檐房顶也不知多久没修葺过了,缺梁少瓦的,人站在屋里,往顶棚上一看,就能直接穿过屋顶,看到外面的惨淡星光。
阮云卿有些害怕,他在内学堂时,海公公没少拿回春堂和涣衣局吓唬他们这些才刚入宫的小太监·什么新闻轶事、鬼怪传闻,总之什么吓人跟他们说什么,弄得阮云卿他们,一提起回春堂来,就闻之而色变,简直比洪水猛兽还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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