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宦 by 沈如(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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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宦 by 沈如(下)(3)
·阮宝生连眼都没眨,就答应下来·平喜心中一暖,笑道:“只要你把每月的俸禄银子都交给我保管,我就饶你·”·没了钱看你还拿什么赌去··阮宝生暗自叫苦,心道这招可太狠了,简直比刚才那招还狠。
刚刚那招若是釜底抽薪,那么现在这招,分明就是平喜连烧水做饭的锅都给砸了,将他可能去赌的念头,都给断了个干净利索··阮宝生杵在当地,一时间真不知如何是好。
平喜过日子向来节俭,一分钱能掰两半花,而阮宝生却大手大脚,钱一过手,没了半个月就得花个精光·这要是把俸禄银子都给了平喜,那他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阮宝生稍一犹豫,平喜就皱了眉头,他哼了一声,冷道:“就知道你骗我呢。”
招手叫阮云卿,平喜道:“走,咱家去·以后别理你哥,小心让他把你也带坏了·”·阮云卿笑着答应,也不再开口相劝·看他们俩吵得热闹,一时恼一时好的,只觉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是那样真实甜蜜,比起他和宋辚这样两下里摸不头脑的样子,要好上千百倍。
我也宁可和宋辚大吵一架,也不愿像如今这样半上不下的吊着··可惜他俩注定不能如此,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过往经历,以及宋辚在阮云卿心中的份量,都注定了阮云卿不肯在宋辚跟前太过放肆。
也许冲破了这道关口,他和宋辚的关系就会有什么不同·阮云卿望着眼前又吵了起来的两个人,心底深处竟模模糊糊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一见平喜要走,阮宝生立马收起一脸肉疼,一迭声喊道:“好,好,好,给我给你要什么我都给”·别说是银子,命都行啊。
阮宝生为自己的后半辈子鞠了一把心酸泪,可却还是痛快的应承下来··平喜的脸上这才露出点笑纹儿,他摊开手掌,朝阮宝生勾了勾手,“拿来吧”·“啥”阮宝生装傻。
“银子啊”平喜瞪他一眼··“啊这会儿就要”怎么连个心理准备都不给他·阮宝生又是一阵肉疼,他倒不是舍不得把银子给平喜,他俩本就不分彼此,银子搁在平喜那里,只怕比搁在自己这儿还要安稳妥当呢。
只是一想起日后花钱,他也得随着平喜的性子,省来省去的,阮宝生就恨不得扒着门框哀嚎,他的命咋这么苦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算了,谁叫他舍不得伤平喜的心,以后凡是用钱的地方,都事无巨细的向平喜禀报,然后从他手里讨要银子,也只当是情趣了。
反正平喜心软,自己脸皮厚点,也不愁要不来银子··阮宝生认命似的去解腰间的荷包,心里的嫩肉一阵抽抽,到底有些不情不愿,想着怎么使个法子,藏点私房钱也好。
此时阮云卿也走了过来,与阮宝生对脸站着,只有一步之遥·阮宝生唉声叹气,心里不满,却不敢当面发泄·谁叫他犯错在先,如今被平喜整治也是他心甘情愿。
阮云卿想笑不敢笑,看着阮宝生一副吃了酸毛桃的样子,苦着脸解下荷包··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阮宝生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直直盯着阮云卿瞧,喝道:“你这件衣裳是哪里来的”··第108章 古怪·生怕自己看错了,阮宝生扑到阮云卿身边,扯起他袍袖一角,放在手上来回揉捏,又细看了一遍,连一丝细纹也不放过。
心中确定,阮宝生这才又追问道:“这衣裳这般贵重,你是从何而来”·他突然暴喝一声,把平喜和阮云卿都着实吓了一跳,阮云卿不明所以,只是任由阮宝生围着他身上这件袍子来回乱转,越发纳闷起来。
平喜以为阮宝生是故意如此,想借机逃避,躲过这一遭去,不肯将银子交给他管着·不免又是一阵火起,把阮宝生拉开,冷道:“你不想给银子就算了,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再把孩子吓着。”
阮宝生直喊冤枉,连连摆手道:“不是·你也过来看看,小二身上穿的这件衣裳,可不简单·”·平喜将信将疑,闻言也往阮云卿身上看去。
阮云卿穿的,就是今早墨竹给他做的深衣,竹青底子,墨绿竹纹,腰间一款同色大带,勒着他修长细瘦的腰身··“不就一件袍子,有什么稀罕”·平喜细看一回,也没看出端倪,阮宝生忙撩起那袍子的一片大襟,托在手中,又让阮云卿往外走了两步,到太阳地里站着。
“你再仔细瞧瞧”·这一看不打紧,看过之后,就连一向平和淡然的平喜都有些吃惊··青绿的织物在太阳底下闪了银光,透过那薄薄的一层,阳光照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闪烁的光点。
“这”平喜有些难以置信,“你说这是……”·不待平喜说完,阮宝生便点头道:“不错·先还不能确定,这回在太阳底下照过,应该可以确定,就是那样东西。”
他俩打哑迷似的,阮云卿听不明白,不由得越发不自在起来,忙也随着他俩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去·身上的衣裳与早上没什么两样,只是透过阳光,可以清楚的看见在那些竹纹当中,穿插了不少银白色的丝线,那线比普通丝线要细得多,好似绒毛一样,丝丝缕缕,穿插在衣料的经纬线之间,细小得让人难以分辨,若只是穿在身上,不对着太阳细看,就连阮云卿都没发现。
不就是织进了一些银白色的丝线么这又有什么稀罕的,值得他们如此惊异··“怎么了这衣裳有什么不对”阮云卿满腹狐疑,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阮宝生眼珠子瞪得老大,看着阮云卿,奇道:“你都把这东西穿在身上了,怎么还不认得”·“认得什么”阮云卿越发懵了,瞪着自个儿的衣摆,好半天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阮云卿一向聪明倔强,很少有这样天真茫然的时候,他性情坚韧,又从不肯叫苦叫屈,有时候阮宝生都会忽略了阮云卿的年纪,心里也早把他当大人看待··此时看见阮云卿瞪着一双大眼,只管往那衣裳上瞧,明亮的眼眸中透出几分怀疑,圆鼓鼓的腮帮子也瘪了,看着比平日里稚气许多。
阮宝生禁不住揉了揉阮云卿的脑袋,语间一片柔软,他细细解释道:“你这衣裳里,应该掺了冰蚕丝·”·“冰蚕丝”·阮云卿依旧不解,阮宝生便让他将那件袍子脱下来,好方便给他演示。
阮云卿依言脱了袍子,阮宝生拿在手里,轻轻掂了两下·那衣裳做得十分精细,针角细密,纹饰精致,棉软舒服,薄薄的一层,也没多少分量,紧贴在皮肉上,哪怕如今正是六月天气,也感觉手上凉沁沁的,·他让平喜和阮云卿随他出了屋子,来到院子当中。
把那衣裳摊开来搁在院内的石桌上,让头顶上的大太阳晒着··此时已快到正午,烈日当头,不过片刻,三个人就一身是汗,身上的衣裳也烤得热乎乎的,跟捂了几层厚棉被似的,燥热难耐。
“差不多了·”阮宝生说着话,便把那袍子拿了起来,又让阮云卿和平喜好生摸上一摸··阮云卿用手一摸,心里就一阵纳罕,手下沁凉一片,那衣裳经过刚刚一场曝晒,竟连一丝热气都没沾上。
不仅如此,就是自己故意用手掌捂它,它也依旧是触手生凉,丝毫不会被皮肤捂热··“这……”·“果然是冰蚕丝·”·阮宝生更加肯定,“我和平喜初进宫时,曾在丽坤宫的掌衣太监手下呆过一阵子,因为要常常整理衣料,翻晒衣裳,所以对衣裳的料子、款式,还算有些见识。”
三个人回了屋里,关上房门,兄弟俩在桌边坐下,平喜沏了茶来,阮宝生才又细细地解释道:“这冰蚕丝产自南平,百余年前经商道传入四国,因其轻如毛,细如绒,韧如钢,抻拉不断,火烧不朽,且柔软细滑,冷如寒冰而闻名天下。
将此物织入衣中,夏日里即可不畏炎日,就如你们刚刚所见,哪怕放在烈日底下曝晒,也不会被暑气所侵·”·冰蚕丝乃是一种通体透明,比普通蚕小上许多的冰蚕吐丝而成,这种蚕对气候和环境要求得都极为苛刻,除了南平的雪山崖底,其余地方根本无法养育。
冰蚕丝一入商道便引来四国哄抢,商贾重利,自然也想多产多销,然而那冰蚕离乡即死,离开雪山,哪怕是拿着蚕卵,到其他极寒冰冷的地方孵化,也压根养不到冰蚕吐丝作茧的那天。
这蚕只有南平雪山才有,而且普通人根本无法养殖,只能靠天然而成,数量极其稀少·蚕少丝自然也少,南平雪山冰封万里,常年不化,崖底的温度就更是低得吓人,人无法停留居住,要想得一匹冰蚕丝,只有趁六月中旬的十来天,雪山里天气稍暖,崖底的冰层开裂,才能进雪山里,爬下崖底取冰蚕茧回来缫丝。
每回进去,都是九死一生,极有可能有去无回,雪山中不只十分寒冷,而且有许多珍奇异兽,凶悍无比,稍有不慎,就会被这些猛兽们拖去果腹·每年能取回地上的冰蚕茧也不过只有区区几篓,纺成丝后也至多不过一两匹。
这可真算得上是拿命换钱的买卖,东西又稀少,因此这冰蚕丝早已是有市无价,千金难求·除了南平给四国进贡外,真正能流入市面上的,或是掺了别的蚕丝的次品,或者压根就是假货。
“这袍子这样精巧,袍身上的冰蚕丝又匀又密,绝对是上品·”·这袍子织得密实,绣得更是精致,冰蚕丝遍布袍上,又正好用绣线遮在了冰蚕丝上,若不是这样对着阳光比对,别说是外人,恐怕就连穿袍子的人都很难察觉。
阮宝生越发心惊,平喜也是半晌无语,阮云卿只是个奴才,这样一件衣裳,是他们一辈子的俸禄也换不来的·不由连声追问,问阮云卿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问了几句,无奈阮云卿只是白了一张脸,一句都不肯多说,阮宝生暴脾气上来,刚想抓着阮云卿问个究竟,却被平喜一把拉住,悄悄摇了摇头,不让他再往下问。
阮宝生长叹一声,他就知道,进了端华宫后,阮云卿这一生怕是都由不得他自己了·见他满脸苦涩,也不忍再追问下去,想着这孩子冷静聪明,处事又极有分寸,想来也不会犯什么大错。
该劝的话早就劝过了,至于日后如何,也只有看兄弟的造化了··阮云卿心乱如麻,又略坐了片刻,便辞别了阮宝生二人,回端华宫去··他心中翻江倒海,疑云顿生,回去的路上,将今早的事翻来覆去的想了几遍。
墨竹突然过来,又送衣裳,又送吃食,说这几样东西都是自己做的,要阮云卿好好补补身子··她一番好意,自己感激不尽,心中不疑有他,便也没有多想·然而这些东西,如今看来,是一样比一样贵重,阮云卿心中难安,不由得不重新思虑起来。
如此贵重的东西,墨竹究竟是从何而来那苣灵膏已是天下罕见,身上这件袍子就更是世间难寻·一样还勉强能说是太后赏的,可两样都是如此,阮云卿怎么也不相信,太后会如此大方,随随便便就赏一个小宫女两件稀世奇珍。
若说是她自己的,就更不可能·墨竹虽是端华宫里的常事姑姑,又在宋辚跟前有些体面,可她到底也是个奴才,一个月十六两银子的禄米,比自己的俸禄还要少些。
于情于理,墨竹都不可能买得起苣灵膏和冰蚕丝织的衣料,而且还如此满不在乎,连夜做了,紧跟着转手就送了人情··这一切都透着古怪,阮云卿边走边想,快到端华宫门口时,猛地想到一人,不由得止住脚步,连呼:“不可能”·那名字就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阮云卿几次摇头,然而却还是不得不往他身上想。
这宫里,能够随手就拿得出冰蚕丝和苣灵膏送人的,除了宋辚,又有何人·阮云卿越发慌了,宋辚为什么送他衣裳还有昨夜晚膳过后,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仔细回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正要放弃之时,猛然想起昨日处置了倪瑞后,宋辚让墨竹他们离开时,曾伏在墨竹耳边,吩咐了她几句话。
难道就是那时时间上倒对得上,可原因还是不得而知·宋辚心里已经有了红鸾,昨夜他还亲口说了,要罚自己为他和红鸾侍寝·自己心痛难耐,几乎夺路而逃,若不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怕是那时就已逃出宫去,再也不让宋辚看见。
·越想就越觉得宋辚可疑·能让墨竹言听计从,连夜赶出一件衣裳的,恐怕也只有他·阮云卿愣愣地瞧着夹道上斑驳的暗影,回想起昨夜晚膳时,宋辚虽然话语不多,看似冷淡,可举止之间却极尽温柔,就连他不顾规矩,自顾自灌酒,宋辚也不曾多加苛责。
这情景,简直与他们过去时一样·不,阮云卿连忙反驳,简直比过去更甚,过去的宋辚眸中时常会露出些愤世嫉俗的暴戾神色,就连对他也是如此,偶尔温柔以待,神情里也或多或少的,会带了一些戏谑的意思。
而昨日,宋辚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用说话,一举一动间就透着满满的温情,对待自己,就像对待什么心爱之物似的,小心呵护,眸中的体贴,简直像要满溢出来似的。
·第109章 胆怯·他这样一面在人前与红鸾浓情蜜意,一面在背后偷偷的对自己好,到底是什么意思·阮云卿思来想去,还是不得其解··宋辚虽暴戾多变,性情冷淡,可也绝不是魏皇后口中所说的,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之人。
过去就曾听宋辚谈起过宏佑帝,他对自己的父亲并没多少尊敬亲情,对宏佑帝的所作所为,也没有一丝好感,尤其是他不问政事,流连后宫,致使朝纲混乱,民生凋敝,更是厌恶之极。
宋辚几次无意中提起,都说将来只要一人作伴,身边绝不会添什么宠妃、侍妾,阮云卿记得清楚,所以初见红鸾时,便一心认定,这就是宋辚选定的爱人··既然有了红鸾,又为何会对自己如此体贴·阮云卿猜到那个送衣裳的人有可能是宋辚,心中不免一阵欢喜。
然而那欢喜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瞬便消失不见,只要一想到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一个红鸾,阮云卿就难以自制的消沉起来·他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还拿自己当了知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经此一事,阮云卿也不敢去胡乱猜测。
照理说来,宋辚这人乖僻冷酷,能打动他的心绝非易事·他若爱一个人,也定会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绝不会出现如今这样人前一个样儿,背后又是另一个样儿的情形。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红鸾的身份恐怕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阮云卿心中起疑,思量半晌,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将其中的来龙去脉全部探查清楚··伸手捻着袍袖,只要一想到这衣裳是宋辚所赠,阮云卿心头就不由得涌上一丝甜意。
由此想来,自己昨夜喝醉后,也是宋辚送自己回房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想到此处,阮云卿不禁涨红了脸·他早上起身时,身上的衣裳已全部换了新的,问过跟着他的几个小太监,都说不是他们换的。
昨夜他最后见的人就是宋辚,送他回房的人也极有可能是宋辚,那么自己身上的衣裳,也是他换的了·阮云卿急忙摇头,心道绝不可能·宋辚那样的人,怎么会替他一个小太监换衣裳,而且还净是些贴身衣物,里衣、亵裤什么的。
宋辚自个儿穿衣裳还要别人服侍呢··连连否定,心中才稍稍好过了些,想着该是宋辚身边的小太监们换的,否则自己可真是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阮云卿只顾否认,却不想宋辚那样霸道的性子,若是真爱一个人,又怎么会将这样亲密的事情假手他人。
回端华宫向宋辚复命,将今日见魏皇后的事一一禀明,阮云卿神色如常,静静的观察着宋辚的一举一动··宋辚也没什么异样,问了细节后,便让阮云卿回去歇着。
阮云卿回了自己屋里,找出一本古籍,翻看上面对苣灵膏的记载,翻过之后,心中越发确信,这东西并非墨竹所有,而应该是宋辚给的才对··古籍中说得明白,苣灵膏长于沼泽,且极易腐烂,哪怕是制成膏后,也不容易保存,超过一月就会腐坏变质,必须现制现吃才成。
若像墨竹所言,是太后赏的,那这东西少说要在罐子里搁了十几年了,哪还会像早上那般新鲜呢··第二日一早,墨竹依旧早早来了,看阮云卿吃过苣灵膏后,又将带来的吃食也都逼着他吃了。
阮云卿又试探着问了问苣灵膏的来历,墨竹言辞含糊,依旧拿太后赏赐遮掩过去··送走了墨竹,阮云卿心中越发笃定,此事一定是宋辚所为,而墨竹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转眼三日过去,一行人随宏佑帝去南山避暑,再回京时,众人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宏佑帝身边,又多了一位名为秦姬的昭容··这位秦昭容美艳多姿,原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一日在亭中小憩时,偶遇宏佑帝,被他一眼看中,当场带上龙床,封为了昭容。
宏佑帝自打遇见了秦昭容后,便将后宫女眷全都抛在脑后,日日伴在身边,形影不离,当真恩宠有加··德妃气得咬牙切齿,不免大骂魏皇后,自己争不过她,便将身边的宫女推了出来,以为如此就能让皇帝把她忘在一边,也不看看那女子是什么货色,她略施手段,就能让宏佑帝回心转意。
阮云卿也没料到,魏皇后派去的人,竟会是那日自己在丽坤宫中所见的女子,想起那日情形,就想到秦姬那双带着勾子一样的眼睛,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绝不会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这宫里,接下来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早在南山避暑时,朝中便接到消息,镇远将军冯魁不日就要回京述职··边关大捷,举国欢庆·宏佑帝自然也是欢喜异常,忙让人吩咐下去,着礼部办理,迎接冯魁入京。
宋辚等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冯魁进京,他们的计划也要立刻施行,绝不能给他什么喘息的机会,以防夜长梦多·这其中若是出了一点差错,不只前功尽弃,还会惹得冯魁恼羞成怒,后患无穷。
阮云卿也忙得不可开交,他整日跟在宋辚身边,除了端华宫中的日常琐事,还要在宋辚和顾元武之间来回传递消息·这二人自上次吵过之后,便一直僵在那里,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服软,只好苦了阮云卿两边调停,跑了不少冤枉路。
除掉冯魁是机密大事,交给别人这二人也不放心,只有阮云卿是他们绝对信得过的,因此才将这些传递消息的事交给他去办··几回下来,顾元武见阮云卿处事冷静,办起事来也有条不紊,已能担大任,便开始将手边一些与宋辚相关的事情,都交待给阮云卿处理,他慢慢的脱身出来,也好专心顾着朝堂之上,对付舒尚书等人。
宏佑二十四年九月,冯魁带着五千精兵,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脚下··宏佑帝派太子宋辚与大皇子宋轩领文武百官接出朱雀门外,冯魁满面风尘,趾高气扬,领着手下十二员大将,纵马进了城门。
因念及边关至京城山高路远,冯魁等人又在外争战多年,不曾与家人相聚·宏佑帝特准冯魁等人先回府休整三日,等下一次大朝会时,再上金殿面圣·冯魁听见,连马都没下,只于马背上略略拱了拱手,让手下的人接过圣旨,算是谢了皇恩。
·众人大吃一惊,这等张狂,也真是亘古少见·就连皇帝颁下的旨意,冯魁都敢不放在眼里,若是离了这皇城,冯魁还不知是怎样一个鼻孔朝天的模样呢。
宋辚冷笑一声,暗道这冯魁真是自己找死·拥兵自重,已然是怀壁之罪,他非但不知收敛,反而还越加目下无人,简直是嫌自己死得太慢,要把杀人的刀把递到别人手里。
只可惜,他等不到别人杀他的那一天了·宋辚瞧着冯魁扬着脑袋坐于马上,神情嚣张之极,眼中早已是一片冰冷··面上敷衍几句,宋辚便辞别百官,决然而去。
待他上了马车,远远还看见宋轩与舒尚书等人,站在长街之上,挽着冯魁的马缰,谈得热络,偶尔一阵大笑声传来,那股子虚伪和假客套,听得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宋辚瞧了一会儿,不禁笑宋轩算是白忙了一场,冯魁蛮横霸道,比其妹德妃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眼里容不下外人,除了他从边关带回来的那十二员大将,其余人等他怕是谁也瞧不上眼的。
宋轩想要结交此人,只怕耗尽家财,也是白白填了无底洞,冯魁收了贿赂,心中也不会念宋轩半点好处··马车驶得飞快,不一会儿便离了长街,从宏恩门进了皇城。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朱红宫墙,华灯初上,为静谧的皇城里添了无数橙黄色的光晕··阮云卿早已等在端华宫外,宋辚下了马车,看见阮云卿笑着迎了上来,一整日浮躁难安的心绪就那样奇迹般的平复下来。
“殿下回来了·”阮云卿亲自上前,迎宋辚回宫··也不知是不是宋辚的错觉,自从那日在阮云卿酒醉后表露了心意,宋辚就觉得阮云卿好像在睡梦中都有了知觉似的,已明白了他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意,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不翼而飞,彼此的心也好像变得比从前更为默契和紧密,有时候不需要什么话语,一个眼神传递过去,阮云卿就已经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宋辚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惊讶·他确定那日阮云卿的确是醉得不省人事,不然他也不会说出那些连自己如今想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的情话来··心中惴惴,宋辚以为阮云卿猜到了他的心意,不由在暗中观察起来,可结果真是令人失望之极。
阮云卿行止如常,对宋辚也并没什么更为亲密的表现,他将宫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就连顾元武交待给他的朝堂政事也能应对自如,却唯独没有对宋辚流露出半分情意·宋辚心中烦闷,不免猜测,阮云卿对他怕是只有知己之情,而压根没有什么情爱之意。
宋辚暗自神伤,阮云卿心中也不好过,疏不知他们两个人,思虑过多,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了过去··自从知道那苣灵膏和衣裳都是宋辚送的,阮云卿就开始着手调查红鸾的身份来历,当发现一切并非如传闻中说的那样,红鸾来了端华宫后,也从未在宋辚房中留宿,他虽住在宋辚寝殿中的暖阁里,可一应饮食起居,却都是与宋辚分开的。
这消息是莫征亲口告诉阮云卿的·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无处倾诉,见阮云卿起了疑心,这才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除了宋辚找红鸾来的原因,其余真相莫征几乎全都跟阮云卿说得一清二楚。
阮云卿和宋辚闹别扭,莫征看得闹心不已,反正宋辚也没交待过不能将这些话说给阮云卿听,自己露出几句口风,也不算违命··宋辚并不是真的恼了自己,而他与红鸾的关系,也并非如他口中所言的那样,是什么男宠、爱人。
得知真相之后,阮云卿真是惊喜交加,开始还不明白宋辚如此做的用意,后来渐渐冷静下来,再想想前因后果,很快便猜到宋辚如此为之,大概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魏皇后心机深沉,德妃等人也是虎视眈眈,在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环境里,宋辚能够想到的,化解自己可能遇到危险的唯一办法,就是将这危险转嫁到他人身上。
他这般为自己着想,阮云卿自是感激不尽·然而感激之余,心里却越发没底起来,宋辚的心意如何,阮云卿是半点都不敢去试探和猜测的,他自小便不被爹娘喜欢,苦心讨好换来的却是被卖进宫的下场。
宋辚对他不好也就罢了,宋辚一旦对他好了,阮云卿心中反倒胆怯起来··他害怕极了,真怕万一表白了心意,会惹来宋辚的厌弃,就连如今这份默契的知己之情都将毁于一旦。
就这样拖着拖着,误会已然解开,阮云卿却依旧不敢把心里的情意在宋辚面前显露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往往十分简单,可怕就怕两个人都那里胡乱猜测,简单的事情也弄得复杂万分,揪来扯去,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还走了无数弯路。
宋辚和阮云卿就是如此,明明两人心中都对对方情深一片,可事到临头,只差这临门一脚,两个人却都胆怯害怕起来,久久不敢言明,下面的那一步竟是怎么也走不下去了。
·第110章 兴趣·九月时节,天已有些凉了·白天刮了一场大风,把天空刮得湛蓝如洗,晚间风小了些,可刮在人身上,却依旧不减其威,这才一更时分,身上便有些冷了。
阮云卿忙将手里的手炉递了过去,怕宋辚坐车冷了,又取过一件镶毛披风给他围上··宋辚瞧着他忙活,一颗心都是热的·从门口到寝殿,不过百余步的距离,阮云卿这样折腾,本就有些多此一举,然而两个人心头都跟喝了蜜似的,一个忙,另一个看着他忙,那份默契、体贴,外人当真也是没眼看了。
墨竹立在旁边,见有阮云卿在,她也插不下手去,便笑着进屋,张罗晚膳时的吃食··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里·阮云卿早让人在宋辚的寝室里燃起地龙,一进屋便有一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宋辚舒服的呼吸一口,满身疲惫都消散不少。
小宫女们送上手巾、茶水,宋辚梳洗已毕,坐下喝了口茶,问阮云卿道:“大伴那儿怎么样了”·“已全都部属妥当了,顾公公还说,以后这事他就不管了,要殿下凡事自己做主就好,不必再去司礼监问他,多费一番工夫。”
宋辚不禁笑问道:“大伴这是还跟我生气呢”·阮云卿抿唇一笑,想起顾元武说这话时的口气,也的确不像没生气的样子·不禁又低头笑了一阵,才正色道:“一半是因为生气,另一半,也是真的忙不过来。
舒尚书近来频频异动,想联合大理寺、兵部及户部几位大人,推举他做下任宰相·顾大人正与贺太傅和刘丞相商议,要如何才能坏其好事,这些日子怕是顾不上咱们这儿了。”
“哦,贺太傅答应了”·阮云卿眸中露出些狡黠神色,笑道:“殿下那般求他,贺太傅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一日一封书信,只差去他门前程门立雪,贺太傅就是铁石心肠,也得被殿下的诚意捂化了。”
·宋辚也不禁笑出声来,贺太傅上了年纪,不愿参与朝堂党争,近年来他做了皇子们的教学先生,就越发不肯轻易发表政见,去掺和朝堂上的事·自己撒泼耍赖,日日苦求,险此声泪俱下,贺太傅被他缠得没法,心中又本就偏向于他,此时答应下来,也不过是拾阶而下,给自己找了个由头罢了。
阮云卿看着宋辚纵情大笑,心里也跟着快活起来,望着他俊秀的眉眼,只盼他日日如此,眉间少些愁绪,多些欢喜才好··宋辚笑罢,便对阮云卿说道:“既然大伴有事要忙,他又信得过你,你就干脆将那事接手过来,也省得来回跑了。”
阮云卿思量片刻,也未推拒,便点头应了下来·这些日子几乎都是他在处理除掉冯魁一事的诸般事务,没有顾元武扶持,他也应付得过来··宋辚越发满意,阮云卿近来已越来越稳健成熟,处事时已有了大将之风,杀伐决断十分利落,就连顾元武那里,都对阮云卿赞不绝口。
阮云卿这般能干,宋辚只觉与有荣焉,真比自己受了什么夸奖还要高兴,他望着阮云卿渐渐抽条的身体,因为苣灵膏的关系,阮云卿的身子也大有好转,不再是瘦弱不堪,肩背处也添了薄薄一层肌肉,紧紧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子,好几次都看得宋辚有些蠢蠢欲动,想将他好好搂入怀中,一解相思之苦。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朝堂上有了贺太傅等人,舒尚书日后行事,只会步步掣肘,诸事不顺,他想在刘同致仕后继任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想到此处,宋辚不觉心情大好,忙吩咐墨竹,将晚膳端来,他要与阮云卿边吃边谈,好好说会儿话。
墨竹答应一声,忙让人下去端饭,东西早就预备得了,此时一声令下,小宫女们很快便端了上来··墨竹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在桌上,福了福身,领着屋中的闲杂人等一并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阮云卿二人,宋辚让阮云卿不必拘礼,也坐下陪他一同用膳,阮云卿顿了片刻,便也不再拘礼,顺着他的意思在桌对面坐下··两个人边吃边谈,阮云卿不免问起今日之事,宋辚闻言,搁下手里的筷子,拧眉叹道:“那冯魁好生张狂,简直是目中无人。
父皇派我和皇兄亲自接出城外,他却连半点感恩之心都没有,见了我连马都没下,只在马上行了半礼·对皇兄和文武百官就更是没了礼数,横眉冷对,目下无人,好不威风”·想起冯魁今日在朱雀门外的嚣张模样,宋辚语间愤恨,冷冷说道:“他仗着萧将军在边关立下的赫赫战功,跑到这天子脚下来抖威风,当真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治得了他么”·宋辚冷了面容,周身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孤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有来无回悔不当初”·宋辚是真动了怒,他心中敬重萧玉成那样戍卫边缰的勇将,没想到真正的英雄却被困于边关,而冯魁这样的狗熊却因为德妃的关系步步高升,如此不公,那些边关将士又哪会不因此寒心。
长此以往,谁还会为这个对自己不公的国家戍边守土,驱除敌寇·宋辚忧心已久,今日见了冯魁,满腔怒意就更是压制不住··阮云卿也久闻萧玉成的大名,知道宋辚是为萧玉成鸣不平,便劝他不必心急,反正除掉冯魁就在这几日之间,大可不必为这样的小人坏了心情。
阮云卿就是有这样的能耐,能让宋辚在一瞬之间便收敛起浑身暴戾,春风化雨一般,让他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宋辚也觉得奇怪,心中只叹,这也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使然,不然过去,他也不会那般苦寻无果,直到最后遇到了阮云卿,他这一颗暴戾的心才安稳下来。
心中一片柔软,宋辚笑着给阮云卿夹了些菜进碗里,瞧着眼前的人眉目柔和,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安插在冯魁身边的眼线已经传了话来,一会儿用了晚膳,我再让破军跟你详细禀报一遍。
以后破军也交给你调遣,除掉冯魁一事,我就甩手不管了·”·阮云卿点了点头,“奴才一定尽心办事,不辱殿下所托·”·宋辚微微一顿,心情立时从云端跌入谷底,“你,还怪我”·阮云卿不解其意,忙摇头道:“奴才不敢”·不敢我看你是敢得很呢。
奴才,奴才,这一句一句,不是戳我的心么·谁让你自称奴才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自称奴才·宋辚心中翻腾半晌,终究还是不敢把话挑明,憋屈得直想捶墙,不禁又把跟前几样精致吃食给阮云卿夹了过去。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阮云卿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是不是什么地方说错了,又惹得宋辚动了怒,他悄悄看着宋辚的脸色,也不敢再向刚才那样自在谈笑,拘束的坐在一边,垂头吃碗里的东西。
宋辚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憋闷,他刚要说些什么解释一下,不想外面门扇一分,红鸾走了进来··红鸾依旧是一身绯红色锦袍,连头上挽发的头巾都是鲜艳的红色。
普通人穿红容易俗了,可红鸾却好像天生适合红色似的,能将那艳红的颜色穿出一派妩媚风流的神采·他腰间挂着一只玉萧,手里拎着一只皮影做的小人儿,风也似的快步进了房中,见了宋辚只匆匆行了个礼,便转头直奔阮云卿而去。
“我这通找你,原来在这儿呢·你瞧,你上回说的小玩意,我给你找来了”·阮云卿忙往红鸾手上看去,一眼瞧见那小人儿,立时蹦了起来,接过那皮影来回翻看,见那小人儿身上穿一件五颜六色的夹袄,下面是条撒花露着裤角的墨绿色绸裤,脚下没穿鞋子,露出两只白胖的脚丫,头上梳了两个朝天杵,圆鼓鼓的脸上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眉目带笑,真是做得活灵活现。
阮云卿爱不释手,拿在手里不住摩挲,笑得眉眼弯弯,“真好看·”·红鸾得意道:“可不是,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找来的,和市面上那些粗货可不一样,你瞧瞧,这皮子是上等的驴皮,模子刻画得也细致,你瞧这小人儿的眉眼,衣饰,就连那衣裳上的褶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阮云卿顺着红鸾的手一一细看,两个人越凑越近,眼看就要挨在一处··宋辚狠狠咳嗽了一声,“云卿,饭要凉了·吃了再看·”·阮云卿刚要抬头,却被红鸾一把拉住,笑道:“光这么瞧也没意思,我演给你看看,那才好玩呢。”
阮云卿到底还是个孩子,看见这些小玩意没有不动心的,红鸾又说得这般有趣,他更是巴不得马上就看见··心思立马被转到别处,阮云卿忙催促红鸾道:“好,快演来看看”·宋辚的眉毛都要拧到一块儿去了,目光里的寒意更是能把人冻成冰坨。
他不由感叹:这段日子,不仅他和阮云卿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就连红鸾和阮云卿之间,都在他毫无所觉的时候,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红鸾哄着阮云卿玩那皮影,趁他不备时挑眉看了宋辚一眼,那挑衅似的目光,赤/裸裸地,带着毫不遮掩的霸道,宋辚看在眼中,越发觉得自己所猜非虚,这个谢红鸾,果然对他的云卿不怀好意··第111章 醋海生波·此时的宋辚,才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引狼入室。
看着对面兴致勃勃的两个人,宋辚心底竟涌上那么一股酸不溜丢的滋味··阮云卿兴致极高,连声催促,让红鸾快些演皮影戏给他看··红鸾笑吟吟地答应,回头瞥了一眼宋辚,那神情中的得意与嚣张,简直是恨得人牙痒痒。
阮云卿自小受苦,因为家境贫寒,他长到这么大了,还从没玩过什么好玩有趣的玩意,孩童早该玩厌了的糖人儿、弹球,对阮云卿来说,却还是十分吸引人的,他看见这些东西就两眼放光,红鸾久承欢场,最擅察言观色,几回便切中了阮云卿的心思,开始源源不断的将这些小东西带进宫来,给阮云卿解闷。
宋辚不忍扫了阮云卿的兴致,他早让人将阮云卿的身世来历调查清楚,阮云卿是因何入宫的,宋辚自然也是知道的·这孩子就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入宫后就更是饱受欺凌,好不容易与他相识,自己却没有带给他多少庇护,上一回在马场时,还差点害得他被乱棍打死。
阮云卿很少有这样肆意欢笑的时候,宋辚一面恨自己太过没用,对阮云卿照拂不周,一面一语不发地坐在桌边,看着桌案对面的两个人,摆弄着手里的皮影,心中好一阵烦闷。
红鸾在屋中看了一圈,找了一块雪白的墙面,对着灯影,一手提着皮影小人儿,操纵皮影上的线杆,另一手抽出腰间的玉萧,置于口边,吹了一曲凤求凰··这曲子曲风婉转悲怆,诉尽了求而不得和无尽相思,曲罢红鸾又唱和起来,把曲中那份只愿与君相伴相栖的绝然演绎得荡气回肠。
曲是好曲,红鸾的萧吹得也是呜咽婉转,泠泠悦耳,他常年唱戏,声音更是圆润饱满,字字如珠玉滚盘,清脆动人··可这曲子实在跟他手里拿的那个皮影不合套路,一个是古风悠然,而另一个却是红衣绿祅的大头娃娃,这一唱一和下来,就别提多滑稽可笑了。
阮云卿先还为红鸾所唱的词曲感慨,后来一眼看见红鸾手里的皮影,就再也绷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那皮影愣是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宋辚听得堵心,这红鸾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然当着他的面,对阮云卿吹起凤求凰来,虽然外人看见,都只当红鸾有意玩笑,才拿着这么个大头娃娃来当媒介,又吹了这么个不合辙的曲子,不过是故意逗人一笑罢了。
可在宋辚眼里,红鸾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更何况红鸾在阮云卿大笑时,曾抬头瞟了宋辚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得意,让宋辚胸间的怒火瞬间袭遍全身··好大的胆子,连他的人也敢惦记,我看他真是不想活了·宋辚瞪着红鸾,目光里的冷刀子冰凉刺骨,扫在红鸾身上,愣是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红鸾生生打了个冷战。
红鸾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更不会因为宋辚是太子,就对他忌惮三分,反而还会因为宋辚这个高高在上的身份,而燃起无穷斗志··“哼有什么了不得的”红鸾暗自叹道:“你宋辚也不过是出身好些,若论才貌,又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只看方才情形,云卿竟是与我相处时,更为亲热自在些。
与其让他一辈子拘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城里,还不如同他携手江湖,来得逍遥快活·反正他有的是银子,宋辚能给的锦衣玉食,他一样可以给云卿准备得周全妥帖·”·如此想着,方才那点惧意全都烟消云散,他向来游戏人间,对人对事都少了一份执着,而多几了分戏谑和玩弄,好不容易中意一个人,红鸾又哪会轻易放弃。
阮云卿直白坦然,小小年纪,性子就倔强坚韧,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却依旧保持着一份本心,纯净得如白纸一般,让与阮云卿身世相近,却早早就被俗世染得污糟不堪的红鸾,怎能不心动。
宋辚压着性子,柔声对阮云卿说道:“还是先用饭罢,我特意让墨竹做了你喜欢吃的火腿鲜笋汤,那东西什么时候玩都成,这汤再等可就要凉了·”·说着话宋辚已将汤碗拿在手中,揭开小砂锅,盛了一碗汤,送到阮云卿面前。
阮云卿不禁涨红了脸·此时才惊觉刚刚太过忘情,只顾着与红鸾玩笑,而把宋辚都忘在一边·急忙站起身来,躬身向宋辚赔罪··他对自己这般拘谨,刚刚的快活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宋辚心里针刺一般,望着阮云卿,眸中的渴望却越加强烈起来··“你若喜欢皮影,明日我让墨竹给你买一车来·”·宋辚说罢,便让阮云卿快坐下喝汤。
又瞪了红鸾一眼,示意他快点离开··谁料红鸾竟像没看见似的,大咧咧往阮云卿旁边一坐,顺手拿过那碗汤去,喝了一口,呸道:“这火腿可不新鲜,笋丝也切得不够均细,难喝死了”·红鸾挨个尝去,把桌上的几样吃食全都挑剔了一遍,这样做得太硬,那样炖得不够火候,满桌精致菜肴,到了他的嘴里,竟是没有一样儿能吃的了。
宋辚气得脸色铁青,就听红鸾又笑嘻嘻地对阮云卿说道:“云卿,宫里的御膳只求精致好看,刀功技艺上的花活玩得太多,却忽略了食材本身的鲜美,舍本逐末,做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面上好看,味道可比那些乡野小吃差得远了。”
阮云卿看了看宋辚的脸色,忙圆场道:“各有各的好罢了·”·红鸾却不着急,抢过阮云卿的碗筷,挑了几样吃食入口,又慢慢引逗道:“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腻歪得慌。
云卿,改日我带你出宫,咱们尝尝京中的美食·你还没在京城里逛过罢我告诉你,京里好玩好吃的东西多不胜数,玉带桥边的溜鸭掌,鼓楼旁边的红豆酥,还有长街上的火烧,买俩火烧,再夹上两块马记老字号的酱牛肉,哎哟,别提多香了。
到时候咱俩拿着酱肉火烧,到北城的茶馆酒肆里听曲看戏,还有十样杂耍,胸口碎大石,自在逍遥……那才是人过的日子·”·红鸾说得眉飞色舞,阮云卿也让他说得食指大动,无限神往,不由得听入了迷,拉着红鸾喜道:“好可说定了,下回上街,一定带我去尝尝”·宋辚已被气得没了脾气,看着阮云卿喜笑颜开,和红鸾凑在一处,说起街上的杂耍和各种吃食玩意,那般活泼灵动,与普通的孩童并没两样。
沮丧之余,宋辚心中不禁也有些怀疑,到底是那个冷静沉着,小小年纪就能在宫中勇斗权jiān,面对诸般困境,都能坚韧的想法子活下去的阮云卿是真的,还是此时这个,眼睛里亮闪闪的,提起许多吃食和玩意儿,就快活得像要飞起来似的小小孩童,才是阮云卿真实的模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像红鸾似的,带阮云卿在街头闲逛,也永远无法像红鸾似的,就算爱上,也会给阮云卿留下一块自由喘息的空间。
宋辚的感情永远是霸道的,凶狠的,不容一丝反驳,哪怕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了阮云卿的心意,也得不到他半点回应,却依然要将他牢牢的绑在身边··留在自己身边,阮云卿真的会快活吗·这念头猛然蹦了出来,刺得宋辚心头直痛,他不由想到,莫不是自己太自私了,相识至今,一直贪恋着阮云卿带给他的温情和感动,才将他强留在身边,而从没问过阮云卿,到底愿不愿意。
心中一阵酸涩,不由得心灰意冷起来,宋辚轻叹一声,重又换了只碗,盛好汤后,递到阮云卿手边··三日之后,就是东离的大朝会··所谓大朝会,就是百官齐集,朝见天子。
因为冯魁等人的关系,今日的大朝会格外隆重,不仅四品以上官员,就连一些官阶不高的武将,都有幸进入这座威严肃穆的皇城,远远看一眼皇帝的龙颜··钟鼓楼上敲响五更更响,宏佑帝摆驾宣政殿。
文武百官早就候在殿外,皇帝登坐大宝,文官以刘同为首,武将以冯魁为尊,百余人陆续进了宣政殿内,连同殿外品阶低下的官员一起,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平身”·总管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百官们纷纷起身,分作两班立于玉阶之下。
“宣冯魁觐见”·冯魁闻言,立时出班应道:“骠骑将军冯魁,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他紧走两步,一撩甲胄,单膝跪地,向宏佑帝言道:“恕为臣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望万岁海涵。”
冯魁生得粗眉大眼,方面阔口,他鼻梁塌陷,眼中闪着精光,眼白处犯起无数血丝,遮得他一双瞳仁都像泡在血海里似的·冯魁本就生得面目凶恶,在战场上呆了几年,眼中更是带着战场上特有的凶光,他单腠跪在宏佑帝的龙椅底下,心中并未觉得有半分不妥。
若是换了旁的时候,宏佑帝对他礼数不周,未行跪拜之礼,也顶多是一笑了之,若有人质问,反而还会替冯魁美言几句,说他生性粗豪,难免不识礼数··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宏佑帝移情他处,早将冯魁之妹,德妃娘娘忘在了脑袋后面。
德妃已然失宠,如今放在宏佑帝心尖上的,是他新纳的昭容秦姬·满宫上下,除了不肯服输的德妃还在那里垂死挣扎,其余人等,早就把宏佑帝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的宏佑帝,心中不仅厌了德妃,连带着她这个傲慢无礼,一肚子狗屎的兄长,也一并厌烦起来·再看见冯魁语带轻慢,目空一切的嚣张样子,宏佑帝心里就像吃了两个绿豆蝇似的,膈应起来。
·第112章 厚礼·宏佑帝面色不虞,冷冷地扫了冯魁一眼,紧跟着轻飘飘地甩下句话来:“冯将军在外争战多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朕便不多加苛责了·”·这话里已经有了几分警告的意思,宏佑帝话里带刺,明摆着告诉冯魁:这回是看在边关大捷,他立了战功的份上,若还有下回,这殿前失仪之罪,定是免不了他的。
只可惜对付冯魁这样的粗人,也只有简单粗暴的法子才管用,这样明敲暗打,话里绕弯子的官话,他是怎么也听不明白的··自打德妃进宫,冯家的祖坟上可算冒了青烟,不只冯魁父子,就连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们,也全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字不识的糙汉都能得一个吃皇粮的肥缺儿,更何况冯魁这样的嫡亲兄长,那官阶更是翻着跟头的往上涨。
多年顺遂,早将冯魁的性子纵得管天不管地的,在他眼中,东离的江山都是他守住的,皇帝能在京城搂着美人享清福,全赖他在玉龙关上浴血杀敌,宏佑帝和他这些皇子皇孙,连同文武百官们,就该对他感恩戴德才是。
他肯单膝跪地,尊宏佑帝为主,已经是给了这皇帝老儿天大的面子·至于萧玉成那些真正踩着敌寇尸骨的将士们,冯魁就更是压根没放在心上··见礼已毕,冯魁身后的裨将递上北莽的降书,上面写了如何议和,如何纳贡等语。
另外还有一份写了详细战情的折子,冯魁也一并将其递到殿前太监手里,由他转交给内廷总管太监洛四喜,再由洛四喜将折子承于宏佑帝的书案上··宏佑帝向来不耐烦管这些事情,转手推给洛四喜,让他将降书和那份折子上写的东西,一一念给百官们听。
到时自然有丞相刘同出言应对,他闲居一旁,倒也安乐··洛四喜拿过折子,展开来高声念道:“宏佑十六年春,骠骑将军冯魁奉旨领五十万大军讨伐北莽·其时天寒地冻,北莽元帅石鸣天率八十余万众,于玉龙关狐子岭隘口驻扎,宏佑十六年三月初一,骠骑将军领五千精兵于青芒山西侧夹击石鸣天,两军对垒,奋战七日七夜,斩获北莽兵将无数……”·这份折子记录了玉龙关上一场长达八年的拉锯战,其惨烈艰辛,已不是寥寥数语可以写得明白的。
这折子写得直白,平铺直叙,并未多添一点渲染之色,用词也十分精简,连一句多余的战场描写都没有··然而偌大的宣政殿上,满朝文武还是被那长长的一连串记载而震惊,那薄薄的纸页背后,承载着无数战死的亡魂以及数不清的骨肉分离和战场厮杀。
只是听着,耳边都仿佛能传来战鼓声响,杀声震天·敌人的铁蹄踏破山河,多少人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子没了丈夫,孩童没了父亲··战争,无论何时,都是残酷的。
金殿上鸦雀无声,人们久久回不过神来,宋辚也被那折子中暗含的沉重和血腥震撼,心头激荡不安,满腔的热血都像要沸腾起来似的··宏佑帝已打了无数个哈欠,那份折子也总算念到了尾声。
众人细细品了一下,那折子上提的最多的,就是冯魁及他手下的十二员大将,杀敌多少,擒获敌将几人,冲破敌营数次等等·满朝上下皆为冯将军的骁勇善战而惊叹,只有刘同、宋辚他们这些了解冯魁为人的人心里清楚,这战报明显经过篡改,其中的战功也几乎全都是假的,不是把别人的名字改成了冯魁的,将别人的功绩抹消,然后添油加醋,安在自己头上。
就是肆意编造,夸大了冯魁在战场上的作用··宋辚冷笑摇头,心道那冯魁若有如此能耐,也不会在德妃没有进宫之前,十余年都在军中籍籍无名,连个参将都没混上。
这折子,也编得实在太过了··宏佑帝让洛四喜将折子交与刘同,并道:“冯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大破北莽八十万大军·朕心甚喜,后日就是九九重阳,就于那日在听风楼设宴,给诸位将士庆功。”
光禄寺卿急忙上前,应道:“臣领旨·”·宫里要办宴席,宏佑帝总算是有了点兴致,听风楼是宏佑帝专门修来看戏用的,就在皇城外城的东北角上,离宋辚住的端华宫不远。
光禄寺卿不敢怠慢,将皇帝提的几点要求记在心里,不管因为什么由头办的宴席,最终还是要做到皇帝满意才成··光禄寺卿退至一边,宏佑帝这才想起边关上那些浴血杀敌的将士们,他对刘同说道:“就请刘丞相酌情封赏,那些受伤战死的将士们,也一定好生安顿妥当,千万别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刘同不由叹气,心道这皇帝还没有糊涂到家,还知道要安抚将士,也算实属不易·连忙领了折子,收入袖中,刚要代无数战死的亡魂谢主龙恩,冯魁便高声喝道:“臣还有本奏”·满朝文武皆看向冯魁,刘同也觉纳闷,该说的都说完了,只以这折子上写的,冯魁居功甚伟,要领封赏,自然也是头一份。
莫不是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刘同的眉毛拧了起来,这个冯魁,贪得无厌,也不看看自己还有几天可活了·若不是太子那里早有安排,自己又哪会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冯魁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独霸战功。
他真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宏佑帝枯坐半晌,早就烦了,正想处理了这些闲事,快点回宫去和美人玩乐,不料这个冯魁却没完没了,要下朝了,还弄出个“有本要奏”。
满心不耐,宏佑帝瞪了冯魁一眼,冷冷问道:“冯将军还有何话讲”·冯魁迈步上前,躬身禀道:“臣从边关回来,还给万岁带了一份厚礼”·宏佑帝一听厚礼二字,立马就来了精神。
他从龙椅上直起身子,双手扶在书案上,伸着脖子问道:“什么厚礼”·冯魁洋洋得意,向刚刚那位递折子的裨将挥了挥手,那裨将立时会意,快步退出殿外,不多时领着二十几个小太监,抬了十来口红木箱子,上了金殿。
官员们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箱中装的是什么·宏佑帝也是摩拳擦掌,只盼那箱子里面多装些珍珠宝贝,金银玉石,拿将回去,也好送与秦昭容,博美人一笑··“快,快打开让朕瞧瞧”·宏佑帝有些迫不及待,小太监们那般费力,累得满头大汗,才将这几口箱子搬了上来,如此沉重,想来里面的内容,定是丰富多彩,绝不会让他失望。
皇帝的脖子又往前探了探,文武百官们也全都把目光放在那几口箱子上··冯魁越发得意,也不再卖什么关子,当下便让那裨将把箱子上的封条都撕了,喝命一声:“开箱”抬箱子的小太监们一起动手,将箱盖打开。
众人举目观看,只是一眼,便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百官们看见箱子装的东西,个个面如土色,抖衣而立··胆小的已然尖叫出声,那声音尖利刺耳,像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
开箱子的小太监们“哎哟”一声,抱着脑袋躲出老远,金殿上的掌扇宫女们更是吓得哭叫起来,一时间满宫哗然,殿上乱做一团··冯魁仰天长笑,摇头晃脑的走到箱子前面,从里面拎出一样东西,递到宏佑帝面前。
“这,这是什么东西”宏佑帝语间带颤,连忙用袍袖掩面,竟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冯魁甩了甩手里的东西,那东西上陈旧的褐色血迹,连带着泥沙、灰土抖得满地都是,他眼中都是轻蔑,转圈看了一眼文武百官,才得意笑道:“这就是臣为万岁带回来的厚礼,一万颗北莽兵将的人头”·那红木箱中哪有什么金银宝贝,满满当当,齐刷刷,血淋淋的,堆的满是人头。
那些人头几经辗转,经过车马颠簸,风吹日晒,早就已经腐烂变质,长相模样已然看不清了,有些人头的眼珠子里都生出蛆来,白花花的,在那些满脸血污的人脸上来回扭动,红红白白的一片,看得人几欲作呕。
宏佑帝只看了一眼,早吓得魂儿都飞了,他是太平天子,早年间又有一个强势的母亲扶持,这一生都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哪见过这等恶心的东西·原本兴冲冲的,还等着打开箱子,里面能有什么珍奇宝贝,谁料一眼看过去,竟是这般物什,宏佑帝险些晕了过去,拿袍袖掩面,冲着冯魁一迭声喊道:“快扔了出去还不快扔了出去”·满朝文武也个个胆颤心惊,虽说年年打仗,但对于他们这些从没在战场上呆过的人来说,那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词汇而已,没有见过血腥的人,乍一见这般景象,没有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就已经是这些大人们心智坚定,沉稳老练了。
一时之间,也只有冯魁和他手下的十二员大将神色自若,瞧着皇帝和百官们被区区几个人头吓成这副模样,脸上不由得都带出一丝轻视来··冯魁拎着人头,听了宏佑帝的话,便笑道:“这些人头,都是为臣在战场上砍的北莽鞑子的脑袋,哪能扔了”·他瞧了手里的人头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只不能扔,为臣还想用这些人头,跟万岁换几个赏银花花”··第113章 履历·臣要用这些人头,跟万岁换几个赏银花花·满朝文武皆面露惊异,冯魁的神态言语都无赖得厉害,手里拎着一个呲牙咧嘴,双目凸起,五官狰狞,脸上满是血污的人头,立于金殿正中,大有不给银子,就不将人头搬走的意思。
“一颗人头一千两银子,这可都是为臣和兄弟们拿命拼来的,价钱公平合理”冯魁摇头晃脑的,公然在百官面前算起账来··万颗人头,千两一颗,一共就是一千万两银子。
且不说冯魁狮子大开口,拿这些人头上金殿来讹钱,有多让人愤恨、厌恶·就只拿他用战场拼杀,斩杀敌寇来做买卖,像商人似的用敌军人头算计起赏钱来,就足以让人不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不是说不该给抚恤,只是身为东离的男人,国家的子民,面对外敌来犯,心中头一个念头,大都是保家卫国,固守缰土·东离重文轻武,虽有军户,但人数并不太多,和平时期驻守边陲还够用,可一旦打起仗来,还是要临时征兵,或从别的地方调派才行。
·玉龙关上的将士们,有许多都是才扔了锄头就上了战场的,他们满腔热血,只想将北莽鞑子赶出东离的国土,让留在后方的父母妻子,能够安然渡日,不必担心成为他国的俘虏,像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冯魁用这些敌军的人头换银子,简直就是糟蹋了那些真正肯为国效力的将士们的一颗颗赤子之心··这银子,当真是不该给他··百官皆为冯魁的霸道无耻而骇然失色,刘同更是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
冯魁神色自若,洋洋得意,手里的人头甩来甩去,只恨不得在所有官员面前,都显摆一遍··百官们都皱了眉头,禀性刚直的大臣甚至已经在酝酿着如何向宏佑死谏,也决不能让冯魁这个小人如愿。
宏佑帝早吓得面无人色,他在坐在龙椅上,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似的·众人满心以为,皇帝定会将冯魁呵斥一番,绝不会答应他这般无礼的要求·谁料冯魁的话音刚落,宏佑帝便想也不想,满口答应下来,“准奏准奏你跟刘丞相要银子去就是了。”
宏佑帝说着话已然站起身来,他拿袍袖死死捂在脸上,不敢往冯魁处多看一眼,哆嗦着扶着洛四喜的手,像鬼撵似的,说了声:“退朝”转身下了高台,一溜烟似的逃回了后宫。
宏佑帝都要吓死了,他一心想离那些恶心东西远些,哪里还理会什么国库开支·至于冯魁要的这笔银子该从何处而出,又以什么名头而出,他受人挟制,被冯魁拿几个人头吓破了胆子,就这般任人牵着鼻子走了,传扬出去,君威何在等等这些事情,宏佑帝竟是一样都没考虑过。
皇帝跑了,留下个烂摊子让刘同收拾·刘同的脸色铁青,无奈宏佑帝的旨意都下了,要想反驳,也得等回去后,重新拟了折子上奏,弹劾打压才成·起码在这金殿之上,是绝不能当面忤逆皇帝的意思,跟宏佑帝对着干,并开口说什么阻拦的话的。
宏佑帝极难伺候,刚愎自用,且自视甚高·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因此也从不许人反驳·在宏佑帝手下,想当个清正廉明,为民请命的好官,就不能太过直言敢谏了,想点别的法子,绕着弯子的把皇帝绕进去,才是刘同当了二十余年的丞相,还深受宏佑帝信赖的法宝。
心里气得抓心挠肝,刘同却很快缓和了脸色,他笑吟吟的同冯魁说话,后槽牙咬得死紧,脸皮上的褶子却舒展开来,刘同一笑,脸上就透着那么一股老谋深算的意思··刘同拱了拱手,神情真挚无比,他向冯魁言道:“恭喜将军,日后前途无可限量。
老朽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北莽写降书纳贡的一天,全赖冯将军在边关浴血杀敌,为国奋战”·几句恭维话出口,冯魁那颗受捧惯了的心立马乐开了花,他过去很少进京,身为武将,也没与刘同打过多少交道,自然也不知道咱们这位刘丞相,可是连舒尚书那样的老狐狸都斗不过的老滑头,冯魁要想在他跟前耍什么心眼,那真是蚂蚁撼树,自讨苦吃。
把手里的人头扔进箱子,在箱盖上蹭了蹭手上的血迹,冯魁见刘同还算识时务,嚣张的态度便也收敛了一点,咧着嘴听刘同夸他,乐得本来就开的挺大的嘴叉子又往两边咧了咧。
冯魁张口跟刘同要银子,一千万两银子都要现银,还要在三日之内备齐,送到他府上·刘同笑呵呵的,点头应道:“好说好说万岁都应下了,这银子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冯魁越加得意,眼前闪过一片白花花的银锭,心里边开了锅似的,烫得他都恨不得蹿跳起来··这银子也太好挣了,早知道他就多带些人头回来了··冯魁算计着银子,暗自心喜,刘同却围着那十几口红木箱子转起了圈子,他来回转了有五六圈,把冯魁都给转毛了,冯魁手下的裨将也全都带着一脸惊叹,看着刘同面色如常,一脸坦然的盯着满箱狰狞恐怖的人头细细端详,不由得啧啧称奇。
皇帝走了,朝会自然也散了·百官们见刘同与冯魁搭话,全都远远的围在四周,看着他们二人的动静·宋辚放心不下,有心上前帮刘同解围,不想被刘同一眼看见,暗中使个眼色,让宋辚静观其变,只管在一旁看着就好。
刘同已然年过六旬,一把胡子白了大半,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宋辚不由心焦,真怕冯魁的浑劲儿上来,会对刘丞相不利·那冯魁生得人高马大,性子又粗鲁蛮横,他只是推搡一下,刘同那里,怕也吃架不住。
金殿上鸦雀无声,刘同仔细将几个箱子都看了一遍,又让小太监们拿来几盆清水,泼在一箱人头脸上·拿过布巾,刘同也不嫌腌臜,亲手把其中一个人头脸上垂下来的乱发拨开,露出整张脸来,细细地擦了起来。
擦完后细看,看完后又去擦另一个·刘同擦得认真,百官们全都直犯恶心,心道这刘丞相看着文绉绉的,没想到胆子竟这般大,连死人头都敢摆弄,难怪人家能当丞相呢。
感叹一番,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何用意,连冯魁都让刘同给弄愣征了,傻呆呆的,看着刘同在一堆人头跟前忙活,相面半晌,方才抬起头来··冯魁心里直打鼓,“怎么这人头可有何不妥”·刘同收起一脸凝重,回身面向冯魁,早已笑出一口白牙,“哪有什么不妥。
老朽恨北莽人入骨,只是想看看这些杀了东离无数百姓的贼寇,都长得什么模样罢了·”·洗干净手上的脏污,刘同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后甩了两下手臂,笑道:“这银子我应下了就请冯将军清点一下人头的数目,来我这里算银子就是了。”
百官们不由失望,还当刘同有什么妙计呢,谁料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摄于冯魁之威,还不是连质疑的话都不敢多说,就痛快的给了银子·只是不知道,又是哪里的百姓要遭殃了。
冯魁也大喜过望,他抬上这些人头,摆明了是趁机讹诈,想借着玉龙关大捷的东风,拿这些人头相要挟,来给自己捞点好处罢了··怎么也没料到会这般顺利,不只皇帝没有反驳,就连文武百官,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如今更是连最难缠的刘同,都满口应承下来。
只要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冯魁便想咧嘴狂笑,忍耐半晌,直忍得他眉眼一个劲儿的抽抽··等他高兴完了,刘同那边也慢条斯理的开了口:“这银子是可以给的,不过……”·冯魁险些岔了气,人最怕听“不过”二字,因为这后面,通常没什么好话。
只见刘同捋了捋长须,面露难色,说道:“老朽这里倒没什么疑虑,只是这么些人头,到底有多少,他们都姓甚名谁,又是哪里人氏,在北莽军中任何官职,都一概无人知晓,真假也有待商榷。
万一百姓们问起来,老朽这里总要有个说辞,能证明这些人头确为北莽敌军才好·”·刘同的话未说完,冯魁已然脸上变色·被人戳中心事,冯魁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那惊慌之色一闪而过,然而却还是没有瞒过刘同的眼睛。
刘同不动声色,冯魁也很快镇静下来,他高声喝道:“刘丞相莫不是不信本帅说的话这些人头,都是本帅从玉龙关上带回来的,有这些部下将军为证,难道还能有错么·刘同摇了摇头,笑道:“将军说的话,老朽自然是信得过的。
可凡事都得讲个理字,这么一大笔银子从老朽手下批了出去,怎么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才能跟百姓们交待不是·”·刘同握拳捶了捶额角,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他那般为自己着想,就连冯魁都让刘同给唬住了,他哪会想到,刘同这样卖力,是正想法子坑他呢。
苦思半晌,刘同猛然拍了巴掌,“有了”·众人都让他吓了一跳,忙伸着耳朵细听,看他有何高论··只听刘同说道:“这样吧,冯将军把这些人头带回去,好好刷洗干净,挨个给它们写个生平履历上来,我看过后,核准无误,就好按个儿给钱了。”
·第114章 古怪·给人头写履历,可真是亘古奇闻··百官们惊愣半晌,不由得全都憋笑不住,拿袍袖掩面,偷偷地站在那里嗤嗤地笑了起来··果然姜是老的辣,这个刘同,四两拨千金,便把朝堂上的危机化解开来。
冯魁这回,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且不说那些人头数量之巨,一一涮洗要耗费多大的工夫,就只说给这些人头找主人这事,就生生难为死人·战场拼杀,谁管你是谁,只要是穿了敌军的衣饰,碰面后便是举刀就砍。
难不成上了战场,还要像去谁家作客似的,一上来先问你姓甚名谁,任什么官职,多大年纪了恐怕没等你一句话问完,就已经死于对方刀下了··这明摆着就是刘同不想给钱,才想出来这难为人的损招。
百官们全都等着看冯魁的好戏·本就是查无对证的事,这下可看冯魁要怎么伸手去要银子··冯魁也愣了半晌,待他反应过来,便勃然大怒道:“这么多人头,可到哪去确认身份刘丞相莫不是刁难于我,不想给银子么”·刘同依旧是满脸挚诚,他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慌道:“老朽敬佩将军的为人,又哪会刁难于你都说了这银子我已然应下了,只要冯将军能证明这些人头确实是北莽鞑子的,老朽立刻批折子给钱”·“你”·这和不给又有什么区别难不成真要他一个一个的,给这些人头找主儿么·冯魁刚要发作,他身后的裨将便悄悄拉了拉冯魁的衣袖,让他不要动怒。
凑上来耳语几句,冯魁听得连连点头,立时转怒为喜,再转回身,脸上已带了些笑纹儿··那裨将让冯魁不必心焦,刘同要这些人头的履历,那他们写个履历来就是。
连战功都能作假,这区区一万个人头,编个履历出来,还不跟玩似的··冯魁大喜,心中又盘算道:“到时候多编几个官阶高的职位,给这些人头安上,跟刘同要银子的时候,还能翻着倍的多讹出些银子来。”
越想越是高兴,冯魁的大嘴叉子又咧了开来,向刘同点头应道:“成既然丞相大人有令,本帅就给刘丞相写个人头的履历上来就是·”·百官们暗自心惊,刘同也不由得一愣,冯魁笑得眉眼都看不见了,显然是没将他这个刁难人的法子放在心里,才会像这般满口应允。
心中疑虑顿生,刘同瞧了刚刚那裨将一眼,略略想了想,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这法子,一来是为了刁难冯魁,不想给他银子,二来,也不过是一招缓兵之计,这钱他是绝不会给的,国家出钱犒赏三军,抚恤将士,那是皇恩浩荡,圣上的恩典,绝不能变成小人谋求私利的手段。
此例一开,以后人人如此,百姓们要承受多少苛捐杂税,才能填得饱这些蛀虫的肚子··冯魁想干什么,刘同此时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心下并不慌乱,反而还地越发胸有成竹起来。
只要他这计策能把冯魁和他手下的兵将拖上个十天八天的,太子那里,早就已经成事了·到时候冯魁入狱,连小命儿都保不住了,可还有谁来跟他要银子呢·刘同捋着胸前的长髯,笑道:“冯将军果然爽快如此,老朽就在辅政堂里等着冯将军的折子了。”
冯魁的嘴角一撇,脸上又露出些蛮横神色,他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言,朝刘同拱了拱手,领着手下十二员大将,抬了那十来箱人头,一同下了金殿··冯魁趾高气扬,腆着胸脯一脸的不服不忿,他谁也不搭理,对那些主动凑上来献殷勤的官员们,连眼皮都不带撩起来的。
一行人扬长而去,看热闹的官员们见冯魁走了,或凑在一处议论两句,或结伴到刘同跟前大骂冯魁无耻小人·刘同少不了安抚一番,年轻人不要火气太盛,鲁莽行事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还害人害己。
这些年轻的官员们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如今还太嫩了些,行事激进,又不够老辣,不足以与舒尚书等人对峙,可假以时日,多历练历练,刘同相信他们定会成为宋辚最好的助力。
百官们陆续散了,舒尚书朝大皇子宋轩使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悄悄下了朝堂,自去商议笼络冯魁的计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宋辚待人都走了,才急忙走上前来,快步到了刘同身边,“丞相”·刘同看见宋辚过来,绷了半天的劲儿一下子松散下来,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宋辚急忙搀扶,又喝命小太监道:“快去传太医”·刘同连忙摆手,“不必。”
又朝左右看了看,见殿上已无外人,这才长出一口气,拉着宋辚的手道:“没事·唉,老了,不中用了,倒让殿下替为臣忧心了·”·宋辚扶着刘同下了金殿,两个人边走边谈,出了宣政殿,远远已看见阮云卿迎了上来。
阮云卿急忙见礼,他不能上金殿,只能留在宣政殿外,等着宋辚下朝·刚刚冯魁出来,阮云卿就见一个莽汉气势汹汹的下了朝堂,他面相凶恶,周身都像浸在血腥气里似的,满是煞气。
这人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今日宋辚上朝,也不知是吉是凶··阮云卿心下不宁,在殿门外来回踱步,好容易看见宋辚出来,这才放下心来··“殿下刘大人”·刘同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了阮云卿一眼,问宋辚道:“这就是顾元武提过的那个孩子”·宋辚也瞧了阮云卿一眼,心中备感得意,忙点头道:“是”·阮云卿身着七品太监服饰,牙青色绉纱长袍,腰间挂着牙牌,头上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头发,看着沉静稳重,端方得体。
他眉目如画,眸中清亮水润,黑白分明,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心中颇有算计的孩子,刘同心里先添了三分好感,对顾元武说过的,关于阮云卿的溢美之词,也少了几分怀疑,而多了几分认可。
能得顾元武如此夸奖,想来这孩子定是有些不同凡响的地方··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刘同让宋辚先别急着回宫,他还有几句要紧话想跟他说·三个人分别上了马车,在车上换了便服,先后出了皇城,一路向北,直奔北城而去。
北城中教坊林立,由此而衍生出不少的酒肆、茶馆,青楼瓦舍,从早到晚人流不断,京中除了朱雀街,就数这里最为红火··随意找了一间酒肆,进了隔间,留破军等人在外巡视,落座已毕,宋辚便问刘同到底有什么要紧话要说。
刘同半晌无言,手里握着酒盏,心中犹自心惊胆战·他问宋辚:“殿下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宋辚冷道:“冯魁胆大妄为,才回来三日,便在长街上纵马伤人,他手下的家奴还公然明抢明要,把一家古董铺子搬了个干净,那家店主急怒攻心,当场吐血,回去后连一夜都没熬过去,就悲愤而亡。
他家人去衙门告状,京兆尹那狗官,竟将此事颠倒黑白,非说那店主欠债在先,冯魁的家奴去要账,他抵赖不还,还以尸讹诈,将店主的霜妻幼子赶下堂去,反倒把那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安抚了一番。”
越说越是气愤,宋辚不禁猛拍桌案,恨道:“这狗贼真当他是战功赫赫的功臣了恶事做尽,纵奴行凶,我非把他千刀万剐,给边关上的萧将军祭旗不可”·刘同直叹气,才说了那些年轻人激进,太子这里就发了狠话。
正想开口相劝,不料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阮云卿已然走至宋辚身边,不着痕迹的抚了抚宋辚的胳膊,又给他们二人满上酒来··刘同不由又看了阮云卿两眼,早听说太子为了这个孩子,不惜跟皇后翻脸,这传言没过多久,宫里就又传出宋辚新纳了男宠,宠爱非常,时常带在身边的消息。
刘同听见,也只当宋辚年少,没有常性,还好生劝导了宋辚一番,让他不要贪恋美色,多想想国家社稷,勤于功课,不要懈怠等语··如今看来,竟是他们想错了,只看方才情形,宋辚与阮云卿之间默契非常,相处时也不似主仆,倒有几分知己的意思,刚刚宋辚动怒,阮云卿也不过是一个动作,就让宋辚冷静下来,还毫无僭越之感。
也真是奇了··“刘大人叫我来,可是为了那人头之事”·刘同点头称是,“正是·为臣叫殿下来,是想请殿下派人去查查那些人头的来历。”
见宋辚不解,刘同又沉声说道:“老夫刚刚细看那些人头,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宋辚惊道:“丞相可是看出了什么”·刘同面色沉重,心中只盼他是猜错了,不然,冯魁就是死一万次,也抵不过他犯下的滔天大罪。
刘同沉吟半晌,才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臣看那些人头,压根就不是什么北莽敌寇,那人头的眉目、长相,分明就是咱们东离人的模样”··第115章 人情·刘同的话一出口,宋辚和阮云卿不由得脸上变色,惊出一身冷汗。
刚刚在朝堂之上,宋辚就觉得奇怪,战场上以快为胜,兵贵神速,一般行军打仗时,是绝不会留战俘的,不是当场斩杀,就是将死尸烧了,又哪来的闲人,跟在后面拣人头回来换银子。
“北莽人久居草原,性情彪悍,个个骁勇善战,国内的子民也多以畜牧狩猎为生,长相多是深目阔口,相貌粗犷,而且皮肤的颜色也较咱们东离的百姓要黑上许多,两颊常常日晒,常有晒伤后的红斑,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而刚才箱子里的那些人头虽然久经风霜,但大致的模样还是分辨得出的·”·刘同说到此处,端着酒盏的手已经有些哆嗦,他停顿半晌,才慢慢开口:“老夫方才细看那箱子里的人头,见那些人的长相面目柔和,与北莽人没有半点相似……”·刘同摇了摇头,恨道:“这冯魁当真是该死为了银子莫不是真的拿咱们东离百姓的人头,来冒充敌军”·心中不信,可事实摆在眼前,刚刚又是自己亲自将那些人头查验了一番,刘同确信他绝没看错,那些人头的确不是北莽人的。
刘同心里像堵了一块巨石,他目光凝滞,瞪着酒杯中的清亮的酒浆,许久才道:“老夫请殿下来,就是想让殿下速速派人查清此事,将来给冯魁定罪,只这一项,就够他死上几回的。”
宋辚沉声应道:“丞相不必焦心,我即刻派人去查,一定将这些人头的来历查个水落石出·”·心头沉重,宋辚真是又惊又怒·若此事是真的,那冯魁定是拿东离百姓的人头,假充敌将,还借机讹诈,其性情之凶残,为人之恶劣,就算是万剐凌迟也不为过。
刘同谢过宋辚,“如此就有劳殿下了·”·宋辚轻轻摆手,两人再无多话,一时对坐无言,屋中也陷入一片死寂··刘同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宋辚要送他出门,刘同急忙拦住,道:“殿下千金之体,折煞为臣了。”
宋辚也不勉强,让阮云卿代为相送,刘同这才应了,向宋辚躬身行礼,告辞而去··早就听说过刘同的大名,他是当世名臣,一国砥柱,阮云卿不敢怠慢,随刘同出来,一直送至长街之上,看他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回了酒肆。
刘同坐于车上,撩开车帘,瞧着阮云卿的背影,暗暗点了点头·刚刚出门的时候,他试探了阮云卿几句,见这孩子言谈有致,且勤奋肯学,学识方面也已经颇有些见识,虽比不过宋辚他们,但比起那些同龄的大家公子们,要强上不少。
最重要的,是阮云卿身上没有一点宠臣的骄纵霸道,说话时质朴有礼,对自己这个即将致仕的老家伙,礼数也十分周全,更可贵他身上还没有一般太监那股奴颜媚骨的样子,举止间不卑不亢,真让刘同吃惊不已。
怪不得顾元武夸他,宋辚对他也是信赖有加,就连刚刚说那样的机密大事,也没让这孩子退出门外·刘同放下心来,有阮云卿跟在宋辚身边,非但不会扰了宋辚的心性,反倒能给他添一个得力的臂膀。
这二人在一处绝对是如虎添翼,阮云卿性情稳重,处事也不急躁,有他压着些,只怕宋辚的暴躁脾气还能有所收敛··刘同心下宽松不少,欣慰之余,让家丁快点回府,他要多替宋辚收集些冯魁的罪证,才好将此贼一举铲除。
阮云卿回了酒肆,宋辚已然交待了破军,去查探那一万颗人头的来历··破军领命而去,阮云卿问宋辚,是否即刻就回宫去··“好不容易出来,再坐会儿罢。”
阮云卿与宋辚倒了杯酒,宋辚让阮云卿在他身边坐下,“那事都准备好了”·“都已好了,只等重阳宫宴那日收网即可·”·阮云卿答得轻松,宋辚笑道:“可要我帮什么忙”·如今的阮云卿,手下也收拢了一帮人替他办事,宋辚放心得很,与魏皇后周旋布局等事,竟都全权交给阮云卿去办,这此日子他只顾着朝堂之上,此时才想起问上一句。
阮云卿闻言,略略想了想,说道:“正事倒没什么要帮忙的,只是我想跟殿下求个人情·”·阮云卿竟开口求他,宋辚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从心眼儿里高兴,宋辚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连忙追问道:“人情什么人情”·沉默片刻,阮云卿才道:“这会儿还不能说,到时殿下就知道了。
请殿下一定要答应·”·宋辚有些失望,阮云卿不肯说,他自然也不会强逼他,点头应下,又问道:“我答应可以,不过你可拿什么谢我”·宋辚不过是戏谑之词,阮云卿却认真想了半晌。
他抿了抿嘴角,难道:“我身无长物,只有这条命罢了·”·阮云卿语间并没什么沮丧,说话时也十分平静,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实话,却听得宋辚心疼不已。
什么叫身无长物宋辚的火气又腾了起来,他暗自叫嚣,真是气愤极了,不由在心中大喊: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就连我这个人,我这颗心,也一并都是你的。
宋辚张了张口,一对上阮云卿那双水润清澈的眼睛,心中的叫嚣便全都堵在嗓子眼里·那话语像冰茬子似的,哽得人难受不已,然而因为等的时间太久,冰茬儿竟化进了肚子,那话,竟是越发地难已说出口了。
宋辚轻叹一声,拉过阮云卿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他叹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除了一点··宋辚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句,除了离开我这一点,其余的一切,哪怕是我这条命,我都可以给你。
阮云卿怔了怔,宋辚说得郑重,又向来言而有信,他这一句“什么都给你”自然也是能兑现的··心头涌上一股热流,像喝了酒似的,竟带着一丝微醺的甜意。
阮云卿轻轻动了动手指,他谢过宋辚,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宋辚的眼睛,摇头笑道:“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够了··午后的北城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街头叫卖声不绝,两边的酒肆、茶楼里,也不时传来热闹喧哗。
宋辚心下一片柔软,握着阮云卿的手,竟是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他任由自己放纵片刻,便收敛心神,站起身来,吩咐一声:“回宫”·路上再无多话,自从知道了红鸾之事的真相,阮云卿烦恼了一阵,就再也没有去猜测过宋辚的心思。
他的命运早就与宋辚的绑在了一起,与其胡乱猜测,弄得自己苦不堪言,还不如保存着心中这份情意,静静的守在他身边·什么厮守一生,心意想通,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都是太过遥远而奢侈的东西,外敌一日不清,他们的性命就要在刀口上悬一日,有为情思浪费心神的时间,倒不如想法子多替宋辚办些实事。
转眼到了九月初九,宏佑帝要在听风楼办宫宴,为冯魁等边关将士庆功··消息传进后宫,满宫上下也跟着闻风而动··宏佑帝从南山回来后,就将德妃冷落一旁,转而对秦姬宠爱有加,宫中女眷自然是乐见其成,有时相聚起来,不免言语讥讽,嘲笑德妃上了年纪,风姿不再,免不得要给才刚十七的秦昭容让贤。
德妃自进宫起便受宠,这么多年横扫后宫,艳压群芳,还从来没有过对手,如今乍一失宠,心中起落自然可想而知·她早已愤恨难当,再被妃嫔们这般取笑,哪能不使出浑身解数,去重夺宏佑帝的宠爱。
这几个月间,后宫已然成了战场,没有硝烟战火,却依然如火如荼·德妃与秦姬战得热火朝天,德妃略逊一筹,几回输给秦姬,心里的火气早就憋得受不住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冯魁回京,最高兴的就要数德妃,兄长立了大功,升官受赏都不在话下,最要紧的,是宏佑帝看在兄长的面上,也会对她多添几分喜爱。
宫中设宴,这真是大好的机会,德妃早早便妆扮起来,一心想着今日一定要好好给秦姬一点颜色看看,并让宏佑帝回心转意··入夜时分,阮云卿也已准备妥当,与魏皇后通了消息,回来后便开始张罗晚上宫宴时,宋辚要穿的衣裳。
“把那件织锦锦袍拿出来,”阮云卿看了看墨竹手上的衣裳,摇头道:“今儿变天,晚上只怕更凉,这件太薄了些·”·墨竹忙去换过,红鸾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不错眼珠的盯着阮云卿,看着他转来转去,将床榻上的衣物都一一看过,拣出能穿的来,让墨竹收在一边,只等宋辚从贺太傅那里回来,便好换上了。
红鸾嗤笑一声,连取笑人时,声音都悦耳动听,“我说你也太小心了,不就是几件衣裳么,薄了厚了,冷了暖了的,那宋辚又不是纸糊的,冻一晚上又能怎么样了”·阮云卿回过头来,朝红鸾笑了笑,转身依旧忙活那几件衣裳。
红鸾心里直犯酸,不免又冷笑一声,暗道:“他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比我先认识云卿几日,若是我俩相识先前,我是绝不会让云卿受这么多苦的。”
越想越觉得宋辚配不上阮云卿,红鸾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转到阮云卿身边,伸臂搭在他肩头,将阮云卿半圈进怀里,揉捏着他的脸颊,叹道:“你别只顾着宋辚,你瞧瞧你自个儿,瘦得这脸上都没肉了,身子骨柴的,风一吹就要倒。
你更不经冻·走,跟我回屋,哥哥给你找件狐毛的披风带上·”·阮云卿让他弄得痒痒,不免挣扎起来·因为苣灵膏的关系,他的身子比从前可好多了,脸上虽然没长什么肉,可个子却长了好些,身体也强健不少,腰腹处也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阮云卿从红鸾手下挣扎出来,笑道:“快放开我我还要赶着给殿下准备出门用的东西呢·”·红鸾呼吸一口,鼻间净是阮云卿清爽干净的味道,心神都为之一荡。
他拉了阮云卿就往外走,不想宋辚正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撞在一处,宋辚沉着一张脸,直瞪着红鸾,那脸色,比锅底都要黑上三分···第116章 争宠·红鸾面不改色,在宋辚的逼视下放开手臂,阮云卿毫无所觉,红鸾向来喜欢玩笑,相处久了,也知道他这个人随心所欲,心却是极好的。
宋辚恨得咬牙,目光中寒意森森,盯着红鸾,真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个祸害扔出宫去·今日还有要事要办,实在顾不上理他,宋辚冷哼一声,将阮云卿拉到自己身边,进屋换了衣裳,带着阮云卿和红鸾,一起往听风楼去。
听风楼就在宏恩门内,宋辚来时,已有不少官员汇聚楼下·这听风楼专为宏佑帝听戏所建,楼高两层,宽敞透亮,当中有高台,可供戏班子在上面唱念做打·对面呈包围之势,建了一座半圆形的殿阁,坐于殿中,对面高台上的情形,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的宫宴要为边关将士庆功,因此办得格外隆重热闹·皇帝有旨,准许官员们携带家眷一同进宫,是夜在城楼上燃起灯火,通宵不灭,午夜时燃放烟花,与百姓同乐,共庆边关大捷。
宫宴的席位早由光禄寺安排妥当,宏佑帝与魏皇后及宫中的妃嫔们,在正对戏台的席位上饮宴,百官及其家眷们则分做两拨,官员和众位皇子们,席位分列在帝后两侧,而其余女眷们,席位则都设在二楼之上。
才到听风楼外,就有小太监过来引路,宏恩门内外戒备森严,就连皇城之内,御林军也比平时翻了两倍,以防刺客混进皇城··百官由宏恩门进宫,到听风楼后,先在楼前汇齐,女眷们进殿等候,官员们则要等在院中,待皇帝过来,参拜已毕,方能进去。
宋辚一进来,就有太监高声唱喝,“恭迎太子殿下”·百官们纷纷见礼,就连大皇子宋轩,也要先以君臣之礼,向宋辚长揖到地··“免礼”·宋辚抬了抬手,让百官们不必拘礼,又到宋轩跟前,以兄弟之礼,给兄长回礼。
宋轩皮笑肉不笑的,瞧了瞧宋辚身后,红鸾妍媚风流,而阮云卿则端方清雅,两种别样风情,却都是人世难寻的极品··心里不免带了点酸味,宋轩指着宋辚身后的阮云卿二人,取笑道:“太子纵享齐人之福,为兄真是羡慕得紧呐”·宋辚轻笑道:“皇兄说得哪里话。
兄长新婚燕尔,兄弟我才是好生艳羡,恨不得早日与心爱之人结成连理,日日相伴·”·宋辚风姿秀逸,举止言谈自有王者之风,他身上,就是多了些不管宋轩再怎么嫉恨,也学不来气度和作派。
宋轩心里越发酸了,勉强与宋辚周旋几句,便转身寻舒尚书去了··冯魁早就到了,与他手下的十二员大将,及一众武将一起,站在人群之外,不时高谈笑·自冯魁从边关回来,就一直受人追捧,捧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走路都跟踩了云彩似的,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迈脚了。
他满脸得意,胸脯拔得老高,下巴也总是往上甩着弧线,跟人说话的时候,总露出些爱搭不理的意思··就是如此,围在冯魁身边奉承巴结的官员仍旧是络绎不绝,一拨过去,紧跟着又是一拨涌了上来,恭维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听得冯魁终于按捺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刘同等人瞧在眼里,不由得暗自叹气,就是因为朝中有这些阿谀奉承的小人,才会纵出冯魁、舒尚书这等罔顾朝纲的jiān党·今日若不除掉冯魁,日后必定为祸不浅。
原本还对宋辚的计策有些微词,此时看见如此景象,刘同心里那点犹豫立时烟消云散··他过来与宋辚见礼,宋辚不待刘同躬身,便赶忙搀扶起来,正要说些闲话,外面就传来执事太监的声音:“万岁驾到皇后娘娘驾到”·众人跪倒行礼,山呼万岁,宏佑帝兴致高昂,一身肥肉随着步子四面乱颤,他乐颠颠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魏皇后、舒贵妃等一众嫔妃,可仔细瞧去,却唯独少了德妃和宏佑帝新纳的秦昭容二人。
见过礼后,帝后一同入席,宏佑帝与妃嫔们在居中的席位上落座,百官们也先后进了殿中,众人落座已毕,洛四喜吩咐一声:“开席·”·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将宴席摆上,宏佑帝让人取过海碗来,斟满美酒,先敬冯魁与众位远在边关的将士一碗薄酒,慰劳他们鏖战多年,驱除敌寇,为东离固守缰土。
百官们起身共贺,饮罢酒后,宴席也正式开始··身边没了美人,宏佑帝浑身都不舒坦,他问洛四喜道:“怎么不见秦昭容”·洛四喜笑道:“昭容娘娘说要为陛下献上一份厚礼,这会儿正在宫中准备呢。”
宏佑帝挪了挪胖大的身子,转头问道:“哦,厚礼是什么厚礼”·一提厚礼二字,猛然就想起金殿上冯魁送上来的人头,刚刚的兴头一扫而空,宏佑帝禁不住抖了两抖,面露不喜,冷道:“竟出妖蛾子传朕的旨意,让她速来伴驾”·洛四喜连忙应了,让手下的小太监快去秦昭容宫里催催。
宴席开了,戏台上却迟迟没有动静,宏佑帝刚要催问,就听戏台上突然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琵琶声响··众人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举目往戏台上看去,只见台上帘幕一挑,现出一个通身火红的女子。
那女子身穿绛红色对襟裙衫,长裙曳地,铺在戏台之上,就如一片火红的云彩·她手中握着一把琵琶,半遮半掩,弹奏半晌,却只稍稍露出一点芙蓉米分面,众人仔细观瞧,竟没一人看出那女子是谁。
女子弹的,是一曲四面楚歌,琴声铮然,随着女子的纤纤玉手,仿佛能从琵琶声中,听出战鼓雷鸣、旌旗飞舞··众人听得入迷,不觉曲风一转,刚刚的高亢琴声消失不见,曲调渐渐变得舒缓婉转,仿佛女子低泣一般,诉尽了虞姬与霸王决别时的哀怨和不舍。
曲罢拢住琴弦,众人还沉浸在琴声中,许久不曾回过神来·那女子一手琵琶,弹得似珠滚玉盘,清泠悦耳··过得半晌,殿中欢声雷动,人们不由对台上的女子更为好奇,真想知道到底是谁,能将琵琶弹得如此出神入化。
那女子站起身来,怀抱琵琶,依旧遮着半张脸·她迈步向前,在戏台上盈盈下拜,“参见万岁·”·娇声软语,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冯魁和宏佑帝都将脖子伸得老长,这二人都是色中饿鬼,一看见美人,就开始脚下打飘,连步子都挪不动了。
越看越是心急,二人摩拳擦掌,恨不得冲上台去,把那琵琶抢去,看看美人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宏佑帝更是一迭声催促,连声道:“快抬起头来给朕看看”·那女子轻笑一声,撤下琵琶,露出一张俏脸,笑道:“万岁莫不是连小芸都认不得了”·宏佑帝揉了揉眼睛,显然有些不敢相信,刚刚那个动人心魄的女子,竟会是眼前这个德妃。
德妃妆容精致,一身红色绉纱长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累丝攒珠凤头簪,簪头上点了翠玉,簪尾上的凤翎根根通透,是用一根根金丝堆叠缠绕而成·她满头珠翠,脸上的妆容也颇为大胆,红唇樱腮,一律用鲜艳颜色,为与身上的艳丽裙衫相配,还在眼角处略微勾了一抹挑红,斜挑向上,看人时眼波流转,当真是媚眼如丝,美艳动人。
冯魁大失所望,见那女子竟是自己的胞妹,不由得嘿了一声,颓然坐下,拿过一坛酒来,连灌了数口··宏佑帝倒被德妃的小模样勾起几分怜惜,他哈哈大笑,说声:“重赏”让德妃快到自己跟前来,与他一同饮酒听戏。
德妃心花怒放,自己准备了两三日,才想出这么个吸引宏佑帝注意的法子,不枉她一番折腾,总算是得了皇帝一句好话,博龙颜一乐,让他对自己添了几分好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冷冰冰的了。
举步下了戏台,往宏佑帝所在的位置走去·谁料才行至半路,就觉得空气里传来阵阵香风,轻嗅两下,眼下晃过一片白影,纷纷扬扬,竟像下起雪来·此时才刚九月,虽说今日天气不好,可也没到下雪的时候。
更何况这是屋里,又怎么会飘进雪花来呢·众人心头纳罕,不由往天上看去··这一看才知道,原来那些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白色东西,不是雪花,而是棉絮。
那棉絮撕得极为细碎,也不知打哪儿飘落下来,迎着那阵香风一起飘落,竟与下雪时的情景别无二致··“这怎么回事”·随着宏佑帝一声询问,戏台上猛然闪出一个桃红色的身影。
此时的人们都被天上飘下来的棉絮吸引,待发现台上多了一个人时,那女子已经袍袖轻扬,在戏台上舞动起来··女子身上穿了一件牙白色的百褶罗裙,外面是一件圆领广袖的桃红色罩衫,头上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只拿一支白玉簪挽着,其余连一件多余的饰物也没有。
不只是头上,就连那女子身上,也是干干净净,只有罩衫上坠角的金铃,不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铃音··女子纤腰轻摆,仿如雪中的精灵,耳畔传来悠扬笛声,呜呜咽咽,伴着女子灵动的舞姿,踏出一片飞扬的白色。
宏佑帝不由得连声叫好,殿中的官员们也不时发出惊叹之声,那冯魁更是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若说刚才的德妃,有如一团炽烈的红色火焰一般,明媚耀眼·那么眼前这个女子,就好像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样,空灵动人,夺人的魂魄。
德妃气得咬牙切齿,因为那跳舞的女子,正是秦姬···第117章 毒计·秦姬舞罢一曲,楼内便传来无数赞叹之声,其中以冯魁叫得最欢,不时露出几句粗言秽语,听得百官纷纷侧目。
他身后的裨将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裳,提点道:“那是万岁的宠姬,不可无礼”·冯魁暗自吃惊,连忙收敛起一副垂涎模样,叹道:“好一个美人”·心中不免觉得可惜,可惜这样的美人,却落在了狗嘴里。
冯魁禁不住长吁短叹,不舍之情溢于言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冯魁的座席就设在宏佑帝旁边,为显恩宠,光禄寺还特意将功臣们和百官的席位拉开些距离,而这其中又属冯魁身份最高,因此他的席位不仅离皇帝极近,还特别突出。
从秦姬出来,冯魁嘴里就没闲着,他那副yín邪模样,和嘴里那些调戏之词,竟是一点没漏,全都让宏佑帝看在眼里··有人惦记自个儿的老婆,别说是皇帝,就是个普通百姓,心中也得窝火。
就这么一会儿,宏佑帝就狠瞪了冯魁好几眼,只可惜他色胆包天,竟然毫无所觉,若不是身边的裨将提醒,他还在那里直勾勾的盯着秦姬瞧呢··宏佑帝杀心顿起,止不住满腔厌恶,连带着对德妃的那一点点情意,也跟着荡然无存。
曲罢站在台上,秦姬面露羞怯,向宏佑帝福了福身,笑道:“今日普天同庆,臣妾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给万岁助兴·雕虫小技,实在难登大雅,让万岁见笑了。”
她刚刚跳过舞,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绯红,鼻翼两侧微微带了些香汗,看着越发俏皮可爱··宏佑帝乐得眉眼也瞧不见了,他哈哈大笑,连声说赏,又让秦姬快快过来。
秦姬莲步轻移,款款走到宏佑帝面前,与德妃并肩而立··也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刚刚两个人各施所长,人们还不觉得她二人之间有什么高下之分,德妃的琵琶弹得精妙,而秦姬的舞跳得空灵动人,技艺也丝毫不差,二人之间实在难分伯仲。
可此时她们二人站在一处,众人却猛然瞧出些长短来··秦姬素面朝天,脸上连脂米分都没擦,一张清水脸皮肤好得简直不像话,吹弹可破,带着她这个年纪的鲜艳颜色,米分面薄红,青春逼人。
而德妃,在两相对比之下,就显得有些装饰有过,好像要故意隐藏自己青春不再,脸上的皮肤有些松弛一样,她今日抹了太厚的官米分和胭脂,就连唇上那艳红的颜色,也在秦姬米分嫩欲滴的唇色下,变得妖艳媚俗起来。
这两个人放在一处,任谁都会选更为年轻漂亮的秦姬,更何况是宏佑帝这样的好色之人,自打秦姬出来,眼睛便长在了她身上,连多余一眼,都没往德妃那里瞟过··德妃恨得咬牙,眼看着她一场忙碌,倒成了别人投机取巧,趁机邀宠的踏脚石,刚刚的得意全都化作一腔怨毒,她瞪着秦姬,真恨不得拆其骨,吃其肉,方能消心头之恨。
火气腾腾的往上涨,德妃满脸怒意,嘴角扭曲,不管她如何掩饰,面上还是带出几分凶狠·秦姬笑盈盈的,主动上前给德妃见礼,并口称姐姐·德妃理都不理,冷哼一声,仰头朝宏佑帝走去,伸手去挽宏佑帝的手臂,想趁机撒个娇,讨他的喜欢。
到了此时,德妃还如此嚣张跋扈,宏佑帝看在眼里,越发觉得秦姬可爱讨喜,而德妃却心胸狭小,阴沉难测,又想到过去她干的那些害人的勾当,心中更是不喜,若不是看在冯魁刚刚从边关回来,又立了战功,不能即刻杀他,以免被人说他是鸟尽弓藏的昏君,不然他早就将这兄妹二人给宰了。
眼见德妃腻了过来,宏佑帝连最后一点好脸色也不肯给了·他一甩袍袖,冷了一张脸,冲德妃喝道:“谁许你这样没规矩的满朝文武在此,你却连一点妇人的端庄廉耻都不顾,举止轻佻,还穿这样俗艳的衣裳,成何体统”·德妃愣在当地,她入宫多年,一直受尽宠爱,宏佑帝别说像如今这样大声呵斥,就连私下里,也是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的。
当着文武百官和自己的兄长,还有众位妃嫔的面,竟被人当面训斥,还骂得那样难听,德妃脸上登时挂不住了,她臊得满面通红,紧咬银牙,眼泪都差别掉了下来··众妃嫔暗叫:“痛快”这个德妃,往日里嚣张跋扈,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这回也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现世报。
魏皇后品着香茶,拣了一块点心送入口中,今日她只管看戏,眼见德妃被秦姬挤兑,后又被皇帝训斥,一张脸青了又白,她这心里就别提有多舒坦了··舒贵妃也笑而不语,到了今时今日,德妃大势已去,失宠已成了必然之事,如今也犯不着为了笼络她再去得罪皇帝和魏皇后,她闲坐一旁,看个热闹,倒也轻松自在。
说来也怪德妃从前做事太绝,从不给自己留后路,她早将宫中女眷得罪遍了,此时没一人肯为她说句好话,竟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也不足为奇··宏佑帝站起身来,满身肥肉颤了两颤,他绕过德妃,将秦姬亲自安顿在自己身边,又让洛四喜快端些燕窝来,给秦昭容补补气血。
德妃都要气疯了,眼见宏佑帝对她爱搭不理,她委屈得要哭,宏佑帝竟也像没瞧见似的·想想往日风光,德妃心头一阵悲凉,她愤然半晌,终于还是在宏佑帝身后的位子上坐下。
冯魁不能在京中久待,这几日也是她翻身的机会,若不好好抓住,日后就更难得到皇帝的宠爱了··人都齐了,宴席也正式开始,戏台上起锣开戏,百官们觥筹交错,开怀畅饮。
冯魁一面饮酒,一面不时朝秦姬看去,目光大胆露骨,简直像要看到人的骨头缝里似的·秦姬趁宏佑帝不备,偷偷转过头来,朝冯魁所在的方向展颜一笑,眸中春情无限,看得冯魁身上直起邪火,那副猥琐样子,越发不能看了。
德妃一眼看见,不免在心中大骂冯魁,枉她进宫之后,为娘家操碎了心,冯魁能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升至如今的一品将军,还不全是她的功劳·如今自己的妹妹都被秦姬这个小妖精挤兑成这样了,他竟然还在那里对着她起腻。
这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酒至半酣,小太监们送上热汤来,那汤用老火熬制,加了各种参茸补物,汤底清亮,清香四溢,端上来时还拿小砂锅煨着,摆上桌后,锅里还不断冒着蒸腾热气。
德妃看见这锅汤后,眼前便是一亮·她眼珠一转,已然计上心来,望着坐于宏佑帝身边秦姬,眼中闪过一抹戾色··那原本是自己的位置,如今却被别人占了。
德妃满腔嫉恨,不由得恶从心起·她匆匆起来,急步上前,让一个随桌伺候的小太监退下,从他手中接过汤碗,盛了汤后便满面含笑地给宏佑帝送了过去:“万岁,夜晚风凉,喝点热汤暖暖身子罢。”
宏佑帝随口嗯了一声,目光仍盯着戏台上,连半点伸手接汤的意思都没有·德妃心中暗骂,对秦姬的恨意也越发浓了·她假意殷勤,挨个儿给魏皇后与舒贵妃等人盛汤,众人都机灵一下,禁不住直打冷颤,心道这德妃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失了宠,失心疯了不成·一个过去鼻孔朝天,从来不拿正眼看人的人,却突然对你献起殷勤来,试问谁都得在心中打个愣怔,她只对皇帝献殷勤也就罢了,对她们这些过去的仇敌也这样客气起来,魏皇后等人,怎么也要在心中打个问号,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德妃满脸带笑,双手捧着汤碗,毕恭毕敬地送来一碗热汤,魏皇后心中起疑,顿了半晌,才伸手接过汤碗。
就见德妃挨个儿盛去,满桌转了个遍,她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就到了秦姬身旁··众人此时才看出点端倪,只怕德妃送汤是假,要拿这热汤烫人才是真的·她给秦姬送汤时,脸上的神情已然变了。
德妃眼中凶光毕现,脸上的肌肉都因为兴奋和恨意而抽搐起来,她的手腕子在半空中抖了两抖,装作脚下不稳的样子,向前一冲,眼看那碗才刚沸开的热汤,就要泼在秦姬脸上。
这一下若是泼上,秦姬整张脸也就毁了,那汤本身的温度就不低,又被厚厚的油盖着,当真是又油又烫,一沾上皮肤就得烫出一溜燎泡,若再严重些,当场烫下一层皮来也是有的。
就算宫中医药不缺,救治及时,日后也免不得要留下伤疤··只要一想到秦姬那张米分嫩的小脸上布满狰狞恐怖的伤痕,德妃的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痛快,她咬牙切齿,暗自心喜,恨道:这回,她非把秦姬这个狐狸猜的皮烫下来不可,看她日后顶着那张丑脸,还如何跟她争宠··第118章 诱敌·德妃暗施毒计,想将秦昭容的脸毁了。
魏皇后暗自冷笑,她调/教出来的人,若是连如此拙劣的伎俩都躲不过去,那也未免太过无能了些··正愁下面的计策没法施展呢,德妃就自己送上门来,给他们添下脚的台阶。
她这般自寻死路,自己若不成全她,也太对不起这些年来她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魏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当下也不揭穿,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汤,只等着看秦姬如何发作。
德妃的手已经伸了出去,那碗汤热气腾腾,盛得满满当当·秦姬早就留意着德妃的一举一动,她心里打了什么主意,这会儿也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余光一瞥,已然看见德妃到了切近,秦姬赶忙一拧身子,先她一步,装作给宏佑帝递吃食的样子,用袍袖一挡,紧跟着抬起手臂,横肘一推,就将那碗汤顺势推了出去。
德妃使力前冲,不防秦姬猛然转身,那碗汤没有泼出去,反而被她推了回来,眼见得碗身一歪,碗口朝自己这边倾斜,里面的汤竟全都扣在了德妃的手腕子上··这一切不过一瞬之间,许多人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德妃就被烫得尖叫一声,甩着手腕子跳了出去。
她这一甩不要紧,手里的碗也跟着飞了出去,那碗正冲着宏佑帝的方向,宏佑帝看戏看得正高兴,冷不防后脑勺上挨了一下,碗里那点残汤全没糟蹋,都扣在皇帝的后脑勺上,汤汁顺势而下,流得到处都是。
脑袋上一阵闷痛,宏佑帝就觉得脖子上猛然一热,那汤便溅在他那身簇新的龙袍上,油点子顺着脖子淌了下来,将宏佑帝的后襟染了一大片··汤碗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宏佑帝这才回过神来,一摸脑袋,登时急了,转回身来,手指着德妃,气哼哼大骂道:“粗手笨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何用”·德妃被烫得不轻,手背上红了一大片,不多时便起了一串燎泡。
此时又听见宏佑帝骂她,心中更是委屈·她苦心算计了半晌,谁想到没能得手就罢了,反倒还把自己的手给烫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德妃心里又气又恨,狠瞪了秦姬一眼,接着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一个劲儿的打转,娇声道:“皇上……”·过去这招百试百灵,德妃天生一双桃花眼,她媚眼如丝,再露出那么几分委屈,樱唇轻抿,杏眼含泪,当真是我见犹怜,多少回都把宏佑帝迷得五迷三道、晕头转向的。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宏佑帝心里已经憋足了火,此时再看见德妃这般模样,非但不会心软,反而只会心生厌恶··殿中一时安静下来,文武百官全往此处看,宫宴才刚过半,皇帝却动了怒,众人谁也不敢玩笑,全都屏息宁神,看着这边的动静。
冯魁也站起身来,想要过去给妹妹说两句好话··秦姬不等冯魁过来,已然起身跪下了去·她削肩细腰,往宏佑帝跟前一跪,身形就像一枝单薄的嫩柳,眼泪早就滚了下来,秦姬面露惊惶,怯怯说道:“不怪德妃姐姐。
都是臣妾莽撞,才把汤碗碰翻了……这,烫到了德妃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她这副不知所措,惊惶害怕的样子,是最能激起雄性的保护欲的。
众人见此情景,心中越发觉得秦姬温顺可人,比刁蛮霸道的德妃强上百倍,明明是德妃暗算在先,她非但不出言责难,反而还把罪责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替德妃遮掩起来,其性情纯良,可见一斑。
能在这屋子里坐着的,不是在官场打滚多年的老姜,就是些在后宫倾轧中仍能生存下来的嫔妃们,个个人精似的,只要略微将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上一遍,就能看出德妃心里的歹毒,此时没有一个人为德妃求情,心里反而都向着秦姬一边,看德妃时,越发觉得可恨起来。
宏佑帝扶起秦姬,安慰道:“此事与你何干怎么样,没吓着吧”·他软语温柔,好一顿安抚,秦姬直为德妃求情,直说德妃是不小心,并不是故意要拿热汤烫她。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宏佑帝心中更恨,指着德妃的鼻子厉声喝道:“朕不想看见你还不滚回你宫里去”·德妃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从前那个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皇帝,竟会对她说“不想看见她”这样的话,此时的眼泪是真的流了下来,德妃想要再说什么,却被宏佑帝冷冷瞪了一眼,那目光冰凉刺骨,哪还有半点情意。
德妃的心彻底冷了,她踉跄两步,险些晕了过去,她宫里的首领太监张桥忙过来搀扶,半扶半拽,将德妃带至殿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上了轿辇,德妃心里还犹自不信,手腕上热辣辣的,疼得钻心刺骨,可心里却阵阵冰凉。
此时的德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失宠了,日后可要怎么办才好·赶走了德妃,宏佑帝让百官们继续饮宴,“今日是好日子,不必为小事扫兴,爱卿们尽管开怀畅饮。”
百官们起身谢恩,冯魁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立下赫赫战功,就算德妃在宏佑帝跟前不像从前那般受宠了,想他如今在军中的势力,宏佑帝也不敢轻易动他··继续饮酒听戏,酒至半酣,百官们也不像刚才那般拘谨,纷纷下了席位,各自呼朋引伴,或行酒令,或谈些家常闲话,楼中的气氛也热闹起来。
身上的袍子脏了,宏佑帝要去更衣,秦姬也一同跟去伺候,两个人向魏皇后交待一声,让她代为款待百官,然后双双下了台阶,往后堂的方向去了··皇帝走了,百官们越发自在随意,嫔妃们也凑在一处谈论,说笑声不绝于耳,人人自得其乐。
宋辚的心此时才真正的提了起来,他回头看了阮云卿一眼,见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心下顿觉轻松了不少··他们的计策已然开始,至于能不能成功,就要看冯魁会不会上勾了。
魏皇后叫过郑长春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你速去太医院一趟,传我的话,就说德妃的伤……”·郑长春听罢脸上变色,不由打了个冷颤,沉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快些,一定要赶在德妃之前,把这话交待给张太医·”·“是”·郑长春转身就往外走,魏皇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一片冷冽,她是绝不会再给敌人翻身的机会的。
德妃,这一回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秦姬随皇帝走了,美人不在,冯魁顿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闷闷坐在席位上,瞧了两眼戏台,上面一个老生唱得热闹,长腔短调抑扬顿挫。
可惜冯魁听不懂戏里的门道,没一会儿便有些索然无味·宫中办宴席,自然不能像在军营里似的,吆五喝六,凑在一块儿猜拳行令,闹得不可开交·此处事事得讲规矩,连喝个酒都得拿不大点的小杯盛着,哪有军中的粗瓷大碗痛快。
正自烦闷,就看见从远处的台阶上跑过来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长得眉目清秀,十三四岁的年纪,举止间略有些女儿情态··小太监上了台阶,便直奔自己这边跑了过来,冯魁心中纳闷,但仔细看去,又觉得这个孩子好生面熟,估摸着找他是有话说。
那小太监到了冯魁身边,行礼后凑了过来,在冯魁耳畔小声说道:“德妃娘娘请您速速进宫一趟,说有要事与您商量·”·这个妹妹真麻烦冯魁心中抱怨,想来她定是为了刚才之事,才找自己过去商议对策。
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跟他来的那十二员大将,此时正在后边的位子上饮酒谈笑,身边只有那员裨将在·冯魁朝那裨将吩咐道:“我去去就回,你留在此处等我。”
那裨将死盯着来送信的小太监,上下打量几眼,见的确是德妃宫里的人,以前曾见过几面,面善得很··心中再没疑虑,裨将只随口问道:“张桥怎么没来”·小太监神色如常,只有袍袖下紧握的拳头,显露出他此刻的紧张。
垂首答道:“娘娘的手伤了,张公公去请太医,这才差小的过来,请将军过去·”·德妃失势,宫里的太医怕是也要看人下菜碟了,这三更半夜的,小太监们去请,太医未必肯来,也只有张桥这样的身份,怕才请的动他们。
裨将越发信了,转身交待冯魁,让他速去速回,不要乱走,不要生事··冯魁听得不耐烦,胡乱应了一声,便随小太监出了听风楼··路上问那小太监的名字,又问他在德妃宫里任何职务。
“奴才叫云秀是德馨宫里的掌衣太监·”·“云秀”冯魁听了小太监的话,不由得哈哈大笑,“你这名儿怎么跟大姑娘似的”·“这名字是奴才的姐姐取的,奴才自小由姐姐带大,如今进了宫里,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姐姐一面,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因此这名字也就一直没改。”
冯魁心道:怪不得,怪不得这小太监说话行事,总有那么点女孩的意思,原来是因为从小养在姐姐身边的缘故··边走边谈,转眼便出了听风楼,直奔后面不远处的一座偏殿而去。
冯魁停住脚步,纳闷道:“怎么不是去德馨宫么”·云秀暗自打了个哆嗦,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答道:“天色已晚,此时出入禁宫多有不便,娘娘怕惹人非议,这才选了一处僻静宫院,让奴才带将军过去。”
冯魁点了点头,继续跟云秀往偏殿走,越走越是僻静,就连往日随处可见的御林军,此时也都没了踪影·冯魁不禁警觉起来,心中疑窦顿生,他停下脚步,一把揪住云秀的衣领,将他推搡在墙上,恶声问道:“你到底要带本帅去何处究竟是谁派你来的还不快说实话”·云秀吓得冷汗直淌,颤声辩道:“我,是德妃娘娘让我来的……”·他一语未了,黑影处早已走出一个人来,“是我让他叫你来的”·冯魁忙往声音来处观看,黑暗里辨不清是谁,直到那人走到月光之下,冯魁这才看清,原来刚刚说话的人,竟是秦姬。
·第119章 擒获·秦姬自黑影中走了出来,“是我叫将军来的·”·她身上薄纱轻拢,早不是刚才跳舞时穿的那身衣裳,一件曲裾紧紧裹着纤腰,外面是用细纱堆叠而成的罩衣,在月光之下,款款而来,真如月宫仙子一般。
冯魁看见秦姬,一颗心早扑在美人身上,他手下一松,放开云秀,直奔着美人而去··“这,这个……”·冯魁有些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又拧了把大腿,这才确信眼前的美人不是幻像。
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了,冯魁嘿嘿直笑,死盯着秦姬,却是迟迟不敢造次··秦姬眼波流转,掩唇轻笑,缓缓说道:“秦姬仰幕将军,才请将军来此相会,还望将军不要怪秦姬自作主张。”
这话跟凭空响了一记炸雷一样,听得冯魁连骨头缝儿里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对秦姬垂涎不已,刚刚在听风楼时,要不是因为宏佑帝在场,心中忌惮,他早就扑了上去,好好与美人诉诉衷肠。
佳人在前,冯魁瞧见秦姬那副欲语还羞,不胜其情的娇媚模样,一颗狼嚎不已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他往前紧走了两步,就到了美人跟前,紧跟着纵身就往前扑,想要将秦姬搂在怀中,一亲芳泽。
秦姬闪身躲开,身形一转,已然退到了那间的偏殿后墙边上·她秀眉微蹙,娇笑连连,柔若无骨的素手在冯魁胸前轻轻推了一把,嗔道:“别在这里·当心让人看见”·冯魁的骨头都酥了,不用人引诱,便揽着秦姬进了身后的偏殿。
殿中空无一人,四处一片黑暗,月光下只看见殿前的匾额上写着宁晖堂三个大字··冯魁放下心来,这宁晖堂只是听风楼后面的一座小配殿,平日里也没什么正经用处,基本处于闲置状态,别说是半夜,就是白天,也只有隔几日才进殿打扫的小太监们才会进来。
此处真是偷情的绝佳场所·冯魁心中感叹:美人就是美人,不只长得漂亮,人也特别聪明,这地方选得真是绝了·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冯魁一进殿中,先胡乱扫了一眼,见不大的院落分为内外两层,五间屋子错落有致,三间正房,两间配房,后面还带着一个小小的跨院。
屏息听了半晌,院中针落可闻,静得出奇·冯魁见无异状,这才搂着秦姬直奔正堂,也顾不得点起灯火,已然忍耐不得,冯魁急火火扒了外衣,就要去脱秦姬的衣裳。
秦姬嘻笑一声,又一闪身,又躲了过去··冯魁扑了两下没有扑到人,急得咒骂不绝,一身邪火腾腾的拱了上来,当下不管不顾,一个虎扑,就将秦姬堵在夹壁墙前。
此处正对窗扇,月光洒落下来,透过窗格正好打在窗对面的夹壁墙上,将秦姬的娇美容颜照得一清二楚··“将军莫急”·秦姬满面娇羞,喃喃轻语。
她伸出一双素手,往冯魁身上探去,先在胸前环绕,后又一直往下,来到他小腹切近,那双手轻若细羽,柔若无骨,惹得冯魁欲/火中烧,只恨不得现在就扒光了衣裳,搂着美人春风一渡。
撩了半晌,冯魁的气息散乱,脸上已露出几分凶狠,双目让欲望染得血红,看上去越发狰狞可怖·秦姬这才将手从冯魁身上拿了下来,转而往自己身上探去·先解开罩衣上的袊绳,褪下外面繁复的纱衣。
身上只剩一件曲裾,玲珑曲线惹得冯魁狠狠咽了两口唾沫··秦姬将手探向腰间,伸手一摸,已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到了冯魁手里·她脸上笑容依旧,仿佛她递过来的不是一件凶器,而是什么闺房私物。
秦姬脸上春情无恨,望着冯魁,眼中满是柔情,以至于冯魁自然而然的将匕首接了过来,也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的··秦姬轻轻一笑,紧跟着樱唇轻启,叫了一声:“有刺客”·黑暗的院落顿时亮如白昼,整座宁晖堂都像在秦姬的叫声中苏醒过来似的。
屋中亮起无数宫灯,一个小太监领着御林军统领陈达,从外面应声杀了进来··“大胆狗贼还不放开秦昭容”那小太监指着冯魁,声音中气十足。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响,整齐划一,步伐一致,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陈达一声呼哨,外面的人立刻止住脚步,将正堂团团围住·这一千御林军,也不知打哪冒出来的。
在秦姬一声叫嚷过后,便从殿中的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顷刻间就把正堂团团围住··冯魁愣愣的杵在当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他瞠目结舌,看看对面的秦姬,又望望满脸戒备地瞪着他的小太监和陈达,脑子里成了一团乱麻,愣是忘了先把手里的匕首扔了。
“这……”·冯魁刚要说话,正堂旁边的暖阁里有人听见动静,不禁高声询问:“乱糟糟的,这是怎么了”·宏佑帝在洛四喜的搀扶下,从暖阁里走了出来,举目一望,就看见眼前这么一副冯魁手执利刃,将秦姬逼至墙角的情形。
这般情景,任谁都不会以为秦姬是自愿的··秦姬一看见宏佑帝,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了模样,她周身直抖,脸色惨白,挣扎着往前扑去,喊道:“万岁快走这狗贼要杀了万岁”·宏佑帝看见那把寒光闪烁的匕首,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躲到洛四喜身后,连声大叫:“护驾护驾”·一声令下,那小太监早已扑了出去,别看他才刚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手却已经十分利索,他趁冯魁发愣的工夫,一记横踢直奔冯魁的面门。
·有异物来袭,人下意识会去用双手格挡,护住头脸,冯魁也不例外,冷风一扫,他想也未想,便将手里的匕首举了起来,斜劈出去··秦姬惊叫一声,陈达也脱口喝道:“连醉小心”·连醉不惊反笑,引过冯魁,撤回右腿,紧跟着一拧身子,左脚又踢了过去。
他几番强攻已到了冯魁切近,一矮身子,躲过冯魁的劈刺,趁两人错身的工夫,一把叼在冯魁的手腕子上,想要空手夺刀··连醉才刚十三,年纪幼小,力量怎么也比不过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年男人,虽然他身形灵活,与冯魁走了十来招,仍没见了弱势,可要想凭借一己之力,将冯魁拿下,却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冯魁此时也反应过来,此情此境,若是不赶快跟皇帝解释清楚,他这个行刺的罪名可就要落实了·连醉与他缠斗,急得冯魁哇哇怪叫,眼见连醉贴了上来,想要用手肘去磕飞他手里的匕首。
冯魁登时急了,大喝一声,将匕首交到左手,紧跟着一转方向,就冲连醉的手腕削去,连醉急忙缩手,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那匕首削铁如泥,吹毛可断,是魏皇后从那个黑衣人那里要来的,只要让它扫上一点,连醉的一只手就别想要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陈达急得暴叫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一步蹿了上去·一刀就把冯魁手里的匕首磕了出去,他连剁数刀,逼得冯魁在屋中滴溜溜乱转。
连醉也飞身上前,和陈达一起,将冯魁掀翻在地··冯魁被连醉摁在地上,陈达的刀架在他颈上,他仍旧不断挣扎,口中不住叫骂:“贱婢你害我”·又向宏佑帝解释道:“皇上是这个贱婢害我,我对皇上绝无二心,忠心耿耿,又岂会做下行刺之事”·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宏佑帝的火气越发足了。
自己亲眼所见,难不成还有假么秦姬吓得直哆嗦,在宏佑帝跟前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她这副娇怯怯的模样,哪像会害人的分明是这个冯魁,趁自己在宁晖堂小憩的时候,对自己起了杀心,想要暗害他后,逼宫造反,拱德妃的儿子当皇帝。
越想越恨,宏佑帝生平最恨那些惦记他皇位的人,冯魁胆大包天,不只行刺于他,还污蔑他的爱妃,当真是可恨之极··从洛四喜身后转出来,指着冯魁大骂,宏佑帝气得周身的肥肉都打了颤,恶狠狠道:“大胆冯魁,你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来人将这个狗贼给朕打入天牢,三日后午门问斩”·围在外面的御林军立时闯了进来,将冯魁反剪手臂,捆得结实,一路连推带搡,押出殿外。
冯魁先是连声喊冤,见宏佑帝不为所动,便开始叫骂起来:“快放开我本帅战功赫赫,是东离的功臣,你们陷害我,全都不得好死”·一个姜黄脸的汉子早看冯魁不顺眼了,此时听见他越骂越难听,最后竟然连皇帝都骂了起来,不由得怒从心起,一刀背抽在冯魁身上,狠道:“住口再叫唤老子先给你放点血看看”·冯魁哪受过这般羞辱,心里又气又恨,越发连喊带骂,那汉子也不客气,冯魁骂他便打,狠抽了他数十下,冯魁才算安静下来,不敢再叫,灰溜溜的被人押着,狼狈如丧家之犬,早没了昔日的蛮横样子,只是那双眼中仍露出阵阵凶光,心中犹自发狠。
冯魁被拿下,宏佑帝急忙安抚美人,秦姬哭了多时,不免又添油加醋的说冯魁如何持刀行凶,如何逼迫她带路,她又是如何心向皇帝,宁死不从的··宏佑帝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般有情有义的美人,真是怎么疼爱都不为过。
秦姬哭得米分面涨红,不住抽咽,宏佑帝不禁更恨冯魁,一心要将他千刀万剐,好给美人出气··让洛四喜送秦姬回去休息,宏佑帝让人速速将刘同找来··刘同早就知道了宋辚等人的计划,因此一直在听风楼中候着。
正等得心焦,就有一个执事太监火急火燎地闯了起来,众人见他面露惊惶,举止匆忙,不禁全都止住欢声,看着刘同这边的动静··那太监在刘同身边耳语几句,刘同听见冯魁被缚,心下便是一松。
事到如今,他们的计划已然成了一半,后边的事情如何发展,就要看宋辚的手段了··刘同站起身来,向百官言道:“万岁身体抱恙,已然回宫歇息·”·百官一阵骚动,刘同又急忙道:“万岁并无大碍,只要稍做歇息即可全愈。
他还让老朽跟大伙说一声,今日是庆贺边关大捷的好日子,万不可扫了大家的兴致,请众位同僚们继续留在宫中饮宴,一定要尽兴而归·”·一番言语说完,百官们更是议论纷纷,心中暗自猜测,皇帝这好好的更衣,怎么就突然变成抱恙了·舒尚书与大皇子不由得脸上变色,心中竟猜测这皇帝莫不是突发重症,已然要咽气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着急将刘同叫去其余官员也觉奇怪,更有甚者,猜宏佑帝是因为贪欢好色,此刻早已与秦姬到哪里快活去了。
·第120章 绞杀·皇帝不在,百官们惊疑不定,嫔妃们也心下惶惶,众人无心宫宴,略坐了片刻,便各自散了··魏皇后心中有数,知道事情成了,不免一阵欢喜。
皇后气定神闲的回了宫,舒贵妃心头不禁涌上些许不安,她在宫中沉浮多年,此时已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飓风来袭前的血腥味道··舒贵妃望向远方,黑压压的宫城在凄冷的月光下越发像巨大的兽口,它正等着那些献祭的人们,给它送来无数新鲜的血肉。
冷风呼啸而过,刮得人的袍袖烈烈作响,舒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要变天了·”·宋辚和阮云卿也急忙下了听风楼·冯魁被擒,然而他们的计策才刚成了一半,后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回了端华宫后,宋辚忙从太子六卫中抽调出两千兵马,连同陈达手下的两千禁卫军,一起悄悄出了皇城·两队人马成合围之势,一路往北,连夜将冯魁带来的五千精兵控制在京城之外。
至于冯魁身边的裨将和那十二员将领,刘同也早已传下令去,派兵将几人严密监视起来,稍有异动,即刻与冯魁同罪处置··一晃三日过去,京中的气氛也日渐紧张起来。
因为边关大捷的关系,冯魁被擒一事暂时被刘同压了下来,才刚战胜便斩杀功臣,传扬出去难免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说宏佑帝鸟尽弓藏,到时光应付弹劾的折子就焦头烂额,对宋辚的计策也只会起到反作用。
宋辚的计策,抓冯魁、除德妃都不过是其中之一,阮云卿与魏皇后的交涉中,也只将宋辚的计策透露到此处,至于宋辚真正的目的,自然是不能让魏皇后知晓的··因为共同的利益,他们才能和魏皇后联手,才能利用彼此身边的力量,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今魏皇后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而宋辚他们想要的,如今才刚刚开始而已··冯魁被擒,罪名还是手执利刃,私闯禁宫,欲行不轨·这罪名一旦坐实,不只冯魁,就连他家的亲眷,凡在五服之内,九族至亲,全都要被拉到长街上削首示众。
这是灭族之祸,任谁因此被抓了进去,都绝不可能再全身而出·冯魁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因此宋辚便要在他陷入绝境的时候,给他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宋辚早就在冯魁身边安插下一个心腹,此事一出,他会想办法让这个心腹进天牢中营救冯魁,放他离开。
冯魁一旦获救,为了活命,一定会逃回边关,那里有他多年钻营笼络下的几十万大军……宋辚的目的,就是要逼冯魁造反·而冯魁反了,朝中自然要出兵平叛,多年来与北莽交战,朝中日益损耗,兵将早已派无可派,到时无人敢去应战,宋辚挺身而出,自然可以将兵权握于手中。
这便是宋辚真正的目的,他要逼反冯魁,趁机夺下兵权··这计策着实凶险,宋辚也是算计了许久,才大胆提议,想要舍命一搏,撕开如今这个胶着的局势,为他早日登基扫清前路。
宋辚等不起,也等不了了·尤其是马场一事过后,宋辚才深觉自己手中的势力不过是镜花水月,瞧着好看,可真正用到实处,却显得如此力不从心,甚至连魏皇后的一句“不孝”,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宋轲年纪渐长,而魏皇后对他的敌意也一日强过一日·刘同即将致仕,朝中很快就会沦为舒尚书等人的天下,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如今还难当大任,在未来的十数年间,宋辚都会被这几方势力来回挤压,势必要日日谨慎,时时提防,才能躲过他们的层层暗算。
想想都觉得憋屈·宋辚不想如此,若要事事谨小慎微才能保住性命,还不如拼上一拼,兵出险招,夺下兵权后,让自己手里有个强硬的支撑·不仅为自己,也为他心爱之人,再也不必受任何人的压制,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宋辚坚信,他这一步走得没错。
转眼又过了三日·这三日间,虽然刘同一直将冯魁被擒一事瞒得死死的,然而却还是防不住流言四起··想来也是,宫宴那日,皇帝举止失常,而冯魁又无故失踪,紧跟着他的府邸就被重兵围了起来。
不只如此,连同冯魁带回来的十二员将领,也被人暗中监视,城外的五千精兵,更是被太子六卫团团围住,两边剑拔弩张,战意一触即发··种种反常凑在一处,百官们只要稍一联想,就能相通其中的关节,冯魁是被皇帝抓了,也就能顺理成章的猜测到了。
百官们暗自猜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古战罢杀功臣,都是皇帝为稳固皇权所使用的极端手段,给功臣们安的罪名也各不相同,有时甚至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到了皇帝的眼中,都能变成十恶不赦的大罪。
此时谁都不敢去触皇帝的逆鳞,而最可能为冯魁求情的几个人,却都被刘同软禁在府中,连府门都出不去··德妃数次想为兄长求情,可每次她一到宏佑帝的寝宫外面,就有人将她拦在门外,说皇帝病了,不见外人。
德妃自是不肯相信,几番大闹,却仍旧没能见到皇帝的面·一回去就找张桥商量,张桥四处打探,托下人情无数,然而都是泥牛入海,半点效用都没有·好不容易知道了冯魁关在哪里,德妃想见兄长一面,却被陈达拦于天牢之外,无论她怎么撒泼耍赖,陈达都不肯通容半分。
德妃又带着才刚三岁的十五皇子,在康乾宫外长跪不起,说皇帝一日不见她,她就一日不起来·连跪了一日两夜,水米不沾,小皇子冻饿交加,哭得撕心裂肺,宏佑帝却还是连面都没露,甚至连派人出来说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德妃的心彻底冷了,她大骂宏佑帝,回来后急怒攻心,不免一病不起·传来太医诊治,等了多半天,才派来了一个年轻的后生·德妃见大势已去,就连宫中这些人也开始怠慢起来,不由得恨得咬牙切齿,让那后生去把太医院的院使叫来,她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些捧高踩低的小人。
想她昔日也曾千金散尽,不想事到临头,还是落了一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德妃心中悲苦无限,无奈情势逼人,也只得忍了·如今冯魁是她唯一的依靠,他若死了,自己可就再也翻身无望,她无论如何也得把兄长救出来再说。
忍耐着让那后生诊了脉,开方熬药,不想喝了药后,病非但没有起色,反而连手上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德妃心中烦闷,不疑有他,等到发现不对劲时,她手上烫伤的皮肤周围已经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脓包。
那脓包一碰就破,脓水流将出来,一沾上皮肤就会感染一大片,刺痒难耐,钻心蚀骨,却又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抓挠·还没有半日的工夫,她身上就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了。
又过了一日,凡是长了脓包的地方,全都破溃流脓,发出阵阵恶臭,那臭味十里可闻,仿佛翻倒了粪坑一般,满宫的奴才谁也不肯到德妃屋里去,只要一进去,就会被那股臭味熏得呕吐起来。
德妃险些疯了,眼见着昔日的花容月貌变得丑陋不堪,浑身恶臭,她恨得发疯,立刻想到是那日那个看诊的年轻太医,在她的药中捣了鬼·让张桥去太医院拿人,谁料太医院中竟说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位姓贾的年轻太医,德妃这才知道着了道,发了狠的想了一遍,无奈过去得罪的人太多,一时之间,竟想不出究竟是谁在背后下的黑手。
这日晚间,郑长春去了德馨宫一趟,赐下三尺白绫,要德妃自尽··德妃浑身脏污,长发披散,蜷于墙角,正对着一面菱花镜顾影自怜··“嘻嘻,你们瞧,这是谁啊,长得这般模样,鬼都要让她吓死了……”·她伸出满是泥垢的手指,撩起一绺长发,打结的发丝下,是一张布满脓疮和红痕的丑脸,德妃像瞧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指着那丑脸笑个不住,郑长春等人来时,她兀自抓着那面镜子,目光呆滞,发出阵阵声嘶力竭的笑声。
郑长春险些让这屋子里的味道熏出去,他掩住口鼻,四下打量,见昔日满室奢华的德馨宫,如今已像一座闹鬼的荒宅一般·屋子里都是打翻砸烂的家具,床帐纱幔也全都撕得米分碎,德妃身上只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中衣,她脚下没穿鞋袜,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瓷片的地面上,脚掌早已划得稀烂,每踏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
这宫中的奴才早就躲得远远的,反正德妃是死是活,如今也没人过问,就连她宫里的首领太监张桥,如今也跑得没了踪影,郑长春见此情景,不免想到他当日被肖长福排挤时的惨状,心中不胜唏嘘。
·“您也别怪老奴心狠·如今您这副模样,竟是不活为好·”·郑长春让人甩下白绫,德妃竟浑然不觉,她笑罢多时,就猛的蹿跳起来,去衣柜里翻找,“皇上要来了,我穿什么好呢”·那柜子里的值钱东西,早被德馨里的奴才们明偷暗抢,搜刮一空,如今留在柜子里的,只剩下一床又脏又破的棉被。
德妃翻找半晌,拿起那床棉被,竟像看见什么羽衣华裳一样,眸中泛起了精光·她双目灼灼,一抖手将棉被披在身上,“这不是皇上赏我的凤袍么嘻嘻,小芸穿上这件衣裳,皇上一准喜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她披着棉被转了个圈,破败的棉絮散落一地,德妃犹自不觉,脚下又被划了几道口子,她仍旧舞得轻盈,仿佛还是当初那个趾高气扬,不可一视的德妃娘娘。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德妃娘娘上路”·郑长春一声令下,身后跟着的太监立时一拥而上,拣起地上的白绫,将德妃按倒在地,在她脖颈上来回绕了几圈,两边较劲,登时将德妃勒得双目翻白,气绝而亡。
她死时还瞪视着康乾宫的方向,那里有她此生全部的希冀,她的青春年华,和当年的风光无限··眼泪滚了出来,德妃最后吐出两个字,众人听得清楚,她叫的是宏佑帝的名讳。
·第121章 变故·德妃身亡的消息,是和冯魁逃出天牢的消息一同送来的··宋辚拿着破军送过来的一张薄薄的纸片,双手竟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德妃死了,冯魁也如他们计划中的一样,被人救出了天牢。
只是这其中出了一点差错,那个救冯魁的人并不是宋辚安插在冯魁身边的眼线,而是德妃宫里的首领太监张桥··据陈达所言,当日因为宋辚打过招呼,他特意缩减了天牢门外的立岗,守卫的御林军也换了一批品性不端,特别容易被收买的人。
张桥轻而易举的混进了天牢,在带去的酒菜中下了迷药,把守卫迷晕后,将冯魁扮作太监的模样,带出了皇城··宋辚心中不安,原本让那个眼线去救冯魁,就是为了放走冯魁之后,也能随时监控他的动向。
冯魁的一举一动,那个眼线都会定时上报,宋辚在京中足不出户,就可以盯着冯魁的行踪,作出相应指示··然而那个眼线最终失了手,却是张桥救走了冯魁,这也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冯魁的消息,而冯魁最终会逃到哪里,也全都不能由他们左右了。
宋辚狠拍桌案,暴怒难当·如此一来,他们的计划岂不是毁于一旦·阮云卿也是半晌无言,冷静下来后,立刻劝宋辚快些想法子补救··“速速派人沿出城的各个路口去追,势必要尽快查到冯魁此时身在何处。”
宋辚沉声吩咐,破军连忙领命而去·阮云卿让宋辚不必心急,又去辅政堂中,找到丞相刘同,让他立刻下一道海捕文书,捉拿冯魁·文书下后,全国通缉,势必会将冯魁逼到走投无路,到时他无处可去,自会向边关逃窜。
补救的办法已然交待下去,如今宋辚等人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人都绷紧了心里那根弦,宋辚焦躁不已,又犯了过去的毛病,除了阮云卿外,对谁都带着一股生人匆近的冷意,就连红鸾都不敢在此时去招惹他了。
阮云卿也觉心焦,不过他生性沉稳,此时还算沉得住气·冯魁一事还有许多后续收尾的事情没有做完,宋辚要时时盯着朝堂以及冯魁的动静,无暇他顾,这些事情自然也就落在他的身上。
首先是云秀的事,早在宫宴那日,云秀将冯魁诱至宁晖堂后,阮云卿就让莫征偷偷将云秀带出宫去·前些日子他曾向宋辚讨要人情,为的也就是想给云秀安排个好去处,免得他因为冯魁一事受到德妃的迁怒,虽然那时她已经自身难保,能不能顾得上去查找陷害冯魁的凶手还不一定,可阮云卿仍旧不敢冒险,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将云秀送至宫外。
云秀身上还有百日红的毒,阮云卿向宋辚要了解药,给云秀服下,又将他安顿在京郊的一座庄院里,那庄院是早年间宋辚所购,买时就不想惊动他人,因此从购置到向官府报批,一律做得十分隐蔽,庄主的名字也不是宋辚,而是记在一个籍籍无名的老头儿身上,与宋辚毫无牵扯,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其次还有连醉,那日他生擒冯魁,护驾有功,宏佑帝重赏之后,已提拔他到自己身边做了贴身内侍,随行护驾·一时信赖非常,有些机密要事竟也毫不避讳,让连醉参与其中。
阮云卿喜忧参半,喜的是有了连醉,以后皇帝那里有什么异动,他们都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忧的是秦姬阴险狡诈,魏皇后将她安插在宏佑帝身边,想来也不会只为了争宠这么简单。
连醉性情耿直,一向大大咧咧,远不如赵青、云秀那般细心谨慎,让他与秦姬对峙,阮云卿还真是有些放心不下··再有就是魏皇后那里,冯魁逃走,魏皇后还未曾起疑,可日后的情况一旦如他们所料的那般,冯魁被逼至绝境,最终在边关起兵造反,那么他们过去的计划,也就全都暴露无疑。
魏皇后心狠手辣,且极擅忍耐,只看她隐忍多年,最终将德妃一举铲除,而且手段残忍,只是纸面上的几行文字,已看得人心惊胆战,就足以看出这个人睚眦必报,就算此时放过他们,日后也不知会使出什么残忍法子来处治他们。
阮宝生还在丽坤宫里扣着,阮云卿生怕惹恼了魏皇后,会害了堂兄和平喜·所幸最后救走冯魁的是张桥,阮云卿向魏皇后描补几句,总算是遮掩过去,没有让魏皇后往宋辚身上想。
如此又过了数日,京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与宁静·可此时谁都没有掉以轻心,不只是宋辚等人,就连舒尚书也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他隐隐察觉到这表面的安宁后面,隐藏着惊涛骇浪,无数暗涌像沸开的滚水,正在这座矗立了二百余年的古城里,如潮水一般扩散开来。
云秀走了,赵青不禁有些失魂落魄,他们兄弟几个,这些年来都只在私底下偷偷见过几面,其余时候,哪怕在路上遇见,也是不敢轻易搭话的·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原来同在皇城之中,就算见不到面,知道对方相隔不远,心里也多少是个寄托。
赵青每每被心底的痛苦压得难以忍受时,全都靠着想念云秀,想念他们在内学堂时的那几个月时光,才苦苦熬了过来··在内学堂时日子过得很苦,每日被海公公欺负,还要干很重的粗活,比起现在的日子,真是不知苦上多少倍。
可心里还是觉得那时候好,那时不只有云秀,还有阮云卿、连醉和马诚他们,兄弟们呆在一处,你给我省一口吃的,我给你攒一份点心,连一个米粒掉在地上,都要拣起来吃了,却是赵青长到十五岁时,第一次体验到兄弟间的温情。
·赵青家是官宦世家,父亲难免三妻四妾,赵青的母亲只是外室,并不在老宅居住,就连他这个儿子,也都未曾上过族谱,也因此才在宏佑十二年那场抄家灭族的大祸中,侥幸逃过一劫。
赵青的父亲对赵青极好,对母亲也十分喜爱,然而这并不足以弥补他只是个背着人养起来的小妾之子的事实·母亲整日与他说要对正室的人恭敬有礼,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讨正室的喜欢,让他早日记入宗族,有个好的前程。
他甚至不能叫自已的母亲一声“娘”,母亲日日教训,让赵青一定要记住,他的娘是父亲的正室妻子,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姨娘罢了··为何她明明是自己的母亲,他却不能开口叫一声娘他不稀罕入什么宗族,他只想爹娘陪在自己身边,每日能多看母亲笑上一笑,心中就已经很满足了。
年幼的赵青不明白母亲的苦心,尤其是在他被正室毒打,被他几个嫡亲兄弟嘲笑辱骂的时候,他就更加地想不明白··赵青自小被人欺辱,早就养成一副愤世嫉俗的阴沉性子,他即自卑又自傲,若不是为了父亲,他是压根不会承受这阉割之苦,蛰伏在仇人身边,替父亲报仇的。
也许因为性情的关系,赵青总是一张利嘴,说话就能噎死人,他身边的人都不愿与他结交,因为谁也受不了一个整日损你的朋友·可相生必有相克,有了赵青这么个天生冷漠,对人总是小心防备的人,就会有像云秀这样,天生腼腆温柔,性子就如同三月细雨一般,轻盈细润,喜欢亲近人的。
是云秀的主动靠近,融化了赵青一颗百般提防的心·分开时不自觉的惦念,也让赵青终于明白,他心里对云秀的感情··数次向阮云卿问起云秀的消息,阮云卿如实相告,赵青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几个,能从这吃人的皇宫里逃脱出去,不必再看人眼色过活,不必再做那身不由己的奴才,哪怕是天天吃糠咽菜呢,也比在皇宫里活受罪强··过去的命运不由他们自己,如今在宫里呆了几年,皮都掉了一层,也是时候该轮到他们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阮云卿已将云秀报了暴毙而亡,买了一具刚死的尸体,给司礼监报了上去,那时德妃宫里乱成一团,德妃整日发脾气,打伤打死的奴才也有好几个,阮云卿再暗中收买,一切进行得都十分顺利,也没人起疑,就蒙混了过去。
赵青对阮云卿真是感激不尽,云秀安然离开,身上的毒也解了,阮云卿早已将他的后路安排妥当,日后云秀定能在宫外安稳渡日,赵青心中也再无牵挂,也好安下心来,办自己的事了。
近年来一直跟在舒贵妃身边,赵青忍辱负重,凭借自己的力量,已让舒贵妃对他十分信任,手中的证据已经收拢得差不多了,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就可以将舒贵妃和舒尚书一网打尽,为他的父亲报仇了。
·第122章 哗变·处理完这些杂事,阮云卿也闲了起来··有了云秀之事在先,阮云卿便趁机向宋辚讨要连醉和赵青等人的解药·宋辚正忙得焦头烂额,闻言不禁又气又笑,真是恨不得把他抓到自己怀里,好好教训一番。
宋辚可以给阮云卿解药,那是因为他爱他、疼他,将阮云卿当做自己的爱人,只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他·可赵青等人的生死又与他有何相干,他犯得上如此好心,上赶着的将解药一一奉上么那可是他用来牵制这些眼线的法宝,若是解了,他还怎么放心再去驱使这些眼线为他办事·强硬半晌,最终还是抵不过阮云卿失落的眼神,宋辚先将云秀的毒解了,后又一再承诺,只要他夺下皇位,就将赵青等人的毒一并解了。
这会儿正是紧要关头,不能出一点差错,没了百日红做为束缚,宋辚对赵青等人还真有些不放心·他本就多疑,这世上,除了阮云卿之外,宋辚是谁也不相信的··转眼又过了月余,派出去的鹰军终于传回了冯魁的消息,然而这消息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令人震惊不已。
冯魁反了,他杀了萧玉成,反出边关,一路向南,连破十数座城池,已经往京城的方向杀过来了··萧玉成死了,宋辚听到消息,好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这个如战神一般的人物,在东离军中一直是坚不可摧的象征,他战功赫赫,所向披靡,与北莽人打了无数场硬仗,是东离的擎天玉柱,也是玉龙关上绝对不能倒下的支撑。
如今这个支撑没了,宋辚简直不敢想像,此时的边关会是怎样的光景··就同要应验宋辚的猜想一般,边关的战报源源不断的传了回来··宏佑十四年十一月,萧玉成亡故,全军哗变。
其麾下五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分崩离析,除去跟随冯魁造反的三十余万人外,其余二十万人马则化作十余股,跟随各自的主帅,在边关诸镇间自立为王·他们烧杀抢掠,攻城夺寨,隐隐向中原腹地扩张,大有蚕食中原之势。
这些人本就是些亡命徒,昔日震摄于萧玉成的威名,还能有所收敛,如今萧玉成一死,再加上冯魁言语挑拨,说宏佑帝枉杀功臣,怕他们功高震主,要将他们这些边关将士一一召回京中,然后斩尽杀绝,越发说得这些粗莽汉子个个胆战心惊。
多年来朝廷时常苛扣军饷,盘剥粮草,层层扒皮,到了玉龙关上,将士们所能见到的粮食,尽都是些陈年旧米,不仅粗粝难吃,还混了大半的沙土,用细箩筛上半晌,所剩的米粒连牙缝都填不满。
如此也就罢了,冯魁是军中主帅,五十万将士的粮饷都要经他过手,才能发放到士兵手里,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再被冯魁雁过拔毛,就更加所剩无几,发到兵士手中后,简直少得可怜,有时经过几日拼杀,打完一场恶仗后回到营中,他们才能有那么一小碗米汤和一块夹了麸皮米糠的粗面饼照果腹。
若不是因为萧玉成一身正气,战功赫赫,令人心生敬慕,又数次在收缴敌资后,全部分发下去,贴补手下的将士,而自己分毫不留·他们这五十万大军,也压根挨不到边关大捷,才被冯魁挑拨,恐怕早就已经反了无数次了。
军中积怨已久,一旦反噬后果可想而知·五十万大军听闻萧玉成已死,一瞬间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全军哗变·甚至因为冯魁打着给萧玉成报仇的旗号,原本连那些不耻他为人的将士们,也全都跟随在他身边,群情激愤,拉起一杆大旗,誓要杀入京中,割下宏佑帝的狗头,以慰萧将军在天之灵。
叛军势如破竹,不过半月就连夺数座州府,守城的将士压根抵挡不住这些才刚下了战场的煞神,这一路竟如同洪水过境,毫无阻滞,就已经攻到了入关后的最后一道关口,狐子岭。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宏佑帝听到消息,早吓得魂飞魄散,过了狐子岭,往南再过一座高山,叛军便入了中原腹地,到时一马平川,即无天险,也没有什么重要隘口,冯魁长驱直入,杀入京城,也不过就是个时间的问题了。
·朝堂上吵做一团,以刘同和舒尚书为首,主战与主和分作两派,日日在金殿上吵得不可开交··舒尚书主和,因为连年争战,朝中不只兵源不足,无将可派,就连战马也没有储备,其他粮草、兵器、饷银等等,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筹措得齐的。
如今的徭役税赋已十分繁复,除去一些富庶之地,其他地方的百姓们无不怨声载道,边关已经乱了,若再要强征重税,向百姓筹措粮草,那么不用等叛军攻入京城,周边的百姓们就要不堪重赋,揭竿而起了。
而刘同却主战,不是他不知民间饥苦,而是就算想和,冯魁那里恐怕也不会如他们所愿·此时的冯魁,心里最清楚不过,他如今只有一反到底这一条路了,宏佑帝绝容不下他,一旦退缩,他必死无疑,还不如舍得一身剐,将皇帝拉下马来,做个乱世枭雄,日后或许还能博得半壁江山,分邦自立,做个开国的君主。
而事实也正如刘同所料,就在朝堂上争吵不休的时候,冯魁已然率兵攻到了狐子岭,再往前一步,就会扼住入关的咽喉,到时他进可攻,退可守,若是再暗中勾结北莽,那么东离的江山,就真是陷入了死境。
宏佑帝也终于醒过味儿来,他喝退舒尚书,让刘同速速派兵抵挡,切莫让冯魁攻入狐子岭··刘同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掌,向皇帝明言道:“朝中与北莽争战了近八年,早已无兵可派,无将可出,皇上可真是难为老臣了。”
“怎么会”文官中有人言道:“不是还有西北军营的二十万大军么速派他们出战迎敌就是了·”·舒尚书不免冷笑一声,“西北军营驻扎在京郊,只为拱卫京师所用,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守,若是将西北军营调离,京城等于门户大开,到时京中的安危谁来守卫万岁的安危又有谁来守卫”·“倒不如御驾亲征。”
一个留了三绺胡的官员说道:“叛军实属乌合之众,只要万岁带着西北军营的将士去狐子岭,定能震慑三军,让叛军不战而逃”·众人又争论起来,最后支持御驾亲征的人倒占了大半,本来西北军营的调配权就在皇帝手中,那是皇帝保命的亲卫,自然要将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军中的将士连年换防,而主帅却要在战前才指派。
此时御驾亲征,既能彰显君威,又能震摄强敌,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可惜,他们也太瞧得起他们的皇帝了··宏佑帝胆小如鼠,别说拿刀,就是见了拿刀的人也要吓得哆嗦成一团。
他哪里肯去,听见这话,早气得拍了桌子,“事事都要朕亲自前去,还要你们这斑人有何用”·皇帝震怒,战事又刻不容缓,群臣们一愁莫展,金殿上鸦雀无声,一时陷入一片死寂。
宏帝不由大骂起来,闲时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会说话着呢,吹得那叫一个能耐,上天入地简直无所不能,这到了正经时候了,他们却都装起哑巴来了··百官们越发不敢言语,事关重大,说与不说都得不了什么好结果,此时也惟有低头不语,才最安全。
正此胶着之际,忽听殿上有一人高声言道:“就让孤代父皇前去,扫平叛军,以解燃眉之急”·宋辚迈步上前,要替皇帝御驾亲征·群臣不禁张口结舌,都叹这太子殿子莫不是疯了·那可是萧玉成带出来的军队,且不说他们与北莽打了这么多年仗,是如何地骁勇善战,以一敌百,就只是单凭人数上的优势,朝廷这边也差了好大一截。
冯魁领兵三十万,他一路南攻,沿途有不少流民,匪寇前去依附,到了狐子岭时,早已汇聚了七十万之众,这其中虽有水分,但五六十万人总是有的·而朝中满打满算,加上西北军营,也不过是区区二十余万人马,不说别的,就只是以一敌三,这一战也毫无胜算。
宏佑帝是天子,天子出征事半功倍,只靠君威唬人,就能抵得上十万精兵,而宋辚只是太子,虽然身份尊贵,但比起皇帝来毕竟还是差了不少,他若出征,这胜算必定大打折扣,说是有去无回也不为过。
刘同想开口阻拦,可如今也只有此法可行,宋辚不去,试问又有谁能去收拾这个烂子过去他肯帮宋辚擒获冯魁,为的也是帮宋辚夺下兵权·如今兵权是到手了,可宋辚的性命却也变得岌岌可危。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昔日的计划也变得面目全非,宋辚在定计策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冯魁会如此胆大jiān狡,竟然杀了萧玉成,激得全军哗变,让这场仗变得如此棘手。
兵临城下,惟有一战··宋辚身着玄色蟒袍,凤目低垂,眸中沉静如水,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向百官们说什么豪言壮语,就如往日一样,他长身玉立,风姿秀逸,周身带着疏离的冷意,举止间霸气天成,静静站在朝堂之上,已然足以令人臣服。
宏佑帝听了宋辚的话,乐的险些蹦了起来,他一迭声夸赞:“好太子仁孝可嘉,朕心甚慰·”·忙让刘同传旨,户部筹措粮草,兵部调派兵将,半月后随宋辚出兵平叛。
·第123章 困境·离出兵之日还有半月,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宋辚与阮云卿日日睡不过一二个时辰,就要起来为大军开拔而忙碌··朝中已全权托付给了丞相刘同,而魏皇后和舒尚书等人,则因为宋辚即将去前线送死而暗自欣喜。
这一仗,胜的机率几乎为零,边关的将士久经战阵,骨子里都让鲜血浸透了,他们砍杀敌将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绝不是宋辚他们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散兵游勇能够抵挡着住的。
魏皇后静观其变,对宋辚甚至连面子上的安抚问候都没有,只是静静的呆在丽坤宫中闭门不出,每日不是品茶就是赏花·冬日的梅花开得正艳,她日日坐于窗前,望着那如同鲜血染就的红梅,眉目间一片柔和。
而舒尚书和大皇子等人却比宋辚还要忙上三分·虽说战胜无望,可要想确保宋辚有去无回,死在战场上,还是需要做上一番手脚的··前方打仗,所拼的无非是人和兵器,还有粮草是否丰沛。
兵强马壮,训练有素,再加上武器精良,后续粮草不断,那么这一仗打下来,绝对会比领着一帮老弱病残,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马强·除非是老天不睁眼,让前者遇到什么天时不利,否则哪方会胜,已是一目了然。
宏佑帝让兵部、户部为宋辚筹措粮草和人马,舒尚书自然不会错过这大好的机会,在暗中使坏·他在朝堂上浸yín多年,六部之中有不少门生故旧,他们都是舒氏一党,私下里排挤太子一派,心中早巴不得太子死了,好让大皇子登基,他们也可占一份拥立之功,日后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舒尚书稍稍露出一句口风,各部中便开始闻风而动·刘同本意要让西北军营全军开拔,随宋辚一同去平叛·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上了道折子,说西北军营一走,只凭他手下的一万人马,难以护卫京师重地,万一有哪股叛军流蹿至此,后果不堪设想。
宏佑帝本来就不经吓,听闻此语更是吓得抖如筛糠,他大骂刘同,说刘同想要害他,非要将西北军营的二十万人马,全都留在京中,以备不时之需··把个刘同气得险些绝倒,他真想问问宏佑帝,你这眼里除了自己,还有没有半点骨肉亲情那上战场的可不是别人,那可是你的亲儿子,就算刨去太子的身份,也不管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义,他好歹也管你叫了十好几年的爹了,你就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的亲儿子去送死,连一点保命的东西都舍不得给他·都说天家无情,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刘同暗自摇头,此时也不是斗气的时候,时间紧迫,他只能处处周旋,想尽办法多替宋辚争取些兵马粮草··宏佑帝固执得要命,尤其事关他的皇位和生死,他更是死咬住不肯松口,任凭刘同又哄又骗,招数使尽,宏佑帝还是不肯答应让西北军营去平叛。
最后好说歹说,老大人老泪纵横,几日间头发都白了大半,才算从宏佑帝的手心里抠出十万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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