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宦 by 沈如(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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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宦 by 沈如(下)(5)
·这草药原本并不稀罕,是扔在野地里也没人拣的杂草,可因为有了这种功效,才被那些重利的商人们忙不迭地请入药铺里供着,价钱也跟着水涨船高,区区一两,就要卖到半两银子。
阮云卿他们刚净身时,压根用不起这样的东西,只能百十个小太监凑出钱来,换回一两药草,请人制成药水,再分散开来使用··这草药极为有效,不只能防肉芽再生,还能清洁身体,不让受了损的私/处感染化脓等奇效。
这东西日日得擦,不能间断,只要断了,受损的私/处就会红肿破溃,所以只要是净了身的太监,人人都离不了它··阮云卿就是利用这草药,才抓到了张桥·他逃走之后,可以和自己所有的亲人故友断了联系,却唯独不能不去买这种草药,这东西只有太监们才会使用,买的人极少,就算张桥指使别人去买,也很容易顺藤摸瓜,找到真正要用它的人。
宋辚听了阮云卿的话后,就即刻派人在其他三国中的药铺里等候,历时一年之久,才终于堵住了张桥··如此费尽心力才抓到的人,若是因为问不出供词,而令劝降一事毁于一旦,众人又哪会甘心。
想尽了法子的威逼利诱,无奈张桥还是咬死了不开口,逼急了他就往刀口上撞,一副恨不得速死的样子··最后还是阮云卿说了一句话,才点醒了张桥,“你就甘心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将谋害萧将军的事一个人扛在身上”·张桥听了这句话后,眼中的瞳仁一瞬间缩紧,又很快放大开来,他闷闷的蹲在墙脚,心里翻江倒海。
是啊,他这么一心求死值得么·为了冯魁那个小人,他不惜私闯天牢,甘冒奇险,将冯魁救了出来·可这个小人又是如何报答他的一到边关,进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冯魁就翻脸不认人了,一日三餐苛扣他的口粮不说,连想见他一面,都推三阻四的不肯答应,全忘了自己的性命是谁救的。
若不是他张桥,他早就死在天牢里了··张桥当日也是恼恨冯魁言而无信,救他时千般许诺,什么高官厚禄,再生父母,说的那些肉麻、谄媚的话如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德妃失势,张桥也是不甘心在宫中碌碌无为,更怕那些他过去欺压过的人报复,才舍生忘死,潜进天牢,将冯魁救了出来··谁料一到边关,冯魁就将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忘在了脑后,张桥心高气傲,在宫里也未曾受过这般冷遇,他心中不甘,这才想出了个假传圣旨,骗萧玉成进京,并在半路暗害于他的毒计,想重得冯魁的重用。
冯魁开始也不敢干,他多年混在边关,对萧玉成是又恨又怕,胆子都吓怂了,这样暗中下毒手的事,他只是听听,手腕子都直打哆嗦,哪还敢真的干去·可架不住张桥一再撺掇,又说了事成后的种种好处,才诱得冯魁下定决心,答应下来。
张桥的功利心极重,一心想凭一己之力,博得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坐坐,当日他改换阵营,投靠德妃,也是看中她贪心不足,又没什么正经心计,极好操控,才投诚卖主,将原本的主子宏佑帝抛在一边。
如今转而投靠冯魁,他又怎么甘心一辈子庸庸碌碌,老死边关呢··二人商议好了,布局将萧玉成骗出了边关,并在途中设下陷阱,将萧玉成的人头砍下,带回了边关,说是宏佑帝所为,激起边关将士的不满,从而跟着叫嚣“杀入京城,给萧将军报仇”的冯魁起兵造反。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而张桥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冯魁的狠心毒辣,远出于他所料··才刚杀了萧玉成,冯魁就在张桥的饮食中下了麻药,并吩咐手下的亲信,将他抬至关外,一处掩埋死去士兵的坟地里,将他活埋进去。
万幸张桥留了个心眼,在冯魁设宴时拿袍袖遮拦,边吃边吐,没有将那些酒宴全部吃下肚子,不然就算有神佛相助,他也难逃一死··被活埋之后,等埋他的人走了,张桥就用双手扒开泥土,逃了出来。
不敢在边关久待,他一路向北,从北莽转道西越,又从西越绕到南平,正想从南平出海,远逃海外时,不想却被宋辚抓个正着··朐中的恨意如滚滚江水,多日来担惊受怕,东躲西藏,张桥的精神早就绷得如煅烧过度的钢铁,轻轻一击,就会应声碎裂。
阮云卿的话提醒了张桥,他不甘心,他死也不会甘心,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一年来受的苦,而冯魁却因为他的计策而混得风生水起,统领三军,攻入关内,一旦成事,就可以与东离分邦自立,做个开国的君主。
而自己呢衣袖褴褛,食不果腹,身上没有银子,他甚至是靠杀人越货才扛过了最初那段日子··绝不能让冯魁好过·张桥眸中闪过一丝狠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多日来头一次有了神采,张桥扯着沙哑的嗓子,对阮云卿说道:“我说实话。”
他说实话,他一定说实话,而且他的实话,一定会把冯魁那个小人送到鬼门关去··有了张桥的供词,宋辚等人自然也不会再难为他,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见他不再寻死,便给他换了个干净舒适的屋子住着,一直到今日来见马元,张桥除了行动受制,其余待遇竟比宋辚的还强上一倍。
张桥知道他时日不多,便开始可着劲儿的要东要西,才一个月的光景,就把自己养得又白又胖,精神头比看守他的守卫还好··今日带他来时,张桥也没反抗,平静的吃了最后一顿晚饭,让莫征拎上马背,也没有丝毫挣扎。
他们一路向南,绕过山间的崎岖小路,终于在月上中天的时候,赶到了剪梅坡前··远远已看见一队人马等在坡上,宋辚让破军先去探路,等他回来后,说马元只带了十余人马,坡前坡后并未埋伏什么伏兵,这才安心下了山道,进了剪梅坡下的一处凹地里。
司马鸿先抱拳拱手,与马元见礼,“马将军末将幸不辱命,将太子殿下带来见你了·”·说着话他手指宋辚,略略躬了躬身,宋辚朝马元微一颔首,朗声说道:“马将军,久仰了”·马元面色阴沉,一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宋辚,薄削的嘴唇紧紧抿着,在唇角处勾勒出两道阴鸷的弧线。
他冷哼一声,上下打量宋辚一眼,转头问司马鸿道:“张桥呢”·宋辚面色一僵,嚣张性子上来,霎时就变了脸色··他在宫里也是人人捧着的主儿,何曾被人这般轻慢过,与人打招呼人不理,还把自己晾在一边,调转马头,转而跟他身后的司马鸿说话,宋辚这火气蹭蹭地涨了上来,修眉一挑,当时就要发作。
司马鸿也觉得尴尬,他支吾一声,瞧了瞧宋辚,愣是半天没敢言语··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马元没得到想要的回复,登时脸上变色,他越发阴狠,怒喝一声,朝司马鸿暴叫道:“我问你张桥人呢”·坡上的人都被这一声怒喝震得耳膜直疼,宋辚再也压不住火气,双拳紧握,刚要动怒,阮云卿却已经跳下马来,轻轻拍了拍宋辚的手背,朝他展颜一笑,紧跟着便到莫征马前,将张桥拎了下来。
·第142章 真相·阮云卿朝他一笑,宋辚顿时没了脾气,心下微微一动,只盼着他多笑一时,自己心中也能多快活一分··可惜阮云卿吝啬得很,匆匆一笑过后,便忙着去解张桥,将他从莫征的马背上拎了下来,放于平地之上,指与马元看道:“马将军,张桥在此。”
马元一见张桥,眼珠子立刻红了,他生平只交过萧玉成一个挚友,素来敬重珍视,一想到萧玉成那般人物,能令北莽铁骑闻风丧胆的英雄,就这样平白无故,好端端的被人害死,马元心中的悲愤就如同翻腾的江水一样,顷刻袭遍了全身。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策马上前,指着张桥剑劈华山,一剑抡了下来,直奔张桥的颈项而去,“狗贼今日就将你千刀万剐”·疾风利刃到了眼前,张桥吓得双目一闭,抱头等死。
阮云卿哪能让他砍上,急忙抢步上前,拿手里的银枪架住马元的佩剑,急道:“且慢”·仇人相见,马元哪里等得,在马上暴喝一声,也不问青红皂白,举剑又向张桥刺去,司马鸿也上前阻挡,抢下张桥,拦住马元说道:“人都带来了,自然会交给将军处置。
只请将军暂缓片刻,听我们多说一句话·”·“还说些什么待我宰了这个狗贼,再说不迟”·不迟可迟大发了呢。
人证死了,宋辚他们还拿什么劝马元去这会儿是说什么也不能让马元杀了张桥的··两下里僵持不下,马元领来的人马也纷纷赶上前来,将阮云卿、司马鸿和张桥三人团团围住,只等马元一声令下,他们就一拥而上,将三人剁成肉泥。
宋辚默默看了半晌,此时终于按捺不住,勃然怒道:“都住手”·这一声有如龙吟虎啸,凛凛生威,众人不由得手下一顿,阮云卿瞅个空当,拉了张桥退回宋辚身边。
司马鸿也收刀回撤,马元冷冷地瞪了宋辚一眼,收起佩剑,朝后挥了挥手,令那一百人马重新退到剪梅坡上··“司马将军,把张桥的亲笔供词给马将军过目。”
司马鸿答应一声,连忙取出供词,送到马元面前,“马将军请看,这上面是张桥亲笔所写,冯魁暗害萧将军的经过·你受人蒙蔽,还听信仇人的挑拨,跟随他起兵造反。
如今人证在此,不必我们多说,真相也已经一目了然·”·马元随手接过书信,目光却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张桥·他对司马鸿说的话显然有些漫不经心,也压根不信这里面会有什么误会。
马元这人极为固执,而且性如烈火,平日里与人相处时,只要对方有一句话说的不对付,都会惹得他大动肝火·这样的人一般人不会与其交往,太难伺候,也太难走进他心里,也只有像萧玉成那样天性豁达,又不拘小节的人,才能降得住马元这匹烈马。
然而这样的人也有优点,那就是他一旦视你为知己,那便是两肋插刀,生死相托,此生都绝不会背叛你·也正因为如此,马元才在得知萧玉成的死讯后,那样轻易就受了挑拨,中了冯魁的jiān计,怒而发兵,一心只想杀上京城,宰了宏佑帝,为他的兄弟报仇。
马元今日全为张桥而来,一时杀不了狗皇帝,杀了他手下的走狗也能解一解心头之恨··马元根本不信那些前来劝降的人说的话,对司马鸿说让宋辚来见他,也不过是想难为他罢了。
一军主帅,哪会轻易犯险,更何况宋辚还是太子,身份尊贵,在马元的认知里,只要是和皇家沾上边的人,一个个都是脑满肠肥,如同宏佑帝一样的窝囊废··宋辚亲自来了剪梅坡,已然在马元的意料之外,最近与他打了几场硬仗,对他身先士卒,用兵如神一事,也早就耳闻目睹,在心中大为改观。
今日在近处一看,见宋辚风姿秀逸,霸气天成,又干冒奇险,肯来这荒山野岭里见他·马元心中暗自又添了三分敬服,对宋辚的态度虽然冷淡,但也没有出言不逊,不然换了平时,他看不顺眼的,此时早就将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将目光从张桥身上移开,马元匆匆在那供词上扫了一眼·只一眼脸上便倏然变色,马元心头直跳,展开那供词,来回看了数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印进了脑子里,他才抬起头来,怒目而视,瞪着司马鸿问道:“你怎么能证明这供词说的都是真的”·他肯问这话,心中已然是半信半疑,不然以马元的性子,要不相信早就把这供词撕了,也压根不会问下面的话。
·他肯问,就是信了··司马鸿心中大喜,忙叫过阮云卿来,让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细说一遍,包括在京城中冯魁如何行事,如何被皇帝下了天牢,又是如何逃到边关的,都详细说与马元听。
阮云卿不敢怠慢,理了理思绪,才将自己所知之事一并告诉马元,除了京中的事外,还有冯魁假冒军功,回京请赏,以及用那一万颗人头,从宏佑帝那里讹银子的事,也都一一说了。
“冯魁不仅将边关多位将士的军功冒认在自己名下,还将一万颗人头装入箱内,抬上金殿,跟万岁讨要赏银·”·马元闻言抬起头来,皱眉道:“人头他哪来的人头冯魁胆小如鼠,从不敢上战场,他军中的人也是蛇鼠一窝,一听战鼓声响,就恨不得钻回娘肚子里去。”
马元语带不屑,说罢瞧了宋辚一眼,斥道:“若不如此,那伙废物又怎么会让一个黄口小儿打得落花流水,全无招架之力”·阮云卿略顿了顿,心中有些不快,马元明嘲暗讽,讽刺宋辚并非因为智计多端,用兵诡谲才在战场上连连取胜,而是因为冯魁太过废物,才侥幸打赢了他。
比自己挨了打骂还要难受,宋辚平日如何用功,阮云卿都看在眼里,他聪慧勤奋,又比常人还要肯吃苦,这么多年来每日坚持不懈,才将文韬武略烂熟于心·来了燕回城后,阮云卿还曾怕宋辚吃不惯军中的吃食,而偷偷给他带了好些珍贵食材,准备交给伙头军去料理,给宋辚开个小灶。
在端华宫中当差,对宋辚的饮食起居,阮云卿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这个人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吃穿用具都要精致细巧,稍有一点不合心意,他就得跟你闹别扭··就是这样一个人,来了军中之后,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要,而是和普通的士兵一样,住进了极为简陋的营帐里。
每日吃的都是些粗糙食物,能得一顿肉吃,就已经是极好的美食了··宋辚毫无怨言,吃住上与将士们一样,就连上战场杀敌,他也次次都冲在前面·他的声望绝对是靠一刀一枪,一言一行,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绝没有半点掺假的地方。
军中的将士们都是粗豪汉子,他们一腔热血,赤胆忠心,与人相处时也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若不是宋辚让他们打从心眼里敬服,他们又岂会心甘情愿的听从一个才刚十八岁的少年指挥,而去战场上浴血拼杀呢·阮云卿替宋辚叫屈。
他顿了片刻,才举目望向马元,坚定说道:“当年萧将军也是少年成名,殿下又有何不可他夺帅旗,守城防,击退了叛军数次猛攻,至今未让叛军的铁蹄踏进燕回城一步。
敌众我寡,两年之间,无一场败仗·如今这个‘战神’的称号,殿下当得起”·阮云卿并未高声,他一字一顿的说着,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听得他身后的司马鸿不住点头,连声附和,一个劲儿的说是。
马元也不反驳,哼了一声,露出一个桀骜的神情,冷道:“他比起引章还差得远呢引章才是东离真正的战神”·引章是萧玉成的表字。
一提起这个名字,众人一时间全都陷入沉默,马元眸中现出一抹苦涩,那苦涩渐渐浮在脸上,却让他生生压了回心底,他扭曲着脸颊,狠狠望向张桥,目光里的狠意几乎要活生生的将人万剐凌迟。
张桥狠狠打了个哆嗦,他知道今日他必死无疑,只是一个人死太不甘心,他一定要将冯魁也拖下水才成··阮云卿暗自后悔,今日又不是斗口来的,他不该一时护主心切,忙着给宋辚正名,而说了那些戳马元心窝子的话。
连忙整了整身上的盔甲,一躬到地,给马元赔罪道:“都是小子无礼,请马将军莫要见怪·”·马元冷哼一声,沉着脸说道:“别扯那些没用的。
那人头到底是怎么回事”·阮云卿忙道:“冯魁在回京的路上,派手下的兵将扮作马贼,将玉龙关内几个偏僻小镇洗劫一空,镇上的壮年男子全部被他杀死,老弱妇孺也全都赶到城外坑杀。
斩下那些男人的人头之后,就假充是北莽的敌军,带上京城来跟皇上讨要赏银·多亏刘同刘大人机警,一见这些人头,就觉得他们的长相不像北莽人,当下便起了疑心,他托殿下暗中查访,才将这惊天血案翻了出来。”
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到马元手中,“这是殿下派去的人写回来的呈报,马将军一看便知·”·马元急忙接了过去,仔细一看,上面写得详细,冯魁在哪里屠村,杀了多少人,有无幸存者等等,全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第143章 劝降·一个战场上的怂货,一听战鼓声响就吓得直打哆嗦的孬种,在面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时,却轻而易举地举起了屠刀··冯魁罪大恶极,就算死上一万次,也难以抵偿他犯下的滔天大罪。
马元看罢书信,眉毛就拧在一处·他知道冯魁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前对他一向不屑一顾,只觉这人无谋少智,胆小如鼠,是个见血就晕,连战刀都拿不稳的孬货,不过是凭着德妃的关系,在军中混混日子,谋个军功,换个爵位罢了。
万万没有想到,冯魁的胆子会这般大,不只将他们的军功冒认在自己名下,还冒充马贼,屠杀村民,换取赏银··真真是可恨之极,一想到他们拼死拼活,在前线浴血奋战,苦巴巴拿命换回来的一点功劳,却全都变成了冯魁那个jiān诈小人拿来垫脚的梯子,换取了高官厚禄不说,还布下毒计,害死了自己的兄弟,把自己骗得团团转,跟着他反出玉龙关,一直杀入了中原腹地,险些酿成难以再回头的惨剧。
马元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开了似的,恨不得立时杀回营里,把冯魁揪了出来,好好的痛打一顿··阮云卿悄悄打量马元的脸色,见他眉头紧皱,脸上的神色风云突变,难以揣测,不由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看过这些证据之后,还咬死了不信他们的话,那下面的劝降一事,可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与宋辚对视一眼,宋辚也觉难办,马元这人性子执拗,证据列出之后,也只有等他自己判断下一步要如何行事,他们不能劝他,否则很可能事与愿违,倒把他的性子劝上来了,反而坏了大事。
司马鸿也急得在地上来回转磨,有心上去催问,可一看马元那黑沉沉的脸色,便赶忙又退了回来··阮云卿低头想了片刻,转目间一眼瞧见张桥,立时有了主意··看眼下马元的意思,竟是相信的份大些,不然他就早与他们刀剑相向,杀个你死我活了,哪还会像这般沉默自持,半晌也不言语。
恐怕他此时只是碍于颜面,或是一时还有些顾虑,才一直僵在那里··如此不如再推他一把,将他的怒火烧到极限,到时不信他不答应··快步上前,到了张桥身后,抽出匕首,将他身上的绑绳割断,边割边问他道:“你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可曾后悔”·张桥闻言一愣,待身上的绳索松开,他才反应过来,恨声答道:“悔了”·若能重来一回,他一定留在宫里,哪怕日后再也不会被重用,哪怕只能日日粗茶淡饭,也比他被人反咬一口,险些丧命,多日来四处逃亡,连个存身之地都没有的强。
阮云卿点了点头,“今日就给你个报仇的机会·能不能杀得了冯魁,就看你的本事了·”·张桥在宫中沉浮多年,能在几年之间,从一个八品执事太监升至一宫总管,其胆识、才干又哪会差了。
他早就将眼前局势看得一清二楚,知道阮云卿话里的意思,是让他破开僵局,说服马元,再给冯魁的头上悬上一把锋利的钢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不由得笑了起来。
张桥大笑出声,声音凄厉刺耳,在寂静的山坡上响起了阵阵渗人的回音··死期将至,张桥怎能不笑,他笑自己机关算尽,却落得这般下场·更笑他一心错付,信错了小人,被冯魁害到如斯惨境,最后只能惨死荒郊,恐怕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恨意涌上心头,那笑声戛然而止,骤然停下的笑声比刚刚他突然发笑时还要令人毛骨悚然··张桥移步上前,许久没有活动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张桥也的确把他自己看作一具行尸走肉,他死了,早就死了,他死在冯魁的暗算之下,那个侥幸从坟头里爬出来的,只是一具心惊胆战,生怕被人发现后再度拖回坟墓里的亡魂罢了。
如今他再也不必怕了·张桥勾起唇角,黑暗里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白森森的牙齿来回磨蹭,仿佛已经将冯魁的血肉吞噬入腹一样,咀嚼出声··张桥慢步走到马元的战马前面,他停了下来,静默良久,才突然出声说道:“三百九十七。”
剪梅坡上的人都被张桥异于寻常的举动弄得惊疑不定,众人定定的瞧着他,实在弄不懂他突然说出来的话里,到底暗含着什么意思··马元甚至以为他疯了,双眉蹙起,勒紧马缰,一手握紧佩剑,只等张桥有何异动之时,便将他一剑斩于马下。
“三百九十七·”·张桥又说了一遍,声音冰冷,带着刺骨寒意··马元心头突突直跳,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胸口就像遭了一记重锤,无声憋闷的疼痛袭上心头,马元挥剑直劈,比在张桥颈上,厉声喝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张桥嘿嘿一笑,“萧将军死时,身中三百九十七箭。
冯魁怕他不死,还用毒烟熏瞎了他的眼睛,斩断了他的四肢,最后才将萧将军的人头砍下……”·不待张桥说完,马元便手起剑落,将张桥劈翻在地··眼前一黑,马元险些栽下马来。
他听到了什么张桥都说了什么难以接受的现实让马元将眼耳都封闭起来,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的兄弟,死得如此凄惨··在马上狂叫一声,马元策马而出,朝剪梅坡下奔去,纵马狂奔,来回跑了数十趟,直到他跨下的战马累得直打哆嗦,连站都不站不稳了,马元才回到坡上,直奔张桥而去。
一顿劈砍,将张桥砍得血肉模糊,却始终留下他一口气在,不让他痛快的死去··张桥平静极了,连一声痛叫都没有,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马元,从他愤怒的神情中,已经预见到了日后冯魁的下场。
他会比我死得更惨·张桥又笑了起来··这一笑彻底激怒了马元,他手起剑落,直劈张桥的面门,一道血光喷溅而出,张桥栽倒在地,气绝身亡··张桥死了,马元沉默半晌,回头看了身后的兵将一眼,才拨转马头,来到宋辚面前,抱拳说道:“谋逆之事,马元愿一力承担,只求太子留下我军中的兄弟,放他们一条生路。”
宋辚大喜,马元此语一出,就意味着他已经回心转意,不会再跟着冯魁再向南攻··连忙许诺道:“马将军放心·此事皆是冯魁挑拨,将军也是受人蒙蔽。
孤答应你,只要你归降朝中,过去的一切,一概既往不咎·”·马元冷笑一声,瞧了一眼宋辚,摇头叹道:“只怕你心有余而力不足,此时就算答应了,将来也做不得数。
你那皇帝老子向来刚愎自用,他又岂会听你的他若一心要制我们的罪,你又如何拦得住他”·宋辚闻言,只笑了笑,道:“将军不必忧心。
孤自然答应你了,自然会说到做到·父皇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孤也要想法子让他答应·手上有雄兵百万,难道还怕他不成”·宋辚的话霸道嚣张,隐隐带着一股任何人都不得不信服的威势,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今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就算日后皇帝不答应,他也会凭借手里攥着的兵权逼他答应。
敢把忤逆之言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这点倒是极合马元的心意·宋辚那个皇帝爹也实在不是个当皇帝的料,此时若是换个人当当,马元倒也乐见其成,十分愿意帮宋辚把他那个皇帝爹拉下马来。
心中再无顾虑,马元举起手来,与宋辚击掌为誓,“马元甘愿投于太子麾下,生死不弃”·连击三掌,誓约已成,宋辚心下欢喜,与马元谈笑几句,便开始商定如何剿灭叛军,擒获冯魁。
宋辚答应保下他手下十余万兄弟的性命,不让他们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担上叛军的罪名,受到朝廷惩处·马元对此感激不尽,对宋辚也少了几分敌意,仔细听过他攻打叛军的计划后,不禁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少年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难怪冯魁每战必败,就连自己都吃过他好几回的亏了··“就按太子说的办·”马元欣然应允,又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宋辚忙问:“什么条件马将军但讲无妨·”·“抓住冯魁之后,请太子一定将他交给我处置·我要将他绑在战马后面,拖至引章的坟前,千刀万剐,砍下他的脑袋,给引章祭灵。”
这本就是应该的,宋辚一口答应,“这事不用将军交待,我也会将冯魁交给你处置·”·马元这才满意,他急脾气上来,不由催促宋辚道:“什么时候行事我看今晚就好。”
众人险些笑了出来,这人的性子也太急了些,冯魁好抓,可他手下的叛军却不好收拾,几路人马必须逐一击破,还有那些愿意投诚的,并没做什么恶事,同马元一样,也是受了冯魁蒙骗的将士们,都要一一收复,万不可一时性急,就贸然决一死战,把本来能够重新收编的人马也白白损失了。
·宋辚思量片刻,才道:“将军莫要心急·等我回去安排一下,再行事不迟·”·马元哪里等得,他急着给萧玉成报仇,恨不得立时就将冯魁宰了,此时真是一刻都不想耽搁。
“你总要给我个期限罢·若是拖个一月两月的,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宋辚不禁笑道:“最迟不过三日,立秋那天,就是冯魁的死期。”
·第144章 筹备·决战在即,时间紧迫,宋辚等人也马不停蹄的忙碌起来··自剪梅坡上回来,便开始分兵布阵·为防军情泄露,此次决战的相关事宜一律在私下里秘密进行,为做到出其不意,一击制敌,宋辚特意下了严令,令参与此次决战的将领一定要严守机密,不得泄漏半句,违令者杀无赦。
宋辚治军严明,向来赏罚分明,他说要斩,别人就是再怎么求情也没用处·相处两年,众将官都知道他的脾气,因此只要是宋辚下的命令,绝没有一个人敢违抗··召集众将,在司马鸿的都督府里议事。
众人围坐一处,商议如何攻破敌营,捉拿冯魁·几经议论,终于决定由宋辚带领五万精兵,攻打叛军的主力,直取冯魁的帅营,和马元里应外合,夹击冯魁·而聂鹏程、司马鸿等人,则分做两路,由两翼包抄,待宋辚将叛军诱出敌营之后,便与其成合围之势,将叛军围困于狐子岭下的山坳里。
到时马元自会派兵截断冯魁的后路,叛军前后被围,只能困守凹地,至于接下来胜败与否,就要看双方这场恶战的结果了··早在剪梅坡时,宋辚就与马元约定,他们攻营时会以火烧叛军的屯粮之地为号,让他们三日之后,立秋时分,只管看着营中的动静,一旦看见屯粮之地被烧,南方响起喊杀之声,便是东离的将士们,开始攻打叛军了。
马元对此计大为激赏,以烧粮为号,先乱其军心,再大举进攻,无疑为这场战事多添了三分胜算·他欣然应允,说只要宋辚他们这边的战鼓敲响,他就即刻发兵,断了冯魁的后路。
并答应回去之后,会暗中拉拢他过去的部属,争取让他们全部投诚,这样不仅可以大大降低损伤,连取胜的机率也大了许多··宋辚怕马元此举动作太大,万一走漏了消息,会惊动冯魁。
因此一再嘱咐他千万仔细,一定要挑信得过的再去说服,那些没有把握的,平日里就像墙头草似的,性子摇摆不定的将领,还是不要轻易冒险,急着去劝降他们·这些人若真的有心归降,就算万不得以打了起来,在战场上也有的是机会弃暗投明。
马元觉得有理,也就没有多做坚持,他听了宋辚的建议,回营后只挑了几个心腹下属略略将归降一事透漏几句,好在马元在军中威望极高,下属们对他说的话一向十分信服,在知道了萧玉成之事的真相后,再无一人提出异议,全都义愤填膺,要捉拿冯魁,给萧将军报仇。
马元大喜过望,连忙安抚众将,让他们暂且忍耐一时,万不要轻举妄动,只等三日之后,再与那冯魁算一笔总帐··安顿好营中事务,马元便派人给宋辚送信,信上只写了八个大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宋辚收到信后,心头大石顿时放下一大半·马元那里已然全都安排好了,只等着他们起兵攻营·宋辚又与营中众将将攻打叛军一事的具体细节商议妥当,什么地方用步兵冲杀,什么地方用骑兵疾袭,随行带多少火炮和投石机等等,又像过筛子似的,仔细过了一遍,生怕遗漏下什么,坏了他们的大事。
诸事齐备,只有放火烧屯粮的人还难以决定,这个人至关重要,可以说此战的成败都系于他一身,众人一时犯难,不知该派谁去,才能担此大任··阮云卿这半天都闷声无语,他心里暗自盘算,直到有了十足把握,才站起身来毛遂自荐:“末将不才,愿领下军令,去叛军营中,放火烧粮。”
众将闻言都是一愣,他们瞧着这个才刚十四五岁的少年,目光犹疑不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嗤笑出声,更有人当面斥道:“这是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小娃儿还是回家凉快去罢”·阮云卿只是一笑,也不着恼,只躬身求宋辚道:“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是没有烧了叛军的屯粮之地,误了殿下的大事,任凭军法处置。”
其余人等还没有搭话,宋辚就已经一口回绝,“不行”·军中的屯粮之地,一定会派重兵把守,粮草是一个军队的命脉,绝不能有半点闪失,无论敌我,都会对此地极为重视,把守屯粮之地的守将向来都会选取军中最为优良的人马,极难对付,宋辚又哪会让阮云卿去冒险。
“你还要随我一起去攻打帅营,烧粮之事我自会派别人前去·”宋辚瞬间沉了脸色,他话语坚定,不容人有丝毫质疑,冷冷说了一遍,目光一直盯着搁于桌案上的沙盘,不肯看阮云卿一眼。
刚刚那些出言嘲笑的人不由更是得意,几句酸话说出口来,连声说阮云卿自不量力··司马鸿看不过眼,与聂鹏程起身作保,“云卿去倒是个好主意·他胆大心细,遇事也不慌乱,这种烧粮为号的细致活儿,他去正合适。”
他们二人全都赞同,刚才犹豫不决的人也被他二人说得动了心思,不禁点头说道:“阮校尉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阮云卿在军中两年,所做所为聂鹏程二人都看在眼里,他屡立奇功,杀敌无数,而且与宋辚一样,都擅用奇兵,他们都信得过他,相信阮云卿定能不辱使命,火烧粮草,为大军前进的脚步,开拓出一条无比顺畅的道路。
不过片刻的工夫,竟有六成的人都同意阮云卿去·宋辚的脸色不由得又黑了三分,脸上无端端添了几分戾色·他双眉紧皱,薄唇轻抿,一改往日沉着冷静的作派,暴躁得随时都要发怒似的。
“孤说不行就是不行云卿另有他用,烧粮一事还是再议罢·”·主帅动怒,众人都不敢再言语,又干巴巴的商讨一阵,无奈还是没讨论出个结果,宋辚让众人各自散了,此事留待明日再议。
一场议事草草结束,后天就是决战之日,而最重要的一环却一直悬而未决,众将难免心急,司马鸿想多说几句,却被聂鹏程一把拉了出来,与众人出了正堂,他这才凑在司马鸿耳边悄声说道:“云卿自有法子让殿下答应,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有空快去把人马调配一下,千万将守城的兵将留足了,别打燕不成,倒让冯魁把咱们的老窝给端了·”·司马鸿嗤笑一声,指着城外叛军扎营的方向笑道:“冯魁要有这脑子,也不会这么久都攻不下燕回城了。
不是我小瞧他,那冯魁也就能翻得起这么大的浪头了,你再给他多少兵马,到他手里也得白白糟蹋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聂鹏程倚着墙根,也是一阵闷笑,笑罢他用手肘杵了司马鸿两下,正色道:“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司马鸿白他一眼,“还用你说我早就安排好了,咱们攻打叛军的时候,专留出一万人马守城,除非那冯魁长翅膀罢,否则他别想飞进城来。”
聂鹏程这才安心,又与司马鸿说笑几句,转头去营中点兵··“你这时候点兵做什么”司马鸿不由奇怪,大战在即,众人都忙着养精蓄锐,唯有这个聂鹏程,比旁人忙了十倍,也不知他忙什么呢。
聂鹏程把大嘴叉一咧,大脸盘上露出一抹坏笑,“不能让那些叛军闲着不是·殿下说了,这两日扰敌的事依然照旧,这不,我点齐兵马,这就去叛军营中给他们找点事做做。”
任谁看见他这一脸笑容,都知道他绝不是干什么好事去了·司马鸿更是心中了然,拍了拍聂鹏程的肩头,让他万事小心··众将各自散了,正堂上就只剩下宋辚和阮云卿二人。
阮云卿抿了抿唇角,看了看宋辚的脸色,才慢慢求道:“就让我去罢·”·宋辚瞪他一眼,刚要说“不行”,阮云卿就赶在宋辚前面,拦住他的话头说道:“决战那日,司马将军和聂将军都有重任在身,殿下也要领兵攻打叛军的主力,人人分/身乏术,此时也就只有我能抽出空当来,去狐子岭东山的山洞里烧粮。
殿下明知此事,又何苦一再阻拦,不让我去呢”·宋辚的火气一下子腾了起来,“你可知此事有多凶险万一被围,其余人都忙着攻打叛军主力,根本无暇分出兵马来顾你。
到时你如何突围又如何以一已之力,对抗多于你三倍的人马”·只是想想,宋辚都觉得周身发寒,一想到阮云卿陷于险境,而他却无力救援,宋辚的心就像浸入寒冰里似的,禁不住想打哆嗦。
无论阮云卿怎样摆明利害,宋辚都不肯答应·说得多了,阮云卿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顶牛似的跟宋辚僵在一处,两个人怒目而视,互瞪了半晌,还是宋辚先缓和了神色,与阮云卿笑道:“天不早了,先吃饭罢。”
阮云卿也自觉后悔,有什么事可以慢慢商量,做什么一时兴起,就这样急躁起来·忙顺着宋辚的意思,随他回了营帐,传了饭来,两个人对坐吃饭··宋辚定定的瞧着对面的人,心里无奈叹气,若不是这事太过凶险,他又哪里舍得违拗阮云卿的意思,只要是他想要的,自己什么时候不是百依百顺。
禁不住长叹一声,给阮云卿碗里添了些吃食,两个人谁也不言语,屋中也陷入一片死寂··宋辚沉默良久,才慢慢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终究还是拗不过他。
宋辚不禁苦笑···第145章 心意·“我答应你就是·”·阮云卿闻言,立时蹦了起来,他问宋辚道:“当真”·宋辚苦笑一声,叹道:“自然是真的。”
“多谢殿下”阮云卿心中欢喜,忙躬身领命道:“末将定会烧毁粮草,不辱殿下所托”·他笑得那般欢畅,宋辚不由得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别人都是生怕危险,专挑容易攻打的地方,你可倒好,哪里凶险、艰难,你就偏要抢着去哪里。
真是……”·真是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了··阮云卿只是一笑,他重又坐下,对宋辚说道:“打仗哪有不凶险的”·阮云卿淡淡说着,拿过一个馒头来,撕成小块,蘸了碗里的肉汤,搁进嘴里。
慢慢说道:“你担心我的安危,我又何尝不担心你呢决战之日,你身为主帅,必定要首当其冲,叛军有三十余万之众,就算马元劝降了一批,剩下的也足有二十七八万人,把咱们燕回城里的兵将全都算上,也勉强只够持平。
过去我们只是守城,燕回城城防坚固,易守难攻,给了咱们很大的助力·可到了后天,我们就什么倚仗都没了,实打实,硬碰硬的,要杀入叛军营中,跟他们决一死战。”
阮云卿说到此处,顿了片刻,他瞧了宋辚一眼,不禁轻声说道:“我想替你分担一点·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我心里也能舒坦一分·”·宋辚听罢,心头便是一震。
原来他都是为了自己··阮云卿的话里,字字句句,无一不在为自己着想·那话里的关切之意,就好像要跳脱出来似的,随着这些话语传到宋辚的耳中,一直钻进他心里。
决战之时,宋辚会强攻叛军的主力,到时他几乎要独自面对叛军营中所有的精锐,其凶险可想而知,能不能取胜,除了那日的天时、地利,剩下的,就全要看宋辚自己的本事了。
阮云卿执意要去烧粮草,不管宋辚如何阻拦,他都一定要去,就是为了能够在决战当日,替宋辚分散一部分叛军的兵力,好让他在决战之时,能多添几分胜算··粮草被烧,冯魁必定要救,为了稳住军心,粮草绝不能失,派去救粮的兵将,人数不会少了,到时重心偏移,宋辚这边的压力自然就小了,而阮云卿那边的局势,相对的就更加凶险。
宋辚定定的瞧着对面的人·两年过去,阮云卿早已不是过去的少年模样,他身高已经快与宋辚比肩,眉目也较小的时候,多了几分刚毅和硬朗·脸上原本柔和的线条,也在燕回城无数场血战中,磨砺得有如刀削斧凿一般,只有他轻轻抿起的嘴角,还能看到一点过去倔强的影子,只是这会儿,阮云卿的倔强里面,有了一些更为强硬的实质,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看着别人的脸色,察言观色,小心行事的小小少年了,如今的阮云卿,已经褪去了青涩,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士,有着无比顽强、刚硬的灵魂,他是一个男人了。
自己与他相识至今,算起来也有五年了·宋辚细细思量,这五年间,他又何尝不是变了许多,过去的自己,哪会对一个人这般挂心,疼着护着,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这个自己一心护着的少年,如今已经能够反过来护着自己了··宋辚心中感慨万千,想到他久久不能坦承的情意,不禁心头激荡,有些压抑不住··这一战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若是不把他的心意跟阮云卿说清楚了,即使上了战场,宋辚也会心有不甘。
顾自张了张嘴,然而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千般情爱此时都涌上心头,宋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就这样停了又停,一直到这顿饭吃完,他还是没能将想说的话说出口来··饭罢阮云卿就忙着去安排人马,烧粮使的是巧计,与攻打主力不同,硬碰可不成,阮云卿得召集人手仔细商讨一下,看要如何行事,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叛军的粮草一把火烧光。
·他走时欢欣鼓舞,干劲十足,留下宋辚在这里暗自神伤,心头一股怨气憋在胸口,久久不能消散,把宋辚憋得捶了好几下桌子,才略觉得好些··坦承心意的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如同初春的野草一样,无论怎么压制,都难以将它按回去了。
宋辚一面处理决战事宜,一面在心中盘算,算计着挑个合适的时候,一定要将心里的话痛快说了出来,让阮云卿明白他的心意才成··就这样一拖就是两天,转眼到了决战前夜,宋辚还没有来得及去找阮云卿,倒是阮云卿先过来找他来了。
这日天刚擦黑,阮云卿就拎了五六个纸包进来,迈步进了宋辚的营帐,不想宋辚正想出去,两个人撞个对脸,宋辚顿时僵在原地,他正要找阮云卿去,不想还没出门,人就来了,这突然一下子的,连个准备都没有,宋辚心头一慌,人也跟着磕巴起来,“你,你,你怎么来了”·阮云卿也是一愣,“殿下要出门么”·看来这会儿来得不巧了。
阮云卿一阵失落,决战在即,生死只在一线,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想跟宋辚呆在一处,哪怕什么都不说呢,只是静静的相处一个晚上,他也心满意足了··谁料这般不巧,宋辚偏要在这个时候出门,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阮云卿忙掩了情绪,笑道:“我一会儿再来。”
宋辚急忙拉住,他就是要找阮云卿去,如今人都来了,他还出去做什么··第146章 相许·宋辚心头一振,刚刚他听得清楚,阮云卿并没有叫什么尊称,而是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你……”·你刚刚叫我什么·一句话还没问出口来,阮云卿那里便笑着说道:“今夜之后,我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未知之数。
你别嫌我僭越,容我跟你说两句真心话·”·宋辚听见那句“不能活着回来”,一颗心就猛的一沉,他冷了脸色,恶声斥道:“胡说什么一定得活着回来,我在营中等你。”
阮云卿让他训得心中一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活着回来,他舍不得宋辚··“我自幼家贫,出生后身子也不好,时常闹病,爹娘总是嫌我·”阮云卿喃喃说道:“我从记事起就盼着有个人能把我当作人看,也不用多疼我,只要别跟家里厨下摆着的水缸似的,有用的时候才想起我来,没用了就把我扔在一边,连多余一眼都不愿看去。”
阮云卿沉默片刻,家中的记忆实在算不上好,贫穷、饥饿和爹娘数不清的冷脸、责骂,还有临别之时母亲带给他的最后那一丝希望和随后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绝望,明明是过去了许久的事情,然而此时回想起来,却还是那样的清晰明了,就好像才发生过的事一样,牢牢地扎在自己的脑海里面。
入宫后受的苦难就更多了,与连醉他们分开之后,就连那短暂的友情都断了联系,阮云卿想起在丽坤宫时的日子,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时候他真的觉得撑不住了,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事事谨小慎微,就算如此,还是免不了遭人暗算,还险些连累了别人。
在阮云卿被人逼至绝境的时候,他真想与那人同归于尽,一死了之,再也不过这种受尽欺凌的日子··如今事过境迁,再想起来,他依然能感受到当时的无助和害怕,还有那深深的恐惧。
低低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阮云卿如同絮语一般的倾诉,听在宋辚耳中,只勾起无限疼惜的涟漪··有心劝他别再说了,可一看见阮云卿低垂的眼眸,和那副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似的,平静得可怕的淡淡面容,宋辚心头就泛起一丝尖锐的疼痛。
真想将他抱进怀里,告诉他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自己会疼他爱他,把他过去遭受过的种种苦难,全都补偿一遍··“如今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宋辚静静说道。
与其说他是说给阮云卿听的,倒不如说,他是在对自己许下诺言·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为难阮云卿,就连他自己,都不能、·以后的日子,他都会把阮云卿放在心坎上疼惜,回京之后,手握兵权,他就再也不用怕别人威胁。
宋辚早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去后就想办法快刀斩乱麻,迅速夺下皇位,从此独揽天下,让阮云卿再也不必为了他劳心受累,遭过去那样的罪了··阮云卿闷闷的笑了一声,为了宋辚那霸道的话语。
他轻轻叹了一声,是啊·如今的他,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了,他早已长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一遇到强权压迫,就必须要向宋辚求助的小小少年了·如今的他,无论心智还是手段,都足以在自保之余,为宋辚扫平前路,助他登上皇位。
种种谋划手到擒来,就连自身的毅志和防身的手段,也在战场上磨练得无比坚定纯熟,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刚进皇宫的小二了··闷笑一声,阮云卿又再说道:“小时候我就在想,等我大了,就找个知疼知热的人一块过日子,置几亩薄田,养一双儿女,耕田织布,和乐融融。
哪怕家里还是没什么钱呢,只要够温饱了,我也心满意足……”·“你休想·”·宋辚不等阮云卿说完,人就急了··阮云卿梦想中要过的日子,明显就没他什么事儿,他绝不允许,哪怕阮云卿只是想想,这幻想并不能成为现实,宋辚也不容许阮云卿的想像中,没有他的存身之处。
“你给我好好呆在宫里,哪儿都不许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宋辚说罢不由焦躁起来,阮云卿是个有主意的,一旦他有了这个念头,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实现,有时候太过执着倔强,简直恨得人牙根痒痒。
越想越觉得可能·宋辚整个人都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口中不住说道:“你既然入了宫,就是我的人了·我不放你走,看你能逃到哪儿去”··第147章 烧粮·转眼天明。
当日就要决战,燕回城中的人马却与往日无异,该操练的操练,该巡查的巡查,一切井然有序··昨夜才刚表明心迹,宋辚一大早起来,难得有些缱绻,他慵懒的倚在床边,看着睡在床里的阮云卿,只觉安稳宁静,此生再也别无他求。
阮云卿将醒未醒的时候,最喜欢把脸搁在枕头上磨蹭,他半蜷着身子,趴卧在床上,面朝下伏着,漂亮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晨曦中,像笼着一片莹白的光晕··宋辚用头发扫着他的鼻翼,阮云卿睡得正迷糊,觉得痒痒,不由又往枕头上蹭去。
宋辚瞧得有趣,不免多试了几回,来回折腾了数次,那个贪睡的人才从睡梦中睁开眼来,茫然看了看四周,最后把目光放在宋辚的身上··“肯醒了”宋辚柔声问道。
阮云卿展颜一笑,那笑容明朗得如同晨起的阳光,宋辚喜爱不已,伏下身去,在他唇上吮吻两下,才拉他下床洗漱··两个人今日都有不少事做,早上一同吃了早饭,便匆匆分别,各自忙了一日,直到决战开始前,所有兵将集结,他们才有工夫再一次聚在一处。
临近子夜,点兵已毕,众将全部到齐··宋辚在营帐中对众将说道:“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捉住冯魁,得胜还朝,全要看今日一场血战是何结果·”·宋辚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能够直击人心的力量,震撼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他指着沙盘上叛军营中正当中的位置,沉声说道:“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前进者赏,后退者杀·能捉住冯魁的,无论死活,孤一律许他官升三品,赏银无数。”
众将肃立两边,听了宋辚的话后,只觉得胸中激荡,早已按捺不住,只等宋辚一声令下,他们便冲入敌营,杀个痛快··誓师过后,众将各归本队,统领手下的人马,埋伏于他们早就商定好的地点。
此次攻打敌营,一切行动都在暗中进行,除了领兵的将领,直到出发前一刻,普通士兵还对决战一事毫无所知,为的就是出其不意,严防走漏消息,杀冯魁一个措手不及··兵将出城时都是静悄悄的,一部分人马由燕回城的北城门出城,绕路狐子岭,埋伏于两山之间,其余人马皆蛰伏于燕回城中,只等阮云卿烧粮为号,三路人马一起杀向敌营,再与处于叛军后翼的马元汇合,四面包抄,合围冯魁。
宋辚放心不下阮云卿·他是此战的急先锋,也是这场战争胜败与否的风向标·烧粮的成败对这场决战至关重要,而他所面临的凶险,也绝对是这场战争中最为严峻的。
烧粮必得偷偷行事,没有大呼小叫,集结大部队前去的·阮云卿要做的,就是带领一支百十人的小队,马去銮铃,蹄裹稻草,轻装简行,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插/进叛军的屯粮之地,然后放火烧毁粮草,再想法子突围出营,与宋辚的大部队汇合。
这其中的凶险不必细说,只是人数上的优劣就足够阮云卿等人头疼的,屯粮之地必定重兵把守,一旦放起火来,也必会引来冯魁的注意,到时他增兵来救,阮云卿等人的处境只会比烧粮时凶险十倍。
说他们是赶死队都不为过,这也是宋辚当初一再反对阮云卿去的原因··这支赶死队的作用太过重要,只要阮云卿他们烧了粮草,叛军必乱无疑,到时军心不稳,人慌马乱,就给宋辚攻打叛军主力制造出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叛军越乱越慌,抵御外敌的程度也就越低,对宋辚也越是有利·只要他带领大队人马,杀入敌营,再有马元相助,此战必胜··阮云卿穿戴整齐,身披铠甲,骑了乌云踏雪,向宋辚辞行,“等着我。”
宋辚心里乱成一团,真恨不得此时就把他拉下马来,掖进衣袖里藏着,再也不给人看见·可又怕自己乱了,会分了阮云卿的心,只能强作镇定,表面上平静非常,淡淡与阮云卿说道:“你只要坚持半个时辰就好。
半个时辰之后,我就派莫征和破军前去救援,这回跟你去的,都是鹰军里的高手,马上步下都是一等一的本事,你不必事事逞强,凡事留个心眼,一定要保住性命,活着回来。”
阮云卿连连点头,让宋辚放心·宋辚哪里放心得下,不由得千叮万嘱,一直到阮云卿临出城门,才沉默下来··彼此互道小心,阮云卿翻身上马,一提马缰,纵马出了城门。
宋辚望着他的背影,一骑轻尘,身姿潇洒,一直到城门关上,再也看不见了,他才转回身去,下令全员备战,都到指定的地点等候··时间一分一刻过去,离他们约定好的时辰越来越近了,宋辚立于城楼之上,紧张的望着叛军营中的动静。
今夜是个半阴天,乌云罩月,到处暗沉沉,黑压压的··叛军的营帐就笼在一片黑暗里,营中点起无数火把,远远看去,如同点点星光·数不清的营帐在那些火把的亮光中,汇聚成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怪物,而阮云卿,正潜入那怪物的口中,想要拔掉它最为尖利的毒牙,为宋辚前进的脚步,扫平道路。
心整个提了起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宋辚目不转睛地盯着城下东南方向的位置,薄唇轻轻抿起,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整个人沉静似水,静静的等待着,等着阮云卿为这场战争敲响拼杀的战鼓。
聂鹏程等人就更是心急,偌大的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全都焦急的看着城下,一直等到三更三刻,他们约定好的时辰到了,城外还是毫无动静··众人不由心焦,又等了片刻,城下还是一片寂静,众将皱起眉头,聂鹏程一拳锤向城堞,向宋辚请命道:“云卿怕是不成了,我再带一队人去罢。”
宋辚默然无语,不理聂鹏程,只是将目光放在城下·又等了一刻,叛军营中依旧如常,别说火光,就连刚刚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也渐渐少了下去,看来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已经陷入深眠,只留下一部分巡夜的兵将,还在营中来回走动。
众人都急得不行,阮云卿要是失手了,那他们接下来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宋辚一语不发,众人更是心慌,司马鸿也焦躁起来,在城楼上转来转去,直恨不得立时就下了城楼,杀出城去,帮阮云卿一把。
守将中有一人怪笑两声,慢条斯理的讽刺阮云卿道:“才刚断奶的娃娃,就不该口出狂言·我早说他不成,你们偏不信·这不,如今一到了正经时候,不就看出来了”·说话的人正是舒尚书的侄子,舒进堂。
他阴阳怪气,只怕军心不乱,此时说出这些话来,简直是明摆着扰乱军心,要拆宋辚的台··聂鹏程立时急了,冲上前就要厮打,“如此关头,你满口说的什么我今日不打死你,都对不起舍生忘死,潜入敌营的云卿兄弟。”
司马鸿急忙拉他,“你也糊涂了不成·这会儿是打架的时候吗”·聂鹏程更是气愤,瞪着舒进堂,把拳头握得咔吧直响。
舒进堂吓得连退几步,躲于众将身后,才冷笑道:“我说错了不成你们看看,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离约定好的时辰都过了快三刻了,叛军营里还是静悄悄的,哪有什么放火烧粮的影子,我看他们睡得安稳,比我们这些傻站在城楼上喝风的人快活多了”·“你还敢说”聂鹏程再也忍耐不住,一步冲了上去,揪着舒进堂的铠甲,抢拳就打,司马鸿忙去架他的胳膊,其余守将也纷纷劝阻。
舒进堂连连躲闪,瞅空当就吆喝一嗓子,“我看那姓阮的小子准是跑了·要不然就是让人抓住宰了,不然也不会等了这么许久,连个动静都没有·”·“住口”·宋辚一声厉喝,城楼上顿时安静下来。
打人的,被打的,拉架的全都被这一声带着冰茬儿般的呵斥唤回了神智,他们退到宋辚身边,躬身请罪道:“末将荒唐,请殿下息怒”·宋辚凤眸微眯,冷冷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放于舒进堂的身上。
舒进堂让宋辚看得浑身直冒凉气,脖子一个劲儿的往里缩,恨不得把身子脑袋都缩回腔子里去··“来人舒进堂出言不逊,惑乱军心,罪无可恕,给孤拖了下去,脊仗一百,打死勿论”·敢咒云卿出事的,一律得死。
宋辚面色冷煞,一句话说出口来,立时就有手下的军卒上前听令··主帅震怒,谁也不敢上前求情·战时军令如山,军卒们呼喝一声,将舒进堂踹翻在地,反剪手臂,拖着就往城楼下走。
舒进堂唬得魂都没了,祸从口出,他哪知道不过是几句挑拨之言,会害得自己连命都丢了·当下只剩下哆嗦,嘴里不住乱喊:“我是舒妃娘娘的堂弟,你敢杀我你……”·聂鹏程一拳过去,打得舒进堂口眼歪斜,脸肿了半边,说话也不利索了。
他哼哼唧唧的还想再说,军卒们眼疾手快,早已将他的嘴死死堵住,强行拖下了城楼··宋辚手指城下,冷声喝道:“决战在即,谁敢再妖言惑众,一律杀无赦”·他一语未了,城下突然火光乍起,一点红光如燎原之势,眨眼便烧红了半边天。
聂鹏程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方向,立时蹦了起来·他欢声叫道:“成了云卿把叛军的屯粮之地给烧了”··第148章 决战·熊熊烈焰,漫天大火,叛军营中乱了。
宋辚心中一凛,阮云卿烧了叛军的粮草,这也就意味着,他此时身陷敌营,正与多于他五倍甚至十倍的人马浴血拼杀,稍有不慎,就会死于乱军之中··隆隆的战鼓已经敲响,宋辚一刻都不愿多等,当即便下令三军出城,杀入叛军营中,捉拿冯魁。
将士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此时听见一声令下,个个都如出笼的猛虎,各自整鞍上马,率队出了城门··宋辚提刀上马,一磕马腹,跨下的千里玉狮子长嘶一声,纵马冲了出去。
聂鹏程等人一见火起,便急忙下了城楼,出城待命,只等宋辚将冯魁的主力撕开一个口子,马元那里截断了冯魁的后路,他们便两面包抄,给冯魁最后一记痛击··莫征和破军已经先宋辚一步出城,往火光最盛的地方杀去。
他们奉宋辚之命,要去救援阮云卿·宋辚已对他们下了严命,若是没有救下阮云卿,他们二人也就别活着回来见他了··阮云卿与宋辚的关系,莫征二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从这两个人年少的时候,就跟在他们身边,对他们彼此之间的情意全都看在眼里,也知道阮云卿对于宋辚来说,不只是爱人那么简单,他还维系着宋辚作为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对这个早已毫无留恋的世界,宋辚更是将阮云卿当做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羁绊,而小心翼翼的疼惜着。
宋辚把阮云卿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也正因为如此,莫征和破军才不敢有丝毫大意,领命之后,片刻都不敢耽搁,点齐兵将,飞马直奔敌营··宋辚领大军大举攻营,真是出乎冯魁所料。
没有半点先兆,没有半点异动,甚至在今天白天,燕回城中的兵将也一如既往,列阵操练,与平日里别无二致,冯魁身处帅营之中,都能听到他们的阵阵喊杀之声,一直响了一整天。
聂鹏程也依然如旧,领着三千人马来他营中叫阵捣乱,杀了一员应战的参军,与平时没有半点异样··冯魁睡得正香,他是被人破开营帐,一把薅起来的··“元帅南山的粮草被烧,火势太大,守将们救应不急,粮草已被烧了大半,请元帅速速调兵扑救。”
冯魁咒骂一声,赤着身子爬了起来,一脚将床上的女子踢了下去,恶声喝道:“还啰嗦什么,还不快备马!”·来报信的小校急忙让亲兵进来伺候,给冯魁顶盔贯甲,提过兵器,随着他出营来看。
外面越发乱了,冯魁虽为主帅,可他手下的几路人马本就是面和心不和,跟着他起兵造反的时候,就各自心怀鬼胎,有些人是想跟着冯魁分一杯羹,事成之后,杀了宏佑帝,他们就算做不了皇帝,起码也能捞一任诸侯做做。
还有一些是趁乱起事,为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将反叛的骂名让冯魁背着,而他们则成就一代枭雄,推倒了东离,甚至还想将野心伸向其余三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叛军营中,只有很少一部人,是真正想为萧玉成报仇的。
士兵们对萧玉成心存敬畏,因为冯魁的挑拨而群情激奋,愤而造反·而统领他们的将军、都尉们,心思却比普通的士兵更为复杂,他们心中的顾虑更多,想法也更为深远,这些人中除了马元和萧玉成的旧部,其余很多人马,都只是借了萧玉成的幌子,才跟着冯魁一路南下。
其实每每私下里谈论起来,都恨不得立刻将冯魁弄死,好取而代之··这些人决不是少数,就是因为人数太多,而且个个都想当头儿,才牵制得众人不敢轻易动手,彼此心知肚明,只在明面上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暗地里却早已经是暗潮汹涌,各自为政,彼此间较劲较得不可开交。
宋辚的兵马杀来,如洪水压境,瞬间袭卷了全营,叛军们毫无准备,又正处在半夜三更,人的防御能力最低的时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有不少叛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就被宋辚的人马削去首级,身首异处。
巡夜的守卫急忙敲响战鼓,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士兵们,也像冯魁一样,被眼前这乱成一团的局势吓得目瞪口呆,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到处都是杀在一处的兵马,金匕相碰,发出刺耳声响,喊杀声不绝于耳,血肉飞溅开来,刚刚还奋起反抗的士兵,展眼就被人斩于马下。
地上满是鲜血,浓重的血腥味传来,熏得人眼前发晕,浑身发麻,光是这如同修罗场一般的场景,就足以让一个人胆战心惊,只想夺路而逃···第149章 遇险·冯魁逃了。
宋辚的眉头立时拧了起来,即刻下令四处去搜,在帅营前后如过筛子似的仔细找了一遍,却还是连冯魁的影子都没找到··马元也随后赶了过来,他一见宋辚,便问他冯魁在哪儿。
在得知人跑了之后,当下便气得暴跳如雷,转身杀入战圈,接连劈翻了数十个叛军,一口恶气犹自哽在胸间,直烧得马元恨不得将眼前喘气的活人全都杀光··发了好一顿脾气,马元才又策马回来,揪着那个扮作冯魁的人来回摇晃,恶声喝问道:“冯魁在哪儿他跑到哪里去了”·那人被宋辚当胸一箭,正中心口,此时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哪还禁得住马元这般折腾,才晃了三两下,就见那人双眼翻白,一口气没有上来,登时气绝身亡。
马元越发急了,将那人扔了出去,就进冯魁的帅营中乱杀乱砍,见人就问,问冯魁去了哪里··宋辚急忙拦他,“我早已派人找了一遍,营中只剩下几个女子,其余人全都跑了个精光。
看来冯魁在我们攻营的时候,就打定了逃走的主意,他帐中连一点金银细软都没有,以他那个贪得无厌的性子,这次南攻手脚又怎么会干净得了,不搜刮个千八百万两银子,他又哪有这么足的劲头,一直跟你们打到这燕回城下。
如今他营中这样干净,准是那冯魁看见情势不好,卷了包袱逃了出去·至于他逃到何处……”·宋辚沉默下来,他心头沉重,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马元。
冯魁会逃到何处,恐怕只有天知道了··马元恼得咬牙切齿,白忙了一场,最想抓的那个人却逃的没了影子,虽然宋辚已下令让各部留意,只要看见疑似冯魁的人,一律先拿下再说,死活勿论。
可在乱军之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就算他们此次攻打叛军,计划严密,已经是四面合围,力求做到不放出一只苍蝇去,可一旦打了起来,敌我双方混战一团,难免会出现疏漏,万一哪里让叛军撕开个口子,再用乱兵一冲,那冯魁就能趁乱突围出去。
只要让他冲出营防,那可就真的是没处寻了,冯魁这人胆子虽小,却十分狡诈狠毒,他惜命如金,一旦逃出升天,定会拿着这大笔的银子,找个偏僻地方藏了起来,再也不会露头了。
宋辚也焦躁起来,他命人将冯魁营中的几个女子都带来,细问她们可知道冯魁的去向·此时毫无头绪,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有一点线索,他们也不能放过··不想这些女子却真的知道。
她们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冯魁在边关起兵造反,一路南攻,一路收敛财物和女人,玩过了便杀,身上背的血债就算将他千刀万剐十遍,都不为过··这些女子的父母乡邻都被冯魁所杀,他生性残忍,只要是有冯魁经过的州府,下场必定是满城皆丧,不留一个活口。
这些女子都恨透了冯魁,真恨不得食其血肉,剥其皮骨,此时见宋辚询问,早已忘了害怕和恐惧,凑在一处明白说道:“冯魁向东南方向跑了·走时穿的是他随身小校的衣裳,骑的马是一匹鸦青色的宝马,马背上还有两个挺大的包袱。”
宋辚急忙将这些话吩咐下去,并告诉拿人的兵将,冯魁骑的马是宝马良驹,速度一定比普通的马快,只要看见那些脚程快,背包袱,身穿褚色衣裤,头上戴簪缨长舌帽的人,一律拿翻在地,捉来见他。
兵将们领命而去,为防疏漏,宋辚又往其他方向也派出人马追寻·安排完后,让个稳妥的文官过来,将这些女子带出营去·兵荒马乱,又嘱咐他务必安顿妥当,别让这些女子再出什么闪失。
那文官领命而去,女子们也对宋辚千恩万谢,若不是宋辚攻破冯魁的帅营,她们还不知要被冯魁折磨到什么时候去,每日命悬一线,随时都有可能被这个恶魔折磨死··马元听了女子们的话后,不待宋辚发令,便飞马往东南方向追去。
宋辚放心不下,急忙也随后跟随,两个人一前一后,边走边看,看见漏网的叛军就冲杀一阵,等东离的将士们赶了上来,二人就又往东去··眼看就到了阮云卿放火烧粮的地方,远远已看见火光冲天,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原本漆黑暗沉的天空,也让这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到了此处,宋辚的心不自觉地就牵挂到阮云卿身上,离他们分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这么久了,阮云卿也不知是否安然无恙,莫征他们前去救援,到现在也没传回来任何消息,宋辚心中七上八下,越往火场里走,心跳的速度也就越发快了起来。
过去的屯粮之地早已陷入一片火海,烧得旺的地方,人已经进不去了,方圆几里都笼在烈焰之中,离得老远,就能感觉到一股又一股的热浪直扑人的身体,灼得人脸颊滚烫,浑身燥热。
呼吸间都是粮草烧着之后呛人的味道,宋辚四下一望,见此处早已空无一人,无论是叛军还是东离的将士,除了跟着他和马元来的人马外,再也别无他人··地上满是断臂残肢,暗红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一眼看去,就知道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而且战况激烈,一点也不亚于他们大举攻营时,面对叛军数人万之众的凶险和惨烈。
·第150章 射杀·前有追兵,后有断崖,冯魁已无路可逃,他此时就跟疯了似的,紧紧攥着阮云卿的胳膊,拿手中的匕首抵在他咽喉之上,眼睛里凶光毕露,只要再受一点外界的刺激,他就会立时将阮云卿的喉咙割断。
莫征吓得魂都飞了,他只是一个不注意,就让阮云卿陷此险境,万一这孩子出了什么差错,别说他没脸再见宋辚,就是自己心中,也再难安稳··只可恨冯魁这般狡诈,料想逃不出去,竟然落马诈死,骗得他们放松了警惕,莫征恨得牙关紧咬,恶声喝道:“冯魁,你还不快快放开阮校尉”·冯魁的面色阴沉得有如这即将黎明的天色,他眼睛里闪烁着几近疯狂的亮光,浑身上下因为恐惧而打着哆嗦,只有一双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牢牢地抓着阮云卿和匕首,妄图用这两样东西,为自己换回一线生机,能在大军重围之中,得以逃脱出去。
他被阮云卿追着,跑了大半夜的山路,身上早已狼狈不堪,披头散发,满身脏污,战马早就不知跑到了哪里,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也在乱军之中丢了个干净,现在的冯魁,身无长物,通体精光,就只剩下这条命了。
他绝不能再把命也丢了··冯魁咧开嘴来,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像砂纸摩擦铁器似的,听得人越发烦躁··他笑罢多时,才拿匕首往阮云卿的脖颈里推了推,冲莫征问道:“我放了他,你们能放了我吗”·莫征让他问得一愣,这事他做不得主,然而要是阮云卿真的有生命危险,想来宋辚也会答应冯魁的要求,先救下阮云卿再说。
莫征略一犹豫,冯魁的心就凉了半截,原本就绷得紧紧的神经,此时更像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他不堪重负,眼中的疯狂也越发浓烈·回头望了身后一眼,他所站的位置正在断崖边上,稍一后退,就是万劫不复。
·冯魁把心一横,掉转身去,推了阮云卿一把,将他推至断崖边上,恶狠狠喝道:“别说废话我要一匹快马和一万两银子·你们快把东西给我备齐了,等我离开此处,到了安全的地方,自会把他放了。”
只要冯魁轻轻一推,阮云卿就会落入万丈悬崖,摔得米分身碎骨··莫征冷汗直淌,连忙安抚冯魁,“你千万别再别乱动·有什么话都好商量。”
众人见此情境,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莫征思前想后,正想答应下来,忽听远处山坡上一阵马蹄声响,宋辚和马元有如神兵天降,片刻便到了他们面前··莫征心下大喜,急忙迎了上去,“殿下”·自觉有愧,莫征不敢抬头,只等宋辚责骂。
宋辚只轻轻摆了摆手,冷道:“回城后自去领罚”·“是”·莫征答应一声,站起身来,引宋辚等人到了断崖边上。
马元一见冯魁,立时红了眼睛,他大喝一声,“冯魁拿命来”就想冲上前去,将冯魁砍翻在地··冯魁让这一声暴喝唬得肝胆惧裂,他双腿发软,手下一哆嗦,手里的匕首也跟着失了准头,锋利的刀锋划在阮云卿颈上,立时划出一道老长的血口子。
鲜珠滚了下来,衬在阮云卿细白的皮肤上,越发的触目惊心·想那脖子能有多粗,别说故意,就是冯魁略一失手,那把吹毛可断的匕首,都有可能将阮云卿的喉管割断。
更别提他们此时还站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只要一脚踏空,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双重的凶险有如两刀钢刀,悬在阮云卿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他的性命·就连马元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停在离冯魁十余步的地方,焦躁得来回乱转,他跨下的马也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暴躁不已,鼻子里不住喷气,四蹄乱踏,不时长嘶一声。
阮云卿被人伤了·宋辚眼前发白,他脖颈上那抹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瞬间将宋辚眼中染得猩红一片·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马上就有什么凶残的东西即将喷涌而出,愤怒烧灼着全身,理智还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宋辚在不停地算计,究竟让冯魁如何去死才好。
“你们都退下”·宋辚厉声喝命,声音里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他慢步上前,越过马元,直奔崖边的冯魁而去··宋辚周身的气质都为之一变,自从有阮云卿相伴,宋辚已经很久没有显露他内心深处阴沉残暴的另一面了。
阮云卿坚韧倔强,在善解人意的同时,也有着自己的坚持和原则,他不会屈从于宋辚的强势,而宋辚却往往会被阮云卿如春风化雨一般,将以往那些暴戾的情绪都一一化解开来。
就连聂鹏程等人都知道,只要有阮云卿在,宋辚即使发再大的脾气,他们也不必害怕,阮云卿就像治愈宋辚的良药,无时无刻不在温暖着宋辚的心,让他找回了曾经失去的,那些一切能称之为人性的东西。
如今这剂治愈人心的良药被冯魁挟持,宋辚暴戾的本性一下子迸发出来,他周身都笼着一股直逼人心的狠戾和霸道,眸中带着要将冯魁挫骨扬灰的凶狠,一步一步迈向前来,让一切附近的活物,都无端端生出一股想要伏身跪拜的压迫之感。
马元心中一惊,宋辚的变化实在太大,就连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多年的老将,都不得不心生畏惧·这个人霸气天成,仿佛天生就有帝王风范,不用多做修饰,只要静静往那里一站,就能让万物为之臣服。
默默退到一边,马元紧紧攥着手里的佩剑,在马上蓄势待发,只等宋辚万一失手,他好冲上前去,结果冯魁的性命··只可惜宋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这么多年来,能激怒宋辚的人不多,而冯魁恰恰就是其中一个。
敢挟持他的云卿,还用匕首伤了他·宋辚与冯魁之间的梁子,可是结得大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宋辚一声令下,众人全都退出五十步开外,就连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马元,也跟着退到人群边上。
冯魁心下一松,才刚缓上一口气来,就见宋辚孤身一人,慢步到了他面前··随着宋辚的到来,冯魁突然觉得有一股威压之感扑面而来,那感觉绵密紧实,有如一道无形的墙壁,正朝自己压迫过来,而且越束越紧。
空气都好像稀薄了似的,人也好像随时就要窒息一样·危机感油然而生,冯魁浑身僵硬,擒着阮云卿的手一个劲儿的打颤,就连说出来的威吓之词,都不自觉的带着惊吓过度后的软弱和颤抖。
“你,你,你别再往前走了我,我真的杀了他”·宋辚盯着冯魁,就好像盯着一个死人,他的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憎恶,只有一片冰冷。
“放开他”·这一声呵斥声调不高,然而却威势十足,比刚刚马元那声暴喝还要令冯魁胆寒·他不自觉的倒退了一步,连带着阮云卿也跟着他更往悬崖边靠去。
众人一阵惊呼,真怕冯魁让宋辚吓糊涂了,会失脚跌下崖去··宋辚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不再与冯魁多话,转而将目光移向阮云卿··阮云卿一直留意着周边的变化,几次想趁冯魁不备时偷袭逃脱,却都因为冯魁太过警觉而失败了。
冯魁拿阮云卿当救命稻草一般,他是冯魁换取生路的最后一个筹码,又哪会掉以轻心,轻易让阮云卿跑了·即使人已经吓得受不了了,冯魁也死死的拉着阮云卿的胳膊,拿匕首抵在他喉间,以防他有任何异动。
见宋辚看他,阮云卿便朝宋辚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与他平日里与宋辚相处时的温暖笑意,别无二致··阮云卿的目光温暖坚定,他毫无所惧,对宋辚也无比信任。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一处,就好像心有灵犀似的,他们明白了对方眼中暗含的意思,并在同一时间有了行动··阮云卿故意挣扎,引得冯魁匕首直推,就往他颈上割去。
冯魁以为阮云卿想要逃走,他心下慌乱,全副注意立时被阮云卿吸引过去,一面拿匕首威胁,一面高声喝道:“别乱动再动就宰……啊”·他一语未了,就惨叫一声。
宋辚在阮云卿挣扎之前,已经在袖中袖好一只弩/箭,待阮云卿挣扎的同时,他甩手便将弩/箭射了出去,一箭正中冯魁的右眼··宋辚此时与冯魁的距离,只有二三十步远,冯魁不等宋辚靠近,就拿阮云卿威胁,要他停下脚步,这距离并不算远,以宋辚射箭的工夫和准头,若是换了平日,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可今日不同以往,冯魁早就防备着宋辚,因此在他靠近的时候,就将阮云卿拉到他前面,挡住自己的身体,以防宋辚偷袭于他··原本万无一失,可阮云卿突然挣扎,冯魁要想制住他,必然要有所动作。
这一动就给了宋辚可乘之机,冯魁与阮云卿刚一错身,宋辚就将一支弩/箭飞了出去·他眼明手快,与阮云卿的配合更是紧密无间,举箭瞄准,一连串动作都在一瞬之间,以至于冯魁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宋辚的箭直穿右眼,疼得哀嚎一声,捂着眼胡乱发起疯来。
宋辚哪能让他再伤阮云卿,一箭出去,紧跟着另一箭也跟了上来,冯魁刚一发疯,宋辚的箭便到了他面前,一箭直出,正中冯魁的左眼···第151章 脱险·双目皆失,冯魁便在断崖边上发起疯来。
眼为心之苗,心苗被毁,疼起来真可谓钻心噬骨·冯魁连声嚎叫,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地,阮云卿刚想趁机脱逃,不想冯魁此时还有一智尚存,他死死揪着阮云卿的衣裳,发了疯似的将阮云卿扯了回来,拦腰抱住,一面咒骂宋辚,一面抬脚后撤,眼看再倒退一步,他们两个就要跌进万丈悬崖,摔得米分身碎骨。
众人都是一惊,普通人身中两箭,而且都是要命的地方,此时恐怕早就疼得满地打滚,再也爬不起来了·谁也没料到一个看似无能,平日里见血就晕的孬货,会有这般顽强的求生意志,即使已经陷此绝境,身无可救,还依旧不忘了抓着他身边的人,妄图求生。
众将如此想,也实在高估了冯魁的心志,更低估了这个人的阴狠··冯魁这般惨相,还不忘了死死抓着阮云卿不放,为的并不是什么求生,而纯粹是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想在临死的时候,拉一个垫背的冤魂,顺便让杀他的宋辚,从此痛不欲生罢了。
早在冯魁上次进京的时候,就看出了宋辚和阮云卿之间的关系,不像一般主仆·不需要刻意显露,有时候只要一个温柔的神情,一个不经意间回护的动作,就能将两个人之间的情愫看得一清二楚。
冯魁是色中饿鬼,别的方面不行,可却深谙此道,今日又看见宋辚对阮云卿这般重视,就更是心中肯定,他昔日的猜测没错··冯魁用心险恶,心思歹毒,他自己不能好了,他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他拉着阮云卿,直奔断崖而去,想着无论死活,他都要拖着阮云卿一块儿跳下崖去,宋辚那般疼他,要是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死了,那可多么的有趣·自己就算死了,心中也觉痛快。
打定了主意,冯魁喉间便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那笑声带着满满的恶意,在这将明未明,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听在众人耳中,真如夜半鬼哭一般渗人··在场众人不禁打了个冷战,就连宋辚此时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冯魁已经疯了,不只疯了,他还彻底的豁出去了,此时的冯魁哪怕是再用刀砍斧剁,他也不会放开阮云卿的,他就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要拖着阮云卿陪他一同去死。
宋辚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脖子上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他呼吸不畅,手也不自主的哆嗦起来··“云……”·一声低唤卡在喉间,生生断成了半截,宋辚想要迈步上前,却怕他一旦迈步,就会刺激冯魁,逼得他跳下崖去。
莫征等人也无计可施,马元想要让弓箭手放箭,无奈冯魁和阮云卿离崖边太近,几乎是紧紧挨着,比宋辚刚才靠近的时候,情况已经凶险了不只十倍,他们谁也不敢再贸然动手,生怕就算杀了冯魁,阮云卿也要被他活活带下悬崖,死于非命。
众人正一筹莫展,猛听得冯魁一声惨叫,紧跟着身子一歪,就往崖下倒去··“云卿”·众人一阵惊呼,却见阮云卿用自己的脑袋,猛的往后一撞,正撞在那支扎在冯魁右眼的弩/箭上。
刚刚宋辚射箭,并未用弓/弩,冯魁用匕首挟持阮云卿,又哪会放任一个手执利刀,会对自己的生命造成威胁的人过来·宋辚即使心中再气恼,也不会这般不谨慎,明晃晃的举着钢刀、弓/弩,来到冯魁面前。
他早在跳下马的时候,就暗自从马背的箭囊里抽出两支弩/箭,藏在袖中,又趁阮云卿吸引冯魁注意的同时,一击中敌,射瞎了他的双眼··也全亏有此前情,阮云卿此时才能借此发难。
冯魁双目不能视物,阮云卿在他拖着自己向崖边走的时候,就开始不住用脑袋去找方向,试了无数次,都被冯魁躲了过去·直到快到崖边,眼看就要跌下去的时候,他才找对了位置。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使劲撞了上去·那弩/箭原本扎得就结实,因为宋辚心中发狠,离得又极近,准头十足,正中冯魁的眼珠,此时再被阮云卿一撞,那半尺长的弩/箭立时又往里扎了三分,顺着眼眶,一下子戳进了冯魁的颅骨里。
冯魁惨叫一声,再也承受不住·他双臂一松,翻倒在地,不住地翻滚哀嚎,身子略略一倾,整个人就往崖下跌去··阮云卿眼疾手快,在冯魁摔下去的时候,一把将他拽了上来。
从靴中抽出红鸾送他的匕首,手起刀落,一刀割下冯魁的人头,拎在手中,又在靴底蹭了蹭血迹,将匕首收入鞘中··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阮云卿身手利索,从撞中弩/箭,逼得冯魁放手,到割下冯魁的人头,一连串动作就如行云流水,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冯魁的人头,从断崖边走了回来。
马元惊得愣在当场,其余人也许久回不过神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面对如此险境,阮云卿没有半点慌乱,哪怕是身处崖边,稍一乱动就会摔了下去,阮云卿也毫无所惧。
他机智、冷静,胆识过人,能够想尽一切可行之策,让自己逃离险境·这样的人,不管日后再面对何等艰难、凶险,恐怕都难不住他了··“让殿下受惊了。”
阮云卿来到宋辚面前,躬身施礼,淡然说道··宋辚深深呼吸一口,刚刚那种窒息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还越发浓烈起来·心头传来一阵阵尖税的疼痛,宋辚不顾众人在场,紧紧将阮云卿搂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在怀中扩散开来,宋辚还是觉得心有余悸,难以满足,他收紧手臂,勒得阮云卿胸口发闷,肋骨直疼,都无法填满自己因为恐惧而慌乱不已的心灵。
阮云卿抬起左手,抚着宋辚的后背,轻声说道:“没事了·”·安抚的话语温暖了宋辚的心,他又抱了一阵,才慢慢放开阮云卿,转回身来,同他一起,往众兵将所在的方向走去。
将人头交给马元,阮云卿笑道:“幸不辱命,如今冯魁已死,人头在此,但凭马将军处置·殿下答应将军的事情,也总算没有食言·”·马元感激的看了阮云卿一眼,抱拳当胸,高声谢道:“多谢这位小将军。
你这份恩情,马元记下了·”·要不是阮云卿机警,冯魁可能早就穿过屯粮之地,翻过狐子岭,钻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多亏了阮云卿在乱军之中,一眼认出了乔装改扮的冯魁,一路追赶下来,还干冒奇险,割下了冯魁的人头,这份恩情,对急于给萧玉成报仇,恨不得将冯魁千刀万剐的马元来说,简直如山高海深,真不知该做些什么,来报答阮云卿。
阮云卿连忙还礼,又摆手道:“小校只是殿下身边的一介庸人,实在不敢当马将军一个‘谢’字·”·马元见阮云卿不只本事出众,人品也极好,谦逊老成,比他这个脾气暴躁,一把年纪了还动不动就热血上头的半大老头儿,不知强了多少倍去。
心下不由就喜欢上了,马元拍着阮云卿的肩膀,一个劲儿的夸好,又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来,来,来,今日我心里高兴,咱俩一个头磕在地上,从此就是结义的兄弟。”
阮云卿死都不从,“万万不可·”·马元登时把脸撂了下来,他浓眉一挑,虎目圆睁,暴叫一声,喝问阮云卿道:“莫不是你瞧不起我这粗人,觉得与我结义,是辱没了你”·“绝无此事。”
阮云卿忙解释道:“小子今年年底才满十六岁,而将军年逾四十,年纪足以当我的父辈了·云卿万不敢唐突,还请马将军见谅·”·马元一听这话,不由得仰天大笑,“原来如此。
既然你嫌我岁数大了,不肯与我结义,那么就干脆认我做个义父如何”·阮云卿微微一愣,“这……”·“刚刚看着,明明是个挺利索的人,怎么这会儿倒婆妈起来。
认还是不认·你说个痛快话罢”·众人险些笑了出来,马元话里话外都透着霸道,哪容阮云卿不认·看他这个架势,这要是阮云卿说出个“不”字,他还不得在这悬崖边上,撒欢似的闹腾起来。
阮云卿连忙跪下,在马元面前磕了个响头,“义父在上,请受云卿一拜·”·马元喜得眉开眼笑,回头朝他的亲兵喊道:“我有儿子了我马元也有儿子送终了”·忙不迭的跳下马来,将阮云卿扶了起来,上一眼下一眼,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足足将阮云卿端详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好得没法儿没法儿的了·真恨不得此刻就将他带回营里,日日带在身边,显摆给别人看看··马元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他特别护短。
从他对待萧玉成的事上,就可见一斑,为了知己好友,马元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虽然是一场误会,他也是受了冯魁的挑拨,可一听到好友被皇帝所杀,马元就立刻起兵南攻,要杀上金殿,宰了皇帝,给自己的朋友讨个公道。
由此足以看出,他对朋友,真的是肝胆相照,不惜两肋插刀··朋友尚且如此,干儿子就更不用说了·马元日后的所做所为,让宋辚头痛不已,真恨当初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没有拦着阮云卿些,眼睁睁地看着他认了马元做义父,害得自己日后想和阮云卿亲近,还要看马元的脸色,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还得生生受着,不敢有半句怨言。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第152章 祭祀·冯魁已死,众将得胜回城··叛军营中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聂鹏程正带人打扫战场,司马鸿则清点投降的叛军,将他们整合一处,待审问过后,再行决定他们的生死去留。
宋辚等人回来,还带来了冯魁的人头,众人欢欣鼓舞,全都汇于一处,共庆此役大捷,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打仗了··马元让人请过萧玉成的灵位,在燕回城所有兵将面前,设起祭台。
搭过冯魁的尸首,将人头摆于台上,马元跪于祭台之前,想起从前种种,禁不住放声大哭··他哭得凄切,其余人等也不由得悲从中来,想萧玉成何等英雄,竟然被冯魁这样的小人害死,还死得那般凄惨,怎不令人唏吁。
三军将士有不少人掉下泪来,其中以萧玉成的旧部哭得最为悲痛,一时间哭声震天,满城皆悲,连才刚亮起来的天上,也稀稀落落的下起雨来··冷雨初秋,更助悲情,萧玉成匆匆一世,都在为这个国家戍卫边缰,东离的国土,因为他而免受北莽铁蹄的侵扰,这个国家,也因为曾有这样一位当世豪杰,而稳固太平,从未被战火荼毒。
宋辚换了素服,上祭台亲自祭拜,焚了黄纸,又长揖到地,以谢萧玉成多年以来,为东离驱除鞑虏,镇守边关··哭罢多时,马元怒从心起,让人取过一支鞭子,将冯魁的衣衫剥去,赤身露体,扔于祭台之下,抽了他三百九十七鞭,然后连同那人头一起,放火烧了个干净。
在灵位前奠了三杯薄酒,马元又大哭一场,这两三年间,真如大梦一场,好不容易知道了萧玉成被害的真相,到如今大仇得报,终于杀了真凶,以慰挚友在天之灵,已经足足过去了上千个日日夜夜了,马元每日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到了此时此刻,唯一支持他硬撑下去的东西也随着冯魁的尸身一同化作漫天的云烟,马元心里空荡荡的,这一哭就再也收拾不住,直哭得两眼红肿,声音嘶哑,跪在萧玉成灵前,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
阮云卿急忙上前劝阻,“义父不要太过伤心·萧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如此伤痛·”·劝了好一阵子,马元才堪堪止住悲声,朝阮云卿说道:“你也跪下,给你叔父磕头。”
阮云卿依言跪下,在萧玉成灵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奠酒,磕头已毕,马元拉着阮云卿的手,在灵位前念叨道:“引章,这是咱儿子·你瞧瞧,这孩子长得多俊,多好看。
你不是早就说过,想要个俊俏的孩子做儿子么·我给你找来啦,找来啦……以后四时祭祀,年节叩首,咱们的灵前,就不会再冷冷清清的了·”·他一语未完,早又哽咽起来,七尺的汉子眼泪滚滚而下,在场众人无不潸然欲泣,阮云卿也红了眼眶,陪马元又哭了一通,才劝他休要难过,保重身体要紧。
马元伤心难耐,要不是有阮云卿在,他非得哭晕在萧玉成灵前不可·此时有阮云卿一再解劝,马元才渐渐缓上一口气来,扶着阮云卿站起身来,随司马鸿去他的都督府里休息。
安顿好马元,陪他待了好一阵子,安抚劝慰,一直到他放开心怀,安稳睡去,阮云卿才从都督府出来,回自己的营帐··整整奋战了一夜,回来后又忙着祭奠萧玉成,阮云卿一整天水米没沾牙,真是又累又饿,浑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
刚刚有事要做,还不觉得怎么累,此时一旦能休息了,这一日一夜的疲惫就好像一下子全都蹿了上来似的,乏得阮云卿脚步虚浮,几乎连营帐都走不回去了··好容易回了营里,一撩帐帘,却见宋辚黑着一张脸,正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满脸不悦的瞪着自己。
阮云卿挑帘进去,冲宋辚笑道:“殿下怎么还没歇着军中的事都处置好了”·宋辚瞪着他,恶狠狠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才回来”·宋辚是来兴师问罪来的,阮云卿一去就是大半天,陪马元呆在都督府里,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宋辚心里别扭,昨夜刚刚受了一场惊吓,阮云卿不说陪他,反倒跑去陪一个……·宋辚突然郁闷的发现,马元已经不再是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外人,他是阮云卿的义父,就俗世看法来说,他才是阮云卿正儿八经的亲人,而自己,才是那外人眼里的无关旁人。
心里一下子就恨上了,原本一个阮宝生,外加阮云卿的几个结义兄弟还闹不清呢,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义父,对了,还有那匹黑马,这么细算起来,以后霸占他的云卿的人岂不是数都数不清了·宋辚憋气又窝火,这才在处理完军中事务后,跑到阮云卿营帐里来等他。
谁料左等不来,右等不见,这一耗,竟耗到日落西山,天都黑了,才看见阮云卿从外面晃悠回来··宋辚受不得冷落,尤其是来自阮云卿的冷落,让他倍感难受,他问完一句,也不等阮云卿回答,就把他拉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霸道说道:“以后别再理他。”
阮云卿眨了眨眼睛,笑问:“你说谁莫不是义父”·宋辚也不搭话,只是抱着阮云卿,轻轻在他颈间磨蹭,过了许久,才闷闷说道:“谁也不许理。”
言下之意是让阮云卿除了他宋辚,谁也不能搭理··这话说的,怎么跟个不讲道理的小孩儿似的·阮云卿忍笑不住,可又怕此时真笑起来,惹得宋辚难堪,绷着身子僵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抱着肚子倒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把搂着他的宋辚也带倒了,两个人滚作一团,宋辚依旧紧紧抱着他,任阮云卿在他怀里笑得开怀,心中倒是轻快了许多··笑了多时,宋辚才堵在阮云卿嘴上,嘟哝道:“不许笑”·阮云卿又笑起来,两个人厮磨一阵,才双双躺在床上,享受这战后的安闲时光。
阮云卿饿了一天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靠在宋辚身上,从怀里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他刚刚回营的时候,经过伙头军,从灶下拣了一张油饼过来,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此时还热乎着。
阮云卿打开纸包,里面一张油饼饹得金黄酥脆,外面撒了芝麻,里面是厚厚一层油酥,入口咸香,又解馋又管饱··阮云卿撕了一半,递给宋辚,自己拿着另一半,几口咽进肚子,吃得十分香甜。
宋辚笑着看他,把手里那半张油饼又递了回去,“你吃罢,我吃了才过来的·”·阮云卿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个头蹿高,每顿饭都能吃好几个拳头大的馒头,这半张油饼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宋辚不吃,阮云卿也就没再推让,顺手接了过来,咬进嘴里。
他身上还穿着祭祀时的那件素白长袍,脖子上的伤口也没有来得及好好处置,这会儿又裂了开来,微微渗出血来··宋辚连忙起身,把阮云卿的袍子解开,脱了扔在一边,又问他道:“那瓶伤药呢”·宋辚不想在阮云卿面前提起红鸾的名字,这才含糊问了一句。
阮云卿深知宋辚的性子,因此不用细说,也明白了宋辚要的是什么·从床头翻出那瓶药来,递给宋辚,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笑道:“也没什么大碍·这药那样珍贵,还是留到真正用得着的时候再用罢。”
在宋辚眼中,哪怕阮云卿只是受了针眼大的伤,在他看来,也跟塌了天似的·更别说此时这伤,还伤在这样要命的地方,稍微再偏上一分,就会切中气管,立时毙命。
宋辚哪能不紧张,别说一瓶伤药了,就是这会儿要他身上的血肉做药引子,他都能毫不犹豫的割去··手掌在阮云卿的脖颈上轻轻擦拭,温热的触感传来,指尖下有脉搏在轻轻跳动,眼前的爱人是活生生的,可宋辚还是禁不住周身发冷,连一颗心都像被寒冰封起来似的,冷得生疼生疼的。
心里一阵阵的后怕,阮云卿身陷险境,要是今日有丝毫闪失,此刻的他们也会像马元和萧玉成一样,天人永隔,再也难以相见·荣华富贵又有何用,登上皇位也没了任何意义。
他的身份和他所拥有的一切,还换不来爱人一世平安,那宋辚宁可不要··若是阮云卿真的死了,宋辚会毁掉这世上的一切,来为阮云卿陪葬,今时今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看重这个人,站在崖边的那一刻,呼吸都为之凝滞,整个人都被无边的愤怒和恐惧烧红了眼睛。
那时的宋辚,真想杀人,就算杀尽目下所及的一切活物,都不足以宣泄他心中的怒意··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阮云卿觉得不对,连忙转回身来,搂着宋辚笑道:“我不是好好的么别想那事了。”
宋辚眼眶发热,一股热流顺着心头,涌向了眼中,他紧紧咬着牙关,将泪水逼了回去,轻声对阮云卿说道:“以后再不会让你冒险了·”·宋辚轻声许诺,声音低沉沙哑,坚定无比。
阮云卿的心弦都为之一动,他抵在宋辚肩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将怀里的人紧紧束于怀中··这一夜睡得安稳,直到天光大亮,阮云卿二人才醒了过来,正自洗漱,突然听见营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脚步声在阮云卿的营帐外停下,紧跟着就有一个人高声禀道:“殿下不好了,京中出事了”··第153章 更迭·宋辚心下一惊,急忙出营来问:“怎么了”·来人一见宋辚,忙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急火火说道:“这是赵青冒死派人送来的。
请殿下过目·”·宋辚接过书信,匆匆扫了一遍,看过后不由得大吃一惊,半晌回不过神来··京中大乱··宏佑帝驾崩,魏皇后矫诏自立,将宋辚的太子之位废去,改立宋轲为太子,并在宏佑帝晏驾三日后,便将宋轲拱上皇位,改朝换代,另立新主,年号福清。
如今的东离,已经换了天地·新帝继位,年号也从宏佑二十八年,改为了福清元年·老皇帝还未下葬,新皇帝就迫不及待的登了基·舒尚书等人百般谋划,却没有防备魏皇后如此大胆,敢在宋辚南下平叛,手握二十余万兵马的时候,将宋轲推上了皇位。
魏皇后在朝堂上突然宣旨,又拿出了宏佑帝的遗诏,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宋辚仁义蔑闻,亲昵群小,不合朕心,废去太子之位,改立十皇子宋轲为太子··落款的年份,正是宋辚出兵平叛后的那年年底,也就是说早在两年之前,宏佑帝就改立了太子,并写下遗诏,一旦他驾崩之后就让宋轲继位。
这份诏书一直密而不发,而且被藏得严严实实,恐怕除了魏皇后和宏佑帝,任谁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封诏书的存在··他们帝后二人合起伙来,一面利用宋辚在前方浴血厮杀,保他们在京中安享太平,一面在背后狠狠捅了宋辚一刀,将他的后路断了干干净净,也不管他日后从战场上回来,在京中还有没有存身之地。
为人父母的,能对亲生儿子这般绝情,实在是亘古少有·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文武百官哪里还顾得上去声讨宏佑帝的不是,此时他们自身尚且难保,还提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这份诏书是如何写下来的,群臣已经无从知晓,只是宏佑帝死得蹊跷,半个月前他还红光满面,活蹦乱跳的跟户部要银子,说要给秦姬修什么别院,怎么这才过了半个月,皇帝就突然得了重病,而且前后只拖了不到一天,人就驾鹤西去,一命呜呼而当时在场的,就只有魏皇后和秦姬两个人,其余嫔妃都是等到宏佑帝停灵西配殿,才得到的消息。
宋轲登基,百官里竟有一大半是不同意的·这里面有当年刘同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他们从前都以刘同马首是瞻,后来刘同致仕,丞相之位空缺,六部皆由舒尚书一人把持,当年那些曾经入过詹士府的文官,一直被舒尚书打压,除了几个资历老些的,其余人等或被他罢官问罪,或被他闲置一旁,不过只要是到了此时还能留在朝堂之上的,就尽都是些难啃的骨头,连舒尚书也一时奈何不了他们。
这些人一心追随宋辚,自然不肯让他们多年的坚持毁于一旦··其余反对的人里,舒尚书及其一党就不必说了,他们历来支持大皇子宋轩,皇帝驾崩,宋辚不在京中,正是他们推举宋轩上位的大好时机,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魏皇后在朝堂上突然发难,手捧着宏佑帝的遗诏,当真是给了舒尚书等人当头棒喝,震得他们愣在当场,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他们哪能让魏皇后得逞,宋轲黄袍加身,一上金殿,舒尚书等人心里就是一机灵,一个个立而不跪,即使魏皇后令人在金殿上念了遗诏,文武群臣依旧是绝然而立,不肯跪拜新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其实这两拨人反对,都在魏皇后的意料之中,她最想不到的,是她的父亲,监察御史魏瞻,也在金殿上公然反对,说宏佑帝死得突然,这其中必有蹊跷,这份诏书定是假的云云。
魏皇后暗咬银牙,气得心肝都疼,要不是这个愚忠又太过耿介的父亲,她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魏瞻向来如此,遇到不平之事,就要一管到底,他不会理会这件事情的背后,所要面对的对象是谁,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女儿和外孙,他也要据理力争,顽抗到底。
金殿上的气氛一触即发,双方剑拔弩张,情势十分严峻·满朝文武与魏皇后对峙,大有把宋轲拉下龙椅,赶下金殿之势··魏皇后早有准备,她既然敢做,就早将一切可能的变化都计算好了。
金殿外早已埋伏下无数金甲武士,魏皇后一声令下,武士们杀将进来,将殿门一关,转回身各执利刃,直奔那些吵闹的文官而去··昔日庄严肃穆的金殿上,眨眼之间变成了血流成河的杀人之地。
接连砍翻了十数个反对的大臣,又将魏瞻请下金殿,关入天牢·魏皇后坐在宋轲身后,冷冷的看着底下的刀斧手们,手起刀落,将那些刚刚还大呼小叫,义正言辞地叫嚣着的大臣们一个一个劈倒在地。
鲜血流了一地,惨叫声不绝于耳,直到魏皇后在凤座上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罢了”那些金甲武士们才收刀回撤,退到金殿两侧··魏皇后笑问百官可还有何异议。
百官们唬得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他们大都是些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有身担武职的,在这么多训练有素,手执利刃的勇士面前,也丝毫占不了便宜··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场景。
血淋淋的尸首就倒在脚下,砍断的四肢滚得满地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刚刚谁叫得最欢,谁就死得最惨·魏皇后心狠手辣,一改往日贤良大度的作派,她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的坐着,眉目间流露出来的冷意,看得人打从心里发怵。
此时谁还敢说半个“不”字·魏皇后连自己的亲爹都敢关起来,其余人在她眼中,还算得了什么·一个个抖衣而立,僵了半晌,还是舒尚书带头跪下,叩拜新主,看宋轲稳坐高台,有太监高声宣旨,着礼部准备祭天事宜,择吉日焚表祭天,诏告天下,新帝登基。
众臣都跟嘴里塞了苦胆似的·可面对yín威,他们不敢不从,委委屈屈地接了旨意,谢过皇恩,表了忠心,魏皇后这才心满意足,告诫一顿,放他们离开皇城。
·第154章 送信·此时也只有这一条路走了·魏皇后已经疯了,舒贵妃也看出来了,她这是新账老账一块儿算,要将她们这些过去跟她争过宠的,难为过她的人,全都一网打尽,然后一个一个的置于死地。
宏佑帝死得蹊跷,舒贵妃早就有所怀疑·他一向身体极好,虽然贪恋女色,可却极为怕死,平日里饮食清淡,极重养生,就连太医们都说,以宏佑帝的身板,再活个一二十年,绝对没有问题。
这样一个身体康健的人,前一日明明还好好的,后一日便死得停当,中间连个诊治用药的工夫都没有,才一夜的光景,好好的人就没了·这里面铁定有鬼,而且一定与魏皇后和秦姬脱不了干系。
恐怕早在宏佑帝与秦姬相识之初,魏皇后就在为今日的一切暗中布局,只等时机一到,就将宏佑帝除掉,扶宋轲登上了皇位··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防备,在此之前,别说什么可疑之处,甚至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无处可寻,魏皇后当真是女中豪杰,心狠手辣,智计无双,将他们骗得好惨。
因为前方打仗的关系,这几年间,留在京中的人都开始各自按兵不动·谁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子,敌众我寡,宋辚打的是一场几乎不可能胜利的仗·他们一方面盼着宋辚败,而且最好是一败涂地,死于非命。
只要宋辚死在战场上,他们也就不用再废一番手脚,去想法子除掉他了··而另一方面他们却又害怕宋辚会败·宋辚一败,就意味着再也无人能抵挡叛军,冯魁长驱直入,杀进京城,他们这些勾心斗角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亡国在即,逃命尚且不及,谁还在意一个亡国之君的皇位呢。
就在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当中,宋辚初战告捷,二战告捷,一道道得胜的捷报传回京城,众人惊喜之余,心绪也更为复杂,就连舒尚书等人都动过心思,想着是不是该提前逼宫,在宋辚回来之前,逼着宏佑帝把皇位传给宋轩。
·就在舒尚书等人犹疑之际,魏皇后却先下手为强,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在一昔之间,要了宏佑帝的命·她手上还握有一封宏佑帝亲笔所写的遗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废掉宋辚,改立宋轲为太子。
如今皇帝死了,太子当继,魏皇后只要攥着这份盖了皇帝玉玺的诏书,宋轲就是东离名正言顺的新帝··再恨也已经晚了,舒贵妃就算把自己气死了,也改变不了他们棋差一招,终究晚了一步的事实。
魏皇后不仅将宋轲拱上皇位,还把持后宫,要逼自己给宏佑帝殉葬·舒贵妃哪敢再拖,急忙依姚珠的意思,找来赵青,让他速速想办法给大皇子传个消息,一不做,二不休,逼宫造反,杀了魏皇后和宋轲,取而代之。
赵青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奴才,骨子里天生就具备着提前感知危险的敏锐·早在许久之前,顾元武突然失踪,连醉、陈达陆续被调出康乾宫时,赵青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后来又过了半个多月,就连阮宝生也彻底失去了消息,赵青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心中慌乱,立时想到,这皇城中必有异变··急忙暗中打探,可却一直没有查到顾元武和阮宝生的行踪,而他们各自当差的地方,都说他们为时气所感,病重在身,出宫养病去了。
赵青越发心慌,他依附太子,是太子的眼线,他与顾元武平均每隔半月,都必会见一次面·如今半个月过去,紧跟着又是十天过去,顾元武那里毫无消息,甚至连人影也不见。
阮宝生那里就更别提了,赵青是舒贵妃的宫里的人,去丽坤宫里打探消息,也不敢太过招摇,他东转西绕,托其他人前去打探,可去的次数多了,也不知是丽坤宫中的人起了疑心,还是有什么人察觉出了不对劲,再去的时候,宫里的人干脆说他们宫里压根就没有阮宝生这个人,你准是记差了。
赵青的心凉了半截,这种种诡异之处,都意味着这两个人怕是凶多吉少·被人抓起来也就罢了,就怕他们已经被人杀……·赵青不敢再想·这两个人对宋辚和阮云卿极为重要,不管是谁抓了他们,都能用做将来要挟宋辚他们的筹码,想来任谁也不会白白浪费这么重要的人质,而轻易杀了他们。
赵青一再安慰自己,只盼着老天保佑,千万保住他们两个人的性命··自那以后,宫中的巡查越发严了,出入宫禁必得报备缘由,事事都有专人负责,其他人等,一概不许随意外出。
宋辚不在宫中,他们势单力薄,不敢与任何一方势力硬碰,否则定是以卵击石·赵青一再告诫连醉和马诚,让他们近些日子一定要谨慎小心,安守本分,多余的事情一概不要理会,一定要等到阮云卿他们回来,再做打算。
赵青这话说了才不到一个月,宏佑帝就宴驾归西·正发愁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呢,不想舒贵妃就主动将出宫送信的事情交给了自己··赵青暗自心喜,欣然领命,随姚珠一同出了太妃所后,姚珠买通了看守他们的管事太监,一直将赵青送出禁宫,出了内城,这才转身回去。
一路上姚珠千叮万嘱,让赵青一定要把消息亲自送到大皇子手里,又细数这些年来,舒贵妃待他的厚恩,临出宫门时,给赵青怀里塞了两颗龙眼大的东珠,这才安心放他离开。
·第155章 回京·赵青听了半晌,终于明白了刘同的一片苦心··老大人怕日后宋辚担上一个弑弟篡位的骂名,因此才要推波助澜,帮舒贵妃和大皇子等人,跟魏皇后对着干。
他们此时是唯恐天下不乱,而且要搅和得越乱越好,只有如此,才能给宋辚他们搬师还朝,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二人商议多时,这才分头行动··赵青写下一封书信,详细说明了这些日子以来皇宫中发生的种种事端,写完后交给刘同,托他送到燕回城中,给宋辚送去。
刘同接过书信,又送赵青出门,嘱咐他留在大皇子身边,一定要万事小心·赵青躬身谢过,转身出了刘府,在街上绕了几圈,才朝轩王府的方向走去··大皇子一听母亲被逼殉葬,命在旦夕,立时就变了脸色。
宋轩勃然大怒,速命人去请舒尚书和自己的岳父,京畿京兆尹程仪光过府商谈··几个人凑在一处,都同意立刻发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调动五城兵马司的一万人马,还有大皇子这些年来私下里豢养的私兵,冲入皇城,杀了魏皇后和宋轲,一举将大皇子推上皇位。
都到了这般田地,他们要再不反击,就等着魏皇后一个一个的,将他们抄家问斩罢··几个人打定了主意,程仪光从轩王府出来,就火速去了他妻舅府上,他的妻舅乃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手里掌管着一万兵马,是专为戍卫京畿重地所用,与陈达所属的禁卫军,是京城中最为重要的两道防线。
如今这两道防线各自为政,甚至要大打出手,拼个你死我活,也算得上是乱世一景,徒惹唏嘘··程仪光悄悄把话说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朱成达就是一愣,他半晌无语,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哀声叹道:“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天。
罢了我今日就算不从,想来皇后那里,也容不下我·既然咱们家里和大皇子结了姻亲,我就算喊破喉咙,再怎么说我不是大皇子一党,又有谁信”·朱成达叹息一场,安顿好家中事务,随程仪光出来,调动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先将京城四城封锁,城门紧闭,不许百姓随意出入。
道路两边的百姓全部驱散,即日起实行宵禁,凡酉正后还在街上的乱走的百姓,一律充入军营为奴·又在城楼上支起炮台,派兵马在城中来回巡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昔日繁华热闹的街道上,才半日的光景,就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四城戒严,百姓们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未正时分,皇城四周响起火炮击打城头的巨响,京中的人们才猛然惊觉,皇宫里怕是又要变天了。
万幸在封锁城门之前,刘同已经将赵青的书信送了出去··那送信的人知道情况紧急,片刻都不能耽搁,出了京城后一路狂奔,昼夜不停,接连换了十数匹驿马,才将这封书信送到燕回城中。
宋辚看过信后,心下便是一沉·他火速集结众将,让他们清点兵马,三军开拔,即刻搬师还朝··众将听宋辚说明情由,全都大吃一惊·没想到他们离京不到三年,京中竟出了这等惊天巨变。
当下也不必说什么多余的话了,一场仗打下来,他们对宋辚早已是敬畏有加,一心认他是主,这会儿自然会跟随宋辚,回京收拾残局,助他夺回皇位··宋辚感激不尽,谢过众将,又交待司马鸿留守燕回城中,处理战后事宜。
此外还要另派兵将,去玉龙关上镇守·边关不可长期空置,万一北莽那边知道京城乱了的消息,趁乱攻破边防,一路南下,他们可就腹背受敌,难以支应了··本想让马元回玉龙关去,谁想他一听阮云卿的堂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立时就蹦了起来。
干儿子的亲人也就是他马元的亲人,谁这么大胆子,连他们马家的人也敢欺负,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马元当即拍着桌子决定,他要跟宋辚一起回京,助阮云卿一臂之力。
马元刚认了阮云卿做义子,这孩子乖巧懂事,深得马元的欢心,马元疼阮云卿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正遇着这么一个机会,他当然得在干儿子面前好好显显自己的本事··有了马元这支虎狼之师相助,宋辚此行真可谓是如虎添翼。
他心下欢喜,立刻答应下来·又从燕回城中挑了一名守将,派去边关,着他镇守边陲,务必为东离守好门户··众将皆领命而去,各自下去张罗·当日午后,一切收拾齐备,连同粮草辎重,兵器等物也全都准备停当。
宋辚辞别司马鸿,领着聂鹏程和马元,及其所属各部的二十万人马,出了燕回城后,一路向北,往京城进发··宋辚归心似箭,其余人也都如刚出笼的猛虎,他们才下了战场,一身血腥还未干透,个个都如煞神相似,一路穿州过府,如入无人之境,才过了二十余日,就到了京郊附近。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离京城五十里,宋辚吩咐三军扎营,埋锅造饭,先休整片刻,待探明京中情形再做决断··派出四哨人马前去打探,其余人等原地扎营,伙头军做起饭来。
不多时探子回来,众人一边吃饭,一边听探路的小校说城中的情形··小校禀道:“京城附近已经没什么百姓了,我们只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只见四门紧闭,城楼上下各有一千人把守,火炮十余门,投石机三架,弓/弩手伏在暗处,一时也无法探明究竟有多少……”·那探子还未说完,宋辚身后便有不少人笑出声来。
“才这么点人这连塞牙缝都不够·还指望着能痛快打一仗呢,如今看来,可是没戏了”·另一个长脸的也道:“可不是,这哪用得着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杀鸡用牛刀,好没意思”·刚刚说话的人一笑,道:“让聂鹏程拿出这些年来去冯魁军中扰敌的劲头,给他三千兵马,不用一炷香的工夫,他就能把城门给端了”·众将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把面前这座矗立了二百余年的坚固城防放在眼里。
也别怪他们张狂,和过去冯魁的五十万大军相比起来,如今京中的这些人马,简直就跟纸糊的似的,拿大军一冲,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他们啃干净了··经过三年的历练,他们这些兵将早已不是当初离京时的模样了,日日在战场上刀头舔血,他们一个个的,早就滚出了一身铜皮铁骨。
在聂鹏程等人眼中,这些长驻京中,只知纸上谈兵,没有真正在战场上打过仗的兵将们,就跟那些不满十岁的稚儿一样,不堪一击·让他们跟这些人对战,简直就是欺负人了。
众将不住取笑,宋辚连忙出声喝止,他冷声说道:“攻城不比其他,可不是人多就铁定能取胜的·打仗切忌轻敌,你们还未开战,就先口出狂言,已犯了兵家大忌”·众将被宋辚说得面红耳赤,刚刚一时浮躁,他们心里的确是冒出了轻敌的念头,如今被宋辚当头棒喝,众将急忙收敛心神,不敢再露出一丝藐视之意。
宋辚思量片刻,忙问聂鹏程道:“聂夫人可是还留在京中”·聂鹏程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宋辚是怕他的家眷还留守京中,万一被人要挟,攻城时会受制于人。
聂鹏程把胸脯一拔,高声笑道:“殿下不必为末将担心·末将的媳妇比末将还要凶悍三分,手使两把柳叶刀,三军中取上将首级都如探囊取物一般·不去找她的麻烦,那是大皇子他们的造化。
敢到我家娘子面前动土的,管叫他们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提起自个儿的媳妇,聂鹏程还真有些想了,语罢他便催促宋辚,“殿下快下令攻城罢,末将愿打头阵”·众人让聂鹏程说得又大笑起来,他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自家娘子的夸赞之情,那满心自豪都快顺着他的话溢出来了,一看就知道,这位聂家娘子平日里一定驭夫有方。
宋辚绷着笑意,与众将说道:“凡在京中有家眷的,一律留守后方·其余人等分做四路,戌正时分攻城”·众将齐声领命,匆匆吃罢饭后,就开始分兵派将,悄悄向城门靠拢。
宋辚带阮云卿攻打正门,其余人等自正门向四角扩散,待将京城团团围住之后,阮云卿放起一支火箭,四面齐动,合围京城··这日月朗星稀,一轮皎月挂在天空,将这座古城照得亮如白昼。
天上微微刮起风来,吹在人身上,带来丝丝寒意··宋辚与阮云卿各领一万人马,摸到城外的密林之中,等了又等,算起来时辰差不多了,阮云卿单骑直出,杀出密林,喊一声:“杀”当空放起一支火箭,两万人马倾巢而出,杀奔京城而去。
 ···第156章 放火·这一仗打得并不艰难,宋轩的主力都放在皇城之中,留守京城四门的,大都是一些散兵游勇··他们都是宋轩养的私兵,本身就不太忠心,不过是为了一点钱粮,才为宋轩卖命。
这些人大都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平日里钻在京郊的荒山里,练练骑射已经是极限了·成年的皇子豢养私兵已是犯了天家的忌讳,谁还敢明目张胆的将这些人放出来操练,给别人递杀人的把柄。
面对宋辚的人马,这些散兵简直不堪一击,大军一冲,就将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四面夹击,合攻四门,不过片刻的工夫,这些人就被打得招架不住,纷纷弃城而逃。
阮云卿领一支小队沿绳梯爬上城楼,接连砍翻了十数个顽抗的散兵,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冲下城楼,将紧闭的城门打开,放宋辚等人进城··此时东西北三门,也有人放起火箭,宋辚一见大喜,这也就意味着四城皆破,聂鹏程等人也带兵杀进城里来了。
他们早就商议妥当,破城之后,直接杀奔皇城,不给宋轩和魏皇后丝毫喘息的工夫,就长驱直入,一举杀上金殿,将这些犯上作乱的jiān贼一并了结··如今其余三座城门也攻破了,宋辚当即下令,马不停蹄,直捣黄龙。
城中满目萧条,虽是晚上,也能看得出这一个多月来,百姓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朱雀街两边所有的商铺都被砸得稀烂,里面值钱的东西早被抢夺一空,百姓们不敢出门,家家关心闭户,有余粮的还好些,没有余粮的,只能等着活活饿死。
那些忍耐不住,出门找吃食的,不是被巡街的散兵抢了钱财,就是被抓去阵前,当了替人抵挡弩/箭的箭把子··所有的商家全部歇业,此时就算想买些米面,怕也没处买去。
那些富户家里就更是遭了难,不少人趁火打劫,假借官府的名义,到富户家里征粮征钱,明抢暗拿,几乎把人家的家底都搬空了·不反抗还好,但凡有反抗的,就是一顿暴揍,家里的家丁哪打得过那些整日讹人的泼皮无赖,打伤打残都是轻的,有多少人为此命丧当场,却连报官都没处寻人去。
京中的官员全都躲在家中,任谁来也不给开门,这会儿真真是到了关键时刻,在魏皇后和大皇子之间,他们不管站哪一方,心里都觉得胆战心惊·除了那些过去就分帮立派,归到舒尚书一党里的官员,其余人尽都猫在府里,等着看这场内斗,究竟鹿死谁手。
这一个月的工夫,魏皇后和宋轩之间,已成胶着之势·宋轩手里有五城兵马司的人马,而魏皇后手中,也有禁卫军的五万人马·双方就在皇城之中,展开了一场拉锯战,你来我往,攻来打去,堪堪战了个不相上下。
宋辚他们杀进城里的时候,宋轩已然攻进了皇城内城,将整座禁宫围了起来·他喝命魏皇后速速放舒贵妃出来,而魏皇后则站在城楼之上,骂宋轩狼子野心,欺君犯上。
两下里相持不下,魏皇后叫郑长春将舒贵妃绑上高台,要宋轩即刻撤兵,不然就将她活活烧死··在彩凤楼上架起干柴,将舒贵妃置于柴上,又浇了数桶桐油,魏皇后手执火把,站在舒贵妃面前,与城楼下的宋轩对峙。
宋轩气得暴跳如雷,他投鼠忌器,受制于人,自打发兵以来,这场仗就打得窝窝囊囊的··前思后想,越想心里越窝火,他一生都活在宋辚的阴影之下,事事比不过他。
要是彼此相差甚远也就罢了,可他俩偏偏从出身,到资质,都只是相距一步之遥··别看就这一步,就险些把宋轩活活逼死·他心中由嫉生恨,自小就发下誓言,有朝一日一定要登上皇位,彻彻底底的将宋辚踩在脚下。
如今眼看就要成了,此时再让他撤兵,宋轩心中哪会情愿·垂首思虑半晌,瞧了瞧彩凤楼上的母亲,不禁流下泪来··宋轩翻身下马,望着彩凤楼连磕了三个响头,哭道:“娘,孩儿不孝。
您别怪我”·语罢宋轩狠下心来,挥手朝朱成达喝命:“攻城”·朱成达暗自摇头,可都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差这临门一脚,难道他还能说不踢了么·手指彩凤楼,朱成达命人抬过数根水桶粗的圆木,喝道:“撞开城门”·百十个兵将一起动手,两根圆木轮番撞在城门之上,响起震天巨响,咚·数声过后,城门应声而破。
城楼上早有人放起箭来,无数滚木扔向城下,火炮接连打响,攻城的兵将依旧毫无所惧·朱成达一面拨打羽箭,一面领兵直冲城里,炮火在身边炸响,震得人心神俱颤,叛军们闯进禁宫,见人就杀,也不管是伺候人的太监宫女,还是禁卫营中的兵将,只要是会喘气的,一律砍翻在地。
禁宫中乱做一团,惨叫声不断传来,禁卫营统领陈达护着新帝宋轲一路南逃,迅速率兵回撤,冲到彩凤楼上,陈达对魏皇后言道:“娘娘,叛军冲进来了·末将先带您到安全的地方,躲避一时再说。”
魏皇后立于彩凤楼上,面上沉静如水·城楼下的兵马如洪水过境,倾巢而入,太监宫女们来回奔逃,不多时便被叛军追上,一刀斩于马下·青砖地上血流如河,断臂残肢滚得到处都是,死尸栽倒在地,还有一口气的人不住挣扎哀嚎,从前安静奢华的皇城,眨眼间就如同人间地狱一般。
魏皇后微微一笑,她不理前来救护的陈达,转而将目光放在那堆干柴之上·魏皇后死死盯着舒贵妃,面带嘲讽,冷笑道:“你不是一直夸儿子孝顺么你瞧瞧,这儿子可真孝顺,当娘都被人架在火堆上了,他那里为了皇位,还是攻进城里来了”·魏皇后嗤笑出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在一片惨烈哀嚎的背景之中,显得格外渗人。
魏皇后笑罢多时,才又慢声细语的问舒贵妃道:“要说也是·什么娘不娘的,亲娘哪有那把雕了龙头的龙椅重要·你说是吧”·魏皇后一语过后,又再大笑起来,身边的奴才们全都唬得抖衣而立。
舒贵妃脸色铁青,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向敦和有礼,孝顺有加的儿子,竟会不顾她的死活,狠心绝意的下令攻城··心下一片冰凉,舒贵妃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呆愣半晌,耳边传来魏皇后凄厉的笑声,她这才猛然惊觉过来,转头骂道:“呸你别挑拨我们母子·这场仗你输了,轩儿攻进城里了,他来救我来了”·舒贵妃的眼泪滚滚而下,她一个劲儿的哄骗自己,仿佛如此就能将刚刚一幕从脑海中抹去一样。
魏皇后听见那句“输了”,心头就蹿起一股邪火,“我没输我永远也不会输”她拣起掉落地上的火把,就要往舒贵妃身上扔。
姚珠被人绑在一旁,不住苦苦哀求,“皇后娘娘千万别杀我家娘娘,奴才愿替娘娘一死,请皇后娘娘开恩”·魏皇后走至半路,猛地转回身来,狠狠甩了姚珠一巴掌。
她目露凶光,像要吃人似的,狠盯着姚珠,咬牙恨道:“饶不了你这些人里,你最该死”·姚珠让魏皇后眼中的恨意吓得倒退几步,此时的魏皇后,真跟疯了似的,盯着自己,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无穷恨意从魏皇后眼底涌了上来,看得姚珠周身发冷,禁不住直打哆嗦··魏皇后打了姚珠,转身又往舒贵妃跟前走去·她手里的火把燃得正旺,此时天干物燥,柴草上又浇了桐油,只要沾上点火星,舒贵妃登时就得命丧火海。
姚珠一眼看见,再也顾不得别的,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她挣扎起来,生生挣开摁着她的两个小太监,飞身扑上前去,挡在舒贵妃身前,不让魏皇后点火··魏皇后极恨了姚珠,还想留下她好好折磨一番,不肯就这样轻易地让姚珠死了,当即喝命郑长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拉她起来”·郑长春早让眼前的乱象吓得心慌手抖,手脚一起不听使唤,底下乱作一团,杀人放火抢东西,四处都是喊杀之声,满眼只见火光和血光,偌大的宫院眼看就要让这些匪兵洗劫一空。
郑长春哪见过这阵仗,他整个人都慌了,魏皇后叫了几遍,他才像刚回魂似的,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别说拉人了,连他自己都快站不稳了··魏皇后恨得咬牙,一把推开他,又叫陈达亲自上前拿人。
陈达眼望城楼之下,宋轩的兵马都快冲上城楼了,他心急如焚,急声催促道:“娘娘,还是让末将先护着您撤出皇城罢·底下的兄弟挡不了多久了”·宋轲也拉着魏皇后的衣袖,连声劝道:“娘,听陈统领的,咱们还是先撤出皇城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魏皇后瞪了二人一眼,狠道:“本宫不走就算走,也要先宰了这两个祸害再走”·陈达无法,只能帮着上前拿人。
姚珠死活不肯起来,她死死抠着地面,用身子将舒贵妃挡得严严实实,几个人硬是拉不起一个柔弱女子,把陈达等人都闹出一头汗来··楼下杀声震天,楼上也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
正此胶着之际,外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马踏鸾铃的声响,众人都是一惊,举目望去,只见宋辚和阮云卿双骑并辔,一黑一白,如两杆离弦之箭,往彩凤楼的方向飞马而来···第157章 擒获·宋辚和阮云卿飞马而来,闯入皇宫,一路所向披靡。
他们二人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顷刻之间就将前方战得如火如荼的战场,撕开了一道豁口··二人身后的两万大军随即杀了进来,势如破竹一般,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就将场面反转过来。
刚刚还四处烧杀抢掠的叛军们立时乱了阵角,宋轩忙让人去关城门,宋辚手疾眼快,弯弓搭箭,抬手便射,正中那两个关城门的小卒胸口·相距百余步之遥,从弯弓射箭不过眨眼的工夫,众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两道寒光,那两个小卒便惨叫一声,翻倒在地。
宋轩大吃一惊,急忙让朱成达派兵顶上··朱成达领兵上前,还没有到了城门附近,就被宋辚一箭射在他战盔之上,那箭去势极快,一箭扫过,便将朱成达战盔后面簪着的一支红缨射了下来。
朱成达吓出一身冷汗,宋辚已经是手下留情,刚刚那一箭,连那么一支细小的红缨都能射下来,何况他这么一个身高八尺的活靶子·若是宋辚的手再偏上那么一二分,那他身上这点零碎东西,可就全都别想要了。
就在朱成达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宋辚接连几箭,箭无虚发,将他身边十来个数得上名号的将官一一射落马下·跟着的兵卒们见此情景,再也无人敢上,他们刚想后撤,就被宋轩抽刀在手,厉声喝了回去。
“谁敢退后,本王教他立时人头落地”·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兵卒们无可奈何,只好又冒死冲了上来,硬是顶着宋辚的强弓硬弩,将城门关上大半。
阮云卿一催战马,纵马杀入敌阵,手中的银枪使得如银蛇乱舞,直挑横扫,一枪一个,眼前就如刀割麦垛相似,呼啦啦倒了一大片·兵卒们纷纷被阮云卿挑落马下,他放眼望去,已快到那即将闭死的城门。
阮云卿见状,急忙高声喝道:“宋辚”·宋辚在后面立时会意,“去罢”一箭射了过去,射倒一个正想往阮云卿背后抡刀的小卒,也策马跟了上来。
阮云卿抿唇一笑,有宋辚在他身后护持,他就可以心无旁骛,一力破开城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杀至城门附近,阮云卿单手拎枪,一面抵挡,一面用左手一撑马鞍,从马上翻了下来,几步蹿到城门边上,一脚飞出,将一个关城门的小卒踢出老远,紧跟着挤进门里,抡枪便刺,搠倒一个,回枪杆横甩,又将其余几个站在城门内侧的兵将也一并撂倒。
一枪杆戳在城门之上,那扇即将闭死的城门立即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半边门扇都险些让阮云卿卸了下来··大门洞开,宋辚紧随其后,领兵直冲门里·阮云卿飞身又上了战马,拎枪直奔朱成达而去。
朱成达急忙挥动手里的兵器,架住阮云卿的银枪,两个人战在一处,一时间难分胜负··宋轩眼见城门被人破开,心下越发慌乱,禁不住声音直颤,他强作镇定喝道:“还不快顶上顶上”·宋辚冷笑一声,一箭飞了过去,正射在宋轩胸前的护心镜上,把宋轩射得身子一仰,险些从马上栽了下来。
这一下可是唬得不轻·宋轩直起身子,便在身上好一阵摸索,上下看了好几遍,总算甲胄坚硬,没有让宋辚的箭射穿··宋轩汗湿浃背,心头止不住突突直跳,他身上虽然完好无损,可那面护心镜上,却生生让宋辚的铁箭射出一个寸许的凹痕,胸前火烧火燎的疼,宋轩脸色煞白,立时心生退意。
只要宋辚箭法精准,箭箭都能射中这个凹痕,那么不出三箭,就能射穿宋轩身上的铠甲,要了他的性命··宋辚的骑射如何,宋轩再清楚不过,刚刚他箭无虚发,连朱成达战盔上的红缨都能射下来,此时想要取他的性命,怕也是易如反掌。
宫墙之外不断有大军涌进皇城时的喊杀之声,那声音震天动地,听得人脊背生寒,宋轩双手直抖,连马缰都握不住了,眼见大势已去,他压根不是宋辚的对手,心下再怎么怨恨,终究也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撤兵”·一语出口,宋轩险些掉下泪来,他心中好生不甘,然而情势逼人,也由不得他不退·在马上捶胸顿足,宋轩恨得咬牙切齿,心里面暗自发狠,他一定打回皇城,杀了宋辚,夺回应该属于他的皇位。
朱成达听见撤兵二字,急忙虚晃一招,闪过阮云卿的银枪,拨马回头,转身带着剩下的残兵,就往东面方向逃蹿··宋辚下令去追,大军一拥而上,才刚追出不远,就听见宏恩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远远只见一个身穿银甲,背披朱红披风的小将,从宏恩门里杀了出来,截断了宋轩等人的去路··那小将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离得老远,就朝宋辚队中大喊:“小二哥哥来接应你来了”·阮云卿急忙顺声音望去,一眼看见,心下顿时一喜。
来人正是连醉,他领着一哨人马,截断了宋轩的去路,与阮云卿打了招呼,又朝身后挥手喝道:“小的们,立功的时候来了都跟我上”横刀立马,率先杀入敌阵。
连醉领着的,净是些才刚十七八岁的小太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正是爱打爱闹的时候,初入御马监时,就是为了随行护驾所用,因此平日里也教他们练些骑射,虽然不如宋辚他们这些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兵马凶悍,可架不住这些孩子年轻气盛,骨子里自带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冲杀起来,倒也气势十足,展眼就将宋轩的残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朱成达护卫不及,与宋轩分散开来,教连醉一记长刀砍了过去,就将宋轩抡下马来。
连醉步步紧逼,接连劈砍,长刀落下,寒光直闪,把宋轩逼得在地上来回乱滚·头上的缨盔也滚没了,束发的簪子也掉了,发髻散落一地,刚刚还趾高气扬的皇子,片刻就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蓬头垢面,惨不忍睹。
·朱成达心道不好,连忙扔了兵器,跳下马来,冲连醉喊道:“小将军手下留情我等愿降只求小将军千万别伤了轩王的性命。”
连醉不敢大意,有了前车之鉴,他现在对敌之时,再不敢有丝毫不慎·一面吩咐人将朱成达捆了,一面掉转刀头,拿刀背照宋轩后背猛的一击,将他拍翻在地,这才招呼身后的小太监们,将宋轩也一并捆上。
众人一齐动手,将朱成达和宋轩捆了个结实,宋辚的兵马到宏恩门时,连醉已经逍遥自在地坐于马上,看着小太监们大杀四方,将宋轩的残部一一肃清··主帅都降了,剩下的虾兵蟹将也就没了什么誓死顽抗的劲头,看见宋辚的大军过来,连忙主动扔了手里的兵器,在道路两旁蹲了下来,口中不住喊着:“饶命。”
连醉一见阮云卿,立马扑上前来,“小二你可回来了”·翻来覆去的查看一遍,直到确认阮云卿毫发无伤,连醉才放下心来。
阮云卿也欢喜非常,彼此诉说前情,又问连醉:“赵青和马诚呢”·“你们冲进城里的时候,赵青就给我送来了消息,让我埋伏在宏恩门附近,等着接应你们。
他这会儿正在舒尚书府上,新仇旧恨,恐怕今日要一并与那老贼算个清楚”·赵青要为父报仇,这才忍辱负重进了皇宫·如今他大仇得报,能手刃仇人,阮云卿也不由得替他高兴。
又追问马诚的下落,连醉直说没事,“我早将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只管放心就好·”·兄弟们都安然无恙,阮云卿欣喜之余,又想起下落不明的阮宝生来,“也不知堂兄到底怎么样了”·他焦心不已,双眉紧蹙,宋辚连忙劝道:“这事与母后脱不干系。
我们快去寻她,一问便知·”·阮云卿点了点头,宋辚交待连醉留守原地,处理善后事宜,又吩咐身后的兵将,留下一部分人接应聂鹏程等人,等大军汇合之后,就让聂鹏程封锁皇城,不许放一个人出入,再派兵将皇城内外彻底搜查一遍,以防还有漏网之鱼,混在皇城之内,伺机作乱。
众将领命而去,阮云卿二人翻身上马,问过派去捉拿魏皇后的兵将,才知道刚刚一场大乱,魏皇后趁他们攻城之际,已让陈达在前开路,护着她与宋轲、舒贵妃等人逃往丽坤宫去了。
当下不敢耽搁,宋辚与阮云卿各带了两千精兵,直奔丽坤宫而去··眨眼到了门前,宋辚让人四面合围,将丽坤宫团团围住,又高声喝命:“开门”·这道宫门与刚刚那座厚实坚固的城楼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不用费多少力气,外面那些个如狼似虎的骑兵们,就能把门户破开。
宋辚与阮云卿如神兵天降,一来便打得宋轩等人全无招架之力,禁卫军们看在眼里,服在心中,此时听见宋辚叫门,声震云霄,全都不由得心下发颤,互望一眼,问陈达道:“统领,这……”·整个禁卫军,此时只看陈达的意思了。
要降便一起降,要打便一起打··陈达守在门里,心中早已翻了好几个个儿,凭心而论,他敬重宋辚,早就觉得他才是东离真正的英主·可若论职责,他身为禁卫军统领,又不得不服从皇帝的命令,如今新亲登基,宋轲才是他名正言顺的主子,他在这里犹豫不决,都已经是大大的不忠了。
踌躇半晌,眼前猛地一亮,陈达大笑起来,甩手扔了手里的佩剑,将自己身上的官服扒了下来,也一并扔在地上··陈达豁然开朗,与其为难半天,弄得自己上下难受,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此时来个挂印而去。
只要他辞官不做,从此白丁一个,就不用再被什么规矩礼法束缚,全凭自己随心所欲就好··“给太子殿下开门”·陈达一声令下,禁卫军们全都禁不住欢叫出声。
习武之人都愿意服从强者,而宋辚和宋轲之间,谁强谁弱,早已一目了然··沉重的宫门被人推开,陈达将宋辚迎进宫里,二人还未说话,就听见影壁墙后,丽坤宫的正堂大殿之中,传来一声惨叫。
·第158章 真相·惨叫声传来,众人都是一惊,回过神来,急忙往声音来处奔去··凤仪堂里漆黑一片,看不见红墙绿瓦,只有屋脊上的鸱吻还影影绰绰地立在那里,往日灯火辉煌的大殿在黑暗中显得静谧而诡异,就连院当中的桂树,都在清冷的月光下突兀的伸着枝杈,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无数古怪的剪影。
宋辚与阮云卿才刚迈上石阶,就听见凤仪堂里又传来一阵大笑·那癫狂笑声紧随着惨叫声传来,众人听得越发心惊,慌忙拾阶而上,直奔大殿而去··凤仪堂的正殿中只点着一盏孤灯,朦胧光影照得一屋子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阴测测的寒意,魏皇后手执一把牛耳尖刀,舒贵妃倒卧地上,姚珠趴伏在舒贵妃身旁,而宋轲则满脸惊异的坐在正殿当中的凤座上,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和满屋子的荒唐。
郑长春木雕泥塑一般,他脸上面无表情,一双眼像死鱼似的,直直地瞪着前方,就算魏皇后在他面前手执利刃,一刀扎在舒贵妃心口,郑长春都像没看见一样,静默的守在门旁。
宋辚迈进屋里,郑长春转回身来,像以往许多次那样,对宋辚躬身施礼,口称太子殿下·屋中的人都被魏皇后吸引了目光,甚至就连宋辚进来,身后跟着数千精兵,他们都好像恍若未闻。
郑长春甚至没有招呼亲兵抵挡,他心里明白,完了,一切都完了·这天下已是宋辚的了,而他们这伙人,也不过是在这大殿里面,多蹦跶一会儿罢了··魏皇后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尖刀,她站在舒贵妃面前,笑嘻嘻的看着她口角溢出鲜血,胸口不住起伏,气息杂乱无章,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死在自己面前。
多年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魏皇后秀美的脸上满是疯狂,她不住地笑着,将目光从舒贵妃转到姚珠身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柳眉轻挑,魏皇后好似即将要做什么好玩的事似的,语间带着轻快笑意,朱唇轻启,柔声说道:“该你了”·说话间她已将手里的尖刀举了起来,魏皇后的神色猛然一变,她满脸狠戾,手起刀落,恶狠狠朝姚珠刺去。
姚珠吓得双目一闭,一心等死·不想她才刚闭眼,宋辚就带人闯了进来,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魏皇后的手腕子,夺下她手里的尖刀,转手扔在地上··“母后你这是做什么”·魏皇后还沉浸在报仇的兴奋和喜悦之中,让人夺了刀去,她立时勃然大怒,回头就甩了宋辚一巴掌,口中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还不退下”·宋辚挨了一掌,半边脸登时肿了,他怔了半晌,才沉声说道:“母后暂且息怒,有什么话还是慢慢说才好。
您身为皇后,在后宫中手执利刃,戕害嫔妃,让外人看见,成何体统”·宋辚一语出口,倒在地上的舒贵妃便大笑起来·她指着宋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本就气若游丝的胸口越发虚弱,止不住呛咳起来,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
舒贵妃心下一凉,眼见得自己命不久矣,她又怎么能甘心就这样死了·心里痛恨魏皇后,也更加不愿意放弃这个报复她的最后机会··“你还叫她母后哈哈……”舒贵妃笑个不住,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对宋辚笑道:“你管这个女人叫母后这么些年来她对你百般苛待,几次害你,几乎将你置于死地,你可曾想过,到底因为什么”·这是宋辚多年的心病,舒贵妃问罢,宋辚就看向魏皇后,他多少次都想问问母亲,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般痛恨自己,别说亲热疼爱,与宋轲相比,就连孙婕妤生的十三皇子,母亲见了,都比对他热络许多。
什么嘘寒问暖,宋辚早已不指望了,天家无父子,宋辚对母亲的薄情也早就习以为常,此时听见舒贵妃问他,勾起了宋辚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他直直盯着舒贵妃,不禁追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舒贵妃瞧了宋辚一眼,不由得冷笑出声,她反问道:“太子殿下难道忘了,多年前你身中巨毒,险些死了。”
“那事早已真相大白,是肖长福受了德妃的指使……”·宋辚还未说完,舒贵妃便又大笑起来,“德妃那个女人又笨又蠢,被人利用还以为自己才是背后的主使,简直可笑肖长福是丽坤宫的总管太监,在这皇宫中也算得上位高权重,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是闲得没事做了,放着好好的总管太监不当,非要背着自己的主子,上赶着的帮德妃做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舒贵妃扶着姚珠,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勉强缓了口气,偷偷打量宋辚的脸色。
只见宋辚浑身僵硬,双拳紧握,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想来定是心绪翻涌,已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不由得越发高兴,就连胸前的伤痛都缓解了许多·舒贵妃此时已有些回光返照,她自觉好了,其实在外人眼中,都看得出她呼吸急促,说话带喘,脸上一片惨白,已是将死之相。
姚珠看在眼中,禁不住垂下泪来,她劝道:“娘娘先歇会儿罢,缓缓再说”·舒贵妃狠推了姚珠一把,恨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还有脸在这儿劝我要不是你连男人的心都拢不住,咱们早就将魏姜这个贱婢宰了,哪还会等到今日,落得如此惨境”·姚珠哀哀垂泪,让舒贵妃推了一个趔趄,又赶忙爬了起来,扶着舒贵妃哭道:“娘娘骂的是,你可别气,姚珠以后都听你的就是了。”
她说话恭顺绵软,语间不住哽咽,与自己紧紧靠在一起,连那般恶语相向,她都没有恨过自己半分···第159章 过往·一提起袁佑姜,姚珠忍不住落下泪来。
珠泪滚滚而下,她一面抽咽,一面阻拦舒贵妃道:“娘娘,他人都死了,还是别再说了·”·舒贵妃瞪起眼来,恨道:“你到如今还想着他不成”·见姚珠满脸苦涩,舒贵妃也跟着心酸不已,想起当初,还是她派姚珠去接近袁佑姜的,心底就更是不由得涌上一丝愧意。
主仆一场,她们两个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自己的过错·姚珠一心为主,又生性温柔,从不曾违拗过她的意思,要不是当初她对魏皇后和袁佑姜的关系起了疑心,才派姚珠去与袁佑姜结对食,姚珠这个实心眼儿的孩子,也就不会把一颗心都系在袁佑袁身上,被人耍了还这么死心塌地的护着他。
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舒贵妃戳着姚珠的额头,狠狠骂道:“你这个傻子那男人心里压根就没有你,他是皇后的相好,是为了她才净身入宫,这么些年来他们这对jiān夫yín/妇守在丽坤宫里,早就不知道给皇上戴了多少顶绿帽子了。
你还想着他我看你也是让他的熏香迷晕了脑袋,整个人都糊涂了”·姚珠使劲摇头,“佑姜他不是那样的人·”·舒贵妃冷笑一声,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佑姜,佑姜,这名字就叫得人恶心。
你知道他本名叫什么,又为什么改了现在这个名字的”·姚珠整日跟在舒贵妃身边,舒贵妃知道的事情,她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袁佑姜本是定州人氏,祖上就以贩卖香料为生,后来举家迁徙,才搬到京城居住,因为袁家与魏瞻有些姻亲关系,又曾在魏家借住过一段时间,袁佑姜与魏皇后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魏皇后入宫后不久,袁佑姜便紧跟着净身进了皇宫,那时候他年纪不大,才刚十六,一入宫时,便改去本名,给自己取了袁佑姜这个名字··姚珠知道这名字内里的含义,魏皇后的母亲姓姜,因此自小给她取的闺名,就是一个姜字。
袁佑姜改名换姓,全是为了他心爱的女子,他自愿阉割,受尽苦楚,进宫做了太监,又给自己取名佑姜,就是想要用他这一生,去庇佑魏皇后平安喜乐,一世安康··袁佑姜说到做到,他果然拼尽自己毕生的力量,来守护他的爱人,为了她甚至不惜去杀人,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却仍旧不改初心,对魏皇后一往情深。
自己有什么资格怪他呢姚珠不禁苦笑,她接近袁佑姜,本就是心存歹意,她是为了帮舒贵妃除掉魏皇后和太子,才精心算计,刻意接近袁佑姜后,与他结成了对食的夫妻。
她居心不良,一直利用袁佑姜本性良善,从不疑心他人,又慢慢地将害人的毒计一点一点的透露给他知道·袁佑姜死于非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就算她此时死了,也抵消不了她心中对袁佑姜的愧意。
姚珠满心愧疚,禁不住大声嚎啕,舒贵妃心中烦乱,搂着姚珠骂道:“我是让你迷住他去害别人,怎么你自己倒陷进去了”·姚珠哭个不住,舒贵妃自顾不暇,又哪里顾得上去解劝姚珠,听她哭得哀痛,只觉越发不耐烦了。
在屋中扫视一眼,舒贵妃强自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地就往魏皇后跟前走去··姚珠急忙止了哭声,起身去扶她,舒贵妃一把甩开姚珠,到了魏皇后面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厉声质问她道:“如今三头对案,太子也在这里。
我刚刚所说的话全是实情,魏姜,你还不承认么”·宋轲抢步上前,护着魏皇后倒退一步,狠道:“你要我娘承认什么我娘是绝不会害我哥哥的”·转头又叫宋辚,急道:“哥,你也说句话啊”·宋辚僵立一旁,眉头紧锁。
宋轲让自己替母亲说句话,宋辚闻言不禁自嘲一笑,可教他说些什么说母亲自幼对他极好,还是说母亲压根就没有害过自己·不用舒贵妃讲这些内情,宋辚也能从过去的种种蛛丝马迹中窥得一二,自己中毒一事,与魏皇后脱不了关系,袁佑姜死时身上疑点重重,还有那杀肖长福的黑衣人究竟是谁,蹊跷的地方太多了,而他们之间都或多或少地与魏皇后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让人想不怀疑她都难。
宋辚对自己的母亲感情一向复杂,小时候想方设法的想去讨她的欢心,想让母亲多疼惜自己一点,可惜无论他如何用功,都换不来魏皇后半点关心·久而久之,伤心变成失望,失望到了最后,就成了彻底的绝望。
宋辚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母亲巴不得他快点去死·特别是七岁那年,他与宋轲甩下随身伺候他们的奴才,偷偷跑去御花园里玩,兄弟俩东游西逛,跑跑玩玩,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刚刚冰封不久的湖面上去了。
那时候他才刚满七岁,宋轲更小,还不到四岁·兄弟俩你追我赶,在冰面上刚跑出不远,那薄薄的冰层就不堪重负,从中间裂了开来··宋辚使劲揪着宋轲,扑腾着往岸边游去。
魏皇后出来找宋轲,这会儿正找到御花园里,听见宋辚呼救的声音,急忙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湖里··当时的宋辚一心以为得救了,他拼命向母亲游去,不想魏皇后接过宋轲,却狠狠地推了自己一把,把小小的宋辚推出老远,连呛了几口水后,险些一头栽进水里,再也浮不上来了。
宋辚到如今都忘不了当年魏皇后看他时的眼神,冷冰冰地,那根本不是看向自己骨肉时该有的目光··魏皇后就那样走了,只带着宋轲一个·她到了湖边,就指挥跟着她来的宫女太监们拿棉被,请太医,烧热水,足足折腾了有一盏茶的工夫,等那些宫女太监反应过来,湖里还有一个人时,宋辚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快断了。
为此宋辚大病一场,醒来后他的心就像被人掏空了似的,目光空洞,一片茫然·他病时高烧不退,烧得人事不知,偶尔清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叫娘,可每次睁开眼睛,守在他身边的不是太后就是墨竹,而他一心期盼的母亲,也只在太后在时,才应付差使似的来看他一眼。
宋辚一个劲儿的骗自己,是他发烧烧糊涂了,才梦见母亲丢下他不管·其实是母亲把他和宋轲一起救上来的··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骗到最后,连宋辚自己都不相信了。
他年纪渐长,封存的记忆却像在心底牢牢地扎了根一样,清晰得好像刚刚才发生过似的·那段记忆就像一根锋利的尖刺,刺得宋辚心头绞痛,并且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他的母亲恨他。
母亲恨他,宋辚也不再奢望什么母爱亲情·他将自己的心封进湖底,任儿时记忆里冰冷的湖水浸入自己心里,将他整个包裹起来·宋辚再也不肯相信别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信任,试问这世上他又能相信何人·沉入湖底的心孤单而又冰冷,致使宋辚对人对事都格外冷淡疏离,他外表温文儒雅,可谁都不知道,在那表相之下,翻腾的是一颗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暴戾心灵。
宋辚对这个世界早就失望已极,要不是阮云卿的到来,可能直到如今,他都不会有丝毫改变··想起旧事,宋辚不禁神色凄然,阮云卿急忙上前,拉了他的手,轻声叫道:“殿下。”
宋辚手上用力,回握片刻,心中觉得安稳许多,这才放开阮云卿的手,朝他展颜一笑··“没事”·宋辚安抚一声,转身就往魏皇后处走去。
他面色凝重,眸间凭添一抹戾色·宋辚打定主意,他要快刀斩乱麻,速速解决了今日之事,再也不要与这些人多做纠缠··宋辚才刚迈步,魏皇后就大笑起来。
她站在宋轲身后,半歪着脖子,笑得前仰后合··满屋的人都让她笑得毛骨悚然,魏皇后的声音尖利,笑声拖得很长,中间还夹杂着好似哀嚎一样的哭腔·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笑声,任谁听见,都得说这个人准是疯了。
魏皇后的确是疯了·她边笑边推开宋轲,来到舒贵妃面前,笑得一颤一颤的,道:“我承认·我都认了”·宋轲大吃一惊,急忙拉她,“娘,你胡说什么你压根没害过哥哥,可要怎么承认”·“呸”舒贵妃啐了一口,“你娘没害人她是不少害人罢你问问她,那袁佑姜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她为杀人灭口,才派人把袁佑姜给杀了”·魏皇后不理舒贵妃,只回身抚着宋轲的脸颊,柔声说道:“轲儿别怕。
娘在这里·娘一定让你当上皇帝·别怕……”·宋轲忍不住哭道:“我不想当皇帝,我只要咱们娘仨儿好好的在一块儿,平平安安的,就成了。”
宋轲还未说完,魏皇后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蹿跳起来,她使尽全身力气,摇晃着宋轲,厉声喝道:“你混帐娘熬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当上皇帝。”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她回身指着宋辚和舒贵妃,狠道:“这些人算得了什么,宋辚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娘在,你就是东离的皇帝,谁也别想夺走属于你的皇位”·“娘你疯了不成我哥才是太子,你不是跟我说的好好的,哥哥回来,咱们就把皇位还给他么”·魏皇后的声音拔得老高,她揪着宋轲的衣襟,吼得声嘶力竭:“他不是你哥,你的亲哥哥早就死了他是野女人生的野种”··第160章 旧事·满屋上下都被魏皇后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就算宋辚早有所觉,此时听见自己叫了二十余年母亲的人,亲口骂自己“野种”,他还是如同当头遭了一记重击,身子摇了三摇,半晌都回不过神来··阮云卿生怕他承受不住,急忙抢步上前,扶着宋辚叫道:“殿下,不管你是何身份,云卿都留在你身边陪你。”
一句话唤回了宋辚的心神,他强打精神,望着阮云卿,勉强勾起薄唇,淡淡笑道:“是啊,如今我有云卿相伴,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只要有阮云卿在,即使他失去所有,也毫无所惧。
宋辚迈步上前,问魏皇后道:“我亲娘是谁她如今又在何处”·魏皇后还未搭言,舒贵妃就在一旁抢着说道:“你娘早让她害死了。
这个狠毒的女人,又哪会留着你娘这个把柄,在她跟前碍眼呢”·魏皇后嘻嘻一笑,把宋辚笑得怒从心起,厉声喝问:“舒贵妃说的可是实情”·魏皇后只是发笑,她死死搂着宋轲,摩挲他的头颈后背,口中不住说着:“别怕。”
宋轲如遭雷击,他双目发直,几乎站立不稳,直到如今也不肯相信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宋辚急得青筋暴起,阮云卿急忙安抚,又道:“当年的事情,舒贵妃一定知情,只问她便是。”
一语点醒了宋辚,他急忙问舒贵妃当年的情由始末·舒贵妃巴不得揭魏皇后的伤疤,当下也不推脱,一五一十的讲了起来··说起当年,魏皇后才刚及笄,就已经是名动天下的才女。
那时宏佑帝刚刚继位,太后正为他的皇后人选头疼,又听闻魏皇后的才名,便在宫中办了一次游春会,广邀官家女眷来宫中游玩·就是那次游春会上,太后一眼看中了魏皇后,问过八字,过礼定婚,隔年便迎娶入宫,与宏佑帝结成连理。
魏皇后入宫三载,只生下一位长公主,宏佑帝不喜魏皇后,嫌她性情冷淡,长相也不够明艳·而魏皇后也整日冷冰冰的,从来不笑,更别说去讨皇帝的欢心了·他们夫妻二人,自大婚那日起便两看两相厌,平日里除了初一、十五这两天,必须要在皇后宫里过夜,其余时候他们两个竟是能不见就不见。
就这样过了几年,魏皇后接连产育,结果生下来的都是女孩,太后心急火燎,宏佑帝越发不喜,对魏皇后也更加冷淡·不想就在此时,舒贵妃那里,却先一步生下了大皇子。
原本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后,身边又没有嫡子傍身,还让仅差她一级的贵妃,先她一步生下了皇子·魏皇后的处境从此可以说是一落千丈,宫中的人见风使舵,做惯了踩高捧低的勾当,一见皇后失势,立马转投阵营,把舒贵妃捧到了天上。
原先那些顾忌魏皇后身份的嫔妃们,也开始日渐张狂起来,明里暗里说些闲话,把魏皇后贬得一文不值·她们巴着舒贵妃这条大船,自觉以后再也不必看魏皇后的脸色,一个个趾高气扬,哪还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每日例行的请安问好也不来了,丽坤宫里门可罗雀,就算偶然在太后那里碰到,嫔妃们也都上赶着把舒贵妃捧上主位,对魏皇后爱搭不理,好像她们跟前压根就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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