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宦 by 沈如(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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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宦 by 沈如(上)(5)
·小裴还没有过来,阮云卿就停在屋门口,不敢进去··这可把宋辚高兴坏了,总算能看见这孩子有样怕的东西了·若不是今日亲眼见着,宋辚真以为阮云卿天赋异禀,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呢。
宋辚咳了一声,心里暗暗盘算,也不知一会儿,能不能把他吓哭了··好想看阮云卿一面哭泣,一面害怕得发抖的样子·到时候,自己也就有了将他搂入怀中,柔声劝慰的理由。
阮云卿不明就里,转头看了宋辚一眼,见他正弯着眉眼,笑着看自己··宋辚笑时总是凤目微弯,一双桃花眼里像蕴着点点星光,他薄唇轻抿,略向上挑,就连那上翘的弧度,都好像谱上了欢快的调子。
阮云卿最爱看宋辚微笑时的模样,他笑得那样好看,阮云卿觉得,自己心底里的恐惧也被那笑容冲淡了不少··心里笑话自己,明知道海公公的话都是故意吓他们的,他还这样草木皆兵,以后可怎么办大事呢·慢慢缓了口气,阮云卿迈步进了屋里。
宋辚那里还眼巴巴地等着,眼见阮云卿昂首进了屋子,刚刚那点害怕全都一扫而空··心中失望已极·宋辚气愤半晌,又好笑起来,他轻叹了一声,也只好跟在阮云卿后面,进了回春堂中。
·第66章 猜测·袁佑姜的尸身就摆在屋子正中,回春堂里向来无人看管,凡有人进来,都一概随他自生自灭,像袁佑姜这样的杀人凶犯,就更是无人理会,司礼监的人将他拖到此处后,就匆匆离去,生怕沾上一身晦气。
屋子里黑漆漆的,也没有灯火·多亏了房顶破败,露了不少月光进来·白蒙蒙的月色也添不了多少光亮,只依稀辨得清脚下道路,不会踩到死人也就是了。
阮云卿翻找半天,也没找到什么灯火蜡烛,还是宋辚自怀中取中火折,引燃之后,他们才能勉强看清屋子里的摆设··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了蛛网,满地老鼠被亮光惊散,慌得夺路而逃,片刻之后,阮云卿二人,才在那老鼠堆里看见袁佑姜的尸体。
袁佑姜身上只卷着一领草席,他的双脚就露在外面,脸上好歹遮了块布,总算没有让他曝尸目下··宋辚走上前去,要揭袁佑姜脸上的蒙布·阮云卿一把拉住,拦道:“殿下要做什么还是我代劳为好。”
宋辚轻轻拍了拍阮云卿的手臂,笑道:“不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下毒杀我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揭开蒙布,宋辚细细端详。
袁佑姜的尸身在回春堂里搁了七天,身上早已被老鼠咬得面目全非,所幸脸上没什么大碍,五官长相,还是能分辨得清楚·天气寒冷,尸体倒是没怎么腐坏,只是那浓重的尸气直呛人的鼻子,闻久了实在是难受得紧。
宋辚将袁佑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将上回阮云卿所说的几点可疑之处,也都仔细看过·他放下蒙布,站起身来,叹道:“这人生前,准是个风流人物·”·阮云卿不解,宋辚指着袁佑姜的手指,解释道:“你瞧他右手中指上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所致。
听你上回提起,他屋中桌案上摆满了笔墨纸砚,你还说他那封自白书上的笔迹,笔力遒劲,字迹潇洒·他长相俊秀,又调得一手好香,女子见了,谁不喜欢想来为此与他亲近的宫女们不在少数,那方罗帕,没准就是由此而来。”
袁佑姜的确面目俊秀,身材颀长,听小裴口中所言,他性情温和,人又落拓不羁,颇有几分豪气,如今细想起来,这样的人物,再配上诸般技艺,想来也的确是风流洒脱,十分讨女子喜欢的。
阮云卿蹲下身子,把袁佑姜身上的草席重新卷好,问宋辚道:“殿下看了许久,可发现了什么”·宋辚沉思半晌,说道:“与你上次说的一样,我也觉得这个袁佑姜,死因并不是自尽那样简单。”
阮云卿点了点头,“的确·若说自尽,他这衣裳可穿得太奇怪了·可若说有人杀他,那杀他的人,又怎么会放任他身上出现如此大的纰漏”·宋辚不禁失笑,他瞧了阮云卿一眼,语间颇有几分得意,“你当人人都像你这般心细,能连这样小的细节都不放过我听莫征说,他也是经你提醒,才发现了症结所在。
若袁佑姜真是被人所杀,那个杀人真凶只顾着在屋中布局,对尸体一时不察也是有的·”·“那依殿下看,是什么人想杀袁佑姜”阮云卿思虑片刻,盯着袁佑姜的尸身,垂首说道:“若按表面上那些证据,袁佑姜被德妃收买,要说杀人灭口,也定是德妃所为了。”
宋辚摇了摇头,“不一定·此事绝没那么简单·袁佑姜背后的主使,也许并非是德妃一人·”·阮云卿点了点头,据小裴所言,因为他的关系,袁佑姜对肖长福极为憎恶,平日里见了面,两个人也都是不欢而散,袁佑姜几次替小裴出头,想让肖长福别再逼迫小裴做那些恶心事,肖长福仗着自己在丽坤宫里树大根深,没少用权势压人,给袁佑姜小鞋穿。
这两人几乎势同水火,他们两个合力为德妃办事的情形,简直是不可想像··话说到这里,阮云卿突然想起一事,他还从没向宋辚详细询问过··这话说出来,宋辚准得生气。
阮云卿小心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殿下,云卿斗胆,想问你一句话,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宋辚笑道:“有话便说,你在我跟前,多大胆的事都做过了,还怕问一句话么”·阮云卿有些不好意思,他腼腆一笑,心里埋怨:不就是相识之初,在宋辚面前说了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么,这个人,还要捏着这个把柄,念叨他一辈子不成·一辈子·这三个字在阮云卿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竟钻进了他心里,一辈子,自己真能在宋辚身边呆一辈子吗·阮云卿敬重宋辚,多日相处,宋辚对他又极尽温柔体贴,无论功课还是日常琐事,他都会一一过问,嘘寒问暖之间,那份亲热关怀,让阮云卿感激之余,心里又难免添了几分愁绪,这样的日子,到底能维持多久,他是愿意一生一世的,可宋辚呢日后他真能信守谎言,让自己常伴他身边吗·中秋宫宴后的许诺,如今还言犹在耳,可阮云卿心底还是焦虑难安,他总觉得这样美好的日子来得太过突然,总有些不像是真的。
这些烦恼早就在心头压了好一阵子,如今突然蹦了出来,阮云卿不由自嘲一笑·他再怎么心烦又有什么用,与宋辚的这段关系,从开始到如今,好像都不是他一个人所能决定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莫征对他说的话,阮云卿都还牢牢记在心里·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与其烦恼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要如何将眼前想问的话问清楚。
阮云卿苦笑一声,撇开那些纷杂愁绪,转身面向宋辚·他收敛心神,郑重问道:“我想问殿下一句·殿下是否已经想到,自己是在何处中毒的”·太子中毒后,一直查不出下毒之人是谁。
早在很久以前,阮云卿就想过这件事,如果查不出下毒之人,那么不妨用倒推的法子,从太子在何处中毒查起··阮云卿曾问过宁白,太子究竟是中了什么毒,那毒物又有何特性。
那时宁白遍查药典,只找到些零星线索,他净是在毒物、药物上下工夫,全忽略了香料这一块,才使得解毒的过程步步为艰,迟迟没有进展··不过也不算全无所获,起码宁白推断出,宋辚所中的毒,是一种慢性发作的毒/药,而且绝不是一次而成,宋辚至少要接触过那毒物数次以上,才能着了它的道。
宁白此语,倒点醒了阮云卿·既然是长期接触才能中毒,那么太子是在何处中毒的,就能缩小到一个极小的范围里,也就是说,必须是宋辚身边极为亲近,而且是他能经常接触到的人或物才行。
宋辚刚满十五,尚在读书,除了一些重大朝会和祭祀等事,他是不用去朝堂上露面的·宋辚的活动范围有限,平日里多半是呆在端华宫里,或读书习武,或跟詹士府的詹士少詹士们,以及众多门客幕僚一起商讨国事。
他通常只在内庭活动,除了端华宫之外,宋辚每日常去的地方,就只有丽坤宫和康乾宫两处,去给帝后二人请安,晨昏定省,风雨不改··那么,要想让宋辚常期接触毒物,以至中毒昏迷,跑不出就在这三处地方。
宋辚给端华宫的奴才打了包票,说这些人都是顾元武精挑细选过的,尤其是那些贴身伺候的奴才们,个个都能称为心腹,因此端华宫中的人基本可以排除··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丽坤宫和康乾宫了。
宋辚向宏佑帝请安,皇帝多数时候都还和宫妃们滚在一处,别说起来见他,就连出来支应的,都是康乾宫中的大总管洛四喜·宋辚每回去康乾宫,都呆不了多长时间,有时还未到正殿,洛四喜就迎了出来,与宋辚客套几句,就将他直接请了出去,以免打扰皇帝的雅兴。
阮云卿细思起来,觉得此处也不可能,一来时间太短,二来也没什么常期接触的东西,宋辚去康乾宫里,多数时候只是在正殿门外行礼,站不了片刻就会离开,能让他中毒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照此推断,如今剩下的,就只有丽坤宫一处了··阮云卿有些不安,他看了看宋辚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小心问道:“殿下是不是早就想到,是在丽坤宫中的毒了”·宋辚那样人精似的人物,不可能连自己在哪里中毒的都想不到。
朝中对太子中毒一案十分重视,三司会审,外加御马监提督监审,如此彻查,一连半载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令阮云卿不得不猜测,这其中,定是有人瞒下了什么重要线索。
尤其是在知道袁佑姜就是下毒之人后,阮云卿就更加怀疑,宋辚心里,可能早就猜到了谁是下毒之人··宋辚沉默许久,他望着袁佑姜的尸身,想起年前一些旧事,心头便像堵了一块巨石。
宋辚胸口发闷,心里的烦乱很快被汹涌而出的暴戾情绪取代,他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再抬起头来,宋辚脸上早又换了一脸的冷漠和杀意··他轻轻敲了敲阮云卿的额头,无奈叹道:“有时候,真盼着你不要那么聪明。”
要是阮云卿不像这样聪明,那自己心里的伤疤,也许就能晚些时候再让他看见·这是从小到大,一直横在宋辚心中的尖刺,他不想对任何人说起,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这刺梗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当有人拨动,都会让他的情绪变得暴虐难安·久而久之,连宋辚自己都不敢再轻易碰它,因为他知道,当这根刺彻底被人挑起的时候,他一定会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宋辚就带着那一脸扭曲杀意朝阮云卿笑道:“早在我醒来时,我就想到,我是在丽坤宫中毒的·”·自虐似的快感侵蚀了宋辚的心,扭曲的恶意让宋辚整个人都阴沉起来,他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愤恨和自嘲,他沉着声音,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仅想到我是在丽坤宫里中了毒,我还不只一次怀疑,那个下毒之人背后的主使,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东离朝的国母,当今的皇后”··第67章 伤怀·“我不仅想到我是在丽坤宫里中了毒,我还不只一次怀疑,那个下毒之人背后的主·使,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东离朝的国母,当今的皇后”·宋辚的声音都尖利起来,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悲鸣,像受了伤的野兽在发泄自己身上无以言表的疼痛。
阮云卿觉得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宋辚的悲鸣中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悲愤和委屈,听得阮云卿整颗心都跟着他难受起来··“不会”·他抢上一步,抓着宋辚的胳膊,高声断喝:“不会绝不会是皇后干的”·愤怒和委屈染红了宋辚的眼眶,他甩开阮云卿的手臂,恶声喝道:“怎么不会让我每日在暖阁中读书等候的,除了她还有谁我惟一常待的地方,就只有端华宫的寝殿和丽坤宫的暖阁,不在端华宫中,就必是在那暖阁里,你说,不是她还能有谁”·“殿下每日的行踪并不是什么秘密。
宫中人多口杂,你这里还未出门,别的宫院就已经有了消息·让你在暖阁中等候的虽然是皇后,但也不能因此证明她就是那个幕后主使”·阮云卿用力摇头,他死也不相信,下毒之事是魏皇后所为。
试问这世上,哪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的·“绝不会……”·一语未完,阮云卿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这个猜测在他心里早就来回盘绕过多少次了,然而每次想到,都立时被阮云卿打了回去。
不被母亲喜欢的滋味,阮云卿太清楚了·他从小到大,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来自母亲的关爱,家里穷,爹娘又忙于生计,阮云卿生得瘦弱多病,爹娘对他,远不如自己的两个兄弟那般喜欢。
小小的渴望从来没有如愿过·阮云卿越是祈盼心里就越是失落·每当看着母亲疼爱他的两个兄弟,将他们抱在怀里,亲昵玩笑,而对自己却总是冷着一张脸,他幼小的心中,那份绝望和恐惧几乎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阮云卿太清楚那种感受,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他才不敢想像,只要一想到,魏皇后有可能就是下毒暗害宋辚的真凶,他的心就不可抑制的绞痛起来··绝不会阮云卿在心底呐喊,就算是为了宋辚,他也一定要想尽办法去证明魏皇后不是真凶。
他没办法承受一个母亲下毒杀害自己亲生儿子的事实,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宋辚因为此事而难过消沉的样子··眼泪滚滚而下,阮云卿死死抓着宋辚的手臂,浑身上下都因为害怕而颤抖起来。
阮云卿仰起头,他面对着宋辚冷漠而暴虐的目光,单手捂住心口·他向宋辚轻声许诺:“殿下放心,云卿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我一定揪出那个幕后主使,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此时的阮云卿,对此深信不疑··宋辚盯着阮云卿,看着他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就只是这样看着,宋辚都能真切的感受到阮云卿心里的悲伤和疼痛。
他在为自己难过,他在为自己心疼,他在为自己所受的委屈而流泪··宋辚慢慢抬起手臂,动作僵硬而笨拙,他伸出手指轻轻抹在阮云卿脸上,擦去他脸上泪珠,讷讷说道:“如今是我被人害,怎么你倒哭了起来。”
手指上湿滑一片,湿润处还带着阮云卿肌肤上的温度,宋辚像被那眼泪烫着了似的,先还只用手指,后来便慌乱起来,开始拿手掌胡乱擦拭,不想那眼泪却流得越发凶了,害得宋辚心中那点被母亲暗害的伤痛难受,一下子全都被阮云卿的眼泪冲散了。
宋辚暗地里,不知盼了多少次的眼泪,他盼着阮云卿能在他面前示弱一回,他盼着阮云卿能在他面前好好哭上一场··然而当真的看见的那一刻,宋辚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突然而至的疼痛让他慌了手脚,此时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宋辚心里,只一心想着要如何让阮云卿不再哭了。
宋辚在阮云卿脸上忙了半晌,等阮云卿反应过来,脸便涨了个通红·阮云卿从来都不是个爱哭的人,在父母面前,受了那许多委屈,他也只是在进宫之前,掉过那一回泪而已。
眼泪帮不了他,阮云卿和阮宝生一样,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这世上的事情,如果能掉两滴眼泪就解决,那他们也就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命运无情的刁难了。
也许是因为同样被母亲所不喜的缘故,让阮云卿对宋辚心中的感受总有几分感同身受,他替宋辚难过的同时,又想起过去种种,这才做出如此失态的事来··用袖口狠狠蹭了蹭脸颊,阮云卿连忙倒退几步,朝宋辚躬身施礼道:“都是我一时放肆,让殿下见笑了。”
宋辚心下轻快许多,他不由露出一丝笑意,看着阮云卿眼睫湿润,眼中犹自带着泪花,那张脸让袖子一蹭,越发红通通的,活像一个圆白包子上染了两块胭脂··忍着揉捏两把的欲望,宋辚轻轻咳了一声,慌忙背转身去。
阮云卿一场眼泪,让宋辚幡然醒悟,他不该再因为魏皇后的事情而乱了心神,如今的情势可以说是危机四伏,袁佑姜已然死了,然而他背后的主使还藏在暗处,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皇后,她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既然下毒未能让那个主使达到目的,那么,接下来等着他的,很有可能是新一轮的暗杀和报复。
此时可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愤恨难平的时候,与其在此事上多费心神,还不如和阮云卿一起,想想如何闯过眼前的难关··蓦地冷静下来,宋辚忙将那些纷杂心绪重新整好,他换了一副平常心态,这才重又转回身来,将自己中毒前后的事情,都一一向阮云卿讲述明白。
阮云卿细细听着,不肯放过一丝细节··宋辚讲道:他去向魏皇后请安,一般都是在皇后寝殿中的暖阁里候着·等魏皇后起身后,梳洗已毕,才会有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过来相请,请宋辚移驾到寝殿当中的通室中,给魏皇后叩头问安。
这个程序一直未变,子女给父母问安,一定都是起个大早,没有等爹妈那里都起来了,你才姗姗来迟的道理··宫中处处讲究规矩,宋辚身份特殊,每天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时刻小心,不肯行差踏错,就是如此也日日有人等着抓他的把柄,好在朝堂上参宋辚一本。
每日去丽坤宫请安,宋辚都是头一个,在所有皇子公主们之前,他就已经到了丽坤宫里,一直候到魏皇后起身,请安过后,母子俩说两句闲话,他才安心去做别的··照这样推算,宋辚中毒的地方,十有八/九就在丽坤宫的暖阁里。
别的地方,都不只宋辚一人,而据宋辚所言,他惟一独处的地方,就只有那间暖阁·因为是向母亲请安,宋辚一向不带任何近侍,每回都是独自一人,进寝殿中等候。
袁佑姜是丽坤宫的添香太监,而皇后寝殿中的大小香炉,一概都是由他一人负责,他在暖阁的香炉中动些手脚,也没人能察觉得到·香料这东西烧尽了就只剩些香灰,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换香时清理干净,就连罪证都留不下。
时间、地点、所中毒物都有了,那么,最后的一切,又都着落在袁佑姜身上··指使袁佑姜下毒的,究竟是谁·阮云卿不禁又为难起来,按那日找到的证物,袁佑姜该是受了德妃指使,然而他死时身上的诸多怪异之处,又让阮云卿一时难下定论。
太刻意了,那些证物和那包香料,简直就像故意等在那里让他们翻出来一样,若袁佑姜真是自尽还说得通,可他若是被人杀死,那这些证物的可信性,可就要打上一个折扣。
宏佑帝说有人陷害德妃,此时看来,也许还真是歪打正着,恰好让他切中了要害··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若没有那些可疑之处,阮云卿也早就断定德妃就是幕后主使。
可袁佑姜死得实在蹊跷,死的时机又太过凑巧,他身上诸多疑问无法解释,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人故布迷阵,将所有的证物都指向德妃,而故意替真正的背后主使脱罪。
可不是德妃,又是何人袁佑姜是皇后宫里的人,他不是被德妃收买,难道真的是皇后……·阮云卿赶忙摇了摇头,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实在不愿往那个方向猜测。
依理推断,心中有所偏向乃是大忌·阮云卿心绪已乱,此时再思量起前因后果,难免有失偏颇··他心中已意识到这一点,此时最好的做法,是先冷静一阵子,待他理清头绪,再想不迟。
可为了急于找出一个答案,阮云卿不住强迫自己思考,越是想不通,他就越是心急··阮云卿一向沉稳、冷静,他这样浮躁的样子,宋辚还是头一次见··他看着阮云卿在回春堂里来回踱步,不时皱眉沉思,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宋辚有些好笑,这孩子犯起倔来,当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刚想劝阮云卿缓一上缓,此时想不清楚也不打紧,不妨等有了新的证据之后,再做推断··谁料宋辚刚要开口,猛然听得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轻轻地脚步声响。
宋辚侧耳听了听,心中猛然一惊,也来不及说话,他倾身过来,一把拉过阮云卿,抱着他飞身上了房梁··四下一望,房梁上破败不堪,屋檩都没有几块整的·抬头一看,屋顶更是凄惨,瓦片都不剩几个,四处跑风露气的。
好容易找了个结实点的地方,宋辚抱着阮云卿悄悄隐在暗处··阮云卿纳闷,忙问道:“怎么了”·宋辚悄声答道:“先别说话。
有人来了·”·阮云卿更是奇怪,有人来了有什么稀奇,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他今夜早与小裴约好了,要来回春堂里给袁佑姜守灵,如今他先到了,这个后来的,还能是谁,准是小裴到了。
宋辚摇了摇头,“不是小裴·脚步声不对·”··第68章 女子·阮云卿也觉出些不对劲··屋外又走进一个人来,脚步声由远至近·黑暗中瞧不清楚,借着星点月光,朦朦胧胧地只瞧见一个影子迈步走了进来,那影子身姿婀娜,袅袅婷婷地进了屋里,将手中拎着的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支蜡烛点燃。
屋里骤然一亮,阮云卿二人也瞧清楚了屋里的人,那人不是小裴,竟是个女子··阮云卿大吃一惊,他问过小裴几回,小裴都说除了丽坤宫中,袁佑姜从不与外人来往,除去奉命办事,他也很少到宫外走动,因此人际关系可以说得上极为简单。
那么眼前这人是谁她又为何深夜至此·阮云卿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那女子点燃了蜡烛,就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露出风帽下面一张清秀面庞。
阮云卿瞧了一会儿,猛然想了起来,这人他认得,这女子是舒贵妃跟前的掌事姑姑,舒贵妃与她几乎形影不离,她们一起来过丽坤宫几回,阮云卿还记得她的名字,应该是叫姚珠。
姚珠解下披风,往地上看去,一眼看见袁佑姜的尸身,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她扑上前去,也不顾袁佑姜身上有多少老鼠咬过的伤口,一把抱在怀里,禁不住放声大哭。
“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当初招惹了你,你也就不用走上这条绝路·如今你为我而死,让我还有何脸面独活于世·你怎么这样傻,我都说会去求娘娘放我们一条生路,你怎么就不能再等上一等,就这样抛下我一个人去了。”
姚珠哭得肝肠寸断,搂着袁佑姜不住摇晃,她这般伤心欲绝,让阮云卿越发对她与袁佑姜的关系好奇起来··这个姚珠,到底是什么人,她因何会说这番话,又因何会对袁佑姜如此情重,看她哭得几欲晕厥,直恨不得随袁佑姜而去。
姚珠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悲声·她拿帕子抹了眼泪,站起身来,将袁佑姜身上的草席重新卷好,从篮子里掏出几样供物,一一在袁佑姜跟前摆好,香烛纸马,铜盆纸钱,也一并摆在他跟前。
在蜡烛上燃着了黄纸,一张一张搁在铜盆里慢慢焚化,姚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悲悲切切,边哭边往铜盆添纸,烧化的纸钱化作黑色灰烬,未及燃尽的飞灰随着门口刮进来的旋风团团飞舞。
宫中不许宫人私祭亲眷,更不许奴才们穿素色衣衫,不吉利·除了帝后二人、太后、贵妃,这有数几个主子们,其余人殁了,宫人们也一律不许在宫中穿白吊唁··姚珠脸色惨白,一张清水脸上脂米分未施。
她披风之下只穿了一件靛紫色的粗布直襟大袄,想来是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衣裳,才找了这件颜色最素净的,穿在了身上··姚珠头上梳了一个圆髻,鬓边斜插一朵白绒花,其余地方,更是一件饰物也无,耳朵上也光秃秃的,连个耳坠都没戴。
她一身寡妇的装扮,哭诉中一片情深,显然是已将自己当做了袁佑姜的未亡人··阮云卿和宋辚看在眼中,彼此对视一眼,心底的疑惑倒越发深了··宫里的女眷,只要是没有年满放出宫去的,都默认是皇帝的女人,除了那些已经侍过寝的,其余女眷,无论是女官还是宫女,在宫中都一律做闺女打扮,三绺梳头,后面必然留下一绺,披在脑后。
哪怕是那些公然找了对食的,也不敢在皇城里自梳发髻·姚珠这身打扮,不可谓不大胆·她对袁佑姜情深至此,然而小裴对她却只字未提,也难怪阮云卿二人看了,会疑惑至此。
·姚珠哭了好一阵,将带来的纸马全部焚化,又奠了三杯素酒··将剩下的酒倒在手里的帕子上,姚珠凑上前去,想给袁佑姜擦擦脸上的浮土··她手腕子刚刚伸了出去,就听见门口一声暴喝,小裴一溜风似的闯了进来,一把将姚珠推开,恶狠狠骂道:“谁许来的你个害人精你滚开不许你假悻悻的装好人。
要不是你,师傅也不会死了”·阮云卿有些吃惊,在他印象里,他还从没见小裴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就算肖长福那样逼迫,小裴也只是怯怯的流着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眼前的小裴,简直像被恶鬼附身一样,他狠瞪着姚珠,瞠目欲裂·小裴紧紧握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吱直响,他的目光里满是嫉恨,真像要随时扑上前去,将姚珠撕得米分碎。
“小……小裴,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你滚”姚珠才刚开口,就被小裴厉声喝住,他怒吼一声,拿起地上的香烛铜盆,狠狠砸在地上,“你滚出去”·姚珠拿帕子捂着嘴,拼命掩住就要脱口而出的嚎哭,她又看了地上的袁佑姜一眼,转头哭出了院子。
小裴还不解恨,将姚珠带来的供物、纸钱等等东西全都扔了出去,方才气喘吁吁的靠在门板上,盯着袁佑姜的尸身发愣··眼前一幕简直匪夷所思,阮云卿躲在横梁之上,和宋辚面面相觑。
此情此境,袁佑姜和姚珠的关系小裴为何要撒谎以及姚珠口中提到的“娘娘”又会是哪个·前事未清,如今又新添了诸多疑问。
阮云卿二人一时之间也猜不透其中含义,宋辚干脆摆了摆手,让阮云卿不要再想了··阮云卿点了点头·他朝下望了一眼,见小裴还木呆呆地盯着袁佑姜的尸身,神思恍惚。
阮云卿收回目光,用眼神向宋辚示意,想让他送自己下去,好和小裴会和··宋辚玩心又起,他瞧了瞧下面,跟着双手一摊,意思让阮云卿自己想法子下去··阮云卿心里发急,他和小裴约定好了,要一起给袁佑姜守灵,如今他偷偷藏在房梁上,还看见这么一幕不该看的东西,这会儿再要这么大剌剌地跳下去,不把小裴吓死,他自己也得活活尴尬死。
阮云卿眼里都是急切,宋辚却假装看不明白,他双手抱着肩膀,慢条斯理地在房梁上坐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等着看阮云卿如何过来求他··阮云卿急了半晌,眼珠骨碌一转。
不得不说,阮云卿这个人,打小就不知道求人,他一个人扛惯了,什么事都习惯了自己想法子解决·从那么小的年纪就如此,别说如今年纪渐长,又在宫中经了这么多的风雨,心智上早已不是从前可比的。
阮云卿盯了宋辚一眼,心思转了一圈,他终于一咬牙关,飞身就要往梁下跳,把宋辚吓得,急忙一把抱住,从破了洞的房顶里穿出去,沿着屋檐绕到了屋子外面··出了回春堂的院子,宋辚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戳着阮云卿的脑门,恨道:“没想到你人儿不大,胆子倒不小那地方足有一丈开外,真要跳下去,不死也得把腿摔折你,你莫不是故意……”·话说了一半,宋辚猛的反应过来。
阮云卿笑眯眯的瞧着他,眼睛里都是戏谑笑意··宋辚一下子火大起来,好啊这个人,敢情是吃准了自己不忍心,就干脆假意纵身,直等着他来拦呢。
宋辚恼恨一阵,不禁又气又笑·经此一夜,阮云卿对他,终于少了那一份拘谨,而多了一份真正的自在随意,他心里真该高兴才对··知己相交,本就该不拘小节,然而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阮云卿嘴上不说,行止间却总是拘于身份,对宋辚恭敬有加。
如今,他总算是抛却了那些个繁文缛节,真正把自己看作他的朋友了··宋辚心中欢喜,可着劲儿的揉了揉阮云卿的脑袋,将一股火气全都撒在他一把柔软、光滑的墨发上。
阮云卿也觉欢喜,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回任性而为·而宋辚的举动,也没有让他失望··胡撸着脑袋上的乱发,阮云卿笑着作揖,“都是我不对,殿下莫怪”·宋辚也不理他,顾自上了高墙,绝尘而去。
阮云卿目送他离开,眼中的笑意犹自不散,他转身又往回春堂走去,直到进了院子,才收敛起眼中的笑意,迈步进了屋里··小裴已将屋中重新收拾过了,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姚珠来过的痕迹,被他清理得一干二净,连点纸灰都看不见了。
阮云卿停在门口,与小裴打了招呼·小裴连忙让阮云卿进来,二人将小裴带来的供物都拿出来,又依次在袁佑姜面前一字摆开··小裴跪在袁佑姜的尸身前磕头,他边焚黄纸边哭道:“师傅死得可怜,明日就要被练化了,却只有我一个人前来送他。”
小裴回头看了阮云卿一眼,勉强笑道:“师傅生前最爱热闹,若是知道你也来陪他这最后一程,心中一准欢喜·”·阮云卿看小裴近来瘦得厉害,一双大眼凸显出来,眼睛里的悲伤都像要放不下了似的。
心头的疑惑全被这浓浓的伤感压了下去,阮云卿不忍再逼问,他坐在小裴身边,好好劝慰了一气,让他不要太过悲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着的人还要想法子活下去才是。
这一夜他们二人彻夜未眠,阮云卿陪着小裴,守着袁佑姜的尸身,烧了一夜的纸·小裴将袁佑姜生前喜爱之物全都带了过来,一一搁进火堆里焚化,眼里的泪珠一直就没有干过。
·第69章 查问·斗转星移,一夜很快过去··阮云卿陪了小裴一宿,他哭到最后,神情呆滞,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似的·阮云卿也没有再劝他,他们奴才,连在人前展露悲伤的权利都没有,过了今晚,到了主子面前,不管他们心里有多少委屈难过,也都得露出一副温和笑脸,听主子的吩咐。
也只有今晚,小裴能为他死去的亲人伤心流泪了·如此,又何必再劝他·与其生生忍着,倒不如趁此一夜,好好把心里的难过都发泄出来为好··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人过来拉袁佑姜的死尸。
阮云卿帮小裴给袁佑姜换了一套新衣,又重新梳过发髻,拿一床棉被将他的尸身重新卷好,搭到一辆平板车上··小裴的眼泪好像在一夜之间流干了似的,阮云卿本以为他今日会哭个不住,谁料小裴从袁佑姜被搭到车上,到车身渐行渐远,穿过永安门去,他都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小裴的眼神发空,他盯着空荡荡的门洞,发了好一阵呆·阮云卿生怕他承受不住,小裴却已经背转身去,踉跄着脚步,慢慢往丽坤宫的方向走去。
·宫里没有炼化死人的地方,袁佑姜要被拖到城外,在西郊的窑场里焚化·阮宝生早就派人打点好一切,给了那个为袁佑姜送葬的老太监五十两银子,托他将焚化后的尸骨带到京郊的坟地埋葬。
一切都办妥之后,阮云卿将事情向小裴一一交待清楚··小裴默然听着,只木木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再细问阮云卿,袁佑姜的坟地在哪儿,坟前可有人看管等等··自那日之后,小裴在阮云卿面前,就再也没有提过袁佑姜这个人。
他好像自守灵之后,就将袁佑姜从脑子里抹去了一样,对任何人都不再提起··袁佑姜死后一个月,一场大雪纷然而至,转眼腊月过去,新年到来,满宫上下再也没人记得袁佑姜的存在,就像那些莫名死在这皇城里的无数冤魂一样。
这世上,仿佛从没出现过袁佑姜这个人··小裴的情绪也渐渐好了,只是他整个人都比从前沉默了许多·除去在皇后的寝殿里当值,其余时候,他都一个人闷在屋子里面,也不与人来往。
闲暇时他依旧摆弄些香料,魏皇后有兴致时,也会召小裴过去,陪她一起调制香料··自袁佑姜事后,小裴对阮云卿也格外依赖起来·他凡事都要与阮云卿商量,从皇后那里得了什么赏赐,也都会分出一份来,给阮云卿送去。
姚珠的事一直梗在阮云卿心里,他曾试探着问起,袁佑姜可认识舒贵妃宫里的人··谁料一提这话,小裴的脸色便陡然一变,他不待阮云卿的话说完,便斩钉截铁的答道:“不认得”·小裴的眉目间露出一股狠意,他咬牙切齿说道:“舒贵妃最是笑里藏刀,她身边的人又哪有什么好人。
师傅才不认得他们”·不知怎的,阮云卿生生让小裴吓出一身冷汗,一提起舒贵妃,小裴整个人都变得凶狠起来,那眼睛里的狠意跟上次他见到姚珠时一样,都恨不得将人撕碎似的。
阮云卿不敢再问,然而他刻意隐瞒,明明认得却说不认得,让阮云卿不得不怀疑,这个孩子,也许是知道袁佑姜死去的真相的··小裴不肯说,阮云卿也只好从别的地方去打听,莫征派出人去,结果只查到姚珠是舒贵妃家的家生奴才,当年是随舒贵妃一起入宫的。
姚珠的爹娘如今还在舒尚书家当差,是舒府的上等管事,在主子跟前,也是有些脸面的·姚珠从小就服侍舒贵妃,与舒贵妃的情分也非同一般,她是卷云宫里的掌事姑姑,舒贵妃极为信任她,行事之间更是十分倚仗,就连大皇子宋轩,在姚珠面前都恭敬万分,见面后总要叫一声:“姑姑。”
这样一个心腹宫女,与舒贵妃的关系又如此亲密,她该对舒贵妃的一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才对··可如此就更加奇怪,舒贵妃与魏皇后面和心不和,两个人当年为争皇后之位,也曾闹得腥风血雨,就算是如今,她们年纪渐长,彼此之间都把锋芒藏了起来,宫里的人也都清楚得很,这两个人,生来就是对头,不管面上装得多么亲热和美,暗地里,也是恨不得整死对方。
天生敌对的两方,姚珠到底是怎么和魏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扯上关系的单看那日情形,姚珠哭得肝肠寸断,实在不像作假,她如此情重,该是十分看重与袁佑姜的关系,可为何查来查去,却没人知道内里细节阮云卿推测多日,也只想到姚珠与袁佑姜,应该是暗地里结了对食的夫妻,因为皇后与舒贵妃的关系,他们之间的事情一直瞒着外人,因此也只有像小裴这样的亲近之人才知道,而其余人等一律是不知情的。
莫征回来复命时十分沮丧,姚珠的事他只查到些皮毛,而真正的有用的,却一概没有查到,阮云卿难免安慰一番,又托莫征给赵青捎个口信,让他在卷云宫里,再帮忙查查此事的细节。
还有那方罗帕,至今都不知是何人送给袁佑姜的·那帕子一看就是女孩儿的东西,要说如今能与袁佑姜扯上关系的女子,也就只有姚珠一个··阮云卿给赵青画了个图样,让赵青查查,姚珠是否喜爱用这样的帕子,她的帕子上是否都绣有一枚姜果。
若袁佑姜与姚珠真是结成对食的夫妻,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非比一般,那方罗帕,也极有可能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之物·袁佑姜对此物如此珍视,时常把玩,乃至上面的绣线都褪了颜色,他还是珍而重之的妥为收藏,足见他对帕子的主人用情至深。
莫征领命去了,赵青也回话说,一定尽力而为·阮云卿这才放下心来,把袁佑姜一事暂且搁在一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新年过后,春日回暖,转眼又是二月天气。
阮云卿自调入丽坤宫后,与宋辚见面的机会也逐渐多了起来·除去每日夜间定时相会,宋辚来给魏皇后请安时,两个人也总能见到··魏皇后十分喜欢小裴,自他与阮云卿被郑长春调入皇后的寝殿当值后,他们两个就常伴魏皇后身边,做些传话、奉茶的细致活计。
魏皇后每日的饮食起居都极为规律,她通常卯时起身,这之后便有各宫嫔妃以及皇子公主们前来问安·皇后多数时候都不与众人见面,只派人出来答一声知道了,便把人全都打发走了。
只有偶然心情好时,才会请人进来,或是闲坐一阵,或是奉茶一盏,说几句闲话,各自散了··魏皇后素来冷淡,通常也只有孙婕妤、舒贵妃,和几个亲近些的妃子们方有此礼遇,其他人不是身份低微,就是魏皇后心中不喜,除去一些重大日子,实在躲避不开,她通常不会在丽坤宫中待客。
魏皇后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为人又严谨端正,不像宏佑帝似的,一抓一个把柄·入宫多年,魏皇后从没出过差错·太后病中,魏皇后更是在她病榻前一力服侍,端汤奉药,比宏佑帝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孝顺。
如今太后病故,后宫中她身份最高,她与嫔妃之间只要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客套,其他人也挑剔不得··宋辚每日来丽坤宫问安·自上次中秋宫宴之后,魏皇后对宋辚的态度也大有好转,请安过后,她偶尔也会留宋辚用早膳,母子三人和乐融融,阮云卿看在眼里,心中只是高兴。
宋辚对此却警觉起来·阮云卿进宫刚满一载,对魏皇后的性情也不是十分了解·他那里为宋辚和魏皇后和解,能像普通母子一样围桌吃饭而高兴,可宋辚心里,却不由得阵阵发寒。
他不得不时时刻刻强逼自己,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蒙蔽,一举一动都要多留个心眼,小心提防才好··不是他不尊孝道,实在是魏皇后过去的所做所为,让宋辚心中难以信任。
试问一个从小都对你不闻不问的人,突然在一夜之间态度大变,对你温柔关怀起来,谁都得在心里打上一个愣怔,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宋辚不是不想和母亲和解,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盼着魏皇后对他,能如同对待宋轲一样。
哪怕不是那样慈爱呢,哪怕只是一句小小的赞赏,宋辚心里都能欢喜上好几天··这样的祈盼到底持续了多久,宋辚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从那次之后,他对魏皇后便冷了心肠,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他的母亲恨他,而且那恨意如此强烈,强烈到魏皇后在他这个刚刚五岁的幼童面前,都不屑于掩饰的地步。
宋辚苦笑一声,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彻底变了吧·过去那个天真活泼的孩童,在一夜之间知道了什么是仇恨和憎恶,也在那一夜之间,他彻底将他的心封进了厚重的硬壳里。
他不相信任何人,不,确切的说,是他不敢相信任何人··那一夜的痛苦至今还缠绕在他心头,让宋辚的一颗心变得脆弱而冷酷,他必需要如此,因为他不知道该向谁去诉说。
用冷酷伪装起来的面具十分好用,宋辚再也不用担心他受到伤害,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彻底失去了做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所能体会到七情六欲···第70章 软肋·每次踏入丽坤宫的大门,宋辚都难免心绪不平,即使在他成年后,能够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也免不了会为母亲的偏向而伤怀。
然而如今,这份心情已经全然不同·因为一个人,彻底改变了宋辚来丽坤宫的心情··才刚迈进丽坤宫的大门,宋辚就已经心急起来,他快步穿过正殿,来到寝殿门前,通报过后,有皇后跟前贴身服侍的大宫女出来回话:“皇后娘娘已然起了,请太子殿下先到暖阁中候着,待娘娘梳了头,就出来见您。”
宋辚垂首听了,向那宫女颔首示意,宫女福了福身,跟着便退回了寝殿里··有小太监过来引路,一直将宋辚引至寝殿西边的暖阁里·他躬身出去,等不多时,阮云卿便进来奉茶。
如今只要是阮云卿当值,给宋辚奉茶的事,就一定是由他来做··宋辚看着阮云卿进来,一路低垂着头,他胸前举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摆了一个米分彩花鸟的盖碗。
屋中没有旁人,阮云卿依旧不敢放肆,他规规矩矩搁下茶盘,将盖碗摆在宋辚跟前,躬身施了一礼,便想倒退着出去··宋辚笑着看他,“等等·”·阮云卿急忙站住,躬身道:“殿下还有何吩咐”·宋辚想了想,吩咐是没有的,只是几个时辰没见,心里竟有些想他,想要多看一会儿罢了。
揭开碗盖,一股茶香扑面而来,宋辚瞧了一眼,见碗里汤色湛绿,香气宜人,正是自己最喜欢的碧玉银针··面上不觉露出一个微笑,宋辚心中喜不自禁··这茶还是上回在端华宫中时,他随口向阮云卿提过,没想到就那一次,阮云卿便记在心里。
知道宋辚喜欢,每逢他来丽坤宫,只要是阮云卿当值,他都会亲手给宋辚沏一碗··宋辚的口味清淡,喝茶不喜欢泡的时间过长,他嘴还特别刁,茶汤只喝第二泡,至多喝到第三泡,这道茶便得扔了重沏,不然,这个人心里准闹别扭。
“前日给你的书,你可看完了”·“还差一篇·”·“哦,是哪一篇”·阮云卿抬起头,见宋辚问得认真,便也认真答道:“是最后说祸国乱政的一篇。”
宋辚拿碗盖滗去茶叶,饮了一口·他搁下茶碗,细问道:“祸国乱政,你说来听听·”·近来总是如此,宋辚从不避讳当众与阮云卿亲近,丽坤宫上下,乃至魏皇后都知道宋辚十分喜欢这个老成持重的小太监。
宋辚总喜欢这样查问他的功课,偶尔兴致来了,还和阮云卿一起,在暖阁里辩一辩朝政时局··阮云卿见宋辚问他,只好搁下茶盘,答道:“玉华集上说,古往今来,祸国乱政者无非六样。”
宋辚点了点头,示意阮云卿再往下说··“这六样,乃是外戚、朋党、强夷、女宠、蕃镇和……”·阮云卿停了下来,他咬了咬嘴唇,轻叹道:“和阉竖。”
宦官祸国,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身份特殊,与皇族的关系太过亲密,有些人手里甚至还掌管着禁军的调配权和草拟诏书、代皇帝朱批奏折的权利,不得不说,万一这些掌印太监们心怀不轨,与人串通,想要借机逼宫,或是在拟诏时篡改皇帝的意图,简直是没人能够防得住的。
朝堂中也是如此,就拿前些日子被宏佑帝赶去皇陵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来说,他就曾不只一次,打着宏佑帝的旗号,与舒尚书串谋,将丞相刘同所提出的打压舒氏朋党的奏折,私自驳斥回来,压根就没让宏佑帝看见。
若是有道明君,他们也不敢如此放肆·偏偏宏佑帝是个喜爱流连后宫,常常不理朝政的,也难怪会让这些人串通起来钻空子··阮云卿垂首不语,宋辚倒好笑起来。
“怎么不言语了”宋辚笑了一声,叹道:“你那心思什么时候能不那么重了,你这性子也就不会再这么闷葫芦似的没趣了·”·宦官祸国,与阮云卿有什么关系宋辚笑着看站在一旁的阮云卿,别说他不是宏佑帝这样的昏聩之君,就算是,只要是阮云卿想要的,他怕是也会毫不吝惜的给他。
这念头一闪而过,宋辚也吃了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对眼前这个孩子如此纵容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宋辚揉了揉额角,摇头轻叹:他心里如此重视阮云卿,那也就意味着,自己原本铜墙铁壁的心防,终于裂了条缝,而阮云卿,也真正成为了他坚硬内心中,最为柔软的所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如果被有心人之人察觉,阮云卿将会成为自己身上惟一的软肋··宋辚心里千回百转,已将诸般利害分析得清楚·这真的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被人利用,受伤的不只自己,就连阮云卿的性命,都有可能受到威胁。
愁绪笼上心间,宋辚很快就将它驱散了·扪心自问,他心底深处,对于阮云卿这个软肋的到来,还是极为欢喜的·既然如此,他就要做好万全准备,他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阮云卿的。
“所谓祸国乱政,无非是当权者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外戚、朋党、强夷,无一不是可以提前防范的,至于女宠就更是可笑,男人当权的朝代,国家亡了,竟让后宫里的女人去担责任。
我看这些人分明只是以此为借口,想要抹消自己贪生怕死、贪恋美色的罪过罢了·”·宋辚站起身来,拍了拍阮云卿的肩头,“云卿,你生性纯良,又敢闯敢拼。
你勤勉好学,更有一颗仁爱之心·区区一本闲书,上面写了什么,看看也就罢了,你又何必自怜自伤·我对你可是信任得紧,你日后也一定能成为我最得力的臂膀。”
·宋辚一席话,说得阮云卿惭愧不已··他读这段书时,心里生怕宋辚也如书中所写的一样,对他有所误会·玉华集上对宦官祸国一事怦击得十分厉害,不仅言辞犀利,其中见解也过于武断,所举之例难免有失偏颇。
阮云卿自知身份低微,世人对宦官如何看待,他心里也清楚得很·别人如何看他都无所谓,阮云卿心里,最怕的就是宋辚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心里惴惴难安,隔了几日,那最后一篇他仍旧没有看完。
越看越是灰心,明明宦官当中,也有顾元武这样刚直敢谏的能臣,为何世人却总是被那些坏的影响,一提起宦官来,就没什么好话··物伤其类,不管有关无关,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
阮云卿抿了抿唇角,笑道:“我不如殿下豁达,一本书看成这样,倒让殿下见笑了·”·宋辚不觉失笑··豁达他什么时候豁达过若不是阮云卿,他可耐不住性子说这么多。
一语未了,郑长春走了进来·他先盯了阮云卿一眼,后又朝宋辚施礼,笑道:“殿下,娘娘让老奴请您过去·”·宋辚敛了笑意,站起身来,重新整了整衣冠,跟郑长春往通室走去。
阮云卿急忙收拾了桌上的茶盘、茶碗,也跟过去伺候··魏皇后刚刚起身,身上只穿了一件家常衣裳,那衣裳颜色朴素,裁制得也十分简单,直身襦裙,斜襟短袄,上面连一点花纹、佩饰都没有。
她头发上只别了两根玉簪子,耳朵上也只带了个珍珠做的耳坠,一张清水脸上脂米分未施,远远一瞧,整个人显得格外干净、清冷··早有小宫女掀了帘子,宋辚迈步进去,来到魏皇后斜倚着的软榻前,行了大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魏皇后虚扶了一把,让郑长春快搀宋辚起来,“快罢了·都说过几回了,母子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回回都又跪又起的,也不知是谁想出这折腾人的礼数。”
宋辚依旧行了全礼,“儿臣不敢放肆·”·礼罢落座,魏皇后让宫女们挪过一个绣墩,紧挨着她坐的软榻,给宋辚坐··宋辚告坐,不敢坐实,只歪着身子,侧身在绣墩上坐了。
魏皇后让阮云卿去端茶果,“去把昨日进上来的果子端来给太子尝尝·还有我常喝的香片,也给太子沏一碗·”·阮云卿忙答应,出去吩咐一声,小太监们各自下去张罗。
不一时准备齐全,奉上来交给阮云卿,其余人等各自退回原位··阮云卿捧了茶果进来,先将一个荷叶底,莲花型的茶盏摆在魏皇后跟前,后又从十几个细白骨瓷碟里挑出三样,依次摆在茶盏旁边。
魏皇后瞧了瞧桌上那三样点心,又看了阮云卿一眼,笑对宋辚说道:“怪不得你喜欢他·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细心周到,难为他才来了几日,就能记得我爱吃什么,每回上茶点果子,都能不错样儿的摆在我跟前。”
宋辚不便多言,只笑道:“母亲说的是·”·母子二人说了几句闲话,魏皇后问宋辚身体如何,身上的毒可都清干净了··“多谢母亲记挂,下毒的真凶已然自尽,从他屋里搜出来的毒物,儿臣也已交到宁太医手中。
他想了几个拔毒的办法,儿臣试过,已然颇见成效·”·魏皇后听见下毒真凶四个字,手下便是一顿,她脸色微变,指尖颤了几颤,手里茶盏也跟着摇晃,茶水泼了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掌。
魏皇后蓦地一惊,她慌忙掩住情绪,搁下手里的茶盏,接过郑长春递过来的帕子,在手上来回抹了几下··顿了半晌,魏皇后才沉声叹道:“没想到那下毒之人竟出自我宫里,都是本宫御下不严,让皇儿受苦了。”
·第71章 疏离·宋辚心绪如潮,他抬起头,静静看着对面坐着的人··魏皇后憔悴了许多,比起宫宴那日,她仿佛数月之间便老了几岁,额头眼角上的细纹遮掩不住,就算保养得宜,也依然还是能在她脸上看出岁月的痕迹。
宋辚不由心酸,对母亲的怨恨也冲淡了些,这么多年来母子俩相敬如冰,他心里不是不难过·宋辚无数次强迫自己不要在意,然而被母亲憎恶的怨念,还是全都化作了委屈和不甘,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
幼年时的渴望如今看来早已有些可笑,时至今日,宋辚早已不再祈盼来自母亲的关爱和注目·旧日之事仍然耿耿于怀,对下毒真凶的怀疑更是让宋辚此时对魏皇后的心情,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和愤怒。
强压住心头泛起的温情,宋辚的神情越发恭敬,他侧过身子,面对着魏皇后,声音里像夹着无数冰茬儿:“母后何必为此等小事介怀·宫里的奴才这么多,出一两个作jiān犯科的鼠辈,也再所难免。
您掌管后宫,诸事繁杂,每日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去一一探查·”·魏皇后生生被宋辚的疏离、客套的语气噎了一下,她盯着宋辚瞧了半晌,见宋辚修眉微蹙,目光清冷,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半点的感情,冷淡得几乎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
这个孩子,早已不再是那个用渴望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孩童了·不知不觉间,宋辚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了··魏皇后意识到这一点,心间越发不安起来。
她默然半晌,重新理了理思绪,这才捏着手里的帕子,轻轻点了点头·魏皇后叹道:“太子这话说得有理·那肖长福整日跟在本宫身边,本宫对他与德妃勾结一事尚且毫不知情,更何况是一个添香太监,本宫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
他背地里做的事情,本宫又到哪里知道去”·几句话出口,魏皇后的心渐渐安稳下来,她搁下手里的帕子,端起矮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又开口道:“司礼监的奏报本宫已然看过,德妃胆大妄为,不仅勾结肖长福杀了赵淑容,还暗中买通袁佑姜,在本宫的寝殿中下毒暗害我儿,简直是可恨之极”·魏皇后话锋一转,话头已引到德妃身上,“德妃近来越发张狂,本宫原以为她不过是狐媚之辈,迷惑圣上也就罢了。
没想到她野心不小,上回更是公然露出废太子的意思·”·目光转向宋辚,魏皇后殷殷劝道:“皇儿,你日后行事,可要对德妃多多防备,千万不能大意,以免再遭她毒手。
她心狠手辣,连在香料中下毒的法子都能想到,本宫真不知她还会使出什么恶毒招数来害人·更可恨你父皇被她蒙蔽,如山铁证摆在他面前,他都不肯治德妃的罪·”·魏皇后话里话外,都是对宋辚的担忧,她语调不高,声音也柔和动听,脸上半是忧虑,半是关切,外人看见,倒真是一副贤良慈母的模样。
·阮云卿听了一阵,心里就觉得别扭··魏皇后对宋辚极好,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奴才面前,更是好得没话说·不管是言辞之间的关切、问候,还是神态动作中的温柔和体贴,都让人看不出毛病。
可就是怪··阮云卿旁观许久,倒把自己也弄糊涂了·心里的怪异怎么也驱不散,可一时之间,他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阮云卿摇头苦笑,他暗中苦道:想来是他从没在自己的母亲那里得到什么温柔呵护,如今看见别人母子亲近,倒替人家奇怪起来。
说来说去,还是他见得少罢了··抛开心中的别扭不提,阮云卿一心只替宋辚高兴,他们母子和睦,宋辚心里也该极为欢喜,只要宋辚心中快活,阮云卿就觉得,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还要高兴。
阮云卿高兴,可宋辚听了魏皇后一番话后,却不由得周身发寒,连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若没有儿时那件旧事,宋辚此刻多想相信,魏皇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一个母亲的良苦用心。
然而他不能,那事已然深深刻在宋辚心里,他忘不了,也不想忘,因为那件事,已经成为了一根锐利的尖刺,狠狠扎在他心里,并且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宋辚,他的敌人不只有舒贵妃和德妃,他的母亲,也极有可能是想要暗中加害于他的凶手。
魏皇后越是温柔对他,宋辚心里就越是恐惧·不管面对多强大的敌人,他都没有怕过,可一旦这个敌人换作了自己的母亲,宋辚心底的防线就仿佛崩塌了似的,变得脆弱不堪。
他怕极了,幼时的自己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才从母亲给他的伤害中爬了起来,这期间他不断的往端华宫中添置新人来陪伴自己,他想要来自他人的温暖,想要从这些人中,找到一个可以寄托心灵的所在,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要这个人,在他疲惫、委屈的时候,能够安慰他的心,那么,他就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这过程漫长而令人失望,无数人来了又走,却没有一个人能将他千疮百孔的心从黑暗里拉出来·就在宋辚即将绝望的时候,阮云卿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这个卑微瘦弱的少年,用他的坚韧、顽强,一点一点的走进宋辚心里。
宋辚至今还记得阮云卿对他许下的诺言:九尺灵台,万里江山,都将助你一臂之力··好狂妄的话,然而却如此鼓动人心··阮云卿身处逆境仍然不肯屈服,他面对着几乎无法抵御的强敌,依然能挺直自己的腰杆,昂起头来跟宋辚许下诺言。
阮云卿的诺言不是一句空话,他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向宋辚证明了他的实力··为了不让自己失望,阮云卿拼了命的努力,有时甚至不吃不睡·他会成为自己想要他成为的人。
不,他会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出色··宋辚朝旁边看去·阮云卿垂首立在门口,双臂交迭,搭在身前·他的身量渐长,人也抽条似的,渐渐有了少年人的模样。
宋辚一看见阮云卿,满腔的怨愤不甘就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他很快平静下来,再面对魏皇后时,也能够掩饰住自己就要汹涌而出的恨意··宋辚一面神情恭谨地听魏皇后说话,一面站起身来,他躬身向魏皇后道谢,“多谢母后提点。
儿臣一定谨记于心·”·魏皇后对宋辚的态度十分满意·她见宋辚站在原地,眉目低垂,忙笑让他坐下,“你又客气了·快坐下·我知道你跟我生分,你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咱们母子聚少离多,情分上自然比不过从小抚育、教导你的太后。”
魏皇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怨我·可当年是太后从我这里把你抢去,非要养在她膝下,才害我们母子分离·这一晃十五年过去,你早已长成大人,也用不着为娘了,娘怕你厌烦,也不敢在你跟前多说什么。
你我之间少了一份亲厚,如今相处起来,竟跟个外人似的·为娘心里真是难受得紧·”·魏皇后欠起身来,拉着宋辚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你我是母子,你再怎么跟我闹别扭,也得叫我一声母后。
为娘的没什么本事,可也会尽我所能地护着你·德妃那里你不必担心,我心里已有良策,过不了多久,定会替你扫除后患,让德妃永世不能翻身·”·长了这么大,宋辚还是第一次跟母亲这么贴近了说话。
魏皇后话说的漂亮,她将他们母子生分的缘由全都推到了太后身上·曾几何时,宋辚也用这个原因骗过自己,他也曾经在睡梦中想着,母亲是因为自己不在她身边长大,所以才不像对待宋轲似的,那样亲热的对待自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只可惜,如今的宋辚已然不是那个才刚五岁的幼童,这样表面上的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早已敷衍不了他的心了··不由得浑身僵硬,宋辚拘谨地坐在魏皇后身边,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说些亲昵言语。
心里止不住的发寒,明知她不是真心,面上却要作出一副恭敬模样·宋辚觉得浑身上下针扎似的难受,真恨不得立刻站起身来,逃得远远的·他宁可被魏皇后冷淡以待,也不想看自己的母亲,一脸假悻悻地在自个儿面前装好人。
魏皇后说了许久,宋辚都耐着性子听着·她说到最后,难免掉了眼泪,宋辚好生劝慰一番,这才让魏皇后重展欢颜··好不容易等魏皇后止住话头,宋辚刚想起身告辞,却听魏皇后吩咐道:“快去叫十皇子过来,太子都来了这么久,这孩子莫不是还没起呢快传我的话,让他快点洗漱了,过来陪太子一同用早膳。”
郑长春急忙答应,吩咐小太监去叫人··魏皇后拉着宋辚笑道:“太子也别走了,今日就在本宫这里用过早膳再回去·”·宋辚只好起身应下,重新在绣墩上坐了,陪魏皇后闲话。
·第72章 早膳·不一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宋轲还未进门,声音就已经到了,“皇兄来了,娘怎么不早点叫我”·他嗔怪一声,人也进了屋里,草草给魏皇后躬了躬身,算是行了礼,紧跟着便到了床榻前面,绰起矮几上魏皇后用过的茶盏,咕咚咕咚就往嗓子里灌。
“渴死我了,奴才们也不叫我,我才起来就赶过来了,还没顾得上喝茶呢·”连灌了几口,宋轲觉得难喝,连忙到窗外吐了,一步爬上软榻,扒着魏皇后的胳膊,苦着脸叫道:“娘怎么又喝这种香死人的东西。
难喝死了·”·魏皇后拿帕子给宋轲抹了抹嘴,“谁叫你这样没规矩·”·宋轲扁了扁嘴,口里哼了一声,“我哪里没规矩了”·魏皇后眼中都是喜欢,口中呵斥,脸上的笑意却掩都掩不住,宋轲哪里会听。
·轻斥两句,魏皇后便吩咐郑长春道:“快去把十皇子最喜欢的紫玉猴魁拿来,水要用青瓷瓮里的,记得烹茶时水温别太高了,不然味道就不爽利了·十皇子不爱那温吞的味道。
茶果也别上了,就要用膳了,吃了那些东西,该吃不下饭了·”·郑长春答应一声,小太监们赶着去沏茶、传膳,阮云卿也跟着忙活起来,给宋轲搬了一把椅子,搁下宋辚座位的下手,跟着又收拾了矮几,重新给母子三子换了新茶。
宋轲片刻不得清闲,他在椅子上坐了坐,就扑到宋辚跟前,拉着他说说笑笑·宋辚陪笑几句,宋轲又蹬了靴子,爬进软榻里侧,挨在魏皇后身边,和母亲要这要那的撒娇。
宋辚枯坐一旁,越发难受起来·自打宋轲进门,魏皇后眼中就再也没有了别人,她一心扑在宋轲身上,母子俩谈笑风生,早将他忘在一边··眼前一幕直刺眼睛,宋辚轻叹一声,只好端起茶碗,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窗外空地上的一株野草,已经有了返青的迹象。
阮云卿也皱起眉头·刚刚那点别扭又蹿上心头,他看看宋辚,又看看软榻之上的宋轲和魏皇后,心里蓦然一惊··阮云卿突然明白过来,刚刚他为什么会觉得魏皇后对待宋辚的态度有些奇怪了。
阮云卿自小也是个不被亲娘待见的,他从没与母亲亲近过,因此也不知道真正的母子之间,相处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他一心盼着宋辚和魏皇后之间母子和睦,看见魏皇后对宋辚温柔和蔼,言语关怀,心里就不自觉地觉得魏皇后对宋辚的好是出自真心。
然而此时此刻,当阮云卿看见魏皇后如何对待宋轲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魏皇后对宋辚,好得有些太客气了··她对宋辚极好,说话时言语温柔,神情也很关切,字字良言,谆谆劝导,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显得生硬刻意,魏皇后对待宋辚,简直像对无关外人似的,她十分地客套与宋辚交谈,话里话外打着机锋,试问又哪有一个母亲,会对儿子如此说话的反观她对宋轲,说话时便随意许多,轻言浅笑之间,偶尔还会抱怨几句,说话时也不会像拿尺子量着似的,处处算计着尺度。
神情上也大不相同,魏皇后看宋轲时,眉眼里的欢喜和宠溺,简直像要满溢出来似的,那份舐犊之情,任谁看了都得动容·而她看宋辚时,目光中却冷淡得多·不管魏皇后在言语态度上如何掩饰,一个人的眼睛也骗不了人,她看宋辚时常常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在猜度宋辚话里的深意,她在细细探查宋辚面对她时的每一个神情动作,是否有丝毫的忤逆不敬。
若说天子之家亲情淡漠,阮云卿尚且可以理解·可魏皇后对待两个儿子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就算是再护短,也没有偏心至此的啊··种种对比之下,阮云卿越想越不对劲,魏皇后对宋辚,哪里还像母子只怕她对孙婕妤所生的十三皇子,都比对宋辚亲热些。
心中突然觉得一阵刺痛,阮云卿偷偷看向宋辚,见他神情落寞,独自一人望着窗外出神,心头就更是不由得难受起来··若是魏皇后一向如此,那这么多年来,宋辚到底受了多少委屈·阮云卿不敢细想,他最能理解被母亲冷落的滋味,一想起这么多年来,宋辚也同他一样,被母亲疏远冷淡,心里的悲伤就像开了锅似的,再也压抑不住。
阮云卿紧紧握着拳头,他低垂着头,紧咬着嘴唇,心里只是一个劲儿的替宋辚委屈··宋轲缠着魏皇后说了会儿话,便开始不住嘴地喊:“饿”·魏皇后催促郑长春:“怎么还不摆饭”·郑长春笑道:“今儿没防备太子殿下要留下用膳,老奴现去端华宫里走了一趟,让他们把太子殿下的早膳送到咱们宫里,这才迟了。”
魏皇后嗔道:“这有什么要紧·太子的饭没有摆在这里,就先让孩子们吃本宫的膳食即可,这左等右等的,过了饭口,饿也饿过劲儿了,谁还吃得下”·宫中摆膳都有定例,郑长春也不敢私自作主。
如今皇后发话,郑长春这才诺诺连声,带着阮云卿和几个小太监,将早膳摆了上来··皇后的早膳定食,分别是八样清粥、八样小菜、八碟子各式点心,还有两碗蒸牛乳和两碗时令进上的新菜。
屋子里的奴才们全都忙活起来,满屋上下只听见分羹布筷的细微声响,小太监们端过七八个食盒,阮云卿赶上前去,揭开盒盖,将里面的早膳一一摆上矮几··宋轲已饿得受不住了,待阮云卿盛出一碗粥来,便一把抢了过去,“娘我先吃了啊。”
魏皇后瞪他一眼,眼角带笑,斥道:“说你没规矩,你倒更放肆了·”·怕宋轲喝得太急,魏皇后紧着拦道:“慢点·怎么总是这样急晃晃的,又没人抢你的,慢些喝不成”·宋轲是真饿了,三口两口,一碗粥已经进了肚子,他搁下粥碗,抬头笑道:“儿子正长个儿呢,不多吃点哪成”·魏皇后被宋轲逗得笑出声来,抚着他的额头说道:“倒是这个理儿,那就多吃些。”
魏皇后一面笑语,一面从阮云卿手里接过羹匙,笑盈盈地给宋轲碗里添粥,又从骨瓷碟里,夹了些鹿脯,送进宋轲碗里,“别只顾着喝粥,这鹿肉是前日才送来的,新鲜得很,你若吃着好,娘让他们清炖了,晚上给你补身子。”
他们母子吃得高兴,宋辚这边无人搭理,也只好自得其乐··阮云卿站在宋辚身旁,匆匆在桌面上扫了一眼,他趁摆饭时,悄悄把一碟豆腐皮做的素包子挪到宋辚跟前,顺手又把那碗蒸牛乳推到了桌子边上,离宋辚远些。
宋辚不喜牛乳的腥味,只要一闻那股味道,就连饭都吃不下·阮云卿记得清楚,这才趁摆饭的空当,不显山不露水地把那碗蒸牛乳挪到一边··宋轲那边有魏皇后亲自盛饭添粥,魏皇后自己只喝了两口红枣粳米粥,吃了一块点心,就搁下筷子,专心顾着宋轲。
阮云卿见魏皇后处不用自己伺候,便也转回头来,专心顾着宋辚这边··宋辚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阮云卿动作麻利,摆饭的工夫,就已将几样自己爱吃的吃食一一挪到自己跟前,又把自己不喜欢的全都推到一边。
没想到这孩子这样心细,只跟自己用过几次饭,就把自己的喜好脾性记得这样清楚··宋辚看了看对面,魏皇后一心扑在宋轲身上,怕他饿着,正劝他每样东西都吃上一点。
心里止不住的发酸,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爱搭不理,就连自己不喜牛乳这样明显的事情,她怕也没有留意到·反倒是阮云卿这个相识不久的两姓旁人,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和种种喜好记在心间,仔细想来,怎不令人心酸·宋辚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再盼着什么母子亲情,只要魏皇后不要与他为敌,那他也很愿意配合着魏皇后演一出母慈子孝的好戏给宫中众人看。
宋辚冷笑一声,他如今可不再是稚嫩幼童,若魏皇后再敢像以往那样对他,那也休怪他翻脸无情··一顿饭吃成这样,宋辚心中只觉好没意思,来丽坤宫请安本就是强打精神,如今再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母子二人你来我往,亲亲热热,当真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没了胃口。
耐着性子端起碗来,还没喝就皱了眉头·宋辚将粥碗搁在桌上,心里的火气重又翻了上来··宋辚脸色一变,阮云卿就知道不好··生怕宋辚当着魏皇后的面发火,阮云卿急忙走上前来,撤下宋辚手边的那碗红枣粳米粥,转身又去瓷盅里重新盛了一碗胭脂米熬的清粥,捧到宋辚跟前。
阮云卿躬身笑道:“都是奴才不好,奴才一时糊涂,忘了殿下不爱吃此物·这胭脂米粥里什么都没搁,最是素淡,殿下不妨试试·”··第73章 哀求·宋辚不爱吃红枣,嫌那东西皮硬又有核,吃起来麻烦,所以从来都是将枣肉碾碎,作成糕点,他才肯吃。
这点阮云卿自然记得一清二楚,可方才盛粥时阮云卿正在魏皇后那边伺候,这红枣粳米粥并不是阮云卿盛的,而是另一个小太监摆在宋辚手边的··阮云卿生怕宋辚发火,惹得魏皇后心生怨言,他急着息事宁人,这才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给宋辚陪了不是。
宋辚有些哭笑不得·就算他的脾气再怎么起伏不定,他也不会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会当着魏皇后的面自曝其短··宋辚瞧了阮云卿一眼,心里叹道:这个人,这是吃准了自己不会朝他发火,这才来了个先发制人,把所有的不是全都扛在他一个人肩上。
想来真是对他太好了,才把他纵得这样无法无天,改日一定要好好朝他发上一顿脾气,非要让他怕了不成··宋辚如此想着,心里倒轻快许多··面上不露声色,宋辚故意冷了目光,沉着脸端起粥来。
阮云卿看他脸色不好,一颗心立时悬了起来,心里慌乱,也不知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太过逾矩,惹得宋辚心里不痛快了··惴惴地站在一会儿,阮云卿趁给魏皇后添茶的空当,讨好似的将一碟酱油腌制雪里蕻摆在宋辚手边。
宋辚差点笑出声来,阮云卿一脸不安,跟个松鼠似的,瞪着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这里稍稍露出点不高兴来,阮云卿就慌得手足无措,把桌上那几样点心饽饽和下饭的小菜全都堆在了自己跟前。
看来只要有阮云卿在,他日后在丽坤宫用膳的时候,也不会太难熬了··宋辚忍笑不住,只好用手里的粥碗掩饰·终究不敢逗得太狠了,他板了一会儿脸,便朝阮云卿微微一笑。
阮云卿整个人都快活起来·心里的不安早都没了影子,他抿了抿嘴角,强压住心里的笑意,站在宋辚身旁,帮他添粥布菜··魏皇后一回身的工夫,竟将宋辚与阮云卿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
她秀眉微蹙,暗自心惊·仔细打量了阮云卿几眼,对宋辚与阮云卿之间的关系,越发好奇起来··方才一番来往,魏皇后瞧得清楚,这两个人,举止之间全不像是主子和奴才,虽然大样上是不错的,可一些细节上的举动,却还是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可不只主仆这样简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如此就更加奇怪,魏皇后不由更是纳闷,据郑长春所说,阮云卿入宫才刚满一载,而太子醒转才是二三个月前的事,满打满算,他们相识也不过是太子来丽坤宫请安、阮云卿调入她寝殿当值的这几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二人到底是因为何事,才变得如此亲密了·魏皇后心中越发疑惑,她看了半晌,无奈也看不出什么,只好先将满腹疑虑放在心里。
母子三人用了早膳,小宫女们捧过水盂、手巾,三人漱口净手,重又换过新茶,在桌边落座··又喝了一回茶,宋辚起身向魏皇后告辞:“儿臣晚间再来向母后问安。”
魏皇后点了点头,“去吧·”·“不行”·宋轲大喝一声,拦住宋辚的去路·他一步走上前去,揽着宋辚的肩膀,求道:“我都好几日没见太子哥哥了,可想你了。
哥你就再陪我一会儿嘛·”·求了几句,见宋辚不为所动,宋轲不由嘟起嘴来,委屈道:“我每回去端华宫找你,那些奴才都说你不在宫里,太子哥哥的身子才好些,做什么还整日劳神,不在宫里好好养着我不管,我不让你走,反正你今日得陪我”·宋辚好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贺太傅可跟我告状了,说你不好好读书,整日称病罢学。
这怎么成,书可是给自己念的,你自个儿不用功,别人再怎么劝,也是不中用的·”·魏皇后听见这话,也怒道:“你又称病不去书房念书了你怎么这般不长进娘几番叮嘱,你就是不听,你要气死娘不成”·宋轲的脾气虽然暴躁,可却极为敬重自己的嫡亲兄长,对母亲也十分孝顺,别看他平日里小霸王似的蛮横不讲理,可到了这两个人跟前,他还真不敢翻什么大浪头。
宋辚说他,宋轲不敢还口,魏皇后训斥,宋轲更是吓得不敢则声·他诺诺的应了两声,偷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知道这回是真的恼了,若不好好认错,母亲定要伤心。
宋轲垂了头,默默听母亲教训,他眼珠转了几转,不等魏皇后说完,便飞扑上去跟母亲撒娇道,“娘,我以后改了还不成你可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心里就得难过,我心里一难过,人也跟着犯蔫儿,人一犯蔫儿,我可准生病。
你可是我亲娘,你也不想看着你儿子生病犯蔫儿吧”·一句话把魏皇后说得忍俊不禁,有心板起脸再骂几句,可一对上宋轲那张喜笑颜开的脸,她就愣是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心里长叹一声,魏皇后也知道自己过于娇纵,可谁让她到了三十几岁的年纪,才生下这么个宝贝,心里再怎么发狠,一到了宋轲面前,也只恨不得把什么都掏给他··不论如何,不读书这事也是一定要管的。
魏皇后板起脸来,硬训了宋轲几句,宋轲先还支吾,后来看母亲认真动怒,便也不敢再嬉皮笑脸的闹腾·他低了头听训,又一个劲儿许诺,说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母亲的一番厚望,这才令魏皇后转忧为喜,重又露出欢颜。
宋轲老实了一会儿,便又故态复萌·他还是不让宋辚离开,扒着他的胳膊,求宋辚带自己到京郊校场上骑马··“太子哥哥早答应要教我骑射工夫的,咱们今日就去可好”·宋辚今日约了丞相刘同和一众朝臣在端华宫里议事,闻言忙推拒道:“今日我还有要事去办,等改日闲了,再陪你去吧。”
宋轲哪里肯依,他搂着宋辚的脖子,一个劲儿的哀求,“太子哥哥是一国储君,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可是早就答应我的·我今日就要去”·才刚骂过,宋轲转脸就又忘得干净,他一心只想着去玩,魏皇后不由怒道:“宋轲,你才答应为娘要好好读书,怎么转头就磨着你哥哥带你去马场了”·宋轲狡黠一笑,“书自是要读的,可马上工夫也不能耽搁咱们东离朝的先祖,可是马上的皇帝,东闯西杀,当年也是一方豪杰。
母亲不是常常跟我说,不只要勤读圣贤书,还要弓马娴熟,能上阵杀敌,才能称得上是咱们东离的好男儿么”·魏皇后倒让宋轲问住了,这话的确是她平日教训宋轲的,为的是让他不要死读书,文武兼备,方能成一代明主。
没想到掉转头来,这话反倒成了宋轲反驳她的金句,当真是让她无话可辩··魏皇后有心再呵斥,可转念一想,宋轲已然十一岁了,性情上已能看出端倪·照他如今这个样子,不喜读书,却偏好舞刀弄剑,与其强逼着他在文山书海里苦读,倒不如顺着宋轲的喜好,在骑射上多下工夫。
如此一来,不只儿子满意,自己也不必在此事上太违拗了他的意思,东离如今虽然重文轻武,可论宋轲的资质,让他在一众兄弟中以读书胜出,远不如让他在马上争个头筹,来得简单容易得多。
思及此处,魏皇后便也不再强拦着,反而帮宋轲求宋辚道:“既然你弟弟想去,你就陪他一回又有何妨太子究竟有何事要办,说出来让本宫听听,要真是那样要紧,本宫自然劝宋轲不再缠你。”
宋轲大喜过望,他心中明白,只要魏皇后发话,宋辚竟是没有不从的·他闻言又过去哀求,直缠得宋辚心神俱疲,只好答应道:“好了,好了,随你去就是了。”
魏皇后心中满意,朝宋辚点了点头,笑道:“这才是当兄长的样子·轲儿也难得有这样的兴致,他一个人去马场本宫也放心不下,有你陪伴,你们兄弟也有个照应。”
宋轲蹦起多高,撒欢似的跳了出去,让奴才们张罗骑马用的东西··魏皇后嘱咐了宋辚几句,又吩咐道:“郑长春,你亲自带几个得力老成的奴才跟着,别让十皇子摔了。”
郑长春急忙领命,回身点了阮云卿和几个机灵稳当的小太监,跟自己一起,陪着宋轲去京郊马场··宋辚听见阮云卿也一同前去,心里的烦躁这才消散许多。
他今日约了一众朝臣谈事,谁料却被宋轲一句话给搅和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刘同即将致仕,这也意味着,朝堂之上,连这个惟一能帮自己说话的人也都快没有了。
宋辚近日都在为此事发愁,舒尚书一手遮天,朋党姻亲遍布朝野,原本还有刘同与他抗衡,如今刘同这一走,他在朝中再无敌手,东离朝堂眼看着就要彻底姓舒了··宋辚叹了口气,出了皇后的寝殿,向随行的小太监交待道:“你速速回去跟大伴禀报,就说孤这里有事绊住了,今日怕是赶不及见刘丞相了,请大伴替孤前去,陪伴刘丞相。
那事也请大伴与刘丞相商讨一下可行之策,待孤回端华宫后,他再做呈报即可·”·那小太监答应一声,忙赶去司礼监,给顾元武传话···第74章 马场·魏皇后放心不下,临行时对宋轲千叮万嘱,让他不可胡为,一切都须听兄长的安排。
宋轲一颗心早飞去马场,他听得不耐烦,嘴里敷衍几句,便催着奴才们快点动身··魏皇后又把郑长春叫到一边,交待他千万看顾好十皇子··郑长春心中叫苦,宋轲那个霸王似的性子,除了太子和魏皇后,谁还能管得住他让他跟着一同前去,已经是难为他了,如今还要这样郑重托付,万一十皇子出了什么差错,这不是要他的老命么·身为奴才,有苦也得自己个儿受着,主子吩咐,郑长春哪敢不从。
垂首听了教训,满口应承下来,魏皇后这才安下心来,放一众人离开··宋轲早已等不及了,他拉了宋辚,上了马车,一迭声催促车夫快走··赶车太监一扬鞭子,车身疾驰而出,转眼到了永庆门前。
郑长春急忙跟上,带着阮云卿等人也上了一辆骡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城··阮云卿难掩兴奋,这还是他入宫以来,头一次走出皇城·他掀开车帘,偷偷往外观看,只见街面上人声喧哗,人来车往,十分热闹。
其余几个小太监也凑过来,指指戳戳的往外看,“哎,云卿你瞧,那儿有吹糖人儿的·”·阮云卿忙顺着那小太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布衣短打的老乡,守着一个小摊,在干净的石板上和面,添油彩,一个面团拿在他手里,揉捏几下,就变成了一个手捧仙桃的老寿星。
小太监们看得有趣儿,不由议论起来,郑长春咳了一声,板着脸训道:“没规矩这是街上,你们大嚷小叫的成何体统这要让百姓们看见,咱们宫里出来的人就这么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不被人笑话死”·小太监们全低了头,郑长春把车帘拽了下来,不让他们再看,“有什么好瞧的,日后你们熬出头来,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一个糖人儿就稀罕成这样,简直没出息”·众人听了这话,全都不敢言语,总管太监有令,小太监们也不敢再往外看,阮云卿失望极了,他们才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在阮云卿几人眼中,郑长春口中所说的好东西,可远不如这些小玩意来得有趣好玩。
谁也不敢再高声谈笑,阮云卿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到了京郊马场··这马场占地颇广,与皇帝冬日围猎所用的山头紧紧相连,放眼望去,晴空之下,一片草场漫无边际。
马场中的管事早接到消息,阮云卿他们到时,管事已经领着大大小小百十来个教头武士候在马场边上等着··宋辚兄弟下了马车,管事等人忙跪下行礼··“起来吧。”
宋轲摆了摆手,又向管事说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马全都牵出来,给我们兄弟瞧瞧”·管事诺诺连声,赶忙退下去张罗·先找了十来个骑射身手都较为出众的教头出来,又交待管马棚的马头道:“快去把那些性子烈,没驯好的马都拴起来,挑几匹温驯好骑的母马出来,给太子殿下和十皇子骑。”
·马头心领神会,忙领了人进马棚里挑选·管事转头又对教头们说道:“千万把两位皇子护好了,别摔别磕,全须全尾的把他们哄得高高兴兴的,听见没有都警醒着点,我可不是吓唬你们,这要是摔掉了皇子们一根头发,咱们的小命儿可都悬了”·马场的教头都是专给皇族中人配的,人人都懂得其中利害,不用管事交待,他们也自然会打起十二万精神。
管事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嘱咐了几遍,这才带着教头们过去··“下官特意挑了几个武师过来,陪两位皇子练练骑射·”·宋轲一听心花怒放,拉着宋辚进了马场,在众位教头中巡视一圈。
众教头复又行礼,个个低眉顺眼·惟有一人与众不同,他头虽然低着,但目光却瞥向旁边,并没不像其他人似的,直视地面,身上那股子不服不忿,离着老远都能看得出来。
宋轲少年心性,心里没那么多算计,他一心赶着去挑马,在教头中匆匆扫了一眼,也没觉出不对,便让管事快点带路,领他去马棚选马··宋辚却瞧得清楚,眼见那教头行罢礼后就挺直了腰板,他一抬起头来,脸上竟满是不屑。
对皇族中人假意恭敬,背地里乱说乱骂的人有的是,可像这教头似的,敢如此直白地将厌恶挂在脸上的,还真不多见··宋辚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见那人身量不高,眉目也不甚出众,但浑身上下一团英气,身上的腱子肉鼓胀结实,一看就是常年操练所致。
宋辚兄弟乘坐的马车轻快,而郑长春等人坐的骡车比马车的脚程慢了许多·宋辚兄弟已然进了马场,郑长春与阮云卿几人才赶了过来··郑长春急急忙忙地跳下骡车,招呼阮云卿等人道:“猴崽子们,都稳当着点,别一出来就疯了,咱这可不是玩来了”·小太监们答应一声,纷纷跳下马车,紧跟在郑长春身后。
阮云卿也慌忙跟上,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宋辚兄弟跟前··宋轲一见郑长春,立马露出一脸嫌弃,“谁叫你们来的又碍事,又烦人都躲我远点,当心小爷箭下无情,一会儿把你们都射成筛子”·这小霸王,还真干得出来。
小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就连郑长春都打了个哆嗦,跟宋轲讲不清道理,可若是就这样回去,魏皇后那里又不好交待·当真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生生为难死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郑长春转了转眼珠,向宋轲笑道:“十皇子说的是,咱们都躲远些,别拦着路·早就听说十皇子英武了得,咱家才领着几个小的,来这里开开眼界。
十皇子也让他们这些小太监看看,什么叫百步穿扬”·郑长春老jiān巨猾,在宫中沉浮日久,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几句恭维话出口,就把宋轲哄得眉开眼笑,也不再撵他们了。
“好今日小爷就让你们好好开开眼”·郑长春长吁一口气,嘱咐阮云卿他们悄悄跟上,千万别让太子和十皇子落了单。
管事领着马头,从马棚中牵出十来匹马,给宋轲挑选··宋轲一匹匹看过,最后选了一匹膘肥长鬃的黑马出来·他牵着马到了宋辚面前,显摆道:“哥你看看,这马好不好”·宋辚打量一眼,笑道:“还行。”
这马四肢坚实,头大额宽,腿短矮小,胸宽鬃长,一看就是东离本地的土马·这种马通常用来负重,它耐力极好,且耐寒好养,只是速度上并不见长,一般长途载货的商家比较喜欢用它,就算上了战场,也只是用它来驮辎重物资,并不会派它上阵厮杀。
不过这马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性子温驯,特别皮实,比起那些性子暴躁的北莽马来,只要不惊了它,它一般不会发脾气··东离本土上的马大都如此,战马难寻,因此东离的战马通常都是从北莽贩运而来,国家不准私人养育战马,东离国内有数的十几个马场,基本都官家管理,除此之外,也只有边塞上的军户才能养战马。
近年来东离与北莽的关系交恶,两国的边境纷争越演越烈,北莽已严禁向东离人贩卖战马,战马的来源也一再告急,虽有北莽人被重金利诱,但能偷运出境的马匹数量已远远不如从前,军中缺马,如今已成了朝中的一大难题。
宋轲理着马鬃,不由面露得意,“我也觉得好你瞧它长得多漂亮,皮毛厚重,长鬃油亮,一看就是好马”·宋辚深知其中的猫腻。
不管何处,只要是牵扯到皇族中人安危的,上下人等一律都会采取最稳妥的办法,来保证皇族中人的安全··人人都是要吃饭的,没理由为了你一时兴起,就丢了别人吃饭的家伙。
马场管事有此防备,也是理所当然·想来他准是胆小怕事,提前将马场里的北莽烈马都藏了起来,只把这些脾气温驯的东离马牵出来任他们挑选··宋辚轻笑一声,当下也不拆穿,只笑对宋轲说道:“你年纪还小,身量都没长成,骑这样的马正合适,等你以后长大了,哥哥再送一匹真正的战马给你。”
“真的可不许骗我”·宋辚点头道:“一定”·宋轲欢喜极了,他翻身上马,对宋辚高声喝道:“哥,走,陪我溜一圈”·宋辚忙又嘱咐宋轲道:“千万当心,马缰绳勒紧着点,这马性情温驯,只要你别惊了它,它绝不会出什么岔子。”
宋轲撇了撇嘴,“真啰嗦,你怎么跟娘似的,絮絮叨叨的!我又不是小孩儿,马骑得好着呢,才用不着你处处提点!”他一磕马腹,飞马上了校场··宋辚不由摇头,宋轲的性子急躁,又不听人劝,魏皇后太过宠他,令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若再不严加管束,以后只怕就再也管不住了。
宋辚轻叹一声,再怎么样,这话也是不能当着魏皇后的面说的·自己与母亲的关系才刚刚缓和,母亲对宋轲又如此娇纵,这话一旦说出口来,只怕母亲那里非但不会感激自己,还要反过来骂他心胸狭窄,看不得自己的兄弟比他好。
思及此处,宋辚不由苦笑出声·他一撩衣摆,飞身上了一匹枣红马,手腕轻颤,一抖手里的缰绳,口中轻喝一声·那马立时如离弦之箭,飞也似的疾奔出去,片刻就到了宋轲的马前。
·第75章 比试·皇子们都走了,郑长春也着忙起来·今日跟着来的人中,除了他和另一个年长些的大太监之外,其余的小太监们都不会骑马,只能守在校场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郑长春急忙指挥站在一旁的几个教头,“你们还傻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追十皇子去千万把皇子们护好了,不然可没你们的好果子吃”·教头们纷纷上马,刚刚那个一团英气的矮个儿汉子回头瞪了郑长春一眼,口中呸了一声,也跟着翻身上马,朝宋轲兄弟的方向追了上去。
郑长春听得清楚,他指着那汉子远去的背影,跳脚骂道:“他呸我嘿,这可真是奇了我好心好意提点他们,他不说感激,他,他还呸我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咱家在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皇帝见了我都得赏几分薄面,这黑脸矬子凭什么呸我凭什么”·郑长春骂了半晌,马场管事只当没看见,领着一众人等退到远处,仔细看着校场里的动静,对气急败坏的郑长春竟是理也不理。
郑长春更是火大,有心再闹,可今儿也不是干这个来了,他还有要事在身,还是跟着宋轲,随身护持要紧··宫外的人对宦官们一向如此,从来都不带拿正眼看人的,拿眼皮子一夹,算是把他们这些人看扁了。
郑长春窝了一肚子火,小太监们也少见郑长春这样急赤白脸的模样,全都忍不住捂嘴偷笑·郑长春白了众人一眼,也慌忙爬上马背,和那大太监一起,追赶十皇子而去。
他临行前还不忘吩咐阮云卿等人道:“快去把车里面的茶点、帏幔,还有矮桌等物都搬出来·把风炉里的火点起来,烹茶用的水也预备齐了·今儿天干风大,跑一会儿马,就得给十皇子预备点茶点润润喉咙。
可都要准备妥当别以为我走了,你们这些小的就能躲懒不干活了,快点,都张罗起来”·阮云卿等人让他吼得乱成一团,人人不敢闲着,全都跑到马车上搬东西,抬风炉,各自找活儿去干。
郑长春这才满意,他放心走了,小太监们也都松了口气,找了块干净空地,把从马车上取下来的东西,一一摆开··宋轲的马术不错,他又有心在兄长面前炫耀,一匹马骑得风驰电掣,几下鞭子,抽得马儿吸溜溜乱叫,马儿吃痛,脚下发足狂奔,不过终究速度有限,很快便被宋辚的马追上。
宋轲抱怨几句,缠着宋辚教他,兄弟俩说说笑笑,沿着校场来回溜了几圈,结果俱是宋辚赢了··宋轲生了会儿闷气,嫌宋辚没有让他·宋辚也不言语,只骑在马上,闲庭信步似的乱走。
他单手执着缰绳,身穿银白色蟒袍,泼墨似的黑发用玉带扣挽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风流潇洒··宋轲瞧了一会儿,便打从心眼里喜欢,只要一想到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是自己的兄长,他可以随意向他撒娇,可以缠着他为自己做这做那,就不由得什么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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