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宦 by 沈如(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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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宦 by 沈如(下)(4)
·其实这本就多此一举,若冯魁真的成了气候,攻至京城,那么西北军营的人马也不过是能把亡国的时间往后拖延那么几日罢了,倒不如此时全部派给宋辚,孤注一掷,将冯魁挡在狐子岭外,或许东离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惜宏佑帝压根就不明白,舒尚书等人也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江山社稷,他们也不想想,无国哪有家,没了万里河山和普天下的百姓,他们这些君王、大臣,又与谁当去。
请旨平叛之后,宋辚做的第一件事,其实并不是急着去招兵买马·他回了端华宫后,立刻支开阮云卿,将莫征找来,吩咐他道:“回去收拾东西,速速带云卿离开,越远越好。”
他这一去,凶多吉少·战场上刀箭无眼,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连宋辚都说不准·他不能让阮云卿跟着他去冒险,更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京城,因此才叫来莫征,让他将阮云卿速速带离京城,免受战火涉及。
“四国之中,如今也只有南平相对安全,云卿每日用的苣灵膏不能断了,你先交待下去,让燃冰先将苣灵膏制好密封,等你们到了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让他们把东西送过去。
我这里还剩一些,你也一并带走,还有这些银票,金箔,以及印信等物,你都替云卿收好·”·宋辚一面说话,一面在脑子里飞速想着,日后他若不在了,究竟要如何安排,才能确保阮云卿后半生衣食无忧。
别看宏佑帝胆小,可却十分乐观,他日日歌舞升平,与秦姬夜夜笙歌,前方打的热火朝天,他却半点都没受影响,也压根没有想过,万一宋辚失守,朝中该如何应对,东离的江山难道就要拱手相让下一步,他是要奋起亲征,还是迁都南逃,这些,他一概未曾想过。
宏佑帝可以什么都不想,整天浑噩度日,然而宋辚却不得不为了阮云卿详加考虑·平叛一事,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若是败了,很有可能连京城也不安全·以冯魁那样残忍暴虐的性子,一旦攻入京城,势必会下令屠城,皇宫中虽有禁卫军护持,可主要兵力也全都会放在皇族身上,哪里会有人去管一个小太监的死活。
宋辚赌不起,有了萧玉成的事做先例,他再也不敢让阮云卿冒一点险了··安排好衣食住行,宋辚又让莫征从鹰军中挑选一批精锐,跟在阮云卿身边,保护他的周全。
莫征手里握着宋辚的印鉴,心中早已是感慨万千,他知道宋辚喜欢阮云卿,可却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喜欢到如此地步··宋辚的私印,是可以调动太子六卫和他手下的一千多鹰军的,不只如此,只要拿着这枚私印,到全国各处的布店,饭庄,银号,商号,凡是宋辚私下所经营的买卖,全都见印如见人,有了印鉴,也就等于有了这些买卖商号的处置权,不管你是要卖还是要拿银子,这些商号的掌柜全都会听命行事。
这枚私印,小小的一个,用象牙雕成,上面没什么纹饰,朴实无华,只有多年在手上把玩所留下的一层温润柔光·莫征握着它,只觉得手上有千斤之重,因为它背后代表的,是阮云卿在宋辚心中的份量。
一个能把全部身家,甚至可以在危难时用来保命用的东西,都毫无顾虑倾囊相授的人,真可以说是宋辚放在心坎上疼惜的··莫征单膝跪地,伏首听令,将宋辚的嘱咐一一记在心间,并小心收起那枚私印,躬身退出屋外。
莫征出来后直奔阮云卿的卧房,推门而入,也不顾得什么礼数,翻箱倒柜,给阮云卿收拾了几件衣裳鞋袜以及一些应用之物,草草打了个包袱,便坐在屋中等他,想等阮云卿一回来,就火速带他离京。
谁料这一等就等到月至中天,阮云卿才从外面回来··阮云卿一得到宋辚要带兵平叛的消息,就去顾元武那里,商议宋辚身边所能调动的人马兵力以及钱物支撑,算来算去情况不容乐观,除去太子六卫的六千人马外,所剩的就是些驻守蕃镇和州府的驻军,这些人就算调来,能不能听宋辚的号令恐怕还是个未知之数。
粮草上更是匮乏,不用舒尚书做什么手脚,顾元武从每年户部报上来的折子也能计算得出来·东离的国库已然是捉襟见肘,宏佑帝压根也不是什么过日子的人,他一心贪图享乐,广建宫殿,光是洗浴用的地方,就足足建了十余处之多,其内装饰奢华,纯金白银用去无数,那银子真是花得像流水一样。
甚至就在冯魁造反前不久,为了讨美人欢心,宏佑帝还在朝堂上提出,要为秦姬建一座别院,地方都选好了,就在京郊凤鸣山脚下,靠近山泉的地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刘同当时就跟皇帝急了,那时冯魁行踪不明,刘同心里正窝火,皇帝又来了这么一出,他登时压不住性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国库里的银子给皇帝报了上来。
偌大的东离,国库中竟然只剩下三十余万两白银,万一有个天灾人祸,哪个地方遭了蝗灾,冰雹,或是被水淹了,这些银子只赈灾一项,都未见得支应得开,哪还有什么闲钱,给美人修什么别院。
宏佑帝嘟囔半晌,“三十万两足够盖别院了·”扯皮几日,要不是冯魁反了,这事他还不知要跟刘同闹上多久呢··情势如此险峻,远出于阮云卿所料,他愁得双眉紧蹙,不禁问顾元武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阮云卿没有打过仗,可也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军中无粮,士兵们哪肯去前线卖命,马儿们吃不上草,也是半步都不肯挪动的。
·顾元武沉默半晌,才摇了摇头:“国库中的存粮,除去应对灾情所留的储备,也仅够日常开销,皇庄中虽有存粮,可咱们这些皇亲贵戚们,又有哪个是大义凛然,肯为国捐粮的”·阮云卿接过一撂册子,又仔细算了一遍,真是恨不得连耗子洞里的粮食都算上,也只勉强挤出一万石粮来,只够数十万大军几日的口粮。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前有强敌,后无粮草,宋辚到底要面对怎样的艰难,才能去打赢这一场仗呢·阮云卿不觉茫然起来·他性情坚韧,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顽强、沉稳,打从懂事开始,他就一直凭借自己的努力,化解了眼前一次又一次的危难,一路有惊无险,跌跌撞撞的活到了现在。
阮云卿从未怕过,可此时他心底却禁不住的慌乱起来··那慌乱就如燎原的烈火,瞬间遍布全身,阮云卿周身发冷,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垂首无语,苦苦思索,沉吟片刻,才站起身来,对顾元武冷冷说道:“此时已到绝境,实在无法,也只好用些非常手段”·顾元武大吃一惊,阮云卿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他摆布的孩童,这点他十分清楚,多日来因为冯魁之事,顾元武与阮云卿时常要打交道,也早就从他的一言一行中,看出了这个孩子,果然不出自己当日所料,是个能担大任的人。
可阮云卿突然冷了脸,他收敛起平日里的温润气质,转眼间变得周身冷煞,饶是顾元武早已经习惯了宋辚一时一变的脾气,也禁不住怔了片刻···第124章 征兵·顾元武连忙问道:“你可是有了什么法子去筹措粮草”·阮云卿抿了抿唇,目光看向窗外,他手指着东城的方向,冷声说道:“国难当头,太子殿下为国请命,要去前方浴血杀敌,他们这些留在京中安享太平的达官显贵们,也是时候该为国家出点血了”·顾元武立时明白了阮云卿的意思,他要向京中的皇亲显贵们征粮。
“不可”顾元武断然否定,“且不说皇上答不答应,就是那些皇亲国戚们,也不会乖乖地把粮草拿出来·”·“我自然知道。”
阮云卿不禁一笑,他眸中的冷意更甚,口中却轻声笑道:“只是如今可由不得他们,拿也要拿,不拿也要拿今时今日,是他们要求着太子殿下北上平叛,好让他们多过几天太平日子,于情于理,他们都该撕些血肉下来,慰劳慰劳三军将士”·“你”顾元武有些愰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跟在宋辚身边久了,阮云卿如今,也时不时会冒出些冷冽气质,说话办事大胆激进,简直与宋辚不遑多让。·“胡闹”顾元武拍了桌子,他愤然起身,训斥道:“你这话一传出去,准得惹来百官弹劾你让太子殿下日后在朝中如何立足人们一提起来,就会说太子横征暴敛,暴虐无端这骂名你担得起么”·阮云卿默然半晌,心中的意念却更为坚定。
他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可情势所逼,连命都要保不住了,还管那些骂名做什么·“若殿下得胜还朝,他平叛有功,瑕不掩瑜,日后的威名自然足以盖过这小小的骂名。”
阮云卿说得平静淡然,仿佛那些骂名压根就不足为惧·顾元武越发恼火,不由怒道:“那若是没有胜呢”·阮云卿闻言顿了顿,才道:“若是没胜……呵,江山都没了,性命尚且难保,到时就更加没人会在乎什么骂名了。”
顾元武一时语塞,阮云卿话说得尖刻,然而却也十分在理·此时兵临城下,若是宋辚挡不住叛军,那么亡国也就在朝夕之间,他们的生死存亡全都系在宋辚身上,这一仗若赢了,那么宋辚必将成为东离的英雄,而得到万民拥戴。
到时民心所向,溢美之词势必如滚滚洪水,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就算那些权贵们说宋辚不好,也会淹在这些称诵声中,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顾元武心头一震,仔细想来,越发觉得阮云卿说的没错。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宋辚败了……到时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逃难尚且不及,还有谁会顾得上去追究这些小事··自己真是老了··顾元武不禁摇头感叹,他一番思虑固然周全,但却太过保守、温和,平日里或许还不显,可到了这紧要关头,行事却远不如他们这些年轻人有魄力和冲劲。
看来不出几年,自己就得给眼前这个孩子退位让贤了··轻叹了一声,顾元武问阮云卿道:“说说罢,你想怎么办”·非常之时,必用非常手段,既然阮云卿说的有理,顾元武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立刻问他具体细节,想要如何从那些素来一毛不拔的权贵们手中拿出钱来。
阮云卿心下欢喜,感激地朝顾元武躬身施礼··有了顾元武的支持,此事施行起来绝对是事半功倍·这计策毕竟还要他和刘同向皇帝请旨,颁下临时律法,才能通行无阻。
阮云卿年纪尚小,虽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可心里到底还是希望有像顾元武这样的老姜,在一旁肯定、支持他的··“我是如此想的……”·阮云卿连忙细细说来,顾元武听着,听着,嘴角不由得往上轻扬,心道:这个孩子,行事已然有了几分刁钻老辣,亏他怎么想来,竟能想出这么个损主意来,若此时在这里的是刘同,他们这一老一小,爷俩议论起这整人的主意来,准会多出许多心得体会。
阮云卿所提的计策,是要皇帝下旨,强制征兵··国家打仗,兵源不足,下旨征兵也是常事·东离例来是三年征一次兵,全凭自愿,只要是年满二十五,身高七尺的东离子民,皆可服役成为府兵。
成为府兵之后,可以免去徭役和一部分赋税,只要他们定期到州府巡视驻守,其余时候皆可留在家中,半农半军,自给自足,是不少穷苦百姓家选择的好出路··近年来因与北莽交战的关系,府兵被朝廷大量调往玉龙关戍边,留在州府里的只有一少部分人马,这也是冯魁造反之后,可以从边关长驱直入,连破数城的原因。
过去征兵,通常也征不到这些皇亲显贵家里,当兵又苦又累,若是遇到战事,上了战场,那可是九死一生,玩命的营生,因此只要家里稍有些家底的,绝不会让自家的孩子上战场送死。
也只有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才会贪图那几两军饷抚恤,而去当府兵··而战时征兵向来都是扫地为兵,也就是说一旦打起仗来再征兵,就不再是全凭自愿,而是变成了强制征兵。
不管你是念书人,还是当官的,只要家里有成年男子,户户都征,家家都要服兵役,除了少数的皇亲国戚可以免此役外,其余就连朝中的文武百官都不能免除··如何征兵,早就在律法中写得明明白白,而阮云卿,则是要在战时征兵的国策之上再加上一条。
因为此次冯魁造反,已是国难当头,大军压境·事关国家存亡,任谁都不能逃脱其中,只要打着这个旗号,相信宏佑帝一定会痛痛快快地颁下旨意,让兵部挨家征兵,过去是皇族不征,家中独子不征,父母新丧不征,而此时却要改成家家都征,户户出人。
你若不想去打仗也可以,那么就以银抵人,拿出钱粮来顶替家中的成年男丁·而且要按家中的人头多少算钱,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家里人口越多的,要交的银子也就越多,不只是主子们,就连那些仆役家丁,丫头老妈子,也全都要计算在内,如此一来,必定是越富裕的人家出的银子越多。
若是你悭吝小气,宁舍命不舍财,那就让你家的儿子,孙子入伍参军,去前方平叛杀敌即可··顾元武听完阮云卿的计策,不禁眉目舒展,心下一松·这计策若能顺利施行开来,不只打仗的银子有了着落,就连兵源都可以添上好多,兵将粮草,在一夕之间都有了眉目,顾元武如何能不高兴。
他欣然答应,忙道:“今日天色已晚,我明日一大早,就到辅政堂找刘大人,一同去皇上那里请旨·”·阮云卿见顾元武应承下来,此事已算成了三分,紧迫的心情不由得也舒缓了许多,“此计只是战时应急,万一逼得狠了,势必有人反抗,国中不能再起暴/乱,行事时一定要掌握好尺度才好。”
他思虑得如此周全,顾元武也禁不住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别的不说,就只是那些官员们,就不会乖乖听命行事,必定要找出诸多借口来搪塞·”·阮云卿怕的也是如此,这里面大有空子可钻,比如那些既不肯出钱,又不肯出人的富户,或是会想法子,用少量的银子从穷苦百姓家里买人来顶替自家的孩子,或是会收买征兵的官员,将家中人口少报、瞒报,更有甚者,一旦这消息传开,那些富户们会提前将家中的仆役全都打发了,以求逃过一劫等等。
总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历朝历代,都不乏此事··忙提议道:“大人先别急着去请旨,还是提前一步,先将京中的户籍封存,然后逐步扩大,迁延至全国,将国中所有人家的人口状况全都登记造册。
再推行此法也不迟·”·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一部分人趁机钻空子了·这一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长期备战,恐怕是东离未来几年要应对的大事之一了。
顾元武笑道:“好,我即刻派人去办·”先让人将户部围了,明日跟刘同商议后,再施行下一步的计策··“还有……”阮云卿望着顾元武,欲言又止。
顾元武忙问道:“都这时候了,有什么话尽管直言·”·阮云卿躬下身去,向顾元武深施一礼,他沉声说道:“顾公公,云卿求你,执此政时一定要有偏有向,顾及一下穷苦人家的百姓。
他们衣食无着,哪里有银子出这个人头税,即使心里百般不愿,他们也要让自己的儿孙强征入伍·那些富户显贵们抱怨,为的不过是银钱受损,而他们这些普通的百姓,所失去的,却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实在掏不出银子,情况又属实的人家,可以用徭役抵兵役,家中只有独子的,也可以免除此役……”·阮云卿轻言慢语,语调低沉,为那些无以为生的百姓考虑得详细周全,顾元武听得动容,不禁想到他过去看过的,阮云卿入宫时的存档,他被卖入宫,曾深受其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想出这雷霆之策时,还是为了那些穷苦百姓留了一条生路。
阮云卿出此计时,初衷也的确是想从那些权贵家中讹出些银子来,一想到宋辚即将上战场迎敌,而舒尚书等人却安然留守后方,锦衣玉食不说,还要时不时地惦记着要在宋辚背后捅刀子,若是不想法子整治他们一下,这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愤愤难平。
“若请下旨来,请顾公公一定支会云卿一声,到时强制征兵,这头一家,咱们就去舒尚书府上”·阮云卿露出一丝狡黠笑意,顾元武不由失笑,忙应道:“好头一家就去舒尚书府上舒尚书为国为民,乃当世楷模,想来定会大力支持,拿钱粮出来”·二人相视一笑,目光中心意了然,都不禁想到:只要宏佑帝颁下旨来,可就由不得他了,不给银子,就让兵部将他几个儿子全都拉到兵营里去,不给银子不放人,不怕这个老狐狸不乖乖就范。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天至二更,阮云卿才从顾元武那里出来,一路回了端华宫,见天色晚了,也没去宋辚那里,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卧房··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屋里跟遭了盗匪似的,箱笼家什全被人翻得底朝天,衣裳扔得满地都是,桌案上摆的小玩意,也全都被带落地上,满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大门洞开,屋里黑漆漆一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阮云卿急忙退了出来,刚要喊人,不想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拦住他道:“云卿,是我”·阮云卿借着月光,举目观看,却原来是莫征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第125章 心意·莫征一出来,便拉着阮云卿进了里屋,“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一并收拾起来,若是没落下什么,就即刻动身,跟我一起离开京城·”·阮云卿瞪着大眼,瞧着莫征愣了半晌,也没明白他这是闹的哪一出。
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自己跟他走他还有不少事要办,忙得连觉都快睡不成了,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跟莫征出城··不禁笑着弯下身去,将地上的衣裳拣起来,抖干净浮土,重新叠好,搁进柜子里,一面与莫征笑道:“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莫护卫怎么跟我玩笑起来”·大晚上的不睡觉,倒拉着自己出城,不是玩笑是什么·莫征见阮云卿不慌不忙,收拾了地上的衣裳,就要伸手去解桌上的包袱,想将里面的东西拆开,重新搁回原处。
他不由得发起急来,抓着阮云卿的手臂,抬手将他往肋下一夹,一提包袱,紧跟着就要翻墙出宫··阮云卿挣扎起来,多日相处,他虽信得过莫征的为人,也知道他不会害自己,可平日里有事,两个人都是商量着来,今日莫征突然如此强势,也不容阮云卿说话,就要强行带他出宫,阮云卿心里还糊涂着,哪里肯跟他走,不禁扭着身子叫道:“到底去哪儿莫护卫总要说清楚才是。”
见莫征不为所动,也不理他,顾自推开屋门,直奔院中的高墙而去··“你能挟制我一次,难不成以后日日都要如此”·阮云卿一句话,说得莫征脚下一顿。
他停下动作,心道阮云卿说得有理·就算这会儿不管不顾,强把他带出宫去,也总要把话说清楚才行,难不成以后要自己日日绑着他么此时编瞎话哄他,把他骗出宫去,这孩子这样聪明,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日子久了,肯定露陷。
阮云卿的脾气又倔强,也不是个会老老实实听自己话的,与其以后每日与他斗智斗勇,还不如此时就将实情告诉他··将阮云卿重又放在地上,莫征抚额长叹,把今日宋辚与他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跟阮云卿重复了一遍,又从怀中摸出那枚印鉴,交到阮云卿手里,“殿下怕京中不安全,让属下带你离开。
还有这些银票、金箔和这私印,都是殿下给的·”·莫征叹道:“殿下已经嘱咐过了,他多年积攒下的那些买卖商铺,田地房舍,还有鹰军中的一百个兄弟,都一并交给你管着。
不管你是要卖也好,留着自己生租子也好,只要拿着殿下这枚私印,自会有人替你安排妥当·”·莫征的话一出口,阮云卿便盯着手上的私印,发起愣来·他怔怔地站着在门口,寒夜风凉,吹得人遍体生寒,手中握着宋辚的私印,象牙的质感光滑细腻,轻轻小小的一枚,却让阮云卿觉得整颗心都沉甸甸的。
他在端华宫里呆了大半年,宋辚有事也从不瞒他,阮云卿对宋辚有多少身家,可以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宋辚自幼养在太后身边,才三岁就被立为太子,太后对宏佑帝这个儿子极为失望,因此宋辚一出生,太后便对这个孙儿寄于厚望,衣食住行都由太后亲自照料,甚至为了防备宏佑帝,太后还将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势力,都手把手地交付到宋辚手里。
就如莫征、破军,以及刘同、顾元武等人,能够对宋辚如此忠心不二,除了折服于宋辚本身的气度、才华外,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太后当年曾向他们托孤,说东离的江山都寄在此子身上。
宋辚没有让太后失望,他幼而苦学,不管是文韬武略,还是治国安邦,除了性子冷些,行事有些孤僻难测,其余方面竟是比他的父亲,当今的天子强上百倍··刘同可不是轻易会认主的人,若不是经过他层层试炼,百般刁难,他是绝不会对宋辚俯首称臣的;鹰军中的兄弟就更是难缠,除了莫征因为从小跟在宋辚身边的关系,其他像破军等人,竟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他们武艺高强,个个能以一敌百,可那脾气也如同他们的武艺一样,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他们又如何会甘心听一个小娃的调遣宋辚日日苦练,弓马娴熟,才刚十三,便能与破军连战一日一夜,期间只输了不过十余招,才赢得鹰军上下的信服,从此甘愿听宋辚的号令。
苦心经营多年,宋辚才攒下今日的局面,这其中的艰难,不用他细说,阮云卿也能感同身受·阮云卿也是从困苦的环境里挣扎出来的,与宋辚所不同的,恐怕也只有他衣食不缺,而自己却一贫如洗而已。
他们都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断地奋战着,一点一点的,才熬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大敌当前,宋辚却突然将过去奋战来的东西全都交到了自己手中,还让他全权处置,一言一行,竟像是生离死别,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阮云卿合上手掌,将那枚私印牢牢握于掌中,轻轻放至胸口,手心里火热的一团,灼得阮云卿的心都仿佛要燃烧起来一样··他默默将私印收好,半晌才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若此时走了,可成了什么人了宋辚,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又顿了片刻,阮云卿才抬起头来,向莫征说道:“莫护卫请回罢,我是不会走的”·莫征心下一喜,他又何尝想走呢眼下大军压境,宋辚一旦上了战场,必定是生死相博,他不能守在宋辚身边就罢了,还要带着阮云卿逃至南平,且不说昔日的情分,就只以主仆而论,莫征都觉得他此时若走了,便是不忠不义,贪生怕死的小人。
阮云卿的话让莫征倍感欣慰,他在屋中等阮云卿回来的时候,就曾一遍又一遍的想过阮云卿会作何反应··这孩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人品敦厚,性情坚毅,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宋辚在茫茫人海中寻寻觅觅,终于能找到这么一个可以知心相许的知己,实在是他此生之幸。
莫征心中欢喜,可面上却还是板着一张脸·宋辚驭下极严,近年来他年纪渐长,行事间也愈加有王者之风,就连自己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护卫,都不敢在宋辚面前稍加放肆。
莫征不敢违命,同时又有些试探的意思,他冷声对阮云卿说道:“你可想好了你若留在京中,万一京城失守,定是凶多吉少·你再仔细想想,就算会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你也要留下么”·阮云卿不禁一笑,他眉目如画,笑起来干净爽朗,如清风拂面。
没有半点犹豫,阮云卿朗声笑道:“云卿虽不才,可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莫护卫何必激我,你若真想带我走,也不会在这里和我说这么许久的话了。
一拳一脚,云卿又哪是你的对手,制住我带出宫去,恐怕还难不住你这鹰军数一数二的高手罢”·莫征让阮云卿戳破心事,不由得老脸涨红·他的确是不想走,因此才这般不干不脆起来,若换了平时,他哪有这样好的脾气,三下五除二,早把人打晕后卷包带走了。
阮云卿又看了两眼宋辚的私印,心中珍视非常,却又不得不还给宋辚,表明心意·他将私印递给莫征,让他给宋辚送回去,并道:“烦请莫护卫替云卿带个口信。
对太子殿下说:云卿是不会走的·不只不走,我还要跟殿下北上平叛,生死相随”·莫征激赏不已,收起私印,点头应道:“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彼此散了,天已过了三更,阮云卿草草洗漱了,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爬起来穿了衣裳,往辅政堂去··征兵之事还有许多事情要办,阮云卿一定得在刘同上朝之前,把强制征兵的事跟他交待清楚,事情成与不成,就要看刘同能不能跟宏佑帝请下旨来了,这里面牵扯到了满朝文武,以及许多皇亲国戚,宏佑帝肯不肯答应,还真是个未知之数。
刘同听了阮云卿的计策,竟是闷声无语,半晌无言,阮云卿的心都提起来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同,真怕他说出“不行”两个字来··刘同如老僧入定,不一时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好此计若掌握好分寸,不只解决了眼前的难题,就连后续的粮草、兵源也都一并有了着落。”
拍了拍阮云卿的肩头,禁不住连声赞道:“好孺子可教·”半晌后刘同又叹了一声,望着阮云卿身上的太监服饰,暗自摇头。
·这孩子若不是太监,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可惜,真是可惜了··当下不敢怠慢,下了朝后,刘同即刻去向宏佑帝请旨,皇帝答应得倒是挺痛快,大出刘同所料,细问起来,才知道原来只要不是动用宏佑帝手里的银子,其余人等,他竟是一概不心疼的。
刘同哭笑不得,不过事情成了,也就不必在意过程如何了·出了宏佑帝的寝宫,刘同就提笔下旨,去司礼监找司礼监提督看过,押了玉玺官印,即日便开始施行··昨日顾元武就将户部围了起来,各省各县报上来的户籍黄册也都全部封存,只等着旨意一颁,就按册征兵。
事情自然不会顺利,反应最激烈的,就是那些皇亲国戚,他们跳着脚的大骂,长公主及几个王爷甚至跑到宏佑帝那里哭诉,说刘同胆大妄为,其心可诛·百官们也日日上表弹劾,其中以魏皇后的父亲,魏瞻魏大人为首,几乎要把刘同骂得狗血淋头,浑身上下都快没有一处好地方了,什么祸国jiān相、弄权误国、陷百姓于水火,骂人的话就像不要钱似的直往刘同身上招呼。
刘同先还隐忍不发,后来实在被骂得狠了,不禁在金殿上问道:“国难当头,存亡在此一线,你们这也不肯,那也不行,倒都说说,除了此计,还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期内征到如此多的兵源和粮草”·百官们噤声无语,其实这事要是事不关己,只针对百姓,他们也就没有这么大的怨气,说来说去,还是要从他们自己身上掏银子了,才会如此愤愤不平,恨不得把刘同这个始作俑者给生吃了。
宏佑帝这次也打定了主意,在朝堂上立场坚定,绝对支持刘同所提的新政·他倒不是因为替国家和宋辚着想,而是心心念念,想着若是无兵无粮,前方的仗就打不赢,若仗打不赢,他就没法子和秦姬再在这宫里安享太平,整日玩乐。
宏佑帝的口风咬得死紧,后来舒尚书和魏瞻等人闹得厉害,他就干脆躲进康乾宫里装病,每天都不上朝,竟比平日里还要清闲自在··事情虽办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是有了眉目,开始施行下去。
百姓虽有怨言,但后来眼见着这项新政对官员权贵们更狠更过分,心里的怨气也就渐渐消了下去,他们配合着官府,应征纳粮,几日之内,竟是这些平日里被达官显贵们瞧不起的平头百姓,先将钱粮凑了上来。
阮云卿松了一口气,忙碌几日,等他回了端华宫时,却发现宋辚正怒气冲冲地在他屋里坐着···第126章 伤离别·宋辚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派莫征将阮云卿带离京城,谁料莫征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才过一晚,莫征就将他送出去的东西原物奉还,还捎来阮云卿一句话,说要与他一同北上平叛,生死相随··说不感动是假的,听到这话时的那一刻,宋辚的心都禁不住加快了跳动,胸口处怦怦直跳,快速流动的血液让宋辚的脸上涨起一抹潮红,他慌忙背转身去,背对着莫征,面朝着窗外,望着庭院中朱栏玉砌,月影压枝,狂喜的心情好半天才平息下去。
有这样一个人,肯在危难关头对自己不离不弃,宋辚已觉此生足矣·然而高兴之余,宋辚就更加不会放任阮云卿跟自己上战场送死··宋辚从小习武,都不敢保证自己上了战场,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何况是阮云卿这个只懂几下皮毛功夫的小娃呢就连这几下皮毛功夫,还是宋辚看阮云卿的身子骨太弱,才教了他强身健体的,别说上马打仗,就只是平日里防个普通的毛贼,都是不中用的。
让莫征先下去,随鹰军的兄弟一同操练,这支暗卫个个都算得上精锐,上了战场绝对是一大助力,宋辚早就传下令去,让他们整装操练,以备不时之需··莫征领命去了,宋辚就派人去找阮云卿过来。
墨竹去了半晌,回来竟说阮云卿早就走了,跟着他的小太监留话说,阮云卿是去了辅政堂找刘同刘大人去了··宋辚即刻吩咐,只要阮云卿一回来,就让他速来见自己,谁料阮云卿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帮着刘同推行新政,每日早出晚归,这话吩咐下去,墨竹竟是连阮云卿的影子都没捞着。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越等越是心焦,宋辚忙完了军中事务,今日好不容易抽出个空来,这才到阮云卿屋里等他··在屋里等了快一个时辰,天色已近二更,还不见阮云卿回来。
宋辚的火气腾腾地涨了上来,他心中不耐,正要派人去寻,不想阮云卿却从外面走了进来··举目一望,就见阮云卿一脸倦容,他小脸儿煞白,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圆鼓鼓的腮帮子,这几日竟又凹陷下去,满脸只见一双大眼,好在他清澈的目光依然如故,虽然露出些疲色,可气色倒好,眼神灵活,看样子心情倒是不错。
宋辚一见阮云卿,气早消了大半,他心中一片柔软,哪里忍心苛责,但一想到今日的来意,还是不由得板起脸来,面沉似水,故意作出一副严厉的样子,想吓住阮云卿,让他乖乖听话,随莫征去南平暂避。
阮云卿一进门就猜到了宋辚的来意,他躬身行礼,起身后朝宋辚展颜一笑:“殿下可用过晚膳了”·“我一回来就在此等你,到哪儿用晚膳去”·宋辚冷冷的回了一句,脸上寒意越发浓了。
阮云卿瞧了瞧宋辚的脸色,他自然知道宋辚是为何事生气,当下只装作不知,顾自快活说道:“我也没吃呢·忙了几日,总算是有了眉目,今日刘大人还说,若不出什么大的差错,大军开拔前,应该就能将粮草集齐了。”
宋辚听得好一阵心疼,知道阮云卿是为了自己才整日操劳,心头又禁不住泛起阵阵甜意·僵硬板起的脸色终于还是绷不住了,宋辚缓和了神色,忙要叫人来,去传晚膳。
阮云卿急忙拦住,笑道:“这会儿都二更了,宫里的人想都睡下了,何苦再把他们全都惊动起来·我吃块饽饽垫垫就成了·”·宋辚的火气又上来了,他怒道:“我也没吃呢”你总不会让我也跟你一块啃饽饽吧·阮云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辚一眼,转身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青花瓷的大肚圆口的小坛子,揭开封口,从里面摸出两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点心来,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递到宋辚手边,含糊着道:“那你也和我一块垫垫。”
宋辚哪受过这般慢待,他生下来不久就被立为太子,太后对他虽然严厉,可也疼爱非常,一应饮食有时甚至比宏估帝都要精细,生怕他受半点委屈,从小就在宋辚身边安排了几十号人伺候。
什么时候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说一声饿了,底下就有人将精致膳食摆到宋辚跟前,哪曾有谁这般不客气的,随手递过来一块点心,还不知是搁了多久的,更可恨那递点心的人,还一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快活模样。
·宋辚只顾着气愤,却没发现阮云卿对他的态度,已不再像从前那般生疏和拘谨,他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亲近之意,就连往日里不会做的大胆之举,此时也像顺理成章似的,对宋辚做了出来。
阮云卿抱着坛子,边吃点心边笑眯眯地盯着宋辚瞧,宋辚没了脾气,只好在阮云卿的注视下,将那块点心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没有宋辚想像中的甜腻,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口感软糯,外面有一层酥皮,里面的馅料也是用绿豆磨成细沙,加了糖桂花制成的。
“好吃么”阮云卿问道··宋辚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嗯·”·阮云卿笑意更甚,眉眼弯弯,又从坛子里翻了半天,拣了一块栗子糕送了过去。
宋辚伸手去接,吃完了才想起来,他今日可不是来这里吃点心来了··此时屋中一片静谧,一盏孤灯亮在角落里,给屋中的人和物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阮云卿十分随意,弓着身子坐在床榻上,怀里抱着个青花瓷坛。
他大半天没吃东西,这会儿正饿得狠了,一口一个点心,两颊鼓鼓的,还不住的往里塞,嘴角上挂着一圈点心渣,越发像个吃食的松鼠··宋辚静静看着,实在不想此时就说什么离别的话,自从马场一事后,他与阮云卿的关系就好像陷入一种两难之境,舍不得放手,又不敢坦诚心意,彼此猜来猜去,着实是累心得很。
能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呆在一处,上一回好像还是阮云卿醉酒的时候,宋辚想起阮云卿醉酒的样子,不禁摇头苦笑·那时的自己,只恨不得将阮云卿镶进自己的眼睛里,时时刻刻都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没想到这才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就事过境迁,变成了不得不强逼着他离自己远远的。
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连那香甜的点心都缓解不了这浓烈的苦味,宋辚喉头发紧,他艰难的张了张嘴,那离别的话语像尖利的刀刃,刺得他怎么也开不了口··无声的哀叹溢出喉咙,宋辚不由得轻叹一声。
若是有别的办法,他又怎么舍得放阮云卿离开,为了他的安危,如今就算自己再怎么不舍,也终究没有他的性命重要··狠了狠心肠,宋辚站起身来,去桌边倒了碗茶,转身走至阮云卿身边,将茶碗递到他嘴边,轻笑道:“慢些吃,别噎着。”
阮云卿正觉干渴,见有水来,急忙凑了上去,就在宋辚的手边,身子几乎要倚进他怀里,忙忙地连喝数口,才觉得好些··宋辚伸手抹了阮云卿嘴角的点心渣,又喂他喝了两口水,才轻声说道:“南平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京城的位置,给你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我知道你喜静但又怕冷清,特意选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环境清幽,离十字大街不远,正好两边都能兼顾。”
宋辚先还平静,可说到最后语调已经有了起伏,他高高低低的说着话,最终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你明日就随莫征去南平罢·”·一想到这一别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宋辚就禁不住红了眼眶。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感性的人,他生性冷漠,又因为母亲的关系,从小就不愿意轻信别人,除了阮云卿,宋辚这一生,还真没如此不舍和心痛过··阮云卿许久都没有回应,他安静的坐在床榻上,半倚在宋辚怀里,清楚地听着耳边传来宋辚沉稳的心跳声。
阮云卿没有说话,只是在宋辚停下来后,轻轻的在他胸口蹭了蹭,摇了摇头··宋辚有些急了,他提高了声调,扳着阮云卿的肩膀,眼眶里一片通红,沉声道:“听话”·阮云卿依旧摇了摇头,“我不走。”
无论宋辚如何哀求诱导,阮云卿都是那一句话,“不走·”·宋辚急怒攻心,脾气也上来了,不禁厉声喝道:“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么你能手起刀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砍翻在地么那是杀人的所在,是用无数尸骨堆积起来的地方,难不成你想去……”·送死两个字,宋辚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来,他真怕一语成谶,追悔莫及。
这般威逼苦求,不就是为了让阮云卿免受战火波及,能够平安到老么··宋辚绝不容许自己的爱人比他先走,他宁可自己先死,也不愿失去阮云卿后,一个人孤独的留在这世上,若没了他,自己此时的抗争还有什么意义,只有阮云卿好好的活着,宋辚才能有足够的动力和勇气,去应付即将开始的一场硬场。
阮云卿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他宁死也不肯走,逼得宋辚发了好一顿脾气,最后实在拗不过他,便狠道:“我给你十日,若十日之内,你能爬上马背,在我面前走上十招,我就答应带你北上平叛。”
·第127章 军营·转天一大早,阮云卿就跟着宋辚,去了驻扎在京城十里外的西北军营··宋辚脸沉得像锅底似的,同乘一驾马车,却不与阮云卿说一句话,他兀自生气,车里的气氛也凝重得像外面的天气,腊月风寒,呵气成冰。
阮云卿倒是快活得很,他向来不自寻烦恼,确立的目标就只管一往直前,除非意识到前方的目标是个错误,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改变心意··太子的车驾宽敞舒适,里面又铺又垫,倒也厚实舒服,即使出了城后,道路颠簸难行,坐在车里,也丝毫不会觉得摇晃。
两个人对面而坐,宋辚不言语,阮云卿也不主动开口··宋辚生来霸道,对人对事一惯都是令出必行,这与他太子的身份有关,终其一生,都难改了·他对阮云卿已经是疼到了骨子里,不然换个旁人,这般不听话的,他早就杀了了事,就算不能杀的,也会用尽手段,强逼他顺着自己的意思行事。
可到了阮云卿这里,宋辚当真是打不敢打,骂不敢骂,捧在手心里都嫌怠慢了,说两句重话,阮云卿可能都没往心里去呢,他自个儿已经心疼得不行了··偷偷往对面瞄了一眼,宋辚不禁叹气,阮云卿若不是如此倔强固执,肯乖乖听自己的话去南平,他也就不用为他整日悬心了。
可转念一想,他若真的转了性子,温顺可人起来,也就不是自己的云卿了··不由得苦笑出声,宋辚暗自感叹,真不知该拿眼前的人如何是好··西北军营就驻扎在凤鸣山主山脉的一个山坳里,马车还未到军营,远远就已经听见杀声震天,将士们早已经操练起来,此时余兴正酣,就连宋辚进了军营,也未有一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宋辚与阮云卿下了马车,在营地间来回巡视了一圈,早上的操练也差不多结束了,营中的将士结队归营,各自去吃早饭··宋辚这才往中军帐走,进了营帐,就见一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莽汉正背对着门口,朝摆在营帐一角的沙盘里摆弄些什么。
他聚精会神,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挥了挥手,瓮声瓮气说道:“把饭搁那儿,我摆完沙盘再吃”·宋辚领着阮云卿过去,叫了一声:“聂将军。”
聂鹏程也不搭理,只不耐烦道:“有事呆会儿再说”依旧盯着那沙盘细看,连头都顾不上回··军中的将士不拘小节,大多粗豪直爽,也不会做什么表面工夫,倒是极合宋辚的胃口,他近日常来军营,对这些直率坦荡的汉子也颇有好感,知道他们天性如此,你让他们对当权者奴颜婢膝,阿谀奉承,那是打死他们也做不到的。
也没觉得聂鹏程失礼,宋辚倒是好奇起来,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竟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要知道这位聂大将军向来好吃,看见饭竟比看见他家娘子还要亲切,此时竟连吃饭都不顾了,他看的,也必定是什么重要的物件。
忙凑了上去,往沙盘上细看,所谓沙盘,就是用沙土做成的地形模型,拿挺大的木制盘子装着,通常用来做军事布局之用,是战前演练必做的功课··盘中摆的,正是狐子岭一带的地形图,山峦起伏,河水蜿蜒,中间只有一座孤城,正是这座孤城和地势险峻的狐子岭,挡住了冯魁南下的马蹄。
“先在大雁口列阵迎敌,然后从狭景坡斜插/进去……”聂鹏程嘴里不住嘟哝,显然是在算计日后如何攻打叛军,“直插敌腹,再用火攻……”·“不可”宋辚忙将聂鹏程摆在冯魁军马阵列中的小木牌拿出来,搁回孤城之中,“万一这支插入敌腹的兵将没有突围出营,必定是腹背受敌,死路一条。
敌强我弱,人数上不占优势,强攻不行,惟有智取·”·聂鹏程不禁丧气,一把把沙盘里的木牌全都胡噜散了,恨恨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既然派兵突袭,必定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背水一战,哪还管他什么受不受敌,冲散了敌阵,让冯魁乱了阵角不就成了”·那木牌代表两边的军马人数,一块木牌是五千人马,层层叠叠布于沙盘之中,分列在狐子岭两边。
都是同仇敌忾的同袍兄弟,若不到万不得已,聂鹏程也不会说出让一队人马战死抗敌的话来·他心中本就烦躁,说出此话后就更是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回头就想冲那个搭话的人嚷嚷:“不强攻难道还等着挨打不成燕回城虽然城防坚固,可也扛不了几个月了”·猛一回头,才看见宋辚站在他身后,聂鹏程连忙收了声势,见过礼后,让宋辚坐下说话。
宋辚盯着沙盘,也是半晌无语,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了,这座燕回城,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聂将军不要心急,此时我们在这里算计,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还是等真正到了燕回城里,看看战局如何,再做决断罢。”
聂鹏程长叹一声,推开沙盘,回到桌案前,垂首道:“末将愧对殿下,多日来还是没有想到制敌良策,真真是好生无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宋辚劝道:“聂将军不必妄自菲薄。
此役不管战胜战败,都没有什么光彩的,同室操戈,战后哪一方胜了,东离都要大伤元气,只盼上天垂怜,给东离的百姓留一条生路,千万别落得个亡国的下场·”·聂鹏程心里越发难受,他攥起拳头,狠捶了两下桌面,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振得蹦了起来。
正这会儿有小卒送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大馒头,外加一碟小咸菜·军中的馒头比外面的大得多,聂鹏程蒲扇般的大手,一手尚不能全握,那馒头是用白面和玉米面掺合在一处做的,白面少,玉米面多,金灿灿的一个,味道也比单纯用白面的口感甜些。
聂鹏程也不相让,顾自抓起一个馒头,一掰两半,往里面夹了两筷子咸菜,一口咬下去,馒头就少了一半··他边吃边往宋辚身后瞟了一眼,阮云卿此时看什么都新鲜,正东瞧西看的,看着营帐中摆放的兵器和战略图,神情灵动,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快活样子。
聂鹏程皱了皱眉,心里直嘀咕,这孩子面皮白净,相貌清秀,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殿下一向与营中的将官打成一片,进营时从来没有带什么小厮、跟班的习惯,独来独往,吃住上更是与普通士兵无异,从不端架子,着实让营中的将士心生敬佩。
这回这闹得是哪一出太子带这小娃过来,难道只是为了四处看看·近日因为强制征兵的关系,倒有不少人家私下找到聂鹏程,想将家里的孩子安插/进军中,其中更不乏一些达官显贵,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要插人进营,自然不会让家里的孩子从大头兵做起,轻则要个百户、千户,重则要聂鹏程让他家少爷做个兵曹、参军,把聂鹏程缠得头都大了,光是应付这些同僚们就应付不清。
军营又不是拣破烂的地方,什么样的歪瓜裂枣都往这里塞,这些人本身居心不良,将上阵杀敌看得跟市场上杀鱼切菜似的,压根就低估了战场残酷,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只是一心想着,在军队里混上几年,回来报个军功,对家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少爷们,是个极好的出路。
也不看看那些少爷们的模样,一个个弱鸡似的,风一吹就倒,平日里横针不握,竖线不拿,别说行军打仗了,只怕见了战时的场面,都得吓得尿了裤子··聂鹏程真怕宋辚也是为此来的,不由得又多看了阮云卿几眼,心下越发轻慢,这孩子要是能上马杀敌,他就把他的聂字倒过来写·“殿下不是说今日朝中有事,就不到军营里来了。
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可是有何要事要吩咐”聂鹏程边吃边问··宋辚让阮云卿上前一步,“这是我弟弟,想跟我北上平叛·我就将他交给聂将军了,新兵是怎么训的,他就怎么训。
只要他能在十日内爬上马背,学会保命的工夫,我就带他去狐子岭·”·聂鹏程差点哭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别人跟他说,他还能耍个浑不吝,三青子,不管不顾,大脸盘子往下一耷拉,来个端茶送客,反正他也不屑钻营,顶多被人骂几句就是了。
可跟宋辚却怎么也不能来这一套啊,聂鹏程人虽粗糙些,可也不是个傻子,即将开战,却得罪三军主帅这事,那是绝对不能干的·再说他敬重宋辚的为人,就只是为了宋辚平日里体恤诸将,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的情分上,他也不好意思当面拒绝。
“这……这个……”聂鹏程憨笑两声,问宋辚道:“这位公子……”·满朝皇子聂鹏程都认得,眼前这人虽不是皇子,但听见太子说这人是他弟弟,就知道这人与太子的关系匪浅。
“这位公子身份尊贵,我们这儿都是粗人,万一伤了公子,末将实在担待不起·殿下,这个……嘿嘿,您看……是不是就算了……”·见宋辚脸上面沉似水,听了这话也没有一丝波动,聂鹏程忙又道:“要不您换个人训他”他是实在不知道从哪下手啊。
宋辚不禁一笑,“聂将军不必如此·我不是说了么,新兵是如何训的,他就如何去训·我绝不会对他偏袒半分·”·聂鹏程犹豫片刻,宋辚向来言出必行,秉公办事,对自己都十分严苛,他既然都说出这话来了,自己再要推拒,倒说不下去了。
“成殿下既然信得过我,末将领命就是了·”·宋辚回头向阮云卿轻声说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阮云卿笑着摇了摇头,迈步上前,到了聂鹏程面前,躬身说道:“有劳聂将军了”·聂鹏程连忙还礼,心中先添了一分好感,再看阮云卿时,比方才可顺眼多了。
心中只叹到底是太子的人,比以往那些头顶朝天,说话都哼哼哈哈的少爷们可是强多了··见过礼后,三人便往校场的方向去,怎么也是太子带来的人,聂鹏程不敢将人交到手下那帮糙汉手里,只好亲自带着,陪阮云卿操练。
路上聂鹏程又悄悄问宋辚道:“殿下想要将这位公子训到何种程度日后是只让他随军做些杂事呢,还是要与将士们一起上阵杀敌呢”·宋辚闻言,望着走在前面的阮云卿,冷声说道:“越严苛越好,什么狠训他什么,最好能训到他打消北上平叛的念头,知难而退才好。”
·第128章 操练·得了宋辚一句准话,聂鹏程便也放开手脚,安心大胆的训起阮云卿来··新兵训练极为严苛,这也是筛选淘汰的最一道关口,那些身体素质差的,有旧疾的,难以应付急行军的,都会被一一淘汰下去,或分到马棚喂养战马,或直接到伙头军去,给三军将士埋锅造饭。
既然进了军营,正当少年的男人们就都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他们与混了多年的老兵油子不同,人人奋勇争先,生怕落在别人后面,被人耻笑·因此不用将官们督促,他们也会拼了命的苦练。
宋辚等人到校场时,已然是日上三竿,营中规定一日三训,因为即将备战,已经改为了一日五训,这会儿并不是营中规定的操练时间,此时聚集起来的,都是些这次新征入伍的新兵,被百夫长们领着,在校场上来回折腾,一个个哀嚎不已,却仍旧跌跌撞撞的跟着,偶有掉队的,也会被百夫长们拳打脚踢的强逼着他们跟上大部队。
聂鹏程瞧了瞧远处,对集训的结果还勉强算是满意·这次虽是强征入伍,可也有不少是自愿进军营的,这里面有穷苦人家不堪徭役的百姓,也不乏满腔报国之心的念书人,甚至还有些以乞讨为生的乞丐,为了军中一口饱饭,也赶来投奔。
只要来了,聂鹏程就一概欢迎,军中缺人,这些新兵们要在这十来天内脱胎换骨,从普通的百姓转变成铜皮铁骨的士兵,他们要在这里经受非人一般的淬炼,至于最后能不能百炼成钢,就要看他们的毅力和恒心了。
聂鹏程往前走了两步,朝远处那些操练的新兵大喝一声·他中气十足,嗓音嘹亮,一开口就如同在校场上响了一声炸雷,他喝道:“前队变后队,急速前行一里,匍匐前进一里。”
声音传得老远,兵将们闻言,急忙听令变队,到底是经验不足,前队猛然掉头,后面还有好大一部分人没有反应过来,兀自闷头往前跑着,两下里都是急茬儿,一下子撞在一处,呼啦啦倒了一大片,把百夫长气的乱骂:“怎么听的将令不是说了前队变后队了么,怎么还往前冲都说了要与前面的兄弟留下半臂的距离,排兵布阵,变换阵型时都能摆弄得开,你们可倒好,全黏在一块,奶奶的,都是些糙老爷们,臭哄哄的,贴那么近有什么鸟用”·新兵们不敢言语,心里憋屈,挣扎着爬了起来,让百夫长骂得狗血淋头,脑子里越发糊涂,连东南西北也辨不清了,起身后原地转了一圈,竟有人朝相反方向跑去,那百夫长险些气死,赶上去飞起一脚,就把人踹了回来。
新兵们没头苍蝇似的,乱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整理好队列,前队变后队,朝聂鹏程的方向急速前行··聂鹏程抱着肩膀,等新兵们差不多到了自己跟前,便又吆喝道:“原路返回”·众人已经是精疲力尽,操练了一上午了,早上吃的那点粮食早就消化得干净,他们又累又饿,数九隆冬的天气,却个个汗流浃背,那蒸腾的热气从身上的铠甲、战盔的缝隙中冒了出来,成仙驾云似的,让人人周围都笼了一团白汽。
匍匐前进最耗废体力,何况他们身上还穿着不下二十余斤重的铠甲,这还没有算手里拿的兵器和头上的战盔,若细算起来,说一个人负重四五十斤都是少说了的··这一趟下来,新兵们的两只胳膊就已经僵硬得抬不起来了,站起身后腿肚子直抖,特别是胳膊和膝盖这些着力点,火辣辣的刺痛,疼得人直想冒泪。
“这简直是不拿我们当人,老子不干了什么混蛋玩意”连歇一会儿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就让人原路返回,这不是折腾人玩么·百夫长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他虎目圆睁,扭头就要去教训那骂人的士兵。
聂鹏程听得清楚,不等百夫长上前,已然先开口说道:“辱骂主帅,罚你们再重来五遍快去不尊将令者,要么滚出军营,要么翻倍受罚”·新兵们哀嚎不已,然而再无一人敢说什么抱怨的话。
聂鹏程治军严明,令出必行,对违抗军令的人,向来是严加惩戒·进了军营再被人踢出去,他们可丢不起那人·万一再被人说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这辈子也就没脸见人了。
闷头跟着百夫长继续操练,新兵们绕着校场急速前进,五圈之后又练习对战和列阵,个个凶狠无比,显然是拿那些草扎的人偶当成聂鹏程和百夫长,一顿狠砍狠刺··聂鹏程回头往阮云卿那边扫了一眼,他这也算是敲山震虎了,若阮云卿脸上流露出一丝惧意,那么他也就不用多费什么心思了,草草训上几日,把差使应付过去就完了,要是连眼前这点苦都抗不住,上了战场只比这里苦上百倍,那岂不是更受不了了。
阮云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校场里瞧,那样子非但没有一点怯意,反而还兴致高昂,瞧什么都好奇有趣的样子,听见新兵们哀嚎咒骂,竟是一边蹙眉一边疑惑,扯着宋辚的衣袖,细问那一句句的骂人话都是什么意思。
·宋辚哭笑不得,军中的将士说话向来荦素不忌,让他怎么跟阮云卿去解释那些夹杂了南腔北调的乡间俚语中所暗含的意思·不禁板着脸道:“你可不是玩来了。”
聂鹏程也看得暗自称奇,心道这孩子倒是稀罕,不过这脾气他倒是极为喜欢·不怕就好,不怕就代表着能训得出来··聂鹏程朝身后的小卒耳语几句,那小卒去不多时,便牵回一匹战马来。
那战马身高五尺有余,浑身上下的毛色油光泛亮,四个蹄子上各有一簇白毛,在一身黑色皮毛里显得格外扎眼··满校场的人都让这匹马吸引了目光,这可是千里良驹,有个名字叫“乌云踏雪”,传闻能夜行八百,日走一千,是有名的千里马。
这是宋辚的坐骑,素来爱如珍宝,轻易不在人前露面,军中的人竟有大半都没见过··聂鹏程手挽马缰,爱得什么似的,这匹马要不是因为阮云卿的关系,宋辚也压根舍不得拿出来,平日里见一面都难,今日可算能好好过过瘾了。
武将爱马是天性,聂鹏程就更加不会例外·他朝阮云卿吆喝一声:“看好了”然后翻身上马,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十分干净利落。
聂鹏程一上马背就知道这匹马的性子野得很,恐怕除了宋辚,轻易不会认主,自己一上来它就开始躁动不安,鼻子里的气息急促,打着响鼻,已经露出些发怒的先兆··不等它尥蹶子,聂鹏程急忙跳了下来,他骑技精湛,还骑得这般心惊胆战,阮云卿一个从没骑过马的小娃,恐怕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就得被这匹马给掀下来。
聂鹏程面不改色,将手里的马缰松开,递到阮云卿手里,沉声说道:“上马”·要是换个旁人,从没骑过马的,这会儿准得懵了·可阮云卿昨日从宋辚那里出来,就去找莫征问了半天骑马的诀窍和技巧,做了大半夜的功课,此时见聂鹏程将马缰递了过来,竟也毫不怯阵。
他伸手接了马缰,昂首抬头,贴近马身·骑马时千万不能露出丝毫惧意,若不能在气势上压它一头,那马心中就先小觑了你,以后也必定不会任你骑乘,总要想法子将你甩下马背才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马生性骄傲,天生就有野性,它们本性是不愿受人驱使的·未经驯过的马是绝对不会让人骑到它背上的,别说一个能跑会跳的大活人,就是那些驮死物件的商队用马,也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驯化,才肯驾车拉货。
战马的性子就更是彪悍,能够在刀光剑影里来回奔袭,看见血花四溅也不会惊跳起来的马,那脾气又哪会温顺得了··宋辚的这匹马脾气就更加凶悍,当初宋辚得到此马,也是经过数日的驯化,才终于让这匹千里马乖乖认主。
心中还是有些紧张,阮云卿努力稳住呼吸,他靠近马身,左手一挽缰绳,将手里的缰绳收短,连同马儿脖颈上的一缕马鬃一起,牢牢地攥在手里,左脚踩上马蹬,紧跟着提气上纵,右脚一跨,一翻身就上了马背。
这一连串动作毫无凝滞,干净利索得让聂鹏程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中不免暗暗赞了声:“好”·这马是千里良驹,气势惊人,比一般战马更难驾驭。
这小娃年纪不大,听太子话里的意思,他竟是什么底子都没有,是个连马鞍子都没摸过的生手,如今他只是演示了一遍,这孩子就能依样画葫芦,将上马的动作细节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其悟性、机敏都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聂鹏程搓了搓手掌,牙槽骨来回锉了两下,像要把阮云卿生吞入腹似的,眼中冒出一抹幽蓝的光晕·军中的人就喜欢这样聪明的好苗子,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稍加点拨,日后就是将帅之才,也难怪聂鹏程眼珠子都犯了绿光,恨不得把阮云卿掖兜里带走。
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可此时却让阮云卿激出几分兴趣来·聂鹏程见阮云卿上了马背后,整个人就僵在马上,浑身肌肉紧绷,动不敢动,挪不敢挪,像个木偶似的,连脖子都不敢转了。
聂鹏程嘿嘿一笑,从小卒手里抢过马鞭,照着那黑马的胯上就狠抽了两鞭子,抽得那匹乌云踏雪吸溜溜怪叫,先是后蹄一掀,尥了两个蹶子,紧跟着后腿踏地,前腿腾空,风一样地蹿了出去。
·第129章 驯马·不管平日里学了多少技巧,没有实战演练过也是白搭,阮云卿上马上得倒是利索,可真正到了马背上,他才意识到,从莫征那里听来的技巧全都用不上了,一切全都要靠他自己摸索才成。
乌云踏雪性子极烈,除了宋辚谁骑它都得发脾气,刚刚聂鹏程上来,已经惹得它心里不痛快了,如今三番四次,又换了阮云卿骑它,这匹马可就彻底被激怒了··它自阮云卿上来,就开始不住地四蹄刨地,头颈来回甩动,压根不等阮云卿拽稳马缰,就在原地躁动不安的挪着步子,鼻孔里不住地喷着气,以表示它此刻躁郁的心情。
阮云卿是个新手,新手就会犯新手必犯的毛病·他先前的气势还绷得挺足,可上了马后,平白的离地三尺,视野里的景物一下子变了模样,心底不自觉的慌乱起来,这一慌可就让马儿钻了空子。
它心里本就不服,这回更是要将你的恐惧利用到极点·正想将阮云卿掀下马去,不想却被聂鹏程狠抽了两鞭子,打得胯上生疼·这黑马立时不干了,驮着阮云卿连蹿带跳,连跑带蹦,撒着欢儿的耍起了性子,没一会儿就跑上了马道。
阮云卿正僵着身子找平衡呢,一上马就觉得哪里都不对劲,身子左摇右晃,就算紧紧攥着马缰,那马还是不听使唤,让它往左它不动,让它往右它也不理,无论阮云卿如何去扯缰绳,那黑马都只是喷着响鼻,兀自在原地乱转。
待到它飞奔出去,阮云卿被带得身子往后一仰,险些闪了下来,急忙收紧缰绳,随着黑马奔跑的方向来回调整姿势··那黑马就像故意要和阮云卿作对似的,明明是在大平地上奔跑,它也愣是做足了上下陡坡的架势,马背上颠簸得厉害,阮云卿就像个挂在马背上的麻包一样,被那黑马颠来甩去,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把宋辚看得脸色煞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阮云卿却还是咬紧牙关,放低身形,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牢牢抱住马脖子。
这一路竟有惊无险,骑了好一阵子,也没被那烈马甩下马来··那烈马越发焦躁,在马道上狂奔一圈,猛地收蹄停住,这一下来得十分突然,阮云卿毫无防备,身子往前一冲,再想去抓马鞍已经来不及了,一下就从马上跌了下来。
所幸他还记得莫征说过,骑马时切记要用前脚掌踩马蹬,留出余地,不要踩得太实,以防脚卡在马蹬里,万一马不能及时停下,被它拖行至死·这可比摔下马来严重多了,摔下来只要不伤到脑袋,一般也只会受些皮肉伤,而脚要被卡在马蹬里,轻则被突然停下来的马踩了,重则会被疾行中的马拖着乱走,直到气绝。
·阮云卿掉下马来,宋辚除些惊呼出声,聂鹏程此时已骑了另一匹马,悠闲自在的跟了上来,他刚要开口让阮云卿爬起来重新上马,就见阮云卿就地滚了两滚,紧跟着不顾疼痛,一跃又蹿到那黑马跟前,也没用缰绳,揪着那黑马的马鬃翻身上了马背。
那黑马恼恨非常,比刚才还要暴烈,连踢带蹦,摇头甩尾,不住地尥着蹶子,没过一会儿,就又将阮云卿甩下马去··阮云卿的倔脾气也上了,他就不信他制不住这匹烈马。
不等心底的害怕和恐惧萌生出来,阮云卿就在行动上领先一步,重又蹿上了马背·他知道,他此时绝不能停,若是停了,他从此就会对骑马这事心生惧意,别说上阵杀敌,就是普普通通的骑马,恐怕也做不到了。
他要跟宋辚北上平叛,他绝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宋辚上了战场,而他却留守后方·他要与宋辚并肩作战,无论面对多么强劲的敌人,他都要成为宋辚最有力、最可靠的支撑。
阮云卿默默地发着狠,一次次跌下马背,又一次次重新爬了上去,就这样来回折腾了数十次,才终于磨得那匹烈马筋疲力尽,任由阮云卿骑在它背上,再也没力气将他掀下马去。
聂鹏程看得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了,他心中敬佩,直叹阮云卿真是条汉子··乌云踏雪是千里马,耐力极好,体力也比一般战马强得多,普通的战马这样折腾,早就累趴下了,这匹黑马却能接连重复,将阮云卿甩下去数十回,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力竭服软。
这阮云卿也是个狠的,驯马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日不成还有明日,做什么这样拼命,跟这黑马死磕起来,惹得满营的将士全都跑过来看热闹,在校场周围给阮云卿呐喊助威,叫好声此起彼伏。
阮云卿也累得受不住了,腿肚子直抖,抓缰绳的手也微微发着颤,他趴在乌云踏雪身上,摸着它汗湿的脊背,轻声说道:“别再闹脾气了,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小黑。”
阮云卿言语温柔,轻轻理着黑马的马鬃,一边安抚一边来回梳理,那黑马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真的服帖了,阮云卿摸它,竟也没有再摇晃脑袋,把阮云卿的手甩开。
只是听到“小黑”两个字时,才又重重地打了个响鼻,心中想是极为不满··那马终于安静下来,宋辚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慢慢平复放松·一颗心好像被人揪来扯去,他看见阮云卿摔下马来,心中早就煎熬得要命,几次想冲上前去,让阮云卿别再试了,可一看到他坚毅执着的目光,就愣是生生止住脚步。
马背上的阮云卿神采飞扬,宋辚即心疼又自豪,听着耳畔将士们的赞赏之声,再一次意识到阮云卿的难能可贵·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的,此生最值得珍视的东西。
阮云卿驯服了黑马,校场上早已欢声雷动,新兵们都被这个小小少年激起一股豪气,不禁大声吆喝道:“兄弟们,别光看着啊,咱们可不能输给一个还没板凳高的小娃,走,再去校场操练一回”·兵将们齐声应喝,纷纷回到校场,一时喊杀之声震耳欲聋,人人激奋,个个豪情。
聂鹏程不敢放松,到了阮云卿跟前,大脸一沉,冷声说道:“马累了,先让它歇上一会儿,午后你用过午饭,继续来校场练习骑射·”·阮云卿连忙跳下马背,爱惜地抚着黑马的脖子,让小卒带它去涮洗饮喂。
又找到宋辚,笑道:“殿下无事就先回宫去罢,我留在这里继续操练·若刘大人那里有事找我,就请大人稍待,容我回宫后再行处置·”·阮云卿抹了抹脸上的汗,他在地上滚了半天,脸上早已经看不得了,土沫子和着汗珠子流得满脸都是,白玉似的脸上满是一道一道的黑泥,惟有一双眼睛还亮闪闪的,看着宋辚,露出个快活笑容。
宋辚听了阮云卿的话,不禁叹了口气,有心问一句他可曾伤了哪里,又怕这话一问出口,他的心就彻底软了··交待聂鹏程好生看顾阮云卿,千万别让他太过拼命,弄伤了自己。
聂鹏程连声应诺,刚刚一番举动,聂鹏程早已对阮云卿刮目相看,不用宋辚嘱咐,他也会好好照看阮云卿的··宋辚走后,阮云卿在军营里用了午饭,下午继续操练。
以后日日如此,白天来营中骑马备战,晚上回端华宫中处理日常事务·阮云卿忙得脚不沾地,险些快把自己劈成八瓣·一面顾着征兵纳粮之事,一面去校场练习骑射,那黑马虽肯让他骑在背上,可要想真正将它利用起来,跑马杀敌,可就又要费一番工夫了。
聂鹏程跟黑面神似的,每天跟在阮云卿后面,手把手的教他如何单手执缰,如何在马上使用兵器,如何防守,如何制敌,甚至连逃命的功夫也一并教给阮云卿··这过程十分严苛,聂鹏程也半点不留情面,阮云卿身上每天都新伤不断,有时旧伤还没结疤,新伤就又盖在旧伤上。
他身上青紫交错,脸上也时常带着幌子,宋辚只作不知,咬着牙等着阮云卿知难而退··起初还有几分信心,可过了几天,宋辚就知道想让阮云卿打消北上的念头,简直比登天还难。
眼看着阮云卿一天一个变化,从开始骑马都骑得战战兢兢,到后来可以纵马如飞,再到最后,他竟能手使银枪,跟聂鹏程在校场上过上几招··宋辚心中又爱又恨,不禁重新思考起阮云卿的事来。
当晚他就给聂鹏程送了信去,让他将操练强度再加重一倍··聂鹏程接过信后,就咂吧着嘴里的肉汤,哼道:“那倔小子,你就是再加重三倍,他也不会乖乖的服软听话。”
多日相处,聂鹏程也看出来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那匹乌云踏雪就是个顺毛驴,只能哄着,不能拧着来·阮云卿就更是如此,认准了的事绝不回头,倔得跟什么似的。
翌日果然如宋辚吩咐的,给阮云卿加大了强度,阮云卿没有半句抱怨,将聂鹏程吩咐的事情一一完成,晚上还给黑马喂了食水,才乘马车回了宫里··浑身上下跟散架了一样,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阮云卿回了自己屋里,草草洗漱了,正想早点睡下,好明日起个大早,赶去营里,给黑马加一餐豆饼吃··刚把衣带解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阮云卿忙又系好衣裳,问道:“是谁”都这个时辰了。
门外停顿半晌,才隐隐有个声音飘了进来,“是我·”·阮云卿心中疑惑,门外的声音,竟是红鸾···第130章 离别·外面的人是红鸾,阮云卿心中疑惑,急忙开了房门,将红鸾让进屋里,“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我倒是想早来,你可也得在屋里才成啊·成天见不着你人,不这会过来堵你,只怕以后也难见了·”·红鸾说着话已然走了进来,他一身绯红华服,相貌明媚艳丽,不管到了哪里,都像一道耀眼的华彩似的。
阮云卿不由觉得他这朴素的小屋也随着红鸾光彩夺目起来,又听他口中抱怨,不免先了陪不是,让他坐下,自己去倒茶来··“不必了·我坐坐就走·”·红鸾借着灯光细细打量阮云卿,见他又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些,颧骨上好大一块瘀伤,额角到脸侧也不知让什么划了一道,虽然并不很深,只是破了皮,可也看得人胆战心惊。
“这是谁伤的差一点就到眼睛上了”·红鸾抬手去摸,阮云卿忙笑着躲开,抚着那伤笑道:“今儿和一个新兵对战,我俩旗鼓相当,难免有些得意忘形。
别只瞧我伤得惨啊,那新兵也让我揍得连他亲妈都不认得了·”·红鸾不禁好笑,以前的阮云卿哪会说这些粗话,全都是宋辚闹的,他这才去了军营几天啊,嘴里就学的一连串的粗鄙言语,哪还有过去那副温文儒雅、大家公子的风范。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我明儿就走了·”红鸾停顿半晌,才慢慢开口,“这一去也许就再也不回来了·”·他乍提离别,阮云卿不免吃惊,他瞪着红鸾,急道:“怎么就要走了留在京城不好么可是宫里有人慢待了你”·红鸾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阮云卿露出一脸焦急神色,问他道:“你舍不得我”·阮云卿脱口而出:“自然是舍不得的。”
他与红鸾虽算不上什么莫逆之交,可多日相处,朋友一场,他突然就说要走了,阮云卿心中还是难免伤感··“那你可愿与我一起离开”红鸾问罢便直直的盯着阮云卿,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
却见阮云卿闻言,只愣了一愣,便笑道:“我哪能走呢大战在即,我还要跟殿下北上平叛去呢·”·“若是没有战事,宋辚也平平安安的当他的太子爷,并未事关生死,你,可会跟我离开京城,从此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怕阮云卿不动心,红鸾忙又细细说道:“我虽不比宋辚,可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足够让咱俩后半生锦衣玉食。
外面不比这闷死人的皇宫有趣多了,咱们可以去西越的锦屏山,听说那里常年流云不断,如同仙境;还有南平的茫茫瀚海,北莽的大漠黄沙,有生之年,我带你游遍四海,享尽荣华,岂不比困死在这勾心斗角的皇城里强”·阮云卿心中神往,那些地方,只是听听,就能勾起人无限遐思,若能去上一趟,定是此生无憾。
愰了愰神,阮云卿却依旧摇头笑道:“谢公子的好意云卿心领了·别说此时事态紧急,前线吃紧,就是太平无事,我也不会离开殿下身边的·”·“你”红鸾怒从心起,不禁高声喝问:“那宋辚就这般好么,值得你如此为他你瞧瞧你如今都成了什么模样了。
这还没上战场呢,就整日新伤撂着旧伤,骑马骑得两股都磨破了,也忍着不与人说·你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可曾想过日后会落个什么结果他身为太子,势必要娶妃立后,到时你如何自处,那女人又可能容得下你”·这此事阮云卿早想过无数遍了,心中也早已通透无比,他轻轻抿了抿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叹道:“能陪他一日,就陪一日罢了。”
阮云卿话里并没有沮丧,也没有丝毫的抱怨和不甘,这份感情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是何结果,他都绝不会后悔··“日后他若娶妻,我自会躲他远远的,或去哪个州府当个监军,或是早早的告役出宫,想来凭我这些年为殿下鞠躬尽瘁,他也不会在此事为难于我。”
话到最后,阮云卿才露出些戚然神色,他紧紧抿着嘴唇,压抑着胸间就要满溢出来的叹息,面朝着红鸾,强自笑道:“这个人情,殿下还是会赏我的·”·红鸾望着阮云卿即隐忍又倔强的神情,就知道他再说什么,也打动不了阮云卿的心了。
这孩子痴情而固执,才刚情动就让宋辚吸引了目光,此后哪怕再有什么神仙似的人物,在他心中,恐怕也不及宋辚半分了··红鸾失望不已,他相貌出众,向来都受人追捧,从来都是别人拿着大把银子来哄他,哪曾见过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哄过别人。
不甘与懊恼同时涌上心头,红鸾不禁在心里来回念叨:若是他比宋辚先一步认识阮云卿,此时的情景一定与现在大不相同·他有信心能够让阮云卿对他死心塌地,他也自信有那个魅力,能够让阮云卿对他一见倾心。
可如果只是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说什么都难以挽回·红鸾再怎么不甘,也只能暗自感叹造化弄人,怪老天既然不给他机会,又为何让他见到这个人··红鸾再不言语,默默的看着烛台上的灯花,结了又爆,爆了又结,橙红的火焰照亮了阮云卿经过数日磨练,已有几分刚毅的侧脸。
红鸾不由得抬起手来,望着墙壁上的人影,轻轻的摸了上去·也只有如此,阮云卿才不会躲开,红鸾心中苦涩,他隔空摸去,手下无所依附,空虚的触感传来,让红鸾的心里也好像空了一大块似的。
明日一别,也许再也无缘相见,然而红鸾相信,阮云卿会牢牢的印在他心中,也许终其一生,都不能忘怀··压抑的心情让人憋闷得厉害,红鸾站起身来,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他手指修长,微微屈起,用指节轻扣匕首上泛了幽幽寒光的锋口,就着那拍子,口中轻声唱和:“剑空弹月下高歌,说到知音,自古无多。
白发萧疏,青灯寂寞,老子婆娑·”·一曲折桂令在红鸾略显苍凉的嗓音中越发显得寂寥落寞,红鸾收起了往日故意做出来娇媚神态,就像一个普通的男子一样,面对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在即将离别之际,将他全部的心声都融进了曲子里。
曲罢抚了抚匕首,红鸾递给阮云卿,笑道:“自古宝剑酬知己,可惜我身上只有这把匕首·你就要上战场了,这匕首送你,也好做防身之用·”·阮云卿连忙推拒,那匕首也不知是用材质做的,周身发乌,锋口税利,把上雕刻繁复,尽是些式样复杂的纹饰。
红鸾递过来时,阮云卿就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股冷意逼来,禁不住心下森然··这东西一看就是古物,而且价值不菲·少说得有上百年的物件,却依然给人如此逼人的威势,实在是世间难寻,阮云卿哪里肯收。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不等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红鸾就已经怒道,“不过是一件死物件,你也不肯收么”·阮云卿见他脸上变色,眉头紧皱,已是恼了,连忙将匕首接了过去,安抚红鸾道:“我收下就是了。”
红鸾这才眉目舒展,露出一点笑意,“你只管收着就是了,这样的东西我家里多的是,搁在身上,我还嫌它坠坏了我的衣裳呢·”·紧跟着他又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白玉做的鹅卵大小的小罐子来,连那匕首一起,一并递给阮云卿,“这伤药也给你罢,能伤我的人不多,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阮云卿接了过去,自是谢了又谢,红鸾无奈之余,也只好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受了阮云卿一礼··又坐了片刻,红鸾便起身告辞·阮云卿又累又困,陪红鸾坐着已是强打精神,红鸾不忍再扰他,既然知道了阮云卿的心意,再坐下去也不过是陡增烦恼罢了。
“万事小心·若东离真的败了,就到西越去找我·”·到底还有些不死心,红鸾临走时又一再交待,让阮云卿切记要保住性命,别那么一根筋死心眼的,净把心思扑在宋辚身上,也要多少顾顾自己才是。
阮云卿笑着应了,送红鸾出门,便销了房门,自去睡觉··红鸾从阮云卿屋里出来,独自在庭院中漫步,越往前走,他心底里那份心不甘、意难平就越是汹涌得厉害。
浑身都不舒坦·自个儿这样难受,又怎么能让宋辚痛快呢··眸中精光一闪,红鸾已然有了主意,他快步往宋辚的寝殿走去,也不用人通传,径直进了宋辚的卧房,推门而入,见宋辚伏案疾书,旁边还有一撂未及寄出的书信,看这样子,他是要忙一晚了。
当头便朝宋辚喝了一声,红鸾语带得意,张狂说道:“我要带云卿离开·他已然答应跟我走了·”··第131章 挑拨·当头便朝宋辚喝了一声,红鸾语带得意,张狂说道:“我要带云卿离开。
他已然答应跟我走了·”·宋辚埋首桌案,头也未抬,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他顾自处理着堆积成山的公事,对红鸾的话和他这个人竟是理都不理··这是什么意思不信·红鸾心中更恨,不由得冷笑一声,在宋辚面前编起了故事,“我刚去云卿房里找他,我俩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他早就盼着我带他离开京城,离开你”·红鸾在“你”字上特意加重了声调,重重地吐出这个字来,果然看见宋辚平静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手上的墨笔一顿,那一笔龙飞凤舞的草字顿时扭成了麻花,宣纸上染了一块墨迹,眼看着这张写了大半页的纸就这么废了。
红鸾心头不禁浮上一丝大仇得报的畅快,他将阮云卿的话夸大篡改了一遍,带着一脸餍足缱绻的神情,对宋辚描述起了他与阮云卿离开京城后的生活··“我们会取道高平关,然后走津口渡,再坐船回我的家乡……”·红鸾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脸上的神情也越发柔和,明知不是真的,可心底地渴盼却比刚才去见阮云卿时还要浓烈,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失落而又空洞的心情,重又袭遍全身,眼中犯起湿意,那些美好的憧憬竟是再也编不下去了。
宋辚冷冷的瞪着他,目光里的寒意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三分,“说啊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宋辚猛地将手里的墨笔甩在地上,紧跟着狠拍桌案,手指着红鸾,露出一脸狰狞神色,他冷声喝道:“谢红鸾,别以为你是西越的皇子,我就不敢杀你”·敢惦记他的人,哪怕只是想想,都已经是罪无可赦,更何况这个谢红鸾,还几次三番当着宋辚的面挑衅,要不是这段日子还用得着他,宋辚早就将此人碎尸万段,扔出城外喂狗了。
管他是什么身份,管他过去与自己有什么交情,凡是多看阮云卿一眼的,都该死·红鸾生生让宋辚吓得倒退了两步·他与宋辚相识至今,还从没见这个人发过这么大脾气。
红鸾出身皇室,经过的大风大浪也不算少了,身上发生的故事比宋辚的还要丰富多彩,多年来流落民间,有国难回,红鸾的一颗心早被无数风刀霜剑磨砺得坚韧而又轻浮··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律法,地位,亲情,一切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喜欢阮云卿,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虽与自己的经历相似,却并没有为此消沉妥协,不像自己,在知道了身世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将他的身世如实相告的人给宰了。
红鸾周身发冷,这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打从心底里涌上一股惧意,因为宋辚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人类的感情,他像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样,狠狠地瞪着自己,相信只要他再说出什么挑衅的话,等待着他的,定会是生吞活剥的下场。
这恐惧只有短短一瞬,红鸾便将其强压下去,他面不改色,嗤笑一声,问宋辚道:“怎么太子爷不想放人云卿亲口答应要跟我离开,你难道还想强行留下他不成”·“云卿绝不会说这种话”·阮云卿要想走早就走了,何苦还留到现在,他日日在校场苦练,宋辚都看在眼里。
对此他笃定极了,因此刚才红鸾进门,宋辚也压根没有理会,要不是听红鸾越说越过分,连与阮云卿纵马游缰,姿情快意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宋辚这会儿,恐怕还是忙于公事,懒得理他。
红鸾口中所说的生活,何尝不是宋辚想过的,他多少次都想带着阮云卿离开,抛开一切,过那种只有他们两个的快活日子·可梦想终究只能是梦想,现实却不容许他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
他和阮云卿,与这个皇宫有太多太多的羁绊,就算他们想远离纷争,宫里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们不断抗争,这般拼命,为的就是快点打破僵局,尽快助自己登上皇位,从此再也不必受制于人。
自己奢望而不可及的日子,听别人说出口来,宋辚哪里还能煞得住性子,没有当场将红鸾暴揍一顿,已经是他修养得宜,顾全大局了··至于红鸾口里说的,与阮云卿情投意合一事,宋辚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情投意合又怎样两情相悦又怎样阮云卿是他宋辚认准了的人,就算杀尽天下,也会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你就这样信他”·挑拨不成,红鸾不禁苦笑。
他来这里,本就是堵了一口气,如今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痛快痛快嘴罢了·明日见了阮云卿,这谎言自然不攻而破·红鸾就是不想让宋辚好过,哪怕只有这短短的一晚,他也想让宋辚体验一下他刚刚体验过的失落和痛苦。
·不想这两个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只要喜欢上,死也不肯回头,而另一个,却是认准了一个人后,就霸道强势得根本不容人挣脱·红鸾算是看出来了,别说阮云卿没有答应,就是真的答应了,宋辚也会想法子杀了自己,将阮云卿留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过去真是太小看他了·红鸾在心中暗暗叹道,宋辚这人,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可怕,他们俩若真的全力相博,恐怕此时的自己,还不是宋辚的对手。
“真没趣儿”·红鸾嫣然一笑,脸上早就变了模样·他抬起眼帘,丹凤眼里无端端的添了抹风流艳色,红鸾娇笑一声,上前推了宋辚一把,调笑道:“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瞧你,吹胡子瞪眼睛的,还当真了不成”·宋辚盯着红鸾,瞪视许久,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又坐回桌案后面,继续处理公务。
红鸾没有占了便宜,心里越发不服不忿,他缠在宋辚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他此次来东离,有多么的不容易,在宫中住了这么久,又遭了多少白眼,他出身尊贵,不惜自降身份,来陪宋辚演这场戏,又是多么地委屈。
宋辚初时只是不理他,后被他缠得实在烦了,便问他到底想说什么··红鸾立时来了精神,他嘻笑一声,狐狸一般笑道:“你屋里有副画,能不能送我”·那画是宋辚与阮云卿相识不久后画的,那时他心中可能已经对阮云卿动了心,因此将阮云卿画得格外传神,活生生的,仿佛要从画里跳出来似的。
宋辚爱如珍宝,一直挂在自己寝室中墙壁上,平日里掸灰拂尘,都是他亲自动手,从不肯让外人碰那画一下··“不给”·宋辚一句话就把红鸾给打发了。
不管他如何哀求,装可怜,发脾气,拍桌子,宋辚都不肯给他··“人都留在你这儿了,一个死物件你还舍不得么”·红鸾软磨硬泡,招数使尽,宋辚仍旧不为所动,最后实在是闹得累了,红鸾咬牙恨道:“也没有白使唤人的我明日就走了,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当作报答罢。”
宋辚想了一想,万一此次兵败,也许日后还要求到红鸾那里,此时还是不要做得太绝为好·只要不牵扯到阮云卿身上,其余的东西,只管让他挑就好了··“除了云卿,库里的东西你随便去挑”·红鸾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他闻言立时蹦了起来,“当真你可不要后悔”·红鸾这人向来贼不走空,人没得到,东西也总要带走一件才成。
既然宋辚舍不得那副画,那就别怪他手下无情,把他这儿的好东西全都打包带走··宋辚也没料到红鸾会这般不客气,当下只是笑道:“你当我是你呢,一时一变的,任谁都摸不准你心里的意思。”
“吓”红鸾袍袖一甩,动作说不出的潇洒飘逸,“少爷我这是真性情,哪像你老谋深算的,没的要闷死谁·难怪云卿到现在还不明白你的心意。
活该憋屈死你”·红鸾说着话就往走,临出门时还不忘讥讽两句,宋辚不住摇头,皱眉怒道:“你到底走不走别等我不客气”·“走”·红鸾也不再出言激他,迈步出了寝殿,走出老远,才抛下一句来,“宋辚,千万活着回来你要死了,我就把云卿带走,天天风流快活,气也要把你这个死人气活了”·宋辚心下感激,知道红鸾的脾性如此,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已是万般不易,不禁缓和了神色,高声应道:“放心你死了我都死不了”·红鸾不由笑出声来,背冲宋辚,朝他挥了挥衣袖,口中哼起一曲乡间小调,紧跟着昂首挺胸,飘然而去。
那抹嚣张的红色,一直到那曲子听不见了,才在宋辚眼前消失无踪··红鸾走了,宋辚又埋首于公务之中,他即将北上,朝中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刘同致仕后,只留下贺太傅一人,独臂能支,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把该布置都布置下去,朝中也插下足够的人手,宋辚才能安心北上,去跟冯魁一决死战··一直忙到五更更响,天色微明,才总算将手头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宋辚站起身来,推开窗扇,任晨起的寒风吹过身体。
庭院中的梅树上花开了一片,花苞初绽,梅蕊中含了一口白霜,沁人心脾的香气飘得满处都是,宋辚呼吸一口,觉得是时候去看看阮云卿了···第132章 上药·到了阮云卿屋前,宋辚踌躇了好一阵子,才悄悄拨开门销,蹑手蹑手地走了进去。
若让满朝文武看见,他们往日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如今正像个钻门撬户的蟊贼一样,小心翼翼的进了他宫里首领太监的屋里,非得惊得把眼珠子都掉到地上不可··屋里一片昏暗,外面才刚天亮,光线还不是很足,屋里的摆设都静静的立在角落里,宋辚偷偷来过好多次了,因此轻车熟路,推开里间屋的门扇,径自进了阮云卿的卧房。
阮云卿正在床榻上睡着,呼吸绵长,睡得正沉,宋辚走至他床边,轻轻撩起床帐,阮云卿还是沉睡未醒··抬手摸了摸脸颊,觉得阮云卿比前些日子瘦了好多,幸好一直给他补身子,已经补得体质强健,不然这几天这样折腾,本事还没有学成,人就先累坏了。
宋辚在床头坐下,从身上摸出一瓶伤药,想给阮云卿抹上,他初学骑射,股间的嫩肉很容易磨破,宋辚这几日,每晚都偷偷过来,给阮云卿往两股上抹上伤药··正要把手里的瓷瓶搁在床上,转目之间,却看见阮云卿的枕头旁边,已经有了一个白玉做成的小药罐。
和那药罐搁在一处的,还有一把匕首··宋辚不觉诧异,这两样东西是哪里来的拿起那匕首,才刚褪下皮鞘,便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股森然寒意扑面而来,不用再试,宋辚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削铁如泥,杀人更如砍开一个西瓜似的容易。
心中已然猜到了是谁所赠,宋辚更加烦闷,拿过那罐药来,连同那匕首一起,甩手就想扔出窗外··此举实在是小气幼稚,然而宋辚就是觉得烦躁,一想到红鸾其心可诛,送阮云卿这两样东西,就是想他日日带在身上,一看见此物,就想起送它的人来。
真恨不得把红鸾抓回来,好好抽他几鞭子·宋辚磨着槽牙,又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打开那小药罐一瞧,里面墨绿莹碧的一罐子药膏,轻嗅两下,宋辚脸上的神情便为之一变。
又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这东西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灵药,生肌去腐,甚至断骨再生都颇有奇效··宋辚不禁咬牙切齿·这个谢红鸾,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那人一向爱财如命,得了好东西全都串在肋条上带着,谁动一下,都跟撕他的肉似的,谁料他对阮云卿竟然这般大方,一出手就是两件奇物,市面上出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好东西。
由此可见,红鸾对阮云卿是真的动了心思··心里更加酸了,此时就算再让宋辚扔,他也舍不得了·红鸾的药可比自己这瓶强多了,只要抹上一点,阮云卿身上的伤就能好了。
再不情愿,也不如阮云卿的伤重要,宋辚轻叹一声,将自己带来的伤药收入怀中,转而将红鸾给的药罐摆在手边··帮阮云卿褪下中衣,除了亵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大腿来。
又打开一个白布包,从里面取了一柄扁头的玉簪子出来·这种簪子专为上药所用,簪头较普通挽发的簪子宽些,伸入药罐中,正好可以蘸出上一次药的份量··蘸了一点药膏出来,摊在手掌之上,给阮云卿抹在股缝间的破溃的嫩肉上。
也不知是今日耽搁得久了,还是因为恼恨那罐伤药的关系,下手略重了些·宋辚才刚揉了两下,就见阮云卿动了动身子,双目一睁,醒了过来··猫儿似的蹭了蹭枕头,阮云卿睡眼惺忪,茫然的看了一圈,才把目光放在宋辚身上。
他定定地注视了许久,又揉了半天眼睛,脑子里才转过弯来,眼前的人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宋辚··裸/露的身子让晨起的寒风一吹,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阮云卿下意识往身上一摸,这才发现他除了上身还穿着一件月白缎子的贴身小褂外,下身竟然不着寸缕,让人脱了个干干净净。
这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宋辚还一手举着阮云卿的一条腿,抬得高高的,另一只手上也不知抹了什么东西,绿莹莹湿哒哒的一片,正摸在自己的私/处,轻轻的揉弄着··骑马时磨破的伤处位置十分尴尬,就在股缝之间和大腿根那一块。
宋辚为了方便给阮云卿上药,这才抬了他一条腿起来,并伏着身子,几乎趴在他身上,用自己手掌给他擦药··两个人的姿势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再加上阮云卿突然醒转,宋辚动作僵硬,任谁看见,都会觉得这下一步,准是要红销帐暖,春浪拂床了。
·第133章 燕回城·宏佑二十五年正月初九,新年刚过,百姓们还沉浸在阖家团圆的氛围之中,宋辚率二十万人马,轻装简行,一路疾袭,不到半月,已到了狐子岭上的燕回城外。
大军集结之时,宏佑帝尚在宫中酣睡未醒·秦姬就坐在宏佑帝身边,注视着这个胖大臃肿的中年男人,目光空洞,就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躯壳一样,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
魏皇后早早便起来了,她让人将宋轲捆在自己跟前的椅子上,直直的瞪着他··宋轲闹了有半个多月了,自从知道宋辚要去狐子岭平叛,他就开始跟魏皇后闹腾,吵吵着要跟宋辚一起北上,非要跟随兄长,上阵杀敌不可。
魏皇后哪里肯让他去,劝了几日,宋轲还是执意要去,魏皇后干脆将他锁在房中,任由他怎么叫喊吵闹,也不放他出来··母子俩相对无言·宋轲被捆得结实,他嘴里塞了麻核桃,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的呜呜哼叫,在椅子上挣扎扭动,表达着他此刻的愤怒心情。
魏皇后面无表情,她平静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像看着自己在这皇城里唯一的希望一样,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一双眼睛也古井无波,没有半分波澜··百官代宏佑帝送大军出城,一直送至十里长亭,刘同泪染袍襟,满朝文武也唏吁不已。
宋辚甚至没有在将士们面前说什么激励、鼓舞的话,同室操戈,本就没什么光彩的,此次去狐子岭,是与他们一脉相承,同是东离将士的人交战,再说什么奋勇杀敌,誓师明誓的话,都改变不了他们要与曾经的同袍兄弟,自相残杀的事实。
宋辚只与将士们说了一句话,“退者杀不听将令者杀乱杀俘虏者杀骚扰百姓者杀除此之外,想法子保住你们自己的性命,想想家中的父母妻儿,一定要活着回来”·不少人因为这话句落下泪来,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才刚入伍的新兵,训了不久,就要上战场,面对即将开始的血淋淋的厮杀,即使心中再怎么害怕,此时也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战场之上,除非死了,否则只有前进一条路走··众将士大声唱喝:“杀”声音激亢嘹亮,经久不绝。
“开拔”·宋辚一声令下,一马当下,上了官道·阮云卿紧随其后,紧跟着是一千鹰军和六千太子六卫·再往后以聂鹏程为首,骑兵先行,步兵在后,最后面是粮草辎重和无数弓/弩、火炮。
不一日到了狐子岭,进山不久,远远已望见一座孤城,牢牢卡在两山之间,与周围的崇山峻岭形成一处半天然、半人工的隘口··早有人送了信去,燕回城的守将司马鸿得到消息,早派人守在山口,等着宋辚的大军过来。
两边汇作一处,小校将宋辚等人迎进燕回城里,司马鸿等候多时,见了宋辚,连忙翻鞍下马,抱拳拱手,躬身施礼道:“殿下金安,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宋辚也急忙跳下马来,双手相搀,扶起司马鸿,笑道:“战时不必拘礼·宋辚还没有谢过司马将军,坚守孤城百余日,挡住贼寇五十余万大军,为东离守住半壁江山。”
说着话宋辚就要朝司马鸿躬下身去,司马鸿哪里敢受太子的大礼,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慌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宋辚不顾司马鸿制止,还是向他行了半礼。
这礼是他替宏佑帝行的,司马鸿以一人之力,数万人马,将这座燕回城守得固若金汤,让冯魁吃尽了苦头,费尽了脑筋,光大将就折损了十余人,兵士就更是死伤无数,拖住了他南下的脚步,让关内的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这一礼,司马鸿完全受得起··“请殿下先去驿馆歇息一晚,待明日我将府中的家眷挪至别处,再请殿下移驾到我的都督府里居住·”·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太子亲征,司马鸿压根就没太指望,宏佑帝那副模样,他的儿子再强又能强到哪儿去只要来了以后不给他添乱,再多带些兵马、粮草和武器过来,司马鸿就已经很知足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战战兢兢的,谨小慎微,一言一行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意思,生怕惹恼了这位太子殿下,耽误了守城大事··宋辚哪会看不出来,他闻言便笑道:“司马将军说的哪里话。
如今战事吃紧,还做这些无谓之事做什么兵临城下,不拘哪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了·我与三军将士在城中扎营即可,司马将军的好意宋辚心领了,咱们还是先上城防,看看工事去罢”··第134章 点兵·司马鸿闻言,不禁暗自笑道:“太子果然还是太年轻,大话张嘴就来,说的好像去冯魁营里夺帅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聂鹏程也不相信,与司马鸿一样,他们虽能服从宋辚的调遣,可心中到底还是对这位太子殿下心存轻视,觉得他乳臭未干,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就算他为人宽和,制军严明,在行军打仗这件事上,却怎么也比不上他们这些在军中呆了一二十年的老将。
跟随司马鸿的武将,有不少是从关外退守回燕回城的,他们在冯魁那里吃过败仗,对宋辚的话就更加不屑,众人纷纷陪着笑脸,然而脸上轻视的意思却明显之极,对宋辚的话都有些不屑一顾。
甚至有人不阴不阳的说道:“殿下英武,吾等就在此恭候这份大礼了·”·这话里已经有了几分挑衅的意思,明褒暗贬,明摆着要是宋辚取不来帅旗,他们就等着看宋辚的笑话了。
聂鹏程不由得皱了眉头,他往声音来处看去,见一个长脸圆眼留了三绺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人群最外边的位置上,目带轻蔑,斜睨着宋辚与他们这些京城来的“外人”。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在那里耍心眼,搞派系,说出的话来夹枪带棒,一脸等着要捉人小辫子的jiān狡模样,足见此人心术不正,不可深交··聂鹏程悄问司马鸿,“那边那个长脸的是谁,我在军中多年,也时常在州府间换防,怎么从没见过这么一号人物”·看他的穿戴打扮,竟是个从三品参军,官阶不低,照理不该没见过才对。
司马鸿顺着聂鹏程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眼瞟见那长脸的男人,便立刻沉了脸,“那是舒尚书家的远房侄子,舒进堂·”·“舒尚书的侄子”·司马鸿点了点头,道:“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知是怎么攀到一处的。
听人说他当年投靠到舒尚书门下,你也知道那老狐狸的脾气,向来看不上咱们这样舞刀弄枪的粗人,一见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便打消了收留的念头,远远将他打发到边塞一处小郡县,十几年不曾搭理。
那地方鸟不拉屎,十分贫瘠,那会儿他官阶不高,也不用调动换防,你可到哪里见他去”·聂鹏程不由更是纳闷,“听你的话,这舒尚书也不怎么待见他,那他是怎么来燕回城的”·司马鸿冷笑道:“还不是舒尚书将他调来的。
也不知想起什么来了,千里迢迢的将他从边塞调到燕回城来,说是帮我守城·你们是前后脚到的,他也才来了几日,来时派头摆的倒挺大,一副武艺高强,天下无敌的样子,可我私下里套过他几回话,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个贪生怕死,一心求和的怂货。
真不知舒尚书派他来这里干什么来了,只求他日后别扯咱们的后腿就成了·”·司马鸿不住的小声抱怨,语间气愤,看来对这个舒进堂已是厌烦之极·聂鹏程在京中呆了多年,对朝堂上的事也多有耳闻。
他们的大军还没有开拔,舒尚书就先将自己的侄子安插/进燕回城里,其用意恐怕也压根就不在打仗上··聂鹏程又看了舒进堂一眼,眉毛拧在一块,心中只盼着,在这个紧要关头,外敌尚且应付不清,自己人里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才好。
二人说话的工夫,宋辚已将众人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众人有此反应早在宋辚预料之中,他身为太子,虽然身份尊贵,可在军中立足,看的却不是你的身份高低,而是你带兵打仗时是否果决,英勇,排兵布阵时是否睿智、有效。
威信这种事,绝不是一两天之内就能轻易树立起来的,他当年敬仰萧玉成的大名,也是因为边关上的战报如雪片一般传回京里,每份上面都少不了萧玉成的名字,想不留意都难。
直到戍边的军队被冯魁父子把持,萧玉成的名字才渐渐看不见了·因此宋辚对这父子二人也格外厌恶··此时别说燕回城中的兵将,就连宋辚从京中带出来的这二十万人马,除了鹰军和太子六卫外,其余人等也多多少少都对宋辚的统率地位抱有怀疑。
宋辚太过年轻,要想在短时间内尽快收拢军心,树立主帅的威信,就唯有当众立威这一条路走··而此时,就是最好的机会··宋辚轻笑一声,回身叫莫征道:“点兵”莫征答应一声,即刻跑下城楼。
战时点兵,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出征·众将无不惊骇,聂鹏程更是急忙劝道:“殿下不可人马劳顿,此时不易出城,还是休整几日再出战为好。”
司马鸿也不肯让宋辚去·宋辚是太子,虽有主帅的身份,可在司马鸿眼里,也不过是空顶了个名头,为了好听罢了·他哪敢让宋辚出战,只要他平平安安,老老实实的呆在燕回城里,日后再将他全须全尾的送回京城去,别出什么差错,司马鸿就要谢天谢地了。
还指望一个皇子会打仗这不逗他呢么··“这会快正午了,饭也得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去,这打仗的事不能急于一时,吃了饭再慢慢商量。”
他们二人俱是好心,一个担心宋辚的安危,一个怕宋辚首战受挫,日后领兵难以服众·二人轮番劝阻,然而宋辚脸上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笑对司马鸿说道:“等孤回来,再用饭不迟。”
见司马鸿一脸苦相,跟吃了没长好的柿子似的,又涩又苦,宋辚不禁又出言逗他道:“一顿饭的工夫,司马将军等着,你那里饭做好了,孤的帅旗也夺回来了”·果然把司马鸿吓得嘴叉子一咧,险些哭了出来,“这,这个……殿下……”·就差把“这牛皮吹得也忒大了”这话说出来了,司马鸿满脸就写着一个不相信,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有心再劝,却见宋辚已然带着阮云卿下了城楼。
“殿……”·这回不只司马鸿,连聂鹏程也傻了眼,宋辚点兵,却没动用西北军营里的人马,甚至连太子六卫都没带,只领着一千鹰军,纵马出城。
司马鸿彻底慌了,心里直抱怨:才说这个太子是个省事的,怎么这话音还没落呢,妖蛾子就来了··“快点齐一万精兵,随太子出城,一定要保护好殿下。
再多备几架投石机和火炮,听我的号令,准备随时救驾”·城中乱作一团,当初大军围城,城中粮草将尽,他都没有这般慌乱过,此时也是有些懵了,才弄得这么手忙脚乱的。
其余众将都站在城楼之上往下观看,舒进堂闲闲的站在一边,只等着看宋辚如何出丑··宋辚下了城楼,点齐了兵将,翻身上马,命人开了城门,领一千鹰军出了燕回城。
远远已看见那一片乌压压的营帐,在平地上观看,与在城楼上看时大不相同,那种威压之感格外强烈,对面的敌营就好像张着兽口的怪物,正等着新鲜的血肉吞吃入腹··宋辚侧马回头,问阮云卿道:“怕么”·阮云卿展颜一笑,摇头道:“不怕”·宋辚心中一暖,见阮云卿穿一领团花战袍,素白的袍身上只在领口袖口处滚边绣了云纹。
外面罩一件锁子甲,头上是一顶簪了红缨的战盔,越发显得英姿飒爽,凛凛生威··才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这孩子就如同脱胎换骨一般,除去读书人的儒雅内敛,他身上还多了一些如同磐石一样刚毅而坚定的气韵。
跨下的乌云踏雪焦躁不已,它天生为战场而生,一遇到战事便兴奋得四蹄刨地,阮云卿不住勒着缰绳,轻轻抚着它的脖子,安抚它躁动的情绪··宋辚生怕阮云卿有什么闪失,因此才将这匹马给了阮云卿,它是千里马,速度极快,而且性如烈火,惹急了它能当半个步兵使唤,无论迎敌还是对战,都已经十分老练,哪怕打不过逃跑时,它都比别的马跑的快些。
宋辚骑的是一匹千里玉狮子,浑身上下通体素白,连一根杂毛都看不见,也是一匹千里良驹,只不过比乌云踏雪的性情温顺多了··他二人立于阵前,彼此相视一笑,宋辚轻轻握了握阮云卿的手,紧跟着挥动手里的长刀,大喝一声:“杀”脚下一磕马腹,跨马提刀,率先冲入敌营。
阮云卿紧随其后,莫征与破军也紧紧跟着,这一千鹰军是当年太后留下给宋辚保命用的,个个都是精挑细选,万里无一,哪一个人单拎出来,都能以一敌百··他们杀入敌营,如同一把尖利的匕首,将围在冯魁营帐外的团团防御撕开一条裂缝,直直向冯魁的营帐前插了下去。
冯魁军中近日已有些松懈,一来因为过年的关系,将士们思家乡,想父母,军心浮动·二来也是因为燕回城久攻不下,拖的时间太长,难免有了疲惫心理··冯魁被张桥救出天牢后,就一路东躲西藏,不敢走大路,净拣偏僻小路向北逃蹿。
原本也没有谋反之心,冯魁人虽凶残,可却胸无大志,满脑子的美人银子,倒和宏佑帝能拜个把子,两个人一对儿混蛋·后来刘同发下海捕文书,满天下抓他,官兵把冯魁追得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又听张桥献策,他这才逃回了玉龙关上,杀了萧玉成,起兵造反。
自打反了以后,冯魁就开始日日做起了皇帝梦,此时他还不敢太过张扬,还要打着清君侧,给萧玉成报仇的幌子,唆使那些因为萧玉成死了,而对宏佑帝恨之入骨的将士们一路南攻。
就算心里再怎么抓心挠肝,他也只好日日在暗中思慕,其实私底下就连龙袍都做好了··打到燕回城外,冯魁已经十分满意了·沿着燕回城外的这道山脉,正好可将东离分做东西两半,分邦自立,是何等的逍遥快活,如果不是手下的兵将一定要攻入京城,杀了宏佑帝给萧玉成报仇的话,他早就下令收兵,安心留在北方当他的皇帝了。
可惜此时的冯魁早已被众人架在马上,能不能下马,可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宋辚攻入敌营,冯魁正在营中大碗饮酒大块吃肉,搂着两个模样周正的军妓,与一帮狐朋狗党喝得热火朝天。
冯魁早就醉了,两眼乜斜,搂着那军妓狎昵,一脸邪yín·其余人也喝得东倒西歪,不住呼喝,划拳行令,舞剑唱曲儿,闹得不可开交··帐外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急火火报道:“将军,大事不好太子宋辚已然带兵杀入营中。”
冯魁喝得耳目昏聩,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碗,斥道:“慌什么没有的东西·他带了多少人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喝的这副德行。
那小卒急得要命,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将冯魁提溜起来,让他出门亲自看看··“回将军,一千人马·”·小卒的话音刚落,帐中的人便哈哈大笑起来,“这太子殿下莫不是疯了只带了一千人马,就敢闯咱们五十多万大军的营帐”·有一人揪着那小卒骂道:“你哄我们玩不成哪有这等奇事定是你看我们吃酒吃得热闹,替马元那个老儿诈我们来了。”
那小卒急得要哭,连连摆手,说确有其事,战情紧急,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事上胡言乱语··无奈冯魁还是不信,正纠缠间,就听外面人喧马闹,厮杀声渐渐逼近,又有一名亲兵扑入营中,报道:“将军,宋辚破开三道防守,已快到咱们的帅营前了”··第135章 夺旗·冯魁这才慌了手脚,推开怀里的军妓,让人帮他穿戴整齐,束好盔甲,急急出营来看。
其余众将也都紧随其后,刚刚乱了一场,他们的甲胄早已不知扔到了哪里,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一气,才在哪个旮旯儿里找到自己的战盔、兵器,忙忙穿戴起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惶惶然出了营帐,只见宋辚一马当先,后面跟着一员穿白的小将,两人双骑并辔,跨马而来,离冯魁的中军帐,已经不过百十步的距离。
宋辚一见冯魁,立时抬手点指,在马上大喝一声:“冯魁纳命来”·取下背后的弯弓,抽出两支羽箭,搭于弓弦之上,弓拉满月,弦响箭出,一气呵成。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两支离弦之箭便如流星闪电一般直奔冯魁的面门而去··冯魁刚从营帐里出来,一撩帐帘,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呢,迎面就有两道疾风蹿了过来。
他定睛一看,那两支羽箭夹着飒飒风响,已然到了他面前·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冯魁吓得魂飞天外,喊了一声“妈”,连忙倒退两步,往营帐中躲去·身边的亲兵挥刀抵挡,将那两支羽箭拨开,又急忙护着冯魁,刺破营帐,往营后逃去。
宋辚也不恋战,今日只为在军中立威,抓冯魁倒不必急于一时·他们人少,冯魁营中的人多,此战要胜,拼的就是一个快、准、狠,趁他们措手不及的时候,在营中乱冲乱闯,打乱他们的阵角,才能在乱中取胜。
达到目的后即刻就得撤,不然等营中的人反应过来,集合起来合围他们,再想出营可就难了··吓走了冯魁,他那些狐朋狗党也全都一哄而散,他们本就是群乌合之众,跟着冯魁混饭吃的罢了,并没什么真本事。
平日里吹牛时倒是什么都会,上马打仗,下马干娘们,那是一个塞一个的能耐,可惜牛皮太不经吹,如今一遇到正格的,这些嘴上的英雄就全都成了软蛋,一个个缩头乌龟似的,把脑袋往裤裆里一掖,连滚带爬的四散逃命。
·宋辚举目一望,四面的叛军离他们还有些距离,他与阮云卿的马快,因此才能一路疾袭,甩开后面的追兵,先莫征他们一步,到了冯魁的中军帐前··眼下时机正好,宋辚又举起手中的弯弓,阮云卿急忙策马过来,与他护住前后左右,以防有人突袭,他们二人配合默契,这一路过来,真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宋辚抬眼扫了扫立于中军帐后的帅旗,眸中露出一丝森然笑意·他弯弓搭箭,抬手便射,羽箭应声而出,直直朝那面帅旗飞去··那面帅旗用一根白蜡杆挑着,足有一丈多高,宋辚只略略瞄了瞄,一箭下去,正射在白蜡杆上。
那杆子有鹅卵粗细,十分结实,这一箭正射在杆头的位置,耳边只听咯嚓一声轻响,那白蜡杆自箭头的位置慢慢开裂,旗头重,旗杆轻,断裂处承受不处,旗头处不多时便开始左右摇晃,紧跟着猛的往下一栽,那面帅旗随即掉在地上。
阮云卿飞马上前,一手拽着马缰,一手拿着银枪,只见他枪尖一扫,就将那面帅旗挑了起来,他欠身离鞍,身子往前一倾,就将帅旗捞在手里,朝宋辚扬了扬后,掖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不用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用交换,就像心灵相通似的,一个人刚刚做了点什么,另一个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刚刚阮云卿的一串动作快得如行云流水,干净利索,宋辚瞧得欢喜,不免在心里连声夸赞,脸上更是得意非常。
四周不断传来马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阮云卿听得清楚,取了帅旗后,便急忙退回宋辚身边·四面八方不断有叛军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骑步在前,步兵在后,已渐成合围之势,将宋、阮二人困于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
阮云卿与宋辚背靠背贴着,马身相错,彼此对视一眼,心下越发坚定,各执手里的兵器,准备杀出营去··两个人边打边退,叛军中也不知是谁高喝一声:“放箭”一时羽箭齐发,如蝗虫过境一般,齐齐朝宋、阮二人袭来。
二人不住挥刀抵挡,箭头磕在兵器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羽箭纷纷落地·一击不中,弓箭手们忙又从箭壶里抽出箭来,搭弓瞄准,只等一声令下,就朝被困的宋、阮二人发动下一轮攻击。
这中间不过一瞬的工夫,宋辚抓住这个空档,抬手放箭,射倒三名挡在他们面前的骑兵,跟着挥刀便砍,砍翻十数个挡路的步兵,与阮云卿一前一后,往西南方向突围去。
二人毫无惧意,早将生死置于度外,此时前无进路,后有追兵,已是陷入绝境,若心里稍有一丝动摇,那等着他们两个的,一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舍生忘死,杀出一条血路,想法子逃出重围。
周围的叛军越聚越多,排兵列阵也渐渐不像刚才那样凌乱,井然有致,攻守兼备,显然是宋辚等人的突袭,已经惊动了各处领兵的将领,他们正分兵布将,想将宋辚困死在营里。
宋辚不由得焦躁起来,他策马抡刀,接连砍翻了几个敌将,只觉得周围的叛军越杀越多,密密麻麻,怎么也杀不净似的·宋辚心中越发急了,不禁一磕马腹,跨马冲上前去,将手中的长刀抡开,一路如砍瓜切菜,所过之地,片甲无存。
情势越发危急,叛军中有人认出了宋辚,无数叛军全朝这边涌了过来,不少人高声呼喝,要将宋辚生擒活捉··阮云卿紧紧跟在宋辚身后,不住替他挡住那些背后偷袭的敌人,一枪一个,横扫直挑,枪尖过处,只见血花翻涌,骨肉横飞。
二人渐渐体力不支,砍杀了这么久,叛军却越聚越多,再拖一会儿,用车轮战拖也把他俩拖死了···第136章 弱点·二人不知何事,对视一眼,忙道:“末将听令。”
宋辚屏退众人,只留下司马鸿和聂鹏程二人·其余众将鱼贯而出,阮云卿也想随莫征等人一起退出屋子,却被宋辚一把拉住,道:“你也留下·”·阮云卿只得停下脚步,又退回宋辚身后,垂首而立。
左右无人,掩好门户,宋辚才与司马鸿二人密谈··“这次突袭敌营,我发现冯魁营中有几处弱点,想说出来与两位将军听听,也好为日后的战事做个参考。”
聂鹏程闻言眼中立时一亮,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到宋辚身边,听他细说详情·司马鸿也来了精神,扔了手里的火烧,挪过两把凳子,搁下宋辚下首的位置,坐下后便不住催促,让宋辚快快道来。
让阮云卿在他身边坐了,宋辚这才笑道:“司马将军莫急·”·先伏于案上,拿过纸笔,刷刷点点,画了一副冯魁营中的布防图,画完后交给阮云卿,让他先过目,并道:“你记性好,瞧瞧这图上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阮云卿接过图去,仔细看了一遍,指着一处说道:“这里,与这里,应该换个方向才对·还有这儿,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却有重兵把守,我们在营里乱闯,故意制造乱局,营中所有的人几乎都被我们闹了出来,可唯独这一处的守卫却纹丝不动,坚守不出。
看样子……”·阮云卿突然止住话头,他欲言又止,不禁往宋辚处望了一眼··宋辚正笑眯眯的瞧着他,听阮云卿说得条理分明,心里自是欢喜,又见阮云卿求助似的看他,真是不由得喜出望外。
轻轻朝他点了点头,示意阮云卿只管放大胆子,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是··他下面的话纯属猜测,因此才阮云卿犹豫了片刻,既然宋辚如此信得过他,阮云卿也就不再迟疑,拿起墨笔在那张纸上划出一块,说道:“我瞧这块地方,应该是叛军的屯粮之地,不然也不会在它周围设下重兵,更不会在主帅营中出事的时候,这周围的兵将也丝毫不去理会,依旧坚守原地。”
司马鸿和聂鹏程盯着那个墨笔画的圈子,见这地方位置十分偏僻,而且背倚着山脚,看地势应该只有一条出路,只要守住这条出路,很难攻得进去,的确是个屯粮的好地方。
宋辚心中也是如此想的,阮云卿说完,他便问司马鸿和聂鹏程道:“两位将军以为如何”·“倒是可以找个探子去探探·”·聂鹏程说罢,司马鸿也连声附和。
过去他守城尚且艰难,兵少将缺,困守孤城已是不易,哪还有什么余力去探查敌情,如今宋辚他们来了,人手也有了,也是时候做到知己知彼了··司马鸿是个暴脾气,得了主意立刻就要去吩咐手下的人去办。
宋辚笑着制止,聂鹏程也不免取笑了他两句,“你急什么我这脾气就够急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急·你好歹也等殿下把话说完再去啊”·司马鸿挠了挠头,憨笑两声,忙又坐下,听宋辚下面的话。
“这处屯粮之地只是其一,”宋辚又指着纸上正当中的位置,冯魁的营帐说道:“此次闯敌营,我还发现冯魁营中并不安定,他们这伙叛军的内部好像并不是在一处扎营,而是分做几股,沿着冯魁的营帐为中心点,向两翼及四周扩散。
而且极不规则,其中也没什么章法,倒像彼此看不惯似的,而故意与对方拉开了很大的距离·”·阮云卿也若有所思,“不错,我们在营里呆的时间不短,可却只有几处的人马前来救援。
到我们出营的时候,我还远远看见有人姗姗来迟,那样子,竟像是才得到消息,急着赶过来的·可见他们并不是住在一处,而是相隔很远,才另外扎营的·”·司马鸿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极有可能。
听那些战败北逃的守将说,此次南攻,冯魁并不是主力,真正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的,是马元马将军·”·聂鹏程闻言便把大脸往下一沉,恨道:“什么马将军分明是个背主造反的狗贼”·“话虽如此说,可若不是万岁下旨,杀了萧将军,玉龙关上的将士又哪会受冯魁的挑唆,起兵谋反”·司马鸿瞧了瞧宋辚的脸色,见他并未动怒,这才大着胆子长叹一声,抱怨道:“冯魁虽挑唆边关的将士造反,可这其中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并不服冯魁管束。
这些人以马元为首,本就是萧玉成的部属,他们对冯魁一向看不顺眼·若不是皇上颁下圣旨,要萧将军火速进京,并在半路埋伏下伏兵,暗中杀了萧将军,也就不会激怒这些防守边关的兵将,闹得如此下场。
皇上他……哎他实在不该啊”·司马鸿话里话外都是对宏佑帝的不满,他责怪宏佑帝不该下旨宣萧玉成进京,并在半路途中加害于他。
如今萧玉成死了,边关的将士悲愤不已,都说皇帝鸟尽弓藏,残杀功臣,他们在玉龙关上拼了近十年的命,才打退了那些北莽鞑子,逼得北莽兵退百里,写下降书,答应与东离纳贡称臣。
可战胜的鼓乐还没有平息下去呢,宏佑帝就把这场战争最大的功臣给宰了,用的还是那般不光彩的诡计,偷偷摸摸的暗下毒手,简直是枉为人主··聂鹏程心中虽有不满,可碍于宋辚的情面,还是打圆场道:“这其中也许有什么隐情。
还是不要急着下定论为好·”·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司马鸿一股火就直冲脑门·他拍案而起,胸中激愤,恶狠狠吼道:“难道谁还敢冤枉他不成皇上亲自派宫里的太监来边关传的旨,那么多人亲眼所见,难不成还有假么”·司马鸿紧攥着拳头,眼珠子都犯了红。
萧玉成是他们东离的战神,是军中的信仰,是他们这些从军的人,人人敬仰的英雄·如今心中的英雄平白无故就被皇帝派人给宰了,他心里实在难受·说实在的,当初他是不在边关,他要在那儿,这会儿也早就反了,谁还给那狗皇帝守什么城门,去他奶奶的吧。
聂鹏程也让司马鸿吼得火大起来,萧玉成死了,他心中同样悲愤,说的好像他没心没肺,不知道难过似的··不由得也拍了桌子,聂鹏程站起身来,瞪眼喊道:“你朝我吼管什么用喊破了嗓子,萧将军也活不过来了。”
司马鸿越发急了,怒目而视,直瞪着聂鹏程,脑门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聂鹏程也不肯示弱,两个人各不相让,顶牛似的杠在一处··阮云卿急忙站起来拉架,“两位将军莫急。
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安顿两人坐下,又倒了茶来,劝二人喝了一回,屋中的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阮云卿松了口气,宋辚朝他感激一笑,阮云卿抿了抿嘴角,给宋辚也倒了碗茶来。
“父皇并未下过什么旨意·”这点宋辚可以确定··宏佑帝虽然为君昏聩,可也没糊涂到那般地步,就算当初冯魁进京,做下许多无礼之事,宏佑帝尚且知道念在他苦守边关的份上,不予计较。
他又怎么会对萧玉成下此毒手呢··“那旨意一定假的·”·宋辚回忆一遍,当日冯魁被擒,他就格外关注朝中的人事调动和兵将往来,至于旨意方面,有刘同和顾元武两人把关,就算是舒尚书想暗中下旨,也绝不可能不惊动这两个人。
说到暗杀,宏佑帝身边也只有禁卫营的人可以调动,可禁卫营统领陈达一向与自己私交不错,还有连醉和阮云卿的关系,宏佑帝那里若有什么异动,他都应该能在第一时间内通报给他知道才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怎么想都不可能·所以宋辚才如此笃定,说那道圣旨一定是假的··司马鸿冷笑一声,对宋辚也失望已极,原以为他年少有为,定能善恶分明,如今听他口口声声护着那个昏君,心里这滋味当真是五味杂陈,复杂得紧。
当下冷了心肠,司马鸿朝宋辚拱了拱手,“末将还有要事去办,少陪了”说着话他扭头就要往外走,竟有些道不同不相与谋的意思··聂鹏程气得直骂:“这个黑胖子,还是这么一副死倔的脾气,难怪他混到现在,还是个从二品都督,官阶怎么也升不上来”·宋辚也觉棘手,大敌当前,他们内部要是先自乱阵角,日后的仗可还怎么打他对司马鸿这样的人也没法子,宋辚自己还是个让人哄的主儿呢,你让他哄人劝人去,这不是难为他么。
再说他身份在那儿,此时也不宜放下身段,出言挽留·眼看着司马鸿要离开,一时竟有些无计可施··聂鹏程也赌气不理,由着司马鸿往外走,几个人僵在这里,还是阮云卿走了上来,笑拉司马鸿道:“将军在军中多年,想必一定知道凡事三思的道理。
请司马将军听我说一句话,若是觉得我说的没有道理,再走也不迟·”·阮云卿生得面目俊秀,眉宇间英气勃勃,尤其是那双眼睛,像蕴着一潭春水似的,清澈明朗,看着就讨人喜欢。
司马鸿对这个少年的印象极好,他今日与宋辚勇闯敌营,更让司马鸿心生敬佩··对着这样的孩子,司马鸿也实在难以再生气,听他温言软语,喜笑颜开,心里的火气登时消了一大半。
只是一时还放不下面子,只好故意板着脸道:“有什么话就快说”·阮云卿微微一笑,知道司马鸿已然是不生气了,便拉他回来坐下,问道:“我只问将军一句,您可知道那个去边关传旨的太监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知道那名字十分好记,我听一遍便记在心里。”
聂鹏程忙催问:“是谁”·司马鸿瞪他一眼,将脸扭到阮云卿这边,才说道:“是个叫张桥的太监去边关传旨的。”
果然如自己所料,阮云卿有了十足把握,这才与司马鸿说道:“若是张桥传旨,那这圣旨就越发十成十是假的了·”·“怎么会那明明是个宫里的太监服饰穿戴,说话的语气,宫里的规矩,他都说的头头是道的,萧将军又不是傻子,会让随便来的什么人给骗了么你就别再为皇上开脱了他,他……”·忍了半晌,司马鸿才把“昏君”二字咽回了肚子。
要不是宋辚还在这里坐着,他早就骂出口了··阮云卿并不着急,而是慢慢将京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细细说给司马鸿听,从冯魁如何手执利刃,擅闯宏佑帝小憩的宁晖堂,到冯魁如何被张桥所救,逃至边关等事,一一都说了一遍,“定是冯魁与张桥设计,将萧将军骗出玉龙关,然后暗中杀害于他,再嫁祸到万岁身上,借此激起边关将士的不满,煽动他们起兵造反。”
·第137章 破营之计·司马鸿半晌无语,越听越觉得有理,若真如阮云卿所言,那么他与那些边关将士一样,都中了冯魁的jiān计,受了他的煽动、挑唆,从而对宏佑帝心生不满。
如今边关的将士反了,而他自己也跟中了邪似的,心中愤懑不甘,直恨不得杀上朝堂,去找皇帝算账,若不是听了阮云卿一番解释,自己还不知要糊涂到什么时候去··司马鸿的冷汗都淌了下来,真是懊恼悔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魁真是害人不浅,司马鸿心中暗骂·万一他心志不坚,在守城时有丝毫动摇,此时他也极有可能同那些边关将士一样,跟着冯魁扯旗造反了··真是好险,好险。
一想到他刚刚还对宋辚口出狂言,十分不敬,司马鸿就不由得紫涨了面皮·他急忙站起身来,除去身上的甲胄,跪在宋辚面前,连声告罪道:“末将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偏听偏信,中了冯魁那狗贼的jiān计,差点错怪了殿下和皇上。
真是愧对皇恩,无颜再面见天子·末将甘愿领罪,请殿下责罚·”·宋辚摆手笑道:“司马将军说的是哪里话这一切都是冯魁的罪过,与你有何相干。”
连忙过去搀扶,亲手将他扶了起来,安抚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攻破敌营,捉拿冯魁,为萧将军和那些枉死的兄弟报仇·其余那些纤末小事,以后都不必再提。”
宋辚这般大度,对自己出言莽撞,语出不敬,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司马鸿更觉愧疚,直恨自己的脾气太过暴躁,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发作起来,险些冤枉了好人,还差点贻误军机,坏了宋辚的大事。
不顾宋辚阻拦,司马鸿又伏身行了大礼,起身后一躬到地,对宋辚言道:“末将日后但凭殿下调遣,绝无二话”·又与聂鹏程赔礼,让他休要怪罪。
聂鹏程难免损他两句,司马鸿自觉理亏,只憨笑听着,不再多说半句·都是同袍兄弟,心无芥蒂,两边把话说开了,此事也就揭了过去··几个人再议论起冯魁来,语间的愤恨都有些压抑不住。
聂鹏程虽在京中,可对冯魁造反一事的细节也知道的并不是十分清楚·因为这里面牵涉到秦姬,宏佑帝觉得事情不光彩,对冯魁的处置也一直十分隐讳,说半句藏半句,也难怪给了冯魁借题发挥的机会。
此时明了了其中真相,司马鸿和聂鹏程哪能压得住火气,尤其是知道了冯魁才是杀害萧玉成的真凶,更是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个狗贼抓来,碎尸万段,方能消心中之恨··“殿下只说怎么打吧。”
司马鸿胸中跟火烧似的,只等着宋辚一声令下·聂鹏程也觉得手痒难耐,来了燕回城后,他还没立下什么功绩,此时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宋辚要的就是这个上下拧成一股劲儿的士气,见此情境自然心中欢喜,当下也不再隐瞒,忙把他刚刚思量好的对战之策说了出来。
“攻破敌营可分三步·其一,烧其屯粮之地·其二,扰敌,其三,暗中瓦解·”·司马鸿听了半晌,觉得宋辚的计策,与他刚才准备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实在是有些不搭界,不禁失望道:“这计策有什么好的温吞吞的,没有一个是与那叛军打个痛快的。”
聂鹏程也觉得憋闷,他与宋辚在一处呆的日子多些,对宋辚的行事之风也比司马鸿了解·宋辚胸中自有丘壑,这几条计策里面必定另有深意,忙又细问道:“殿下还是详细说说,这三步要如何行事。”
宋辚微微一笑,他摊开刚刚画好的那张布防图,指指画画,慢慢解释道:“烧粮一事,不必细说,我想两位将军也能明白·我只说后面两步即可·”·司马鸿二人点了点头。
粮草对于军队来说有多重要,这是每一个行军打仗的人都明白的·军心要稳,粮草是关键,叛军有五十万之众,就算其中有些水分,再刨去那些死走逃亡的,剩下的也足有四十余万人。
这么多人马每日都要吃饭,而且吃的差了都有可能引起全军哗变,所消耗的粮草数量绝不会是一个小数目,想要再增添补给,就一定会分散兵力,去别的州府筹措·叛军一路南下,如蝗虫过境,几乎已把能带走的人、财、物全都洗劫一空,一旦没了粮草,他们就只能再去离此极远的偏僻小镇去筹粮,耗时耗力不说,能不能弄来粮草也是个未知之数。
因此只要依宋辚之计,烧了他们的屯粮之地,自可兵不血刃,不战而胜··不过此举也极有可能引起反作用,逼得叛军破釜沉舟,跟他们来个决一死战·所以这计策现在还不能用,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出现时,再配合其他计策一同施行,方能见奇效。
至于这个合适的时机,就要看宋辚说的第二步和第三步了··宋辚道:“聂将军,孤要你从明日开始,将你手下的兵将分作八队,每队三千人,每日昼夜不停,轮番到对面敌营里叫阵。”
聂鹏程一听就拍了巴掌,当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成殿下就等着拿战俘罢”·可算有个出战的机会,聂鹏程哪能不乐。
谁料他这边还没高兴完呢,宋辚那边就又发了话:“不是叫你真的去打·”·聂鹏程一愣,不真打那去叛军营前叫阵作什么·宋辚见他不解,忙笑道:“此叫阵非彼叫阵。
你带人马前去敌营,一不必列阵,二不必鸣金,马去銮铃,人披战甲,只管往敌营里闯就是了·记住了,许败不许胜,打一场立刻撤兵,逃回来的有赏,死战到底的受罚。”
·聂鹏程急得暴叫一声:“这叫打的什么仗”·还许败不许胜打仗哪有不求胜的··第138章 争宠·“你是说张桥”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全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个人身上。
阮云卿见三人说得这般齐整,不由笑了笑,才道:“正是·只要抓到张桥,逼他说出实情,冯魁的jiān计自然可以不攻而破·”·“可是到哪儿找去人海茫茫,简直是大海捞针。
再说那张桥假传圣旨后,哪还敢留在冯魁营中,马元一见他还不得活吃了他恐怕他这会儿早就不知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藏着,再也不敢露头了·”·“找不到也要找。”
宋辚沉声说道:“要让马元改变心意,就必须要将冯魁的谎话全部戳破才成·没有这个重要的人证,我们无论说什么,马元又如何肯信·这个人必须找到。
就算把天下的草皮都扒一遍,也要想法子把张桥找出来·”·司马鸿也道:“殿下说的没错·我即刻派出人马,四处去寻,反正攻城,劝降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我们还是徐徐图之,一步一步慢慢来罢。”
聂鹏程在屋中来回走了两圈,愁道:“只怕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再说万一他逃到北莽或西越,我们可就真的没处抓他去了·我看这条道行不通。
咱们还是另想别的法子算了·”·确有这种可能·张桥与冯魁做下这等恶事,他在东离无处存身,自然会趁乱北逃,在冯魁起兵造反的同时,边关疏于防守,趁机逃到北莽或从北莽转道西越。
一旦他逃出东离,进入他国境内,再想四海巡查,拉网似的找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动用官兵必要惊动官府,而北莽和西越能不能配合,还是未知之数·就算他们勉强答应,几下里折腾下来,打草惊蛇不说,那张桥恐怕也不会长时间,死呆在一处地方等人来抓他。
说来也是冯魁大意,当初没有杀人灭口,不然这会儿死无对证,真是想抓人都没处抓去··宋辚不禁犯愁,司马鸿也低头无语,三个人苦思半晌,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替代之计,能比带张桥去见马元这个法子更为有效。
马元多疑善变,心机深沉,若是拿不出什么让他信服的东西,马元是绝对不会相信宋辚他们说的话的·张桥是除了冯魁之外,唯一参与了刺杀萧玉成一事的证人,除了他之外,还能有什么更为有利的东西,能证明冯魁说了假话呢·阮云卿苦思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了,他这才小声说道:“我有办法找到张桥。
只是……”·其余三人立时觉得眼前一亮,忙都凑了过来,追问阮云卿是什么办法··多日相处,聂鹏程与阮云卿的关系也亲近不少,他催得最欢,围着阮云卿不住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阮云卿犹豫片刻,左右瞧了瞧,不禁涨红了脸·众人等得心急,不由连声催问,阮云卿顿了半晌,才悄悄伏在宋辚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念叨了几句,然后退回原处,再也不发一语。
把司马鸿和聂鹏程急得,越听不着越是好奇,越好奇就越是听不着,这不折腾人么二人急得冒火,待阮云卿说完,便凑在宋辚身边问道:“到底是什么法子殿下倒是说啊”·宋辚也有些不自在。
他板着脸咳了一声,故作镇定说道:“孤已然知道了·就照云卿说的法子办·这事两位将军就别管了,等抓到张桥之后,孤自会带他来燕回城见你们·”·聂鹏程哀嚎一声,险些当着宋辚的面拍了桌子,这不害人么,不告诉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他怕是日后连觉都睡不成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不管他与司马鸿如何逼问,宋辚和阮云卿都是三缄其口,怎么也不肯透露半句,二人无法,也只好在暗中胡乱猜测,当真是什么样千奇百怪的招数都想了出来。
计策已然定好了,接下来只等施行·几个人商议妥当,便各自散了,聂鹏程自去分兵布将,准备明日吃饱饭后,就去叛军营中扰敌·司马鸿则去加固城防,谨防叛军按捺不住,会趁夜攻城。
宋辚和阮云卿也各自回了营帐,洗漱一番,换了衣裳··等宋辚再去阮云卿帐中找他时,却听跟随他的小卒说道:“阮校尉喂马去了·”·宋辚不由吃味儿,自打把那匹乌云踏雪给了阮云卿后,他在阮云卿心中的地位就开始一落千丈。
从前无论什么时候,阮云卿做事都是围着自己打转,可如今呢却变成了围着那个畜生打转了··一想到那匹马还是自己送给阮云卿的,宋辚这心里就觉得抓心挠肝的,真恨不得把那畜生带来,好好抽它一顿鞭子,方能消去心头这股酸意。
午后无事,该布置的事情也早已布置下去,他这主帅难得有片刻自在时光,宋辚想也不想,径自往马圈走去,去寻阮云卿··远远已看见一个细高的身影蹲在地上,他身边还站着一匹高头大马,一人一马头颈相抵,亲密无间,看样子也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过了年后,阮云卿的个子就开始疯长,他身上的肌肉跟不上个头长高的速度,因此这孩子就像个拔高的嫩竹似的,只见往高,不见往宽,墨竹给他做的衣裳几个月就不能穿了,如今身上这件,还是特意做大了的,现在看着,也快不合身了。
宋辚一面盘算着该给阮云卿再做几套衣裳了,一面悄悄凑上前去·还没到跟前,就见阮云卿蹲在马槽边上,面前摆了一个木桶,桶里是刚打的净水,那匹乌云踏雪正把脑袋扎在桶里,大口大口的喝着。
阮云卿抚着它脊背上油光泛亮的马鬃,柔声说道:“小黑,你怎么又闹脾气了看你把喂马的小卒吓得,都不敢给你添食水了·一会儿饿着的还不是你自己么可别再踢人了,知道么”·乌云踏雪抖了抖身上的鬃毛,仰起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对自己踢人、尥蹶子的恶习显然是十分自豪,它摇头甩尾,得意非凡,蹭了蹭阮云卿的手背后,又继续低头喝水。
反正阮云卿不会让它饿着,吓跑了别人又有什么关系··第139章 攻城·转眼又过了一年有余,寒来暑往,隆冬将尽,天气开始回暖··宋辚与阮云卿在燕回城中已经苦守了一年之久,这一年双方的战势越发胶着,聂鹏程继续按宋辚的意思,不断去叛军营中扰敌,十回挑衅中掺杂一回真的硬碰硬的实战,这一年多来着实让叛军损兵折将,疲于应付,一听到对面城中的马蹄声响,就不自觉的脑瓜仁疼。
聂鹏程极擅这种游击战,先将敌将诱出营中,然后逐个歼灭;或是不拘哪个边边角角,找到敌人防御最薄弱的地方,杀将进去,胡乱冲撞一阵,将敌营中搅得人仰马翻,连忙集结队伍奋起反抗,聂鹏程却早已鸣金收兵,带着三千人马撒腿就跑。
运气好时还能抢些辎重马匹和兵器回来,运气差时也能赶在敌营里做饭的时候,蹭他一顿肉汤饽饽什么的吃吃··这种扰敌的战术不分时辰,不分昼夜,甚至不管天气好坏,它随时随地,而且每次都是在敌人最出其不意的时候,几乎是防不胜防。
聂鹏程心眼极坏,刚开始还觉得这样打完了就跑的战术实在太过温吞难受,没有半点大将之风,可后来他渐渐尝到甜头,不用宋辚再对他做什么思想工作,他就乐不迭的想出了各种骚扰敌营的办法,像猫捕老鼠一样,把叛军营中的将士整治得苦不堪言。
越是阴天下雨,打雷下雹子这样的坏天气,聂鹏程就越是兴奋·因为但凡是这种时候,也就意味叛军营中的防守到了最薄弱的关头,只要稍稍抓住他们的漏洞,潜入敌营简直成了易如反掌的事。
有一回他趁连日暴雨,带人挖通了山间的河道,当日河水暴涨,只要挖开一个豁口,就能将一条河的河水全部引至燕回城前的山坳里·那里正是马元屯兵的地方,这一场人造山洪过后,将马元军中的人马冲得人仰马翻,首尾难顾。
北方的将士长期在戈壁、沙地上作战,很少有通水性的,山洪一泄,地势低的地方立时成了汪洋一片,叛军们逃散无门,又不会游水,被大水冲走、淹死的叛军不计其数··还有一回更是惨烈。
秋日旱了数天,秋老虎流连不去,天下流火,八月的天气仍旧热得人浑身难受,稍微一动,就是一身臭汗··人们热得正烦,忽然间刮起风来,西北风骤然而至,黄沙漫卷,遮天蔽日,不过半日的工夫,就刮得相隔半米看不见人了。
聂鹏程领着三千精兵悄悄摸进了叛军营中·彼时风势颇大,顶着狂风人都站立不稳,敌营中的守卫被刮得东倒西歪·聂鹏程与三千精兵皆是轻骑小帽,铠甲外披一件拿水浸透了的棉袍,趁风大时摸进营中,挨处放起火来。
这一伙人人人背后背着火箭,那火箭的箭头是特制的,秃箭杆上裹了油布,再浇上桐油,只要拿火镰轻轻一蹭,沾火就着·聂鹏程闯入营后,先撂倒了前来抵挡的三百守卫,然后下令放箭。
一时间火箭齐发,也不必用什么专门的弓箭手,反正只要是叛军营中的东西,大到营帐,小到拴马的桩子,能射中就行··西北风刮得正凶,连日来又是天干物燥,此时不必刻意放火,只要有一点火星子漏出来,也得引起漫天大火,哪还禁得住聂鹏程他们这般撩拨。
火箭过后,风助火势,没有片刻的工夫便烧着了几座营帐,叛军人多,营帐间相隔的距离不远,一座着了另一座也难以幸免,再加上恶风呼啸,如同火上浇油,眨眼之间叛军营中就烧红了半边天,连宋辚特意嘱咐他们带来的桐油都没有用上。
如此不必赘述,来回反复,日日如此,聂鹏程将手下的人分作几拨,专做骚扰敌营之用·几个月的仗打下来,他们这边几乎没有折损,人马安然无恙,时不时的还能缴获些战利品回来。
而冯魁那边却损失惨重,损兵折将不说,军心也日渐涣散·趁乱逃亡的士兵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会有十伍,百伍的士兵齐齐失踪··冯魁气得暴跳如雷,即刻传下令去,凡是发现逃走的士兵,一律格杀勿论。
又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将那些抓回来的逃兵活活坑杀,想要杀鸡儆猴,让剩余的兵将们不敢再逃走··只可惜军心一散,再想挽回比登天还难·此时使出暴戾手段,只会起到反作用,让那些无心恋战的士兵们更觉得主帅残暴,而心生逃意。
坑杀之后,兵将逃亡的现象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更加变本加厉,就连一向与冯魁混在一处的一个偏将,也因为不满冯魁行事霸道,而悄悄带着他手下的二万人马,北上逃亡,再也没了消息。
这一下可彻底激怒了冯魁,他本就多疑少智,此时更是让眼前的局势急昏了头脑·他一面下令加强防守,防备聂鹏程有如抽风一样的骚扰·另一面即刻集结人马,也不管当日的黄历如何,便领着十万大军,猛冲燕回城,·司马鸿早就等得手痒难耐,他每日看见聂鹏程出营扰敌,心里就跟百爪挠心似的,技痒得厉害。
一见冯魁攻城,司马鸿简直要感谢他八辈的祖宗,连忙调齐人马,上了城楼,开始了为期三日的攻防战··多亏了聂鹏程的功劳,城中的人马才得以修生养息·在城中闲养了数日,此时早已养得膘肥体壮,虎虎生风,只等着冯魁的人来,好好大干一场。
·第140章 生变·张桥抓到了··宋辚闻听此事,精神都为之一震··“把他押进都督府的地牢里,严加看守,千万别让此人跑了·”·莫征答应一声,亲自将张桥锁入牢中,又用拧了数股牛皮筋的粗缆绳将其反剪手臂吊于墙上,嘴里塞了麻核桃,留下鹰军中的亲信看守,这才安心。
抓住了张桥,劝降一事也就可以提上日程··此前宋辚早已数次派燕回城中的守将去马元营中,想与他解释一下误会,告诉他萧玉成被杀一事的真相,让马元迷途知返,不要再跟着真正的仇敌起兵造反。
只可惜马元因为萧玉成身死,悲痛过度,压根不听人言,他为人本就乖僻多变,喜怒无常,此时就更加有些失去理智,让仇恨蒙蔽了眼睛,任谁说话都不肯信,只是揪着过去认定的偏见,死走一条绝路。
派去劝降的守将无一例外,连马元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他下令擒住,强行削去了半边头发,剥了外袍,鞭打一顿,扔回了燕回城里··从此后再也没人肯去马元那里劝降,哪怕是宋辚下了严令,众将官宁可豁出去违旨抗命,也不敢再去招惹马元这个黑面神。
想来也是·此时在燕回城中的,都是些有名有姓,在军中多年,身居高位,手下少说也统领着数万兄弟的将军、副将,他们这样一而再的被马元折辱,还要做到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即使被人削了头发,也得乐呵呵的不能说半个“不”字,搁谁都得堵心。
让手下的兵将看见,他们这些人的脸面何存无人肯去,也在情理之中··这下可难倒了宋辚,他身为主帅,这种牵线搭桥的事情,自然不能亲自前去。
马元口风紧极,咬死了萧玉成是被宏佑帝所杀,听见半个“宋”字,就恨得牙根痒痒,那些去劝降的人还没开口,就全都被马元打了回来,别提什么解释、说服,就连正经的见面、说话,马元都不肯答应。
过去没有人证,口说无凭,的确有些单薄,也难怪马元误会他们存心狡辩·而今时不同往日,抓住了张桥,有了重要的人证,他们这边的底气也足了许多,相信定能说服马元,令他回心转意。
宋辚迫不及待的吩咐下去,提审张桥,取了供词之后,让司马鸿悄悄带与马元··宋辚怕司马鸿不去,提前数日就开始与他谈心,又许下诸多好处,答应他此事办成,就将他调入京城当差,再也不必困守孤城,留在燕回城里。
·司马鸿不禁大笑:“殿下放心·不就是受些气么只要能劝得马元回头,不再跟着冯魁起兵造反,守住东离大好河山·末将的头发就是全被他薅了,也心甘情愿。”
宋辚也笑道:“司马将军胸怀山河,一心为国,甘愿受此劳苦,宋辚实在感激不尽·”·司马鸿连连摆手,两个人对着客气半天,倒都好笑起来。
相处了一年多,司马鸿敬佩宋辚的为人,而宋辚也对司马鸿等人爱惜不已·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特别是像司马鸿和聂鹏程这样用兵如神,性情豪爽耿直,又忠君爱国的将才,就更是少之又少。
彼此惺惺相惜,几场硬仗打下来,又多了一份同袍之谊,对着能把生死相托付的兄弟,再这样打着官腔的客套,着实是让人别扭··宋辚与司马鸿不禁哂笑,撇开杂念,专心商讨如何劝降马元。
又过了三月有余,夏日将尽,司马鸿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见到了马元··此时冯魁与宋辚又经过了数场恶战,结果都以宋辚这边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一时间宋辚在军中声名鹊起,不论叛军还是燕回城中的军民,一提起宋辚来,都说他是继萧玉成后,东离新一代的战神。
叛军的情势越发紧迫,冯魁手下的人马,经过死走逃亡,重重折损,已经只剩下区区三十余万人了,就连马元这边,也因为上回聂鹏程引来山洪,被狠狠淹了一回,而元气大伤,大不如前。
再打下去,两边必定要以死相博,若说从前叛军这边占有绝对优势,必胜无疑·那么此时,经过宋辚等人一年多的拼杀,局势完全逆转,胜利的天平已经向宋辚这边倾斜,冯魁必败。
马元人虽乖僻,可也不是傻子,他带兵多年,自然能分得清眼前的局势对谁有利·冯魁大势已去,此时不过是苟延残喘,挨日子罢了,他再跟冯魁搅在一处,可就要好好考虑考虑日后要如何行事,才能保住他手下的十五万人马,不被宋辚拖死。
正此时司马鸿前来求见,马元想也不想,就下令将他赶出营去·司马鸿哪肯干休,数次前来,数次被拒,最后终于托人传进话去,说他有重要人证,能证明萧玉成并非宏佑帝所杀,这才打动了马元,进得营去。
马元见了司马鸿,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司马鸿为人忠厚,又一心求和,倒也不觉得怠慢,他把宋辚的话如实说了一遍,马元最初怎么也不肯相信,还疾言遽色痛斥宋辚,说他一派胡言。
后来提到张桥,马元才缓和了神色,他听完司马鸿的话后,沉思半晌,才道:“让宋辚亲自带张桥来见我,否则免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司马鸿闻言不由脸色一沉,宋辚千金之体,哪能私入敌营,以身犯险当下就想回绝,可他能见马元一面,实属不易,若是无功而返,也难见宋辚,倒不如先缓上一步,说个活话,回去问问宋辚的意思,再答复马元也不迟。
当下应承下来,说回去一定把话带到·辞别了马元,顺原路偷偷从营里出来,再绕个大圈,转上山间小路,从后山返回燕回城中·马元不耻冯魁的为人,因此扎营时特意选了这么一处山坳,与冯魁的帅营相隔甚远,倒是给宋辚他们的劝降之路行了不少方便。
司马鸿回城之后,忙将马元的话说了,宋辚思量片刻,便道:“孤应下就是了·”·早就想见见这位马将军到底是何许人也,在京中就曾听闻他的大名,人都说他与萧玉成难分伯仲,无论武艺还是带兵,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只不过这人性情太过孤介,目下无尘,除了他能看得上眼的,其余人等马元都是不屑一顾,比起宽厚、豁达的萧玉成来,他的人缘和威信上自然就差了许多,因此这些年一提起玉龙关来,人们都只对萧玉成赞不绝口,而很少有人提到这位马元的,就算他与萧玉成一样,曾立下赫赫战功,到底在名望上差了一截。
聂鹏程死活也不让宋辚去,“此事太过凶险,谁知道那马元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万一他阳奉阴违,一面与我们见面,一面与冯魁暗中谋划,将殿下诱入他营中,一举擒获,我们岂不是成了上赶着去送死了么不成。
我不同意殿下去·”·司马鸿也让宋辚再考虑考虑,“末将也不赞同,殿下是主帅,又是太子,身份非常,哪能轻易犯险·还是将此事交给末将,让我慢慢跟他磨去,一日不成就一月,一月不成就一年,相信总有一天,能磨得那马元信了我们的话。”
阮云卿也不想让宋辚去,可他明白宋辚的苦衷,知道这回不去怕是不行·因此只是抿唇不语,暗自想着良策··宋辚也摇头道:“只怕我们等不得了。
城中的粮草所剩无几,孤前日写信回朝中催粮,谁料半个多月过去,那封信竟然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传来·朝中定然出了大事,不然绝不会如此·孤怕再拖下去,还没等我们的粮草耗尽,朝中就要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那时我们腹背受敌,两下难顾,可就真的被动了。”
司马鸿与聂鹏程对视一眼,急道:“殿下倒是说说,能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宋辚沉默半晌,才道:“我怕父皇因为这场仗拖的太久,而让我们跟冯魁议和。”
“什么”司马鸿瞪圆了眼睛,“我们苦守了两年,死了那么多兄弟,好不容易打到如今这个地步,眼看着要胜了,朝中那帮狗官竟然想让我们议和”·“老子不干”聂鹏程一拳砸在桌案上,“这是耍着我们玩儿呢狗屁的议和,除非我死了,否则休想让我跟那个冯魁议和”·宋辚不禁苦笑一声,他千辛万苦挨到如今,若不活捉冯魁,又怎能甘心。
可朝中一定出了什么变故,这点宋辚十分肯定·他已经接连几个月没有收到顾元武的消息了,就在他们与冯魁的叛军死战的时候,顾元武那里也突然断了音信··这两年间,几乎每隔十日,顾元武就会将朝中的动态写进密折里,托手下的人带到燕回城中,给宋辚过目。
这其中包括朝中的人员调动,皇后与舒贵妃等人的动向,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囊括在内,好让宋辚远在战场,也能及时掌握朝堂上的情况,做到知己知彼,以防魏皇后等人趁宋辚不在朝中,而起什么异动。
如今顾元武却突然断了消息,不只如此,就连阮云卿那里,也好久没有收到阮宝生送来的书信了·宋辚心中更加不安,他隐隐觉得不祥,朝中定是出了大事,而顾元武和阮宝生怕也是凶多吉少,不然以他们两个那样谨慎细致的性子,绝不可能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断了联系。
叛军一事必须速战速决,宋辚不敢再拖,思虑片刻,忙对司马鸿说道:“你去给马元回话,说孤三日后,会带张桥在狐子岭西山上的剪梅坡见他·”··第141章 剪梅坡·三日之后,宋辚换了一身轻便骑装,悄悄出了燕回城。
他身边只带了阮云卿与莫征和破军三人,司马鸿在前引路,一行四人趁夜色朦胧,无人注意,打开城门,沿小路绕行进了狐子岭··张桥被一根粗缆绳捆着,打横架在莫征的马背上。
这些天为了问他的供词,聂鹏程等人真是费尽了力气,张桥牙关咬得死紧,知道他不管落在谁的手里,日后都难逃一死·被抓之时张桥就妄图自尽,被人拦下之后,又在来燕回城的路上绝食、绝水,不停自残。
只要看管他的人稍一放松,张桥就会用脑袋撞墙,摔碎茶壶用碎瓷片划脖子,堪堪折腾了一路,才把他送到燕回城里··张桥一直不肯说话,无论如何劝他,打他,他都不肯说出实情,身上的伤也不让人医治,也不肯吃一口送来的饭菜,越是虐待他,他倒好像因为离死亡更近了一步似的,而越是兴奋快活,时而缩在墙角里露出一个诡异而渗人的笑意,看得守卫们脊背生寒,后脖梗子直冒凉风,简直认定他是疯了。
当日为了抓他,费尽了千辛万苦·若不是阮云卿自己的身份,与张桥有相通之处,他也不会想到在药铺里堵他,而一举将他擒获··阮云卿那日就与宋辚说,他们这些小太监,自净身之后,每日都要用一种草药擦洗身体,消炎止痛,而且能防止私/处的肉芽再生,免于再受刷茬之苦。
宫中的太监每两年会彻查一次,一旦发现有头一次净身没有净干净的,或是后来又长出新肉的,都会拉出去重新净过,才能再回宫里当差·那般不是人受的罪,有一次也就够了,太监们谁也不愿再受二茬儿罪去,因此才有略通医药的太监,发现了这种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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