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照沙洲 by 不想吃药qq(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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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照沙洲 by 不想吃药qq(3)
·秦少川打了个寒颤··将搓热的那只脚塞进自己的衣襟里踹好,又去搓另一只,他边搓边打商量:“反正你的脚我也碰了,你也被我伺候舒服了,正好我也很喜欢你,考虑一下嫁到我西羌来当青海湖的大妃吧,考虑好了没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哈哈,司马晴我的小心肝,你这么害羞,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了,要不我把青海送给你做聘礼吧,我这么喜欢你,亲我一下给个奖励好不好”·司马晴恨不得踹翻他,塞漠自己凑上脸在他的唇上摁了一下,随即大笑道:“真是我的好婆娘,青海送给你爷不亏”·司马晴眯眼鄙视他:你就是青海的粗皮大倭瓜,从里糙到外·搓完了脚,塞漠打了个哈欠,搂着司马晴和衣躺着,看上去很累,又强撑着不睡,在司马晴耳边小声讲着话,从青海的高原讲到青海的天,讲到激动处就照着他的脸亲上一口,没玩没了的。
阿夕和秦少川耐着性子等,司马晴看了看房梁,心念一动,闭上了眼睛··塞漠看他睡着了,在唇上轻轻的啃了半天,留下一串湿哒哒的水印子,才满足的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就打起了鼾。
司马晴睁开眼,秦少川消无声息的跳了下来,先揭开米缸,看江宁已经抱着小三儿睡着了,才松了口气,点了塞漠的睡穴··司马晴盯着秦少川,用眼神求他解开穴道,秦少川懒的睬他,对从灶台里爬出来的阿夕低声道:“要不要杀了这个西羌王”·阿夕道:“外面有几十个西羌高手,我们逃不掉。”
司马晴听到阿夕的声音,眼睛发亮,却转不头,只能躺在榻上干着急··秦少川耸耸肩,“本来想杀了他帮你一次两不相欠,这可是你自己不要我还你人情的”·阿夕想了想,道:“帮我把他带走,送回敦煌,就算是帮了我吧”·秦少川指指榻上的司马晴,眼神询问。
阿夕点头,“你们躲一晚上,明天再走”·秦少川问:“抢的婆娘不见了,这家伙会甘心走”·阿夕不语,将司马晴抱了起来,脱去他的外袍,和自己的交换,穿好衣袍,他才正眼看了看眼睛一直绞着他的司马晴,淡淡道:“这位秦大侠会送你回去,要听他的话”·司马晴睁大眼睛盯着朝思暮想的人,眼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吐不出来,急的满脸通红。
他曾发誓要尽所能保护好阿夕,可每一次都事与愿违,反过头来都是阿夕没有任何怨犹的保护他,承担他的过错··他眼睁睁看着阿夕穿着他外袍,洗去脸上的易容,既是恢复本来的容貌,也是又一次扮成他的样子。
秦少川看着阿夕变了张脸,有些惊奇,更多的是好奇,“我曾见过薄如蝉翼的面皮易容,已经是出神入化,却不及你这绝活,不用面具,只是稍稍将五官往上提了些便是另一张脸,啧啧啧,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能从秦少川的嘴里听到夸奖也算是难得了,阿夕揖手一礼,道:“望秦大侠保守这个秘密,多谢”·秦少川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这两人一样的相貌,有一个却是月氏王,大概又是个王权政治中的身世秘辛,不过这也不干他的事,只帮阿夕把人给送回去,也算是还了他一个人情。
塞漠醒来时感觉后颈有点疼,还道是折床引起的落枕,也没在意,反正小心肝正躺在他身边,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瞪着他··突然觉得这些天被瞪习惯了,一天不被他瞪全身都不爽快,这一大早的被他一瞪,比大冬天里喝上一碗羊肉汤还畅快。
·嘎嘣脆的啵儿了一口,赛漠神经叨叨的将人抱了起来,搓他的肩膀,“药效该过了吧,今天就不给你下药了,可得乖乖的,否则我便就地要了你”·阿夕动了动肩膀,直挺挺的躺了一夜,全身血液都被冻僵了,被赛漠搓了几下,找回了点知觉。
吃了下属送上来的肉汤,赛漠便下令动身··和他同骑一匹马,在镇子快消失不见时,阿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三儿,江宁,司马晴,秦少川……·一连赶了五天的路,视野里一片昏黄,逐渐出现一座沉默蹲伏于苍茫天地间的绵延大山,看上去很近,其实还需要赶三天的路,越过那座山,就入了青海境内。
阿夕开始有些担心,塞漠将他看得太紧,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根本就没机会召唤狼群,等到了陇山,野狼的踪迹渐渐稀散,想逃也逃不掉了··篝火旁,数十人围坐在一起,喝的红光满面,粗矿的高原汉子说着荤话来叫人不忍直听,阿夕沉默的垂着头,火光下通红的耳垂还是暴露了他掩饰不住的羞愤。
几人看他这样,越发的来劲,那些不堪的言语就像是寻到蜜糖的蚂蚁,一个劲的往耳道里钻··塞漠也叽里呱啦的特带劲儿,阿夕搞不明白,他们这些人为什么宁愿憋着生硬的中原话也不用藏语交谈。
塞漠突然示意噤声,其余的人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的瞧着向阿夕贴过去的塞漠,交头接耳的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暧昧的哄笑··阿夕本能地让开了些,塞漠也不强求,端着一碗酒递了过来,“来点,天太冷,小心冻坏了,又得我来给你搓脚。”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棕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出奇的璀璨··阿夕接过碗,饮了一口,烧酒虽然味有些冲,但他还能接受·小口抿着酒,冷不防被赛漠一语惊了个透心凉。
“你跟司马晴还真他奶奶的像”··☆、30·面对塞漠一张看不出任何用意的笑脸,阿夕先是头脑发麻,随之开始暗自忖量,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被他发现。
不,塞漠不一定能确定,也许只是在诈他,所以,要冷静……·“听说月氏有个双生子的传说,但凡双生子都会受到诅咒,我很好奇,要是月氏的百姓知道他们的王还有个孪生兄弟,会怎么样”·阿夕心中一震,原来塞漠什么都知道·塞漠看他的脸色,也无需再试探了,他是个敞快人,不喜欢旁敲侧击来那些个虚的,不痛快。
挥退了属下,他斜斜靠在草垛上看着阿夕,表情是在笑,眼神却毫无笑意,“别以为老子豪爽就是傻,大智若愚你听说过吗”·阿夕缓缓坐直了身体,慢条斯理的整整袖子,看向塞漠:“怎么发现的”·“我的婆娘瞪人的眼睛里有温度,那眼神里的小火苗扑哧扑哧的能把我瞪得全身发烫,你学不来他”琥珀般的眸子里,不知道是篝火在跳动还是他毫不掩饰的情意涌动。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阿夕竟然有些动容,静静的听他说··“他不会害羞,不会脸红,像一只火狐,狡猾中带着一股子狠劲,我就是喜欢司马晴的泼辣不做作,哪里像你这样,外面看是个冰坨子,里面还不知道包的些什么玩意儿”·塞漠对司马晴的心意到底有多真,阿夕不能确定,但比那个人强太多,至少他能清楚的区分,真假之间的细微差别。
而自己跟在段阡陌身边那么长时间,真真假假那么多次,他都没有一点察觉··“我要是连喜欢的人都不能分辨,就是平白侮辱了‘喜欢’两个字,在西羌,喜欢一个人,可是最圣洁的事。”
“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的不是你,你跟着我也没有用……”·“那我现在就走”·塞漠的话被打断,有些气愤,他坐直了身子,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盯着阿夕,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可以走,让我婆娘来换”·“不可能”当即拒绝。
“怎么就不可能了·”塞漠有些不忿的凑近了些,拧着眉毛嫌弃的说道:“我喜欢的又不是你”·阿夕有些啼笑皆非的看着他,这人的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他是月氏王,不可能跟你回青海,况且他也不喜欢你。”
塞漠不乐意了,“感情都是干出来的,我这么喜欢他,跟了我再培养培养感情,他自然就会巴心巴肝的喜欢我,谁说现在不喜欢以后就不喜欢了你脑子有问题吧”说罢还不屑的“切”了一声。
阿夕难得心平气和的强调:“重点是,他是月氏王,是个男人,不可能跟你回青海下嫁给你”·“不嫁也可以啊,咱们来个联姻,夫夫平等”·阿夕语塞……·塞漠不耐的挥挥手,道:“行了,先培养感情,联姻的事,从长计议!”·话毕,他盯着阿夕,嘴角一抹冷笑,“在他依了我的情况下,有些事可以对他妥协,但若不依我,你和他的这个秘密,足够让我用最快的方式得到他,这是不耻的手段,不要逼我用。”
阿夕不置可否的一笑,别开了头··来时的古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脚下的土地却有沉浑的震动,渐渐越来越清晰··塞漠站了起来,其余五十多人全部围了过来。
从马蹄传来的震动,阿夕判断来人不会超过三十人,马蹄下装了铁蹄,不是敦煌和肃州常用的软铁,而是适合青海高原的黑铁··他心下暗道不妙,人已经站了起来,缓缓后退。
全神戒备的塞漠却一把抓住了他,桀桀笑道:“想跑难道不想看看来的是谁吗有可能是来救你的哦·”·人声已近,为首的男子高踞马上,纵然是一身招摇的银白衣袍,却恍若同黑暗融在了一起,一头黑发垂落至马腹,似暗夜中的巫神,看不清面容,却有一双聚满精粹的眼眸,光滑流转间,顾盼生辉。
他下马,从暗中踱步而来,载着沉沉寒凉,拨开夜雾,缓缓走来··“英喆!”·塞漠迎了上去,两手搭上他的肩膀,姿态亲昵··男子很美,美的过于阴柔,他有一副微微上挑的眉,眉梢用笔勾勒过,在他浑然天成的五官上,就如同国手锦上添花的挥毫,使得他的容颜愈加柔美,却失了男子特有的线条。
·他淡淡的笑,视线从塞漠脸上移到后面的阿夕身上,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寒气袭体··而他看向塞漠的目光中,却带着纵容和讨好··“不想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吗”·塞漠一怔,向后看去,大斗篷裹着一个人,被两个男人抬了上来。
在塞漠的惊喜呼声中,阿夕脸色突变··司马晴木然的站着,眼神空洞,两手垂立,像一只寒风中濒死的蝶··“你对他做了什么”阿夕愤然,将司马晴搂在怀里检查伤势。
塞漠也有些紧张,英喆的手段阴狠,他有些保不准英喆会对司马晴做些什么,“你把他怎么了”·面对塞漠的质问,英喆眼中闪过一丝痛心,随即消失,他笑道:“塞漠喜欢的人,英喆必然是好好对待,直到你玩腻了为止,他只是被下了药,很温和的,天亮了药性就散了。”·塞漠放下了心,从阿夕手里抢过司马晴抱在怀里,想到英喆刚才那句‘玩腻了为止’的话,像是对阿夕承诺一样,说道:“司马晴是我塞漠真心喜欢的唯一一个人。”
从阿夕的角度,清楚看到英喆眼中阴鸷的怨恨。·“你怎么会在这边,又怎么会找到司马晴的”塞漠问··英喆慢条斯理的掸掸华丽的衣袍,道:“你去敦煌太久我不放心,所以将宫里的政务交待好后,就带着人出来找你,还没到敦煌便打听到你已经回返的消息,在路上遇到他一个人,他说他要跟我来找你,便带着他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阿夕会敲开司马晴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塞的都是些什么·司马晴已经不是第一次自作主张的坏他的事了,现在两个人都落在塞漠的手里,如果塞漠手段卑鄙一些,现在就杀了他,掳走司马晴,那么月氏必将大乱,西羌趁虚而入拿下敦煌,便是手到擒来的事了。
“你可以回去了”塞漠对阿夕道:“我不干涉你回去做什么,也不会将你的秘密告诉别人·”·英喆勾着唇,将视线在司马晴和阿夕脸上来回移动,阿夕戒备的盯着英喆,这个人不可信,他必须除掉他!·英喆也回视阿夕,眼神告诉他:你想的同我一样!·“还是让我送他一程吧。”
英喆对塞漠道:“毕竟人是我们弄来的,万一这个月氏王替身有个什么闪失,你的心肝宝贝可就无心待在你身边了,你说是么塞漠”·塞漠心想这话在理,万一司马晴的亲兄弟在路上被马贼杀了或是被狼吃了,司马晴不止会伤心,还必须回月氏王庭,这样就不能待在他身边了。
“也好,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了”塞漠感激的拍拍英喆的肩,这个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身心都交给了他,却不求回报,有时候让他这个粗矿的汉子都有些愧疚的无颜去面对。·“走吧,我尊贵的朋友”·英喆欠身做了请的姿势,阿夕在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下,沉着的蹬上了马。·他勒紧缰绳回眸,“塞漠,司马晴若是少根汗毛,我便是倾尽所有,也要踏平你青海,不死不休”·马匹绝尘而去,塞漠怔怔的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在回味阿夕的话,怀中的司马晴空洞的眼睛,微微的闪烁了一下。
天刚蒙亮,一阵凉风卷起了雪花,一行三十人疾驰的队伍,在英喆的一个手势中缓了下来。·阿夕偏头看了旁边的英喆一眼,淡淡道:“还有五天就能到月氏的领土。”
英喆笑了下,缓缓吐了口气,看着那口白气迅速湮灭,他唇角的笑容也跟着消失,“是啊,还有五天·”他看向阿夕,很认真的看他的五官,最后皱起了眉头,“你确实很俊美,却不精致,塞漠从来都喜欢男生女相的少年……”纤指拂过精心勾勒过的眉梢,那一抹风情就像是冰寒陡峭中顶风绽开的红莲,虽惊艳天地却也孤寂于天地。
他从阿夕的脸试图找寻塞漠钟情于司马晴的原因,他钟情于塞漠,一心跟随塞漠,将心和身体完全交付,得到的是愧疚的眼神和没有温度的器重,他的视线永远跟随那一人,而那个人的视线从不在某一处逗留。
正因为塞漠的滥情,英喆虽幽怨却不担心,直到塞漠的视线终于在某一处停驻,他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英喆抬起执马鞭的手,指向前方,“我让你十丈,能避过我的箭,就算是你赢,我便放你回去,怎么样”·这根本就是蛮夷用来取乐的残酷游戏,看着奴隶在不可能逃脱的情况下仓皇逃窜,用别人的痛苦来取悦自己。
阿夕拒绝不了,英喆的目的就是现在杀了他,然后把尸体送回月氏,那些队王位虎视眈眈的族长的长老一旦升起内乱,月氏就会大乱。·就算是他能逃得一命,双生子的秘密却握在英喆手中,所以,现在不是他死,便是英喆死!·阿夕狠狠的看了英喆一眼,夹紧马腹,突然就电射出去。·英喆还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快,在阿夕策马奔出五丈时,他拿出了袖子里小巧的弓弩,不紧不慢的瞄准。·七丈、八丈、九丈、十丈·英喆扣动机簧,弩箭破空射出!·同一时间,前方马上的人突然坠落·“追”·一声令下,三十个护卫全部策马出动,想雪原中亡命奔逃的人奔去。
阿夕瞅准时间从马上翻落,还是被□□伤到了腰,□□是贴着皮肉擦过去的,几层衣物全都破了,一条长口子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他拔足奔逃,眼见后面蹄声已近,心内绝望,手中紧握着匕首的掌心,已经浸出一层冷汗。
绝望的不是面对死亡,而是将要成为这苍茫雪原中一具无名的死尸,无人认领的遗骸··什么阿夕,司马夜,都将成为他带入轮回的记忆··抬起匕首,目光一凝,眼前浮现的是段阡陌的脸,自嘲的一笑,随即升起一种恶意的想法。
段阡陌,既然活着时你认不出我,那么,就送你一张永远认不出来的的脸吧··☆、31··“锵”·虎口在重击下开裂,手中匕首被打落·英喆收回弓弩,已至阿夕几步以外,阴鸷的俯视他,“打得好算盘,在我眼皮子底下想自己破相瞒天过海,你真是太幼稚了”·他也不想拖时间玩游戏了,下巴一扬,示意手下动手快速解决。
·阿夕在围捕中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无比,在空寂的雪原中,如一头落单的野狼,垂死前最后一次快意高吼··这一声诡异无比,劲风中卷着回音在耳边来回飘荡,一片寂静中听起来瘆人,所有人竟不由得提高戒备,放缓了动作。
英喆长眉微蹙,细长的眼睛眯起,如狐一般残忍收敛杀意,伺机动作。·阿夕在谨慎的倒退,已经退出五六丈,英喆等了会,发现除了风声以外并无可疑,一直竖在下巴边的手,往下一压!·阿夕掉头就跑,没跑几步,身后响起兵器破空的声音,他下意识往下一扑,逃过一击,还没起身,一阵狂风骤起,头顶一声悦耳的龙吟,伴着“呼呼”几声剑气猛刷过来,抬头却见一人如展翅的鲲鹏,手中剑招凌厉,将英喆的护卫全部挡至剑气之外。·“秦大侠”·阿夕心下一喜,赶紧爬了起来。
秦少川一人对付三十几个人,只是匆忙别了他一眼,眼底有些恼怒,真是攀上个麻烦生意,若不是江宁求情,他才懒得追上来··英喆在一旁观战,秦少川确实是高手,起先他也一惊,以为会无功而返,看了会发现这人已经是疲惫不堪,一看就是一连几天赶路未曾歇息,招式再凌厉,也抵不过三十几个高手的围攻。·他跳下马,目标是被那人护在身后的阿夕·还没靠拢,又是一声长啸,本以为又是阿夕,却不料有人叫了声:“狼群”·霎时间,四面八方涌出数百条野狼,张着满是白牙的嘴,直直奔向人群。
饶是秦少川知道这些狼是阿夕召唤出来的,也不由得头皮发麻··狼群扑上来就咬,秦少川躲过一只,低吼道:“你让它咬自己人”·阿夕回头,“这些是野狼,没训练过,我只能召唤它们出来咬人,你脸上又没注明咬不得”·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秦少川气急,一把拎起阿夕,几个起落冲出人堆,阿夕在他手里叫:“不能走,我要杀了英喆!”·“闭嘴,我弄丢了你的兄弟,现在只管把你带回去然后两不相欠”就为了来不来救这小子,他和江宁大吵了一架,让他一人对付三十个,还诸多要求,真是要命·“那我现在就死”·他不能放英喆活着回去,否则永远不得安宁!·“是你自己要送死的”秦少川将阿夕抛了出去,“滚吧”·英喆见阿夕被丢了出来,赶紧追了上来,单脚往前一滑,大掌向他的脑袋劈下!·血光一闪·英喆的手掌被利刃刺破,阿夕已经拔出匕首,向后连滚几圈,英喆双目一凝,眼中燃起暴虐的光,紧追几步,抬腿就是一脚,落下时直觉脚踝剧痛,却是被返身过来的秦少川一剑挑断脚筋。·他疼的在地上打滚,和狼□□战的护卫中有人发现主子一身鲜血,大叫道:“主子”·甩开狼群冲过来已经晚了,秦少川手中的剑如闪电,刺进了英喆的胸膛,随之拔出!·阿夕已经跃上马,手一伸,将秦少川带上马背,一骑绝尘··花了五天的时间返回荒镇,江宁听到了动静,早就牵着小三儿迎了出来··阿夕先跳下马,向前走了两步,本是跟江宁打个招呼,这气氛却让人开不了口··江宁眼里哪还有旁人,一双眼睛带着欲言又止,惴惴不安,抬首看着马上冷冰冰的秦少川,当日秦少川去追阿夕时,两人是不欢而散,他苦等了十几天,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他这一走,就是相见无期。
现在把人平安盼回来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哪开口··小三儿甩掉江宁的手扑到阿夕身上,江宁回过了神,朝阿夕一笑,歉然道:“真对不住,我们没能帮你把兄弟送回敦煌。”
阿夕还没说话,秦少川凉凉道:“你这是含沙射影在怪我没看好人吗,现在我把他给带回来了,你也该闭上你的嘴了吧”·江宁的脸色蓦的一白,强笑道:“江宁本就是秦大侠的累赘,怎会对秦大侠心生不满。”
听到‘累赘’两字,秦少川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江宁见秦少川脸色极度难看,忙道:“我熬好了汤,进屋去暖暖身子吧·”·说罢扯扯阿夕的衣袖,两人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却听秦少川道:“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便功成身退了”·江宁整个人一僵,直板板的转过了头。
秦少川淡淡道:“小叔命我救你出江宁府,既然送到了,也给你安顿好了,那么这桩事便了了,我也好回去跟小叔复命·”他抱拳一礼:“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说罢拨转马身,扬鞭策马。
江宁定定的看着那一人一马奔远,全身开始发颤,突然甩开阿夕的袖子,拔足奔了出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叫:“你既是领云先生之命护我一路,那江宁便只记云先生大恩,就此目送秦大侠山高水长绿水迢迢,恩情就此两清——”·最后一声如撕裂了心肺,前面的人已经打马行远,只剩一个豆大的黑影。
江宁踉跄几步,停了下来,耸动肩膀喘着大气··阿夕和小三儿默默的站在原地,好像被江宁背影中透出的无限伤恸而感染··这个沉静恬淡的男子,也会为了压抑不住的情感而爆发,若是秦少川有心,又怎会看不到江宁眼中时时为他涌动的情绪。
只怕又是个‘心悦君兮君不知’,空奏一阕凤求凰罢了··江宁转过身来时,已经平静,带着一惯的微笑,挺着背脊走过来··三人围着炉子喝羊肉汤,里面加了香叶和陈皮,炖的很香,羊肉也很烂,看得出火候,该是炖了一天。
小三儿也怏怏的,虽然秦少川很坏,可毕竟在一起有几个月了,和爹爹从行宫逃出来,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冷冰冰的秦大侠,最起码有这个大侠在,可以不被别人欺负··江宁等小三儿吃饱了肚子就让他去睡了,他舀了一碗汤,慢慢的喝,汤碗冒着热气,虚化了眼底的水雾。
“这锅汤炖多了……”他盯着汤锅自言自语,末后一笑,“他喜欢吃羊肉又不爱膻味,我还特意加了陈皮,算了,就当他没有这个口福,多下来的明日还能将就一餐。”
强颜欢笑就是这个样子吧,阿夕心想··“你母妃是南朝公主么”江宁突然问··阿夕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逐点了点头。
·江宁神色一喜,笑道:“原来你和司马晴是我的表弟,没想到千里之外还有亲人,你叫什么名字”·“司马夜·”·“姑姑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阿夕道:“七年前。”
江宁眼里闪过淡淡伤悲,叹了口气,低头喝汤··“和我去王庭吧·”阿夕提议··江宁想了想,他带着小三儿无亲无故,而且还没等到九弟的消息,不如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一方面能和亲人聚聚,一方面也能让带消息的人容易找到他。
江宁同意去王庭,阿夕也很高兴,两人收拾了一下,便挤在一张榻上歇下了··次日一早就动身启程,走走歇歇的三日后抵达敦煌,回到王庭少不得应付了那些假意担心实则观望的长老族长,将江宁和小三儿安置在司马晴的寝殿里,才迫不及待的召见各部武将。
当说到是要举兵讨伐西羌,无一例外遭到各路将领反对,理由很简单,现在在西羌和月氏之间,多了西藩这样一个非敌非友的势力存在,所以月氏和西羌不能明目张胆的交恶。
西藩虽说是实行自治的藩镇,但他又代表着朝廷,他可以在不上报天听的情况下出兵征伐塞外滋事的各部落,也可以以平息争端这个理由援手任何一方··这些道理阿夕都明白,月氏目前政权未稳定,一旦出兵攻打西羌,内乱一生整个月氏就完了,用营救大司马这个理由要求出兵,确实是说不过去。
但司马晴他不能不救·三日后,阿夕带着一百人的队伍,自敦煌出发,前往肃州,在关城递上了文书,等了五日,终于接到入关的邀请··两日后抵达西藩首府肃州,短短四个月,他再一次见到了段阡陌,不过却是以月氏王的身份。
想来真的是很悲哀,他同段阡陌,竟没有一次是以真正的身份坦诚相对,也许这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段阡陌的西藩王署在肃州城正中央,飞檐走壁的五进大院,加上王署四周的空地广场,占地面积不输一座行宫规模。
公事公办的等待召见,一等便是半个时辰,阿夕带着两个随从,进了王署会客厅··“月氏王有心了,小王在此先谢过了·”段阡陌扬扬手里的礼单,笑容满面的邀请入坐。
段阡陌坐上首,偌大的会客厅中,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段阡陌一身四爪金龙王袍,长发高高束起,头带鎏金两珠金冠,乍看金堂玉马光彩照人,黑嗔嗔的眼眸下,一弯眼睫的密影却衬得肤色白的过分,清雅中生出几分孱弱的病态,神色和姿态也有些慵懒。
阿夕避免直视他,目光投在对面墙壁上那一副密密麻麻的小篆上,自落座后,段阡陌也免了那些假意客套,端坐在位子上,细细品茶··大厅内安静的让人窒息,直到身后两个随从不自在的干咳了一声,阿夕恍若回过了神,对上一揖,道:“小王今日前来叨扰,是有一事同王爷商议,想请王爷给个法子。”
段阡陌放下茶盏,笑道:“但说无妨月氏王信赖小王之愚识,必是知无不言·”·“数日前,月氏大司马乌夕遭西羌王塞漠暗算,被掳回青海,小王未免徒生事端,所以特意前来请王爷给个法子,既能避免战事又能讨回我月氏大司马。”
他边说边下意识观察段阡陌的神色,私心里有些期盼,期待能看到段阡陌听闻阿夕被掳后,神色的□□··“竟有这等事”段阡陌很配合的做了个可惜的表情,“那小王能帮到什么,只要你说,在能力范围内,必定倾力相助。”
阿夕自嘲的一笑,道:“西羌领土北衔西藩,又是□□属国,我月氏既然也是对□□臣服,若对西羌开战,哪有不报备的道理·”他看向段阡陌,缓缓道:“王爷是藩镇之主,若相邻藩镇的两属国交恶,中原皇帝陛下先于王爷得知此事,王爷也不好交代,所以,今日小王是来告知王爷,西羌若不交回大司马,我月氏必倾尽所有踏平青海”·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话音落了还在空荡的大厅回荡。
段阡陌含笑看着阿夕半晌,然后站起来,踱步至阿夕跟前,躬下腰凑进阿夕的脸,冷冷问道:“你是在威胁本王”··☆、32·——你是在威胁本王·短短八个字,就如利剑将痴想斩断,让他的世界顷刻崩毁。
不怨段阡陌的冷刻薄幸,只怪自己将阿夕看得太高,想的太重要··段阡陌凭什么出手相助月氏营救大司马又凭什么挂念那个趁夜逃出王府的长工·阿夕不免暗自嘲笑自己,最后变成泣血的惨笑。
段阡陌的脸面对着阿夕,两双对视的眼睛,瞳仁里倒映的是对方的脸,阿夕仓皇移开了目光··多说无益,想站起来告辞,段阡陌却挡在身前,这才发现两人姿势太过古怪,他低下头沉声道:“小王不敢威胁王爷,只是大司马在塞漠手中,我不得不救”·“你今日前来,就只是为了来告知我这件事”段阡陌移开了些,直起身体的姿势有些困难似的,单手撑着阿夕座下的四方椅的扶手,像是在借力稳住身体。
阿夕侧身避过段阡陌,慢慢站了起来,退后两步躬身一礼,“今日打扰王爷了,告辞”·说罢就走,两名随从行礼后赶紧跟上了他,三人跨出门槛,没走两步风声一扫,阿夕被一股力道拖了回去,随从回首时,大门已经轰然关闭,传出段阡陌的声音:“在门外稍待”·大厅静谧,冬日里灰色的光经过雕花木门的过滤,斜斜落进大厅,已经是一片晦暗的浅光。
阿夕被段阡陌压制在门槛上,对方抱着太紧,仿佛是用全身的力气使在两条手臂上,他挣脱不开,怕门外随从听到动静,索性不再挣扎,任他环抱··温热的气息带着薄荷清香自身后逼来,段阡陌将他揽在怀中,耳鬓厮磨,鼻息拂在耳畔,绵长而湿润,在小巧的耳廓上染上一层潮湿,从段阡陌的角度,能看到耳廓的绒毛上,一层细密晶莹的雾气,透明的耳朵已经如珊瑚般嫣红。
听到身后之人的一声轻笑,阿夕怒从中来,他可知怀中抱的是谁而他心中想的又是谁·手指一勾,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无声落入掌中。
这是他特意揣在袖子里用来防身的,在进王署时,未被侍卫搜出来··掌心般大小的匕首在手,缓缓滑下,在指尖露出一线寒芒,倏然向后一扫,谁知手腕一麻,匕首“哐当”落地·段阡陌捏着他的手腕,故意使坏时不时触碰麻筋,阿夕咬着牙,额头浸出细密汗珠。
身后之人又是一声轻笑,另只手缓缓爬了上来,执起他的手指细细把玩,两只肤色不同却同样纤长的手,根根灵动纠缠环绕,如一朵兰花开放的过程··阿夕屏住呼吸,闭上眼任由他亵玩自己的手指,心里却在痛苦翻滚。
‘阿夕’身陷危机,他却不闻不问,怀中抱着‘司马晴’不放手,他段阡陌的‘喜欢’,究竟是廉价还是长情·段阡陌的就贴在他的颊边,两只手已经是十指紧扣,两人的呼吸也交缠在一起,连鬓角的发丝也无声的纠缠出了数个解不开的结,潮湿的汗液透着蚀骨的香,段阡陌睁眼就能看到阿夕玉柱高挺的鼻尖下,微微翘起的唇瓣温润闪着盈光,若是偏偏头,就能尝到……·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想到便做,他果真偏过头,吻上了那张唇。
阿夕的味道一如一年前那样甘美,像大漠中载满月色的月牙泉,即纯澈又魅惑,用最温柔的吻亲厚他,轻轻的吮吸,就像是捧着一尊瑰宝那样压抑着悸动,小心翼翼的用缱绻的吻来珍爱。
用舌尖数着他美好的贝齿,每一颗都如世上最珍贵的珍珠,这是他的阿夕,是那个倔强得让人恼怒的阿夕··还记得他的真名,叫‘夜’,‘夕’和‘夜’,也只有他才能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在段阡陌这样虔诚的吻中,阿夕不但抵抗不了,还生了喘息,唇舌纠缠间,不知的心跳过快还是心塞,他不能自抑的渴求更多,同时又在厌恶自己,唾弃自己··“阿夕……”·一声动情的低唤,阿夕猛然睁开了眼睛。
段阡陌用鼻尖摩擦他的,唇角拉开一抹得意的笑,“夜”·阿夕的眼睛睁的更大,这两声呼唤让他不知是惊诧还是欢喜,抑或是躲避··他仓惶别开脸,目光闪烁,哼笑道:“阿夕阿夕在青海,当塞漠的座上宾”也许该称为‘帐中宾’,想到司马晴,他便心中生堵,方才的旖旎之情顿消。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要瞒我到何时”段阡陌收起了笑容,面上有郁郁之色,捧起阿夕的脸,仔细看,吃味的说道:“想来,我还没看过你的真容,为何会喜欢一个永远以假面貌待我的人真是芳心错投”·阿夕心中千回百转,定定看着段阡陌,原来他竟以为这张脸也是假的,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和他之间,总有一道道藩篱,越过这一道,迎面而来的又是那一道。
“塞漠掳去的是司马晴吧”段阡陌自说自话,“你不得以便扮作司马晴的样子回到王庭主持大局,若不是我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只怕真要被你俩这真真假假的给弄糊涂。”
阿夕蹙眉,一直关注·他竟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行踪·段阡陌见他颊边潮红未褪,睁着晶晶亮的酒红眸子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半张着嘴,两片厮磨过的唇瓣如坠下枝头的海棠,便觉得心神激荡,还想再狠狠的亲上一亲。
阿夕在他凑上来之前,避开了脸··段阡陌讪讪的一笑,贴着他的颈窝深深的嗅了口,才堪堪满足了一些,低声道:“江南叛乱方平,若边塞生乱必定引起圣上的关注,现在是草木皆兵,一点点风吹草动便会无限放大,所以你不可轻举妄动。”
阿夕只当他是为了麻烦推脱,狠狠盯着他,寒声道:“你们当然巴不得月氏王死在西羌,而后两部族拼个你死我活,你西藩便安定了不是”·段阡陌见好说他不听,被他一番抢白一口气呛进肺里上不来,突然别开脸,捂住嘴猛咳,咳嗽声中带动肺里一阵啰音,阿夕自己就有肺部的宿疾,听的出这样的咳嗽必是伤了肺才有这种声音。·他想也不想,伸手拍段阡陌的后背,拍了一下咳嗽止住了些,问道:“你受了风寒”·段阡陌抬头迎上阿夕关切的眼神,心中顿时一片暖意融融,握住他的手,在掌心中轻轻摩挲,心想经过了这些,还能得他关心已经是很满足了,至于说为了他顶着大雪和五福两人一连策马十日,得到他安全获救的消息后风寒侵体昏厥这件事,自己知道也就行了。
“就凭你今日大张旗鼓的来肃州,塞漠知道消息后也不会对司马晴怎么样·”段阡陌道:“所以先忍耐些时日,我会下帖给塞漠,亲自跟他要人。”
段阡陌既然应承了这事,便是最妥帖的办法了,不生战事就能要回司马晴,等司马晴回来了再向西羌讨个说法,他还能趁现在的时间做好准备,只要司马晴回来了,若谈判不合,便开战·已经谈好便无需在逗留了,段阡陌却抱着他不放手,眼看着天色已暗,外面还等着两个随从,阿夕心里焦急,却掰不开段阡陌的手,挣扎急了又换来他数声闷闷的咳嗽,他也不敢再动,只得低声道:“放开我,天色不早了。”
“不放,让我再抱一会·”段阡陌把脸埋在他颈窝中,闷声耍赖··他不想放手,这一放便又是数月不能相见,在确定对阿夕的感情之前,那么多年,他何曾体会过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好不容易盼到他来,填满了空虚的臂弯,怎么能说放开便放开。
可是,既有相聚就有离别,他和他的身份使然,各有自己的使命和重担,况且他曾暗自发誓,助他高飞,不会再困住他··在放手前,又摁住阿夕狠狠的亲了一遍,亲的两人喘不过气才放开,又在眉眼上流连,弯弯的眉,深邃的眼,虽不是真容又如何,总是他的夜,他的阿夕。
两人整好衣衫开门,门外两个随从的表情颇有些不自然,旁边段阡陌却笑得像只怀春的狐狸的似的,阿夕的脸蓦的一红,忙垂下了头,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落在段阡陌眼里,是多么的诱人,也没看到段阡陌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段阡陌坚持送他们出肃州,到城外已经是月上重楼,两边的护卫被勒令驻步城门口,段阡陌同阿夕一人一骑,放马徐行,眼前官道看不到尽头,正是他俩之间的距离,也是相见的银桥。
“以后便叫你夜,行吗”段阡陌在月光下谢谢瞥过来的眼睛,亮的惊人··阿夕不置可否,偏头看他,好像是看不够一般··虽然还不曾坦诚相对,但至少他终于在段阡陌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张属于他的脸。
“你也复姓司马”·阿夕顿了下,道:“我自小便和司马晴一同长大,十五岁那年,他赐我同他一样的姓氏·”·段阡陌笑了笑,也不拆穿,只是心里还是不舒服,他决定自己去求证。
现在能确定的是,阿夕的脸上没有易容,脸颊上的那抹潮红,美得好像是天边的红日,那么美的表情,属于一个叫司马夜的少年··漠西古道上的是司马夜,勇斗猎豹的是司马夜,戈壁客栈的也是司马夜,原来让他惊艳的人,一直都是司马夜。
·☆、33·返回王府已经是三更时分,毛尖捧着大氅在府门外候着,段阡陌还没下马她便跑了过来··“要不是我叫人去藩王署打听了您去城外了,还不得从酉时站到现在生生站成望夫崖”·真是倒霉催的,偏偏今天该她当值就等到三更才接到人,这大寒天的,也不坐马车,要是冻病了,还不得她们这些下人遭罪。
段阡陌跃下马,由毛尖拢上大氅,戏谑的笑道:“望夫崖你还真不害臊”·毛尖才会到说错了话,不过她脸皮厚,反正也是她占了王爷的便宜,一点都不亏。
她吐吐舌头,道:“您救回来的那个人,今日大夫又来看过了,说是没大碍了,将养几日就能下床了·”·那人胸口中了致命的一剑,所幸是心长歪了,否则早就一命呜呼了,一个大男人美得跟万花楼的头牌似的,要死了还真可惜了那张似颦似笑的脸。
段阡陌点点头,示意毛尖退下,自己往客院走去··榻上的人靠在床架上,正闭眼假寐,一头青丝迤逦委地,称着一张俏白的脸,不仔细看还真像是一位病弱西子。
听到脚步声,榻上男子睁开眼睛,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宛若噙着一泓幽泉,泉中碎光粼粼,颤颤巍巍的睇过来··段阡陌抢前几步扶住他的肩,免了礼,关切的说道:“你有伤在身,往后就别见礼了,今日感觉怎么样”·男子垂下眼睛,睫毛微微发颤,看似还未好全,身上发虚,轻声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日后英喆必当回报。”·“行了,能在荒原上救了你,也是缘分,无需言谢,你只要好好休养,待些时日本王可将完好健康的西羌辅政王还给塞漠,也算是功德一件。”
段阡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细看英喆的脸色,两人沉默了一会,英喆苦笑不已,叹道:“只怕我的命在赞普眼中,就如同那日倒在雪原中垂死的野狼一般·”·段阡陌顿了下,问道:“前rì你曾说,那些狼攻击你们的队伍,你为了护住塞漠和他的男宠,所以才受伤,可你的心口说中的是剑伤,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对本王说”·英喆眼底涌上黯然,紧紧的闭上了眼,复又睁开,低声道:“不敢瞒骗王爷,那一剑是男宠所刺。”
段阡陌讶异,忙追问道:“这是何故”·英喆摇摇头,道:“王爷不知,赞普所掳的男宠,是月氏王司马晴·”·段阡陌突的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英喆继续道:“未免两部落起争端,我不赞同赞普强掳司马晴回青海,为这事我们起了争执,那司马晴又不知为何从中挑拨,最后……”·“啪”·桌面一声脆响,段阡陌拧眉道:“塞漠胆子太大了”·英喆眼中闪过泪光,看向帐顶转了转眼珠,哽咽道:“想我跟了他十五年,将他视作亲兄长,事事想于他先,处处小心翼翼,没想到却不如一个认识不到一月的司马晴,只能怪我命数不济吧,事到如今,我一身残躯已别无他求,只是担心赞普的狂妄自傲,会颠覆了我西羌。”
“你便好好养着吧,这些事,以后再说,本王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段阡陌拍拍他的肩,又安抚了两句便告辞了··又过了七八日,英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段阡陌设宴于暖阁,请他一同饮酒。·各自心有丘壑,各自也有各自的算盘,段阡陌晾了英喆几天,一来是等他自己开口,看看他酝酿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再则想将计就计,里应外合将司马晴给救出来,其余的龌蹉,就让塞漠和英喆自己去解决。·其实最终的目的,是想趁乱分一杯羹··果然不出所料,酒过三巡,英喆也放开了言语,承诺只要西藩不参与西羌内斗且暗中相助,倘若他继位,便让出北边相邻西藩的两个州,同时献出司马晴。·……·阿夕回到王庭,径直往司马晴的寝居赶,虽然交待了侍女们要好好照顾江宁和小三儿,但还是不放心,毕竟那些侍女刻薄的嘴皮子他是领教过的。
在院外就听到小三儿的声音,还夹杂着抽泣,进了院子,才看到有几个人围着江宁和小三儿,侍女们都站的远远的看好戏··“发生了什么事”·阿夕进来未引起那些人的注意,直到他问话,才纷纷转过了头行礼。
人群簇拥的是月氏的一位大贤者,为种植和科教出了不少力,族人对他很是敬重,时间久了,难免有些眼高于顶的孤傲··“王上,长老们说您带回了一位中原学士,鄙老不才,想来请教一二,叨扰了江先生的清静,还请王上宥恕则个。”
说是叨扰,面上却没有一丝歉意,反而挑衅的瞥了眼江宁··阿夕淡淡道:“既然是请教,便一同入厅内详谈吧·”·众人都跟着往里走,小三儿扑上来牵住阿夕的手,仰着小脑袋,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王上哥哥,他们欺负爹爹。”
小家伙被江宁事先教过,不能再唤阿夕哥哥,现在改口改的倒是很顺溜··阿夕同江宁相视一笑,江宁一派洒然,根本就没将这些人的挑衅当一回事··其实就是长老们挑事,见王上带了一名清俊男子进王庭入住寝居,便搬出大贤者想给个下马威,让月氏王难堪。
一入座,大贤者便迫不及待的开始长篇大论,以儒家思想的三纲五常为中心,含沙射影抨击断袖之交有违伦常,其间江宁只是插上一两句,点到为止却是反驳有理,大贤者渐渐应对无力,话题便又扯到了农业和科教他擅长的领域,阿夕在一旁仔细的听,其实大贤者除了自傲,还是很有才华的。
“既然大人礼贤下士,在下也就献丑了,一己拙见,望大人莫要见笑·”江宁一礼,道:“在下认为,西北荒漠化演变加剧,湖泊缩小,沙生植被衰败,沙尘暴频发,风沙危害加重,民勤绿洲已岌岌可危,是因为未有治理加上畜牧农业居住混乱造成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大贤者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江先生莫要信口开河,西北干旱土质沙化,是气候的原因,可不要推到族民的身上。”
“所以才要全民一心治理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大贤者斜眼看着江宁,“愿听详解”·“畜牧和农耕分开,增加植被,建林护林,集中散居游民,仅此而已。”
大贤者敛目沉思了半晌,突然冷笑道:“建林护林,你说的道简单,别忘了这里是西北,不是中原,随便插根柳条就是一片林荫·”·江宁笑道:“正因为如此,才要下决心植树造林,是功在当代立在千秋。
月氏是以畜牧发展经济,而畜牧的喂养又和植被分不开,若没有一个规划,长此已久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植被越来越少,沙化越来越严重,故而,在下才提出这样的建议,将畜牧于农耕分开,集中散居游民,分配土地,鼓励开荒,增加固定草场,雇请长工,这样一来,游民有了生活来源,生活稳定了人口便会增长,利于征兵,稳定月氏在大西北的……”·大贤者双眼已经开始放亮,先前的鄙夷之色全然不见,几乎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口若悬河的江宁。
送走了木木然沉浸在壮大月氏的大贤者,江宁长长的吁了口气··“给你一个建议·”江宁对阿夕道:“月氏政权需要改革,而且是势在必行。”
阿夕也曾这样想过,但是司马晴现在还在塞漠手里,就算是改革,也需要等司马晴回来才能实施··江宁知道他的顾虑,道:“要救司马晴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但月氏改革却是当下之急,这几日我就觉得有很多不妥,我问你,若你要兴兵攻打西羌,除了你自己的五万王军,能保证有多少兵马在你的掌握下,即刻就能集结”·阿夕默然不语。
“所以你要改革政权,取消领主及部落酋长的军权,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军事制度,这样一来,等司马晴回来了,你交给他的就是一个全新的月氏,你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江宁说罢,拍拍阿夕的肩,他很明白这个表弟身上的背负,但阿夕太单纯,说不好听就是有勇无谋,这和他的成长脱不开关系,没有受过教育,没有读过兵书,不懂谋略,他能帮他也只有这些了。
他的一番话也确实说动了阿夕,于是从当日开始,阿夕和小三儿就成了江宁的学生,他心心念念想交给司马晴一个全新的月氏,所以在学习上很刻苦,却不知每日都有一双怨愤的目光,久久盯着原本是司马晴的寝居。
半年后·秋夏交接的八月天,反倒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将近酉时了,毒日头还明晃晃的当头挂着··塞漠的别苑在青海湖附近,每年暑天,都是在这边的别苑渡过。
大步走到寝殿外,就看到几个守在外面的丫头,正在廊檐的栏杆下逗小猫,见他来了,纷纷起身行礼··“人呢”·“主子午睡还没醒。”
塞漠一听就怒了,低吼道:“从午时睡到现在,都大半天了,你们也不去叫醒他,怎么伺候主子的”·侍女们委屈的不得了,那人就是一只暴躁的猫,他要吃要睡,谁敢去拦·塞漠已经掀开帘子进去了。
进了寝殿,塞漠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嘴里是这样教训下人,放在他身上,也不敢随意吵闹司马晴好眠··缓步走近榻边,榻上人正睡得香甜,呼吸细细的,发带散开于一边,栗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想是睡得有些热,寝衣的领口大敞,露出一片光洁肌肤,沁着细细的汗,原本蜜色的肌肤也如同抹上了一层洇红。
他也只有睡着了才这般乖巧,塞漠喉头一紧,忍着不去打扰,轻轻的坐到脚踏上,拿起扇子给他扇风··自从同房后,司马晴就不让侍女伺候他睡觉,再热的天也不叫人打扇子,塞漠也只敢在心里嘲笑他所谓的自尊心。
脸颊边的头发在微风下拂动,有一缕钻进了唇瓣中,嫣红的唇,栗色的发,抖动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塞漠的喉头来回滚动,手上的扇子也越摇越大力,榻上人皱了下眉头,翻了个身,眼还没睁开便扭动腰肢伸了个懒腰,胸前的衣襟因为扭动而滑下肩头,浑然不觉床边的虎视眈眈,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猫哼。
塞漠吞了口涎,咕噜一声好响,司马晴惊觉,睁开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压在了身下,惊呼还没出口就被塞漠的唇给堵住··纱帐被塞漠挥手放下,影影倬倬映出一双人影纠缠在一起,甘美的喘息声渐起,一条修长的小腿伸出帐外,优美的脚尖绷得直直的,脚趾头根根蜷起又张开,床榻开始有节奏的摇晃,帐中坐立的那人,好像受不住的似的,颈脖向后拗,那一声声毫不压抑的惊喘,就是从纤细优美的颈脖中流泻而出,酒色流泉摇曳似波浪起伏,纱帐跟着飘荡,一室蚀骨暗香幽然浮动。
待平息了些,帐内传出一阵调笑声,粗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心肝,别推我,就放在里面,省的等下还要插-进去麻烦……”·“滚”·“不要不要,来嘛……”·“嘭”·一物被踹下了床,光着腚正要爬上榻,外面有人道:“赞普,英喆大人在殿外求见。”·塞漠顿觉没趣,随意披上了外袍,走出内室,“让他进来吧”·没一会英喆便到了,看见塞漠的外袍随意罩在身上,胸前还有抓伤的暧昧痕迹,眼神一暗,躬身行礼。·塞漠也不避嫌,将衣袍随意掖了下,两人就坐··“我派出的人传回消息,月氏的大改革,已经有了些成效,只是有些部落族长不满军权被控制,所以想联盟抗议,赞普有什么想法”·塞漠倒了两杯奶茶,漫不经心的说道:“要改革总是会有些使绊子的人,没想到乌夕那小子还是个有魄力的人。”
英喆见塞漠不以为然,只得直接道:“我认为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拉拢那些族长,给月氏致命一击”·“英喆大人真是好计策啊�
�”司马晴从内室走了出来,俏丽的面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讥诮的瞥了眼英喆,凉凉道:“难道大人将我司马晴当聋子不成”·英喆挑眉一笑,“你已经是我西羌大王的人,英喆不避嫌说这些话,便是将您当作自己人看待。”·这话让塞漠深感认同,英喆就是最懂他心意的人,当然有什么针对月氏的决策,他还是会避开司马晴的。·英喆见司马晴语塞,接着道:“英喆也只是给个建议,再说赞普为了你,也不会为难月氏,只是李代桃僵,您这个真正的月氏王却被自己兄弟给取代了,英喆为你不值。”·塞漠脸色一变,斥道:“英喆,说什么瞎话呢?”·“不是么”英喆知道塞漠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接着道:“那乌夕若是真把司马晴放在眼里,早就来要人了,现在不但没来,反而大刀阔斧的重修新制,整饬政吏,我看他当这个月氏王是当得不亦乐乎了。”
司马晴心下难受,虽然不希望阿夕为了他和西羌对战,但是私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期望他能向塞漠要人,可是半年过去了,那边毫无动静,英喆这番话却是一把刀子,戳进了他心里。·见他郁郁的垂着头,塞漠有些心疼,瞪了英喆一眼,道:“你先退下吧”·英喆压下心中愤慨,起身告退,一瘸一拐的背影隐没在一片萧索中,只是再也引不起塞漠的关注。·塞漠将司马晴揽进怀里,他只当是司马晴被自己掳来,从高高在上的月氏王变成暖床的宠妾,心里难免不痛快,于是拿出百般柔情哄弄怀中人,他本就是个粗矿的汉子,细声细气的说话加上一脸谄媚的笑容,那滑稽样,让司马晴忍俊不禁,想笑又笑不出来··这半年来,塞漠将他捧在手心里疼,以前的那些小妾和男宠全都给了钱放回了家,独独宠他一个人,他面上虽然冷冷的,心意却下悄然改变,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适应了塞漠的呵护。
其实若没有母妃的遗命,他想过的日子就是和阿夕朝夕相处,放牧游居,过简单的日子,只是事与愿违,他和阿夕之间总有一个人要肩负月氏的兴衰,而且他对阿夕的爱,是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缄言。
·☆、34·“呦呦,又有好吃的了啰!”·小三儿对着满屋的礼盒欢呼不已,迫不及待的拉着阿夕拆盒子··江宁喝斥了一声,小三儿立即蔫下了脑袋,垂手站在一边,巴巴的看着那些包装漂亮的盒子。
段阡陌每月都会派人送来一些东西,有江淮那边的绸缎,还有些西北难见的水果,这回送来了两筐荔枝,至于盒子里的东西,阿夕只享受拆开时的喜悦,挑几样小玩意存起来,吃食就都是小三儿的了。
他先拿出信,还没拆开,唇角便漾开了一抹笑,段阡陌写的信,肉麻的简直不忍拜读,不过他还是会细细的读完每一个字,再存在小盒子里,已经存了七封了··“拆盒子吧”·小三儿得到许可,欢呼一声,扑进了那堆礼盒里。
阿夕退到一边,打开信慢慢的看··一边的江宁偏头看着他,眼底有羡慕,有欣慰,最后化成无尽黯然··端起茶盏撇开浮沫,清亮的茶水中,恍恍惚惚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坚毅的轮廓,紧抿的唇,星目沉沉眉如剔羽,目光冰冷却又深邃……·“一个月后,去接司马晴”·阿夕轻快的声音拉回了江宁的思绪,“一个月后西藩王已经和西羌谈妥”·阿夕站了起来,面上难掩喜色:“对”·一个月后,到了出发的那天,拉娜背着包袱跟了出来,要求一同去接司马晴,阿夕想着她为司马晴担心里这么长时间,都削瘦了不少,未免她一个人待在王庭里食不知味,不如就带着她一起去,于是便同意了。
一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十日后,在陇山和段阡陌的队伍回合,此次是以参加塞漠的长子周岁庆典为借口,大西北各个部落的首领均带着贺礼前往,陇山附近已经聚满了各个部落的队伍。
远远的,段阡陌便看到了一条长龙出现在视野里,他立即从阳棚里出来,随手牵了一匹马跳了上去,打马前行··马蹄扬起尘土,在看到大旗下的那个人开始,他的心就像是这烟尘,浮荡在半空落不下去,整整七个月未见,他的夜还是那么耀眼,耀眼的如同天上那顶骄阳。
阿夕在看到那人策马奔驰而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想念他,那扬起的灰尘太碍眼,虚化了他的轮廓,怎么瞧都瞧不清楚那人的眉目··段阡陌在十步外停驻,月氏的队伍还在缓缓前进,阿夕任由这马儿得儿得儿的往前走,目光只锁紧了对面那个含笑静立的人。
“一别久矣,月氏王风采卓然,更甚当初啊”段阡陌暗自平息了狂喜,姿态从容,含笑见礼··骄阳也似乎在这一刻柔了下来,温柔的扑在他的周身,目光绵绵,笑意绵绵,恍若一位临水而伫的画中仙。
阿夕定定看着他,认真的凝视半晌,笑了··段阡陌的目光绞着他的脸,气色很好,蜜色的肌肤被阳光镀上一层烁色,俊美的炫目,特别是那不加掩饰的欢心一笑,竟让天地失去颜色,那唇角一抹难遇□□,令三万里大好河山瞬间黯然,只余黑白水墨间一缕娇红无声扶摇。
两人下马结伴而行,段阡陌目测阿夕的身高,大半年不见,已见拔高,竟比他矮不了多少了··一身及膝窄袖胡服,驼色麂皮短靴,月白色的生丝长裤坠感极好,走起路来隐现结实修长的腿部线条,优雅又健硕,观他姿态,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红尘淬炼出的自信和朝气,隐现王者风范。
段阡陌情不自禁的靠近了些,借着宽袖的掩饰,捉住了他的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阿夕愕然看向他,怕别人看到,忙要收回手,段阡陌死死的拽住,面色无常的瞅着他笑。
拗不过他的力气,也不敢动作太大,只得放弃手下动作,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段阡陌满足的牵着他的手,拇指在掌心划着圈儿,指腹临摹他掌心的薄茧和纹理,整个胸臆间都被涨的满满的。
阿夕垂着头,感受他指尖在掌心的爱抚,舒服的眯起了眼睛,那模样落入段阡陌眼里,就像是一只乖巧的猫··“西羌的礼官会在两个时辰后仪仗前来迎接,这一次各部落的首领来了不少,据说还有些属于月氏的部落族长。”
阿夕听此话,也只是笑笑,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些族长对这次改革心有不忿,往日里同西羌并无来往,现在一个个像是急于找到下家一样,暗自倒戈··“我认为,你该利用这一次大宴,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段阡陌提议,在阿夕看向他时,又加了句:“本王给你撑腰”·在塞漠长子的周岁大宴上,给那些倒戈的族长一个下马威,确实是一个好主意,既然段阡陌都承若了,他也就顺势领受却之不恭了。
阿夕抱拳行谢礼,“那便多谢王爷了”·段阡陌宠溺的拍了下他的头,戏谑道:“半年不见,脸皮见厚,以前你可是不受任何人恩惠的。”
阿夕狡黠的一笑,美眸灵动如水,“你不给就是,我也不强求”·段阡陌哈哈大笑,暗自唏嘘,这样的阿夕才是已经全然对他敞开了心扉,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瑰宝。
队伍抵达陇山驿站时,月氏的各部落族长出来行了礼,个个脸色不冷不热的,碍于段阡陌在此,也没人敢出言不逊··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西羌的迎接大使领着仪仗姗姗来迟,阿夕放眼望去,心下一惊。
原来英喆还活着!·段阡陌注意到阿夕脸色的□□,想要询问,只听三响礼炮震耳欲聋,礼炮结束,英喆的迎接仪仗已经至跟前。·阿夕一言不发的看着英喆下马,随着礼官唱礼的高呼,一瘸一拐的上前一躬,“见过王爷,下官代表西羌和赞普,恭迎王爷大驾,有失远迎,敬请王爷及各位见谅”·照理说他一个辅政王应该给月氏王同样的大礼,却故意一笔带过,表明西羌未将月氏放在眼里,旁边的各部落族长和酋长见这副情景,也纷纷露出嘲讽的神情。
“无妨无妨·”段阡陌虚扶英喆一把,含笑牵过阿夕的手,道:“怪本王早来了,不过本王早来一些,是为了等着月氏王,数月未见,甚是想念,也好借此一聚畅谈一番。”
他一语将阿夕捧上了天,英喆表情未见变化,只是淡淡的看了阿夕一眼,旁边的几个族长霎时噤声,神色各异的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既然王爷兴致高昂,又怎么能少的了好酒助兴呢。”
英喆一笑,“驿站已经备好了酒席,今晚定要一醉方休,也好将歇一宿,明日启程·”·晚上的酒宴很丰盛,驿站内外张灯结彩,红毯铺满整个大堂,里外摆满了三十余桌,几个地位高一些的族长和英喆段阡陌阿夕围了一桌。·席间觥筹交错气氛高亢,英喆不愧是西羌的得力外交,调节气氛是长袖善舞,酒过三巡,段阡陌已经是坐不住了,推脱不甚酒力便散了席。·陇山驿站依山背水而建,是那一个朝代建造的已不可考究,建筑风格古朴大气,一排排的院落起落有致,白墙青瓦竹林簇簇,身在其中有种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悠远意味。
驿站还有个特色,就是开辟了一处天然山泉,大大小小的温泉水池全用竹栅栏隔开,阿夕拒绝了一同泡汤的邀请,径直回了院子··段阡陌由英喆陪同,也显得兴致缺缺,草草泡了一下,便推说乏困,也回了自己的院子,本是一心想和阿夕单独相处,不想头脑越来越沉,实在是犯困,便就歇了。·阿夕估摸着时间,待到夜深人静时,悄然出了院子,潜进竹林,往英喆的院子而去,竹林中月色暗淡,借着一身深色胡服的掩护,穿梭于竹林,却见一条白色的人影晃过,他警觉的定住脚步,眯起了眼睛,看清那人影是英喆,往段阡陌的院子而去。·他想了想,跟了过去··五福带着侍卫在院外,见是英喆过来,客气的说道:“王爷酒深了,已经歇下了·”·英喆扬扬手里的瓦罐,微笑道:“这是解酒汤,王爷饮多了酒,方才泡汤时脸色就不好,就这么歇了明日必定头疼,再则我还想起有些事要跟王爷交待,烦劳进去通禀一声。”
他在王府养伤一个多月,五福他们都认得他,段阡陌和他之间又有私下的协议,五福想了想,于是便进去请示,段阡陌还未睡,罩了一件丝棉的外袍正在调息,还未入定,听五福通报,于是系好衣袍下了榻。
“你们远些守着,不得让人靠近院子”·五福领命,请进了英喆。·一身月白衣袍的英喆款款进来,眉眼如孤标傲雪的妖娆红梅,他身段颀长骨架纤细,本是一个万里挑一的无暇美男子,却废了一条腿,段阡陌不禁为他可惜。·英喆将瓦罐放至桌案上,就手拨亮了灯芯,边倒解酒汤边说:“王庭内外我已经安排妥帖,王爷的人只需要在东门外等着接应司马晴就行。”
段阡陌接过他递上的解救汤,含笑睇他一眼,道:“本王却是不担心,只是好奇你将如何处置塞漠·”·英喆抿唇一笑,弯腰凑近段阡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美眸流光婉转,轻声叹道:“王爷认为呢我本是一心为他,想着一辈子交给他也不过如此,若不是为了防止西羌毁在他手里,我何必做这种受人唾骂的事。”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寒风中的蝶翼,凄然颤抖,一滴晶莹的泪珠滚下,我见犹怜··段阡陌竟有些不忍,安抚的拍拍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温声道:“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要想了。”
英喆纤指勾去眼角的泪,强笑道:“王爷说的是,为表谢意,那两州英喆必定拱手献上。”·窗纸上一对人影久久依偎,添了这静悄月夜一片旖旎,也冷却了少年火热的心。
要说这半年来在江宁的言传身教下,阿夕学到了什么,大抵就是‘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吧··在以前他也能将面不改色运用的很好,其实确切来说,那是幼时压抑下养成的漠然,而现在却不一样,他能将漠然升华成漠视,纵使是不愿面对段阡陌那种假意的关切,他也能含笑应付自如,让人察觉不了。
·☆、35·从驿站出发,浩浩荡荡的几十支队伍在五日后抵达西羌首府··城内百姓夹道欢迎,十几里大道徐徐行了两个时辰才到王庭,塞漠亲自迎接··是夜,王庭设宴洗尘,整个王庭张灯结彩,设红毯十里,两旁篝火蜿蜒。
阿夕和段阡陌分居两侧首席,对对方的眉目含情,阿夕但笑不语··映照满天的通红火光下,一张张脸在段阡陌的视野中渐渐模糊,清晰的只是对面的少年,青春洋溢的俊美脸庞,举手投足自信从容,笑容得体,情绪内敛。
敏感的扑捉到他笑容中的疏离,却又在一瞬间难寻踪迹,段阡陌有些不安,又说不上哪里不安··次日就是周岁盛典,按西羌的风俗,由活佛主持大典,午时祭拜腾格里长生天,高耸的云台上,活佛盘膝而坐,偌大的广场上,宾客坐于地毡观礼。
阿夕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广场的布局,他现在已经不能信任段阡陌会帮他将司马晴要回来,只能靠自己营救司马晴··广场上只有少数西羌王军在岗哨上,活佛代表族民拜祭长生天是圣神的仪式,在场观礼的宾客不得喧哗。
一阵古怪的经文过后,云台上的活佛两手高举于顶,广场尽头,一喇嘛抱着塞漠的长子缓缓行来··阿夕给了身旁的娜拉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悄然离开··全场的焦点全在塞漠的长子身上,没人发现娜拉的离开,阿夕盘膝坐在地毡上,巍然不动,余光看到段阡陌和英喆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驿站的那一夜已经确定,英喆和段阡陌必定是有交易,所以他和娜拉的计划是,由娜拉趁机进入内庭找到司马晴,等待英喆的动作,趁乱放一把火,在塞漠分-身无暇时带走司马晴。
娜拉换好事先准备的内庭侍女的衣物,转了几个院落,找到了一处清幽的院子,外面有几个侍女,她躲在院墙角,试着叫了几声只有她和晴熟悉的鸟鸣,等了一会,果然看到司马晴走出了寝居。
她最疼爱的晴,被掳整整七个月,小脸都好像瘦了一圈,娜拉眼眶发热,忙抹去了眼角的潮湿,又叫了一声··司马晴正在寻找声音来处,这一声他确定了是娜拉,心下一喜,对侍女道:“我要沐浴,去打水”·广场上,小喇嘛抱着塞漠的长子登上云台,在接近活佛时,端坐的活佛突然动了。
广场里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云台之上,活佛的动作不大,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他突然发抖,看怪物似的一脸恐惧的看着那孩子··塞漠收起了笑容,霍然站了起来·活佛干瘪的嘴唇里,不住喃喃着一句话,声音虽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的清楚:“……被诅咒的恶魔所玷污……不被天神承认……他是腾格里厌恶的魔鬼,是阴暗中成长的蛆虫……是整个西北的劫数……”·饶是信奉长生天和活佛,塞漠也受不了他送给自己儿子的这一番话,从王座上弹了下来,几步冲到云台下,怒吼道:“闭嘴你说的些什么”·场内的西羌贵族哗然不已,活佛就是他们的神,即便是西羌王也不能对活佛不敬,马上有人站了起来,阻止塞漠,“赞普,活佛是持戒弟子,他不会妄言,你不能对活佛不敬”·其余人纷纷应和。
英喆站了出来,劝道:“赞普稍安勿躁,且听活佛这话是何意在计较·”·云台上的小喇嘛高声传话:“活佛问,前晚是否有外族人接触过小殿下。”
塞漠心下暗凛,外族人除了司马晴就没有别人了,昨晚确曾抱着儿子和司马晴一起逗弄过,他还抱着亲了几下··正在迟疑,英喆问道:“是晴主子吗”·这一问正好被活佛听见,段阡陌也正竖耳聆听,脸色一变,眼刀射向英喆,对方却视而不见。·“那是生来带着诅咒的魔鬼,是颠覆和平的地狱使者……”活佛激动的站了起来,高声唱道:“尊敬的天神腾格里,是弟子的罪过,让恶魔玷污了我神圣的青海大地,请天神惩罚”·话毕匍匐在地忏悔,痛哭不已。
西羌观礼的贵族也纷纷跪地,拜了三拜以后,有人叫道:“请赞普交出那个人”·塞漠额角冒着青筋,拳头捏的嘎嘎作响,这不是他一人能抗衡的,若是引起群情愤概,后果将不可收拾。
英喆高声道:“稍安勿躁,赞普为了西羌的安宁,必定会交出那个人·”·塞漠恨恨看向英喆,却见他面上浮现一抹讥诮的笑容,挑衅的看着他。·“我不欲为难赞普,只要交出那个人,你还是我英喆所追崇的西羌王。”·“我要不交呢”·英喆淡然一笑。“那便要问腾格里了。”
底下人已经开始喊起口号,“请赞普交出人来,交出人来……”·活佛突然面朝西北高声喝道:“月氏已经为你即将覆灭,你这个被诅咒的双生子,快快滚出西羌,还我纯净青海”·又是一片哗然·前来观礼的各部落族长全部站了起来,高声问道:“活佛所说的双生子是谁,请活佛明示”·“与西北大地的恶狼相伴,双生诅咒,千年不灭”·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段阡陌并不知道月氏关于双生子的诅咒,却也觉出了不妙,在向阿夕的方向望去时,地毡上已经空无一人。
塞漠第一次面对这样两难的境地,他是草原上驰骋的鹰,在广袤的天地间没有忧愁的长大,他可以用拳头和热血征服西羌万民,在阴谋面前,却只能凄惶、愤怒,无助、抑或是认输·各部族长也开始辱骂,愤慨的高呼,要塞漠交出那个试图覆灭大西北的双生子,整个广场在沸腾,塞漠快要被逼疯了。
那些人的脸孔杂乱的交相闪现,嘴里骂着最恶毒的语言,一波波如潮水,将广场中间的塞漠吞噬,他开始动摇,为了维护西羌政权,他的地位而动摇··只是交出司马晴而已,只是交出他而已……·交出了他,世上再没有这个人,他会被那些人处死,也许是被烧死,也许是被凌迟,他漂亮的眼眸会被烈火舔舐,皮肤一寸寸蜷缩,最后变成一具焦尸……·“不,不……”·他缓缓后退,不能让司马晴死,就算是忤逆活佛和天神,也在所不惜·一直满怀期盼的等着塞漠的英喆颓然闭上眼睛,他想给塞漠机会,却又一次被他弃如敝履。·他突然睁开眼,抬起头,仰首登上云台··同一时间,黑色王军如潮水自王庭各个大门涌入,片刻便排成数个方阵,手中长矛长刀捶打地面,数万军一同发出沉浑的低吼··英喆举手示意肃静,声音立止。·“赞普是天神选入凡间的使者,他肩负着拯救天神子民的重任,却被恶魔的诅咒蒙蔽了明亮的眼和良善的心,身为西羌的子民,赞普的兄弟,我深感痛心。”
他往下看了一眼,却迎上塞漠狠戾的目光,心下失望又一阵抽疼,定定心神接着道:“为了西羌,我们必须申讨赞普的过失,焚灭那个恶魔”·话音未落,塞漠突然发狂,掀翻了身边的数人,冲出了重围,向□□狂奔而去。
司马晴制住了几个侍女,和娜拉躲进了帷帐后,没一会,却听到一阵喧哗··“四处搜,一定要把人给搜出来”·“里面没人,这几个侍女是被打昏的”·娜拉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那些人里外搜了一圈没见人,脚步声渐远,司马晴松了口气,随之有人道:“出来吧,我带你们走”·娜拉面上一喜,拉着云里雾里的司马晴钻出了帷帐。
那个侍卫大步走了过来,低声问道:“事办好了没”·娜拉道:“放心,药我已经下了·”·侍卫点点头,眼睛闪烁了一下,道:“走吧”·走了几步,娜拉问道:“英喆答应我会瞒住我们王上的身份,不会食言吧。”·那侍卫含糊的点了下头,加快了脚步。
司马晴询问的看向娜拉,“什么意思下什么药”·娜拉慈爱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被司马晴催促急了,才道:“你被掳到这里后,夜趁机控制了月氏所有军权,他的目的是置你于死地,所以我联合英喆大人,暗地里救你回月氏,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是小夜已经变了,他再不是原先的小夜!”·司马晴突然顿住了脚步,扯着娜拉,急切的问道:“你对夜做了什么”·“你”司马晴怒目圆睁的样子,让娜拉有些发怵,“我只是为你清理叛徒,你为什么这么瞪着我”·“你究竟做了什么”司马晴恨不得掐死娜拉。
“我下了药·”娜拉惶惶不安的说,“是英喆大人给我的药,下在月氏护卫队饮用的水里面,晴,你放心……”·“滚”司马晴一把推开娜拉,连连后退,“你竟然害他,他要出了什么事,我拿你陪葬”·说罢就要跑,那侍卫突然变脸,抽出了大刀想控制住司马晴,两人交战在一起。
“别伤害他,你们答应过的”娜拉急往前扑,想扯开两人,侍卫一脚踹向她的小腹,冷笑道:“愚蠢的妇人”·娜拉在地上滚了两圈,疼的揪着身体起不来,浑浑噩噩之间,也悟出了,她被骗了。
☆、36·西门的角落里,阿夕矫健的翻出了外墙,这个王庭里,在所有人面前露面的,只能有一个人,司马晴在王庭□□,难以神不住鬼不觉的逃脱,若他能逃出王庭,那么活佛的预言便不成立。
他只要易容后隐藏在月氏的队伍里等着娜拉将司马晴带出来,以最快的速度逃回月氏,他相信塞漠不会为难他们··刚落地,却见黑压压的一片四方阵,领头的一人,倨傲的仰着脸,冷笑的睥睨着他。
“找你的月氏王军吗”那人桀桀的笑道:“他们都被娜拉照顾的很好,哈哈哈”·……·那侍卫见和司马晴和他的武功不相上下,对招中吹了声口哨,没一会便赶来七八人,二话不说便加入战局。
司马晴一人难敌众手,渐渐不支,胸口中了一拳,踉跄倒地时死死抱住了大殿边的大柱··那些人得英喆授意,要尽快将人带到广场が所以有些心急,伸手扯他起来,却不想司马晴用了蛮力,死死不撒手。·七八个人,三个人掰他的手,四五个人拖他的腿,司马晴死死咬住牙关,就算是死,他也不松手··他知道出去了就是置司马夜于死地,他也活不了,所以死也不能放手·那些人见拖不动,有人狠狠骂了一句,抬起一脚就重重的踹了下去,背后一声闷响,血光一闪,司马晴喷出一大口鲜血,一声不吭,偏头在肩膀上擦去血迹,手上加大了力道。
“轰”·又是一脚·娜拉凄惶的尖叫,扑了上来,被人一脚踹开,她又扑,又被踹开··“晴……是我害了你……啊啊啊……”·司马晴睁开眼睛看向痛哭的娜拉,咬牙道:“你走吧,如果知道错了,就别再叫我的名字,你发誓,到死都不要再叫”·娜拉一愣,她意识到什么,心里一慌,却见司马晴朝广场的方向看过去,那些落到身上的拳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中带着向往和不舍,还有一丝让娜拉心惊的笑意。
血从嘴里不住往外涌,司马晴的眼神渐渐失了神采,娜拉看到他垂下了头,将脸贴在大柱底端的粗劣石墩上,用力的磨··“不好,他要毁了自己的脸”·“快快,拉开他”·两手像是树根,生生的扎根在立柱之上,任由那些人怎么拉扯都拽不开,有人试图掰他的头,他便用力往柱子上撞,然后换一边脸继续摩擦,一下一下,就像不知道疼一样。
娜拉整个人已经呆滞了,看着司马晴的眼珠子失去了活气,她最疼爱的孩子,因为她的愚蠢而毁了,大漠最耀眼的月氏王,在她的注视下,毁去了那张世人惊叹的脸,变成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具。
她怔怔的爬了过去,拳脚落到身上也不觉得疼,颤抖的手停在司马晴血迹斑斑的脸庞··司马晴的嘴动了下,娜拉抹去眼泪,贴着耳朵听··“娜……我,我不要……他们,看到我……”·“放心,娜拉不会让他们看到你,他们都不配”娜拉决然道。
最后一次抚摸晴的发顶,她慢慢的爬离了司马晴,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火折子··……·阿夕被带回王庭,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道强光照来,他抬头,看到广场上的人山人海。
西羌王军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布置在广场各个要道,那种水泄不通的程度,恐怕连只长翅膀的蚂蚁也别想飞过去··见他被押过来,所有人枪尖一挺,铿然一声巨响。
广场中央,被护卫簇拥的段阡陌,投来一个目光,阿夕循着那千回百转的目光看过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经年累积的鸿沟,将彼此越拉越远··段阡陌静立……·那么远,那么远,阿夕的脸被日光的匹练刻画的明晰,清楚的照出带着刀刃般力度的眼神,而后渐渐化成让他心寒的漠然。
他知道,这一次将永远的失去了他··英喆挑眉眺望阿夕,唇角带着尘埃落定的笑容,侧头问下属:“司马晴怎么还没带上来·”·旁边等着看好戏的各族族长也有些心急,目光纷纷投向连着□□的广场西门。
不知是谁惊然叫了一声:“有焦味”·所有人耸耸鼻子,果觉四周弥漫着一股烧灼的焦味儿,那是燃烧松木的味道,西羌王庭的建筑全是采用松木,这种木头烧起来很快。
浓浓黑烟自西边腾起,如张牙舞爪的冲天恶灵,瞬间笼罩了偌大的广场上空··人群开始不安的涌动··阿夕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趁着身后人不查,拔足就奔。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随即,广场各处的西羌王军,包括族长护卫全部向那个以豹的速度在广场上穿梭的阿夕涌去。
林立的长矛寒芒闪烁,他如一条游刃的鱼,在其间穿梭不休,人影一闪,直冲向广场前方的刀阵,看那一往无前的模样,就像是想撞上去自杀,王军们都一愣,阿夕瞬间已到近前,还有三寸距离时突然抬脚一踢,一脚踢断最前面一柄长刀,长刀滴溜溜飞出去,阳光下反射光线千条,迎面而来的卫士都被眩得眯起眼睛。
远处的英喆眉心紧锁,森然喝道:“无论死活,拿下他”·耳畔是如雷的喧嚣和怒吼,他浑然不觉,埋头狂奔,一柄铁器带着森凉的劲风突袭背后空门,想避开已经来不及·“锵”·预料中的穿心之痛并未发生,一片混沌中他听到段阡陌带着内力的一声低喝:“伤他者,死”·轰——·段阡陌的王府护卫领命,几百个人像是四溅的光束,刹那间射进王军的队伍里。
最前方的西羌万军还未回过神,随即觉得眼前一花手上一轻,自己的兵刃不知何时已经飞出手,刹那间刀撞着剑,剑弹出枪,枪击在脸上,被打的金星四射,一头撞散同伴,哎哟喂呀丁玲当啷声里,人影穿梭如分波裂浪,阿夕已经越过人围,穿过了西门。
……·寝居已经被烈火包围,还没到近前迎面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一队王军追赶着前面一个几乎发了疯的人,数百个训练有素的王军护卫队,竟被他一人冲出重围。
那一波波的浓烟中穿出妖红的火舌,狂妄的喷薄,狰狞的飞舞··火红的光倒映在塞漠的扭曲的脸上,他跌跌撞撞的冲到寝居大门前时,魂魄仿佛被抽离,垂手茫然立在原地,看着那些奇怪的妖红,呼啸而过他的身侧。
他感觉自己在倒退,前方妖红中映出颀长身影,明目璀璨流转,亮过最高原上不灭的太阳··那人后退,转身,回眸一笑,照见红尘沧桑万里烽火,照见亘古天地日月生辉。
他转头,毫无留念,背影隐没在万丈红光中,随即湮灭··……晴,晴,司马晴……·你就是这样怨我,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好好好,我就跟着你,缠着你。
你是那一轮骄阳,我便是用生命逐日的夸父……·“塞漠……”·阿夕定定的忘了呼吸,赶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塞漠平静的,跨进了烈火中。
王军们呆滞的看着赞普就那么走近了熊熊烈火的寝居,还没回过神,又是一道身影闪电般射了进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随即被后来的几声狂吼惊醒。
段阡陌被护卫死死拽住,四肢百骸的力气,都空荡荡的不知哪里去了,心深处如炸开千万霹雳,震撼得几欲失声,只余一声粗噶的嘶喊:“阿夕……”·“噗通”一声,英喆瘫倒在地,喃喃念叨塞漠的名字,好一会才全身一抖,歇斯底里的叫:“快救火”·阿夕冲进了寝居,一进来就感觉热浪袭体,飞扬起来的发丝瞬间被烘没了影。
满目的晃动火光,满耳的毕剥声响,里面的火势并没有完全蔓延到每一个角落,他无头苍蝇一般在火海中乱闯,突然看到前面大柱边,塞漠一晃而过的身影··他向那个地方冲了过去。
细微的呜咽声响起,他跟随声音寻到了近前··落入眼帘的一切,让他心跳如擂鼓,汗出似浓浆,震撼之下,顿时一步也动弹不得了··大柱底下,被烈火熏得面目全非的人两手高举头顶,死死拽着柱子。
塞漠的背影写满了悲戚,他的手在颤抖,仿佛失去了主张,不知是想先探司马晴的鼻息还是先抱起他,犹豫了片刻,最后竟整个人扑了上去··司马晴半阖着眼眸,眼底一片死气,塞漠试图掰开他的手,却怎么都掰不开,只有他知道,那双手已经失去了活人温度和弹性,在大柱上生了根。
“晴……晴……乖乖的,放手,放手……”塞漠开始疯狂的撕拽司马晴的袖子,“放手放手司马晴啊啊啊……”·如悲如泣的惨烈嘶叫,在火海中回荡飘散。
阿夕浑身一冷,缓缓上前··塞漠仿佛用生命在泣血,好像要用一声声嘶吼撕裂自己,撕成千万条碎片,好让他和司马晴一起遁入轮回··可是司马晴已经听不到他的乞求,他不愿意放手,不愿意放手……·阿夕蹲下地,脱去身上的窄袖胡服,轻轻搭在了司马晴身上,塞漠抬起头,木然的看着他,看着他覆上司马晴的手,一根一根指头掰开,司马晴僵硬的身体,随着松开的手,沉沉落进塞漠的怀里。
那双眼睛,自动合拢,眼角落下一滴泪光,滴在阿夕的掌心,滚烫滚烫的··司马晴的身体跌入塞漠的怀里,男人像是失去了魂魄的木偶,被司马晴的重量压得一个趔趄,直挺挺的一起滚到了地上,怔忡了半晌,才以一个痉挛的姿势,埋进了司马晴的颈窝里。
阿夕站起身,觑见顶头大梁在火光中从中断裂,他一把拎起塞漠,被手下的人用力推开··“你欠他的,由我来讨”·塞漠抬起头,火光中,阿夕横眉冷竖,如载满黑夜沉凉的五方鬼帝,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周遭的火焰也似乎瞬间跌入冰点。
“起”·他手腕一振,轻声一喝,将塞漠和司马晴带离了原地··轰然一声巨响,半截横梁,挟着火焰直直坠下,砸在娜拉的尸身上,火星子如妖蛾飞溅。
阿夕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痛心,随即拉着塞漠狂奔··迎头撞上一个人,那人大叫一声:“小心”衣袖一挥,阿夕被大力推开,在地上连滚几圈,撞上墙壁,衣袂被灼的“哧啦”一响,整片左臂瞬间被灼伤。
浑天黑地中,他蓦然听见轰然一声撞击,接着是一声闷哼,随即被人带了起来,勃然的烈火在耳边呼啸,眼前陡然一亮,身子一沉,跟着那人一同栽倒,骨碌碌滚了几滚停了下来。
身体上覆盖的重量消失,他睁开眼睛,覆在他身上的段阡陌正被人扶了起来,关切的问他:“你怎么样”·有人来扶他,正好碰到左臂的灼伤,一阵刺疼,他抽了口气,别开目光时,瞥到段阡陌满满心疼的目光。
他的一条左臂,衣袖被烧光,皮肉外翻,焦黑中血红一片··从塞漠手里接过司马晴僵硬的尸身,他缓缓的站了起来,视线一一扫过众人··那一副副众生相,一张张丑恶的脸,何曾就不是活佛口中的恶魔·各位族长,你们坦然享受子民的爱戴,沐浴酒池肉林,褪尽了原本的良知,膨胀了满脑肥肠,肮脏了西北的一方碧空。
而我,将会一个个的讨伐·塞漠,我承认你对司马晴的爱,感谢你在晴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被你那般全力的爱着,可你的爱里面,充满了扭曲和占有,就是那么一份自私的爱,在鲜活的生命面前,苍白无力的毫无意义。
英喆,说来可笑,一剑穿心竟还能让你苟存于世,想来你或许是无心,无心之人还谈什么情爱人性?若我真是受到诅咒的恶魔,当将我的诅咒予你共享,诅咒你生生世世孤独永寂!·段阡陌……·为何还要用这种真挚热烈的眼神看我·你看的是谁阿夕吗·呵呵,阿夕已经死了……·阿夕活着的时候,也只是你高贵丰满的人生中,一个短暂的风景,你自以为是的真挚,诚然只是一个取乐于己的小小施舍。
一分真情里九分利益来掺·现在阿夕已经死了,他不再需要你的眷顾,你和他之间,就跟着这场大火化成飞灰吧··段阡陌怔怔的看着阿夕,他面上那抹冷笑,如冰川的风透进他的全身的肌理,须臾间滑过无数条脉络,生生将他冻僵。
他无力的依靠在五福身上,阿夕的目光,将他一生里的从容和优越的表象,击的支离破碎,剥离出内里的丑陋不堪,在日光下无所遁形··阿夕抱着司马晴,面目表情的擦身而过。
段阡陌伸出手:“阿……”·阿夕回头,意有所指的道:“我司马晴,定会为月氏大司马讨回公道”·所有人怔怔的看着他。
他的视线环顾四周,又回到段阡陌脸上,似陈述似警告:“阿夕已经死了”·一语如重锤擂心··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他委顿了下去,被五福用力搀了起来,抬头再望那个背影,已经迷惘了。
那写满决绝的背影,被烧焦的左边衣袖,左肩上那块火焰胎记,触目惊心·他真的不是阿夕·是司马晴……·五福用尽全力架住不住往下撅的段阡陌,惊然发现他的背后一片血肉模糊,焦黑的肩胛处一块骨刺穿破血肉,森然醒目·重重宫阙,九曲回廊。
那个写满决然的背影被日光的匹练拉得长长的,拖过飞龙舞凤的雕栏玉墀,在日头的光影里转入那幽黯的廊头深处··消失在眼帘的那一刻,段阡陌绝望的仰倒在五福怀里。
·☆、37·乌云遮盖着太阳,日头阴霾,惨白的阳光无力的照在北风呼啸的战场··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初冬的风带着西北特有的寒气,横扫过苍茫的原野·从凌晨到正午,鲜血流满了整片枯黄土地,数不清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鲜活生命,此剂如同断了根的麦子,大片大片的躺在冰冷的土地上。
一片死气的战壕中,光着膀子的士兵手提麻袋,四处搜罗,刀光一闪,一只耳朵利落的收入囊中··“喂,你那边的收获多少”·“呵呵,一大袋了,老子的刀子都杀钝了”·“嘿,这次少说能换一大缸烧刀子,刀子钝了可惜个啥”·“就是,哈哈哈……”·粗犷的月氏王军在片地尸骸中扬声高笑。
残阳下,一处不高的土坡上,黑盔红巾的少年直直的站在一株胡杨树下,王军的鹰旗在他的头顶迎风招展,猎猎生风,带着霜白的干草在他的脚下飞舞着,不时的打着旋。
他的眼底空茫一片,似乎是正在看着什么,可是那眼神却好似越过战场,越过血光,越过了天边的浮云··一队精锐王军拎着一个光着身子的大胡子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还押着一大群老老少少往这边过来。
少年听到了动静,却不想理睬,反而厌恶的闭上了眼睛··“王上,您猜我们是在哪里找到这老家伙的”右翼千夫长大咧咧的高呼,见王上一副漠然的样子,讪讪一笑,自说自话道:“我们去抓他的时候,这家伙还在毡包里搂着婆娘睡大觉,哈哈哈……”·“呸”大胡子男人耸了耸冻得鼻涕直流的鼻子,咬牙道:“要杀就杀,司马晴,你也会不得好死,月氏八部你能赶尽杀绝你等着,我兄弟一定会给我报仇”·千夫长哈哈一笑,狠狠的拧了下他的耳朵,大声道:“你兄弟老子用他的耳朵换了一坛二十年陈酿,妈的,也就值这个价”又对司马晴道:“王上,一个族长的耳朵好歹也给高点的价码嘛”·司马夜淡淡道:“行,这次给你两坛”·大胡子怒目圆睁,他何曾受到这种轻视,脱口大骂:“司马晴,我rì你……啊——”·血光飞溅,右耳已经落入千夫长手中。
他身后,女人孩子立即哭成一片,汉子连连叫骂··大胡子疼的遍地打滚,两腿乱蹬,凄厉的哀嚎声马上戛然而止··那些哭喊叫骂声也滞了下来,只剩凉凉的抽气声。
千夫长收回刀,将血淋淋的尸体踹远了些,请示:“王上,残余的还是按原来的规矩吗”·司马夜仰起头,看着昏黄天际变幻莫测的乌云,轻描淡写的道:·“都杀了。”
“嚓”·王军们俱都无声拔刀,数十柄雪亮的刀尖在呼啸的北方中划出灿亮的白色弧线,再激着鲜红的血泉在半空中腾起··部族人有仇必报,恣意恩仇,这是大漠荒原中狼群的生存方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不留一丝余地。
·司马夜还记得半年前血洗的那个部落,那日是盛夏,血腥味在炙热的日头下,如同被烤熟了般一缕缕清晰的钻入鼻腔··他一连吐了五日,在噩梦中浮沉,一张张索命的脸在眼前晃动,随后又变成司马晴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那一滴落进掌心的眼泪,就像是烙印,掌心那一处,到现在还是刺疼的。
后来他麻木了,即使是面对杀戮,面对那些稚气未脱的脸,他也能全然漠视,人命只是大漠上的蝼蚁而已··王权和尊严,就是用鲜血来捍卫·这是亘古不变的生存定律·还剩四个部落,杀鸡儆猴这一招,希望能让他们能有所觉悟,否则,杀之·当夜,王军大营篝火映天,烤肉飘香,月氏汉子们大碗饮酒,大口吃肉,兴致来了,在中央场地圈出了一块空地,切磋武技,阵阵欢呼响彻云天。
司马夜被几个属下敬了几碗酒,又帮江宁挡了几碗,推说不甚酒力,便和江宁两人退了席,信步在大营后方的土坡上,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了下来··“打算几时走”司马夜问江宁。
一个月前收到江宁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是有莫纤尘的下落了,江宁欣喜万分,又放心不下司马夜,所以没有立即答复··那份信还在怀里揣着,每一字叙述是他等待了两年的消息,只是这一年多来,司马夜的改变让他放不下心,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过段时间再说吧,现在天冷不好赶路·”江宁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头,仰望满天星子··司马夜也顺势躺了下来,掐了根草尖在嘴里嚼··江宁偏头打量他,解下战甲漫不经心嚼着枯草的少年,其实还是原先那个阿夕,在他面前,他可以揭下伪装和背负的重担以及仇恨,江宁打心底里心疼司马夜,这个自己将自己束缚起来的少年。
“你是不放心我,我知道·”司马夜突然道··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江宁看着他,不禁莞尔,“我还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操心你,你需要我操心吗”·司马夜吐掉草尖,瞥了他一眼,呛声道:“那你走啊”·江宁拍了他一下,啐道:“我只两张嘴巴,又吃不穷你,现在就开始赶人了”·司马夜笑了笑,笑容淡去后,认真的说道:“你有你的生活,我不想羁绊了你,带小三儿回江南吧,那边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江宁沉默了下来,良久,问:“那你呢”·“我”司马夜挑高眉毛,想了想,“我就这样啊,当月氏的王,代司马晴完成阿妈的心愿。”
司马晴,想到这个名字心就会无法抑制的疼··司马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刺上了火焰纹身,穿司马晴的衣袍,做他的王座,学他的神态表情,也永远变不成真正的司马晴。
天上的阿妈一定会怨恨他,抢走了司马晴的一切··阿妈不会理解,他为什么要做司马晴,不是为了取代他,而是替他活下去,存在下去··因为除了这个理由,司马夜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所以,他选择将这个人抹杀,这个原本就是在黑暗中见不得光的人。
次日,大营就迎来了一位远客··当司马夜和江宁一起奔到辕门外时,司马夜就知道,江宁非走不可了··秦少川风尘仆仆的跨在马上,一如两年前那一别,只是这一次,他要把江宁一同带走。
马上马下的两个人,目光绞的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司马夜悄然退下,送他们一方静谧的天地··晚上秦少川求见,进帐就问:“我睡哪里”·司马夜就稀奇了,“江宁的大帐不是有空地吗难道还要给你另辟一处”·秦少川咳咳了几下,含糊道:“小三儿很吵”·“哦。”
他佯装不懂,继续翻书··秦少川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就饮,滚烫的开水呛的他剧烈咳嗽,桌子一拍,怒道:“你怎么待客的”·司马夜放下书本,看了脸红脖子粗的秦少川半晌,才道:“我怎么待客我有请你来么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来了就要带走我的人,你有将我放在眼里”·“你的人”秦少川危险的眯起了眼睛,“你对江宁做了什么”·“关你什么事”司马夜哼了一声,自顾自的倒了杯茶。
秦少川突然站了起来,像是受了打击一样,来帐内来回踱步,眼风唰唰往司马夜身上招呼,走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什么,又一屁股坐了下来,道:“你骗我,你们可是表亲,再说江宁倔得很,怎么也不会看上你”·“秦大侠,烦请您收起您的自以为是,江宁看不上我,不代表就看得上你,即使是看上了你,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你没听说过世事无常吗两年时间,什么都能改变,何况是感情,两年前,是你对他不屑一顾丢下了他”·秦少川语塞,半晌才道:“我一直在关注这边,这次来就是因为你在西北闹得太大了,所以江宁在这边已经不安全。”
司马夜道:“你带走他可以,但要保证绝不会再抛下他”·“这还要你说,我知道”·“我会让人把小三儿接过来,你自己把握好机会。”
秦少川窘迫的干咳了两声,走到帐门前又回头道:“你收敛点,皇帝已经注意这边的动静,他不会放任月氏在西北独大·”·司马夜点点头,“我知道。”
三天后,秦少川带走了江宁和小三儿,送别时并没有什么离别的愁绪,司马夜在官道上,看着一行三人消失在尽头,直至和大漠长天融为一色,才返身回行··江宁说,有些事看开了就好了,两年前,他纠结秦少川心系他的小叔云萧,这两年来,他常常想到这些事,心中就隐隐作痛,两年后再见秦少川,才知道他已经放下了,曾经那些在意的,早就随着时间淡化了。
司马夜在想,时间真的能淡化一切么包括对一个人的爱和怨··☆、38·“他每一次带着王军撤离时,都会将野狼唤来啃食那些尸体,大漠上常常有秃鹫和狼群争食,几十里外都能听到这种让人胆寒的鸣叫,月氏王的残暴,已经让大西北的各个散居部落闻风丧胆,其余四部已经投诚,宣布誓死效忠月氏王。”
·五福低眉敛目,据实禀报··贵妃榻上,段阡陌赤-裸着上身,由大夫在做中药艾灸,氤氲的烟气在室内弥漫,这一年多来,下人们都闻习惯了。
段阡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半阖着眼睛,鼻头浸出细密汗珠,背部的烧灼实在是有些烫人,那块皮肤都已经熏出一个陈年旧疤了··“嗯,接着说·”·五福继续道:“秦少川十日前带走了江宁,带去了云萧先生配的方子,可能有几味药西北难寻,所以未见他按方子吃药,不过年前发的病已经大好了,最近没有再咳嗽了。”
又道:“已经按照方子安排了人扮成走货的行商在敦煌城附近做买卖,还有您交待的让钦天监列出的关于双生子的观星吉兆,公函今早已经送到,整个大西北所有双生子享有每月一份月银的优待事宜,告示榜上贴下了公告。”
段阡陌“嗯”了一声,五福不明白这一声是什么意思,有些踌躇的杵在原地··过了会,他小心翼翼的说道:“秦少川是因为收到了大兴的消息,才不放心江宁留在月氏,所以过来接人。”
他顿了下,“王爷,西北的事您一直给兜着,现在传到皇上耳朵里了,要是皇上怪罪下来,该怎么办”·段阡陌由大夫伺候穿好了亵衣,接过五福递上的茶轻抿了一口,修眉紧蹙,沉吟不语。
五福知道主子虽然面上平静,其实心里也在打鼓,看来西藩也将平静不了了··大夫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有医嘱又不敢开口··好一会,段阡陌抬头,像是才发现大夫还在,挥挥手:“退下吧。”
大夫支支吾吾的说道:“王爷,您肩胛上的旧伤要好好将养才行,接骨处在阴雨天疼痛,一定要记得熏艾,不能硬抗着·”·“好了,下去吧。”
大夫怏怏的退下了··段阡陌放下茶盏,突然问五福:“你说皇上会用什么手段来钳制本王”·五福想也不想,道:“赐婚。”
段阡陌支肘榻案,在一怀落寞里淡淡的想着前事,放任黛色流泉缓缓垂落,遮住半张面容··狭小空间里无处搁浅的寂寥,让五福不禁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散了段阡陌眼底虚幻的影子。
良久,段阡陌挥挥手,示意他退下··退至屏风旁他回身,段阡陌还是那个姿势,沧桑得如同一副墨香褪尽,纸卷泛黄的隐士图··……·司马夜将手中读完的密报就上烛火点燃,不一会就烧成了一簌灰烬。
西羌在两年前分裂,塞漠和英喆割据青海,以青海湖为界各据一半江山,而段阡陌的两州也在其中,正好搭界两方疆土。·青海三足鼎立,除了段阡陌那边平静不相争,英喆和塞漠这两年却是势均力敌,大小战乱不断。·今日,塞漠差人送来一份大礼··因为钦天监的占星卜算的公函和活佛的预言相悖,他又从中制造了些罪状,终于找借口将活佛分尸,尸体用来祭天,只将一颗狰狞的头颅送来了敦煌··这张信笺上只寥寥数字:不日将双手奉上英喆的人头,届时任凭处置,只求与晴同衾!·司马晴冷笑一声,英喆的人头,他要亲自取�
劣谒等还且桓鲂惺呷舛眩玫玫降某头>褪腔匙拍诰魏蜕送矗У幕钭牛钡嚼纤馈!の逶碌奶欤狙羲苹穑恢丝玖艘徽斓幕仆恋兀谝估锿嗜チ俗迫龋煌湫略陆啃吲郎咸炜眨晾渡囊鼓恍亲佣端樱卵廊谠律寤灾形峦裼木玻橐贼浴�·司马夜驱马至此处,司马晴就长眠在此,他没将司马晴葬在月氏陵寝,而是选了这片干净的沃土··那颗恶心的头颅,已经交给了狼群去处理,他只消来告知司马晴,这世上容不得他们的人,又少了一个。
拜祭完,倚在墓边说了会话,已经是三更时分,他起身告辞,却没径直回王庭,而是绕路到了月牙泉··栓好马,他踱步至泉边,静静的站了会,开始脱衣物··天上泉中,两轮弯弯月牙,将少年身体优美的线条,勾勒如天神的剪影。
他唇角笑意似有若无,漫不经心的解去身上的束缚,衣袂如云朵无声飘落,如玉如琢的精炼身形渐渐显露,被月光的匹练覆上了一层莹莹矜华··许是受不得泉水沁凉,右腿微微往前抬了一小步,脚尖绷得笔直,扯出弓形脚背优美的弧度,一双生的极美的脚,精致的脚踝是最惊艳的部位,脚尖轻触泉水,平静的水面被氤开层层涟漪。
姿态极其优美的,往前踏了一步,浅水将脚背覆盖,他徐徐往前,反手将披于后背的头发捞至胸前,肩上那团火焰仿佛在跳动,要将暗处窥视的那双眼睛给灼伤··“王爷披星戴月前来,一路上风尘仆仆,何不下水来,一同接受瑶华的洗礼,洗去一身罪孽。”
婆娑树影下,一条人影缓缓步了出来,水中那人已经将身体没入,掬着胸前长发,回眸一笑,沉入了泉中··段阡陌施施然走到岸边,寻了个干净石头掀袍坐下。
水中人化身月下的精灵,穿梭在泉水中,绞碎水中月,散开点点碎银··“王爷当真不下来”他游到岸边,下巴抵着手肘··段阡陌在岸边微微一笑,两手抱膝的姿势安静而又不失清贵,接到赐婚的圣旨,他便来了,也不知为什么而来,可就是来了。
人说月朗的夜能让人忘却白日的喧嚣繁杂,能望进十丈软红尘世一梦,原来此言非虚··纵使他眉目含笑言语带刀,在这样一片静谧的夜里,尖锐也能当它化轻软浮云。
“无怪王爷不下水,罪孽又怎能轻易被洗去呢是我太天真了·”他抬起手,水顺着手腕下落,就像是粘腻的血,洗不干净的··段阡陌浅笑,拿出玉笛抵于唇边,笛声悠扬安和,如绵绵秋水载扁舟一叶,搁岸盛满兰芷的汀洲,静待向晚一帘疏雨。
他亲手将那个单纯的少年推至血染黄土的战壕,将他向往的安宁所在一寸寸倾毁,将阿夕那个名字湮灭在历史长河,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面目全非的他··各自都有说不清的旧账新仇,也说不清这一切是对是错,若回到两年前,还会不会和英喆搭成协议,造成后来那样的局面。·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对他解释,西藩贫瘠,作为藩王要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而紧靠西藩的那两个州,矿脉和物产丰富,这对整个西藩来说,就是一个希望·在当时的他,如何能不动摇·即使是错已经铸成,他深谙早已经失去了阿夕的信赖和依恋,所以他用了两年时间窝缩在肃州,不让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然而,今日他还是来了。
·阿夕,无论你是司马夜或是司马晴,我永远都是为你倾心的段阡陌··一曲终了,收笛入怀··司马夜静静的靠在池边,似乎沉浸于曲调中,笛声停了一会,才恍然回神,唇角一勾,含笑睇过来,“王爷难道还要我再三邀请才肯下水吗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说罢摊开双臂,露出了上半身··段阡陌但笑不语,单手支着下巴,过了会才道:“上来吧,水里凉·”·司马夜狐疑的看着他,眼神里明白的问着:真的不需要·段阡陌缓缓道:“就算你是司马晴,也不需用身体来回报我,瞒着圣上西北的情况,只是为了西藩而已,再说我没有那么利欲熏心一定要求回报。”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司马夜显然是质疑他最后一句,不禁嗤笑出声,转了个身背对着段阡陌,望着一池月光,淡淡兴味,浅浅无聊··“是王爷教会司马晴,什么叫做利益交换,既然王爷不要,那么就别怪司马晴不还这个人情了。”
他说罢就站直身体,往岸上走··没走两步,段阡陌已经合衣下了水,挡在了他面前··司马夜嘲讽的一笑,伸手解他的衣扣,段阡陌握住了衣领上的两只手,低下头,将唇印上冰凉的手。
他的姿态如此虔诚,温软的唇在手指间游移,浸了水的黑眸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让司马夜有种被珍爱的错觉,随即他回过神,挑眉问道:“王爷究竟是做还是不做”·扑捉到他目中的恼意,段阡陌心头瞬间绽开了花一般,对他,阿夕终于有了另外一种表情。
他很想吻下去,以解两年来刻骨的相思苦,可他不敢,一旦吻上了,就真的成了一个利益的交换··“真要报答,就让我抱一会·”几乎是请求,又怕他拒绝,话未落就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肩上那个火焰纹身,在眼底跳动,他的手覆上司马夜的左臂,触感坑洼不平,他就这么来回抚摸,在司马夜有些不耐时,忙轻声道:“赐婚圣旨下来,下月,我就要成婚了。”
下月就要成婚了·这简直就是西北一大盛事,也是早就料到的不是么为什么还会隐隐心疼,疼的喘不过气……·司马夜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推开,笑道:“恭喜王爷,届时,司马晴必定前往恭贺王爷大婚。”
段阡陌紧紧绞着他的目光,良久方道:“本王……翘首期盼·”··☆、39·七月里,本不适宜婚嫁,但天子金口一开,便是阴月阴时诸事不利,也得谨遵圣意,照娶不误。
整个肃州城仿佛就是一夜蜕变,新一轮朝阳升起时,已经是十里红毡满城炫目,各家商铺门前的彩幡换成了红绸,大红的灯笼一顺排开,长街两头整肃一新,当空那顶太阳都比平日里更耀眼。
藩王府前门庭若市,各个管事和门政顶着大日头忙得大汗淋漓,马车和软轿挤满了府前空地,来贺的宾客络绎不绝的被引进王府··司马夜是掐着时辰来的,骑着彪悍的漠北名驹,马儿红似火,他也是一身绛红胡服,身后仅跟着两名随从,马蹄得儿得儿的晃了过来。
此时大门外已经没多少人,只有长街上看热闹沾喜气的百姓,众人的目光像是被钩子挂住了似的,定定的投向了那火红的身影··有那么一刻的寂静,门政陡然回神,忙小步子迎了出来,牵住司马夜的缰绳,有往后看了下,居然没有仪仗。
谄笑的躬身道:“月氏王大驾,小的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众人一听这名字,均抽了口凉气,门前的宾客转身就往里钻,长街上的百姓发出一声低叹,不一会就散了个干净。
门政尴尬的讪笑,司马夜跳下马,马鞭往门政手里一塞,径直跨进了府前大门··他心下好笑,现在月氏王的名讳只怕可止小儿夜哭了,段阡陌他纵使想兜也兜不住,这样也好,暴虐安外,也可给觊觎月氏的畜生们一个威慑。
喜堂在前院大厅,喜堂外围满了人,里面传出礼官尖细的声音,已经唱到夫妻对拜了··身后的家丁询问是否观礼,司马夜摇摇头,直接叫他领着去了前堂筵席上。
里面的下人恭敬的将他安排至首席,他安然坐着,任下人们端茶送水的忙活了半天,那边礼毕,此时才有宾客们三三两两的相携步入前堂,众人的笑意在看到安然坐于首席的司马夜时,生生僵在了脸上。
“哼”·不知是谁冷哼了一声,按着名牌落座后,开始低声议论,说是低声,却字字清晰传进司马夜的耳朵里··左不过是塞外的野蛮子一身血腥一身羊膻云云,旁边管事也不好劝止,只得战战兢兢的候在司马夜旁边,奉上茶水,“月氏王,您请用茶。”
司马夜接过茶杯,身后的随从终于忍不住,重重的哼了一声,这一声让那些人立即噤了声,偷偷向这边瞟过来··有胆子肥的,啧了一声,对旁边一人道:“听说驯兽的首先要跟野兽同吃同睡,要把野兽当亲人,你说,会不会被兽同化,变成不人不兽连野兽都不如的东西”·旁边一人立即接口,“你这说法新鲜,我觉得很有可能,要不然怎么会自相残杀呢,据说那些蛮子杀了自己人,还割下耳朵分食,尸体就留给他的野狼兄弟来果腹,啧啧啧,真是令人发指。”
“可不是,他们喜欢生食人肉,王爷喜宴上都是人吃的食物,我觉得应该在犬舍另辟一角,让他和自己同类同桌·”·“锵”的一声。
尖叫顿起,那两人的桌面上已经多了一把摇晃的弯刀··司马夜闲闲走了过去,伸出手……·那两人贴在一起,畏畏缩缩的像风中残烛般颤抖··再伸手,他拔出弯刀,微微一笑让人眼前一亮,随即浅浅伸出舌尖舔过刀刃,那些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抱歉两位,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差点切下了两位的耳朵来下酒,哈哈哈……”·他猖狂的大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笑容已经消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起茶盏眯眼细品。
整个前堂一片死寂,都不敢再出声,堂后帘子外站了许久的云雾,紧锁眉头··一身喜服的段阡陌踏进前堂时,一眼就寻到那不下新人一身火红的身影··方才已经有人禀报这边的情况,他立即赶了过来。
·满席宾客见他来了,均松了口气,有义愤填膺的低声告状,段阡陌脸色一沉,看向安之若素坐于首席的司马夜··那些人心想敢再王爷喜宴上撒泼,王爷定是恼了,于是都坐直了身体,眼观鼻鼻观心的等着看他出糗。
段阡陌走到首席,亲自斟满两杯酒,举杯敬司马夜,“方才拜堂,未曾远迎月氏王大驾,是小王的失礼,薄酒一杯敬月氏王,万望海涵·”·说罢饮下了杯中酒,执杯一照。
下面人傻了··这是给予了何等的面子藩镇之王礼数周全,一杯水酒敬一个边塞蛮子·司马夜淡笑饮下那杯酒,起身一礼,“今日王爷大婚盛典,司马晴在此恭贺王爷伉俪情深,百年好合,小王身有要事,告辞”·说罢就走,段阡陌跟上两步,“月氏王留步”·司马夜回头看他。
段阡陌张张嘴,此时告辞是两相得宜最好不过,但祝贺他的那八个字就像是刺一样,疼痛中失了分寸,循着本能就想留下他,至于说留下他做什么,此时也想不出了理由。
良久,他声音干哑的说道:“茶淡席薄,留下饮杯水酒吧·”·司马夜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笑脸再也撑不住,平静道:“王庭还有要事,天晚不好赶路,王爷今日大喜,该同宾客痛饮几杯才是,留步”·段阡陌定在原地,那个背影在大堂门前一晃而过,堂外阳光明晃晃的刺眼,在瞳仁里氤出无数个陆离的光圈。
司马夜径直出了王府,脚下生风,像逃离什么一样··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变成眼里没有段阡陌的司马晴了,可就在喜堂里那声夫妻对拜后,高筑的心墙突然就痛苦崩毁,倾轧的遍地疮痍。
跨下骏马吃痛长嘶,飙风了般奔了出去,后面赶过来的两名随从忙跃上了马,追了上去··司马夜骑的是漠北良驹,两人的亡命策马也已经赶不上了,没一会,前方的一团火红已经消失不见。
满月楼现在不是饭点,亮堂堂的大厅里,几个堂倌正围在柜台边说话,门口的竹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衣着华丽的异域俊美青年大步走了进来··堂倌们还没开口,就听他边走边道:“两斤女儿红,两斤手抓肉”·大热天里,他周身却冒着寒意,让人不敢靠近,一个胆子大点的伶俐堂倌忙客气道:“好嘞客官稍待”·忙不失迭的准备好了两坛女儿红和炸花生送了上去,细声道:“手抓肉是现烤,厨房里已经在准备了,先上酒,您慢用。”
司马夜懒得理他,倒酒就饮,几个堂倌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是特意来买醉的··这种人不需要殷勤招呼,只要保证能要酒上酒,留下安静的一角给他就行了。
其实忽略那股冰冽的气势,光看容貌还是很赏心悦目的,几个堂倌偷偷的拿眼瞄他,这青年轮廓深邃,带着异域风情,五官俊美无俦,有一丝不符年龄的沧桑和落拓,却又和气质浑然天成,真是矛盾。
手抓肉还没上,一坛女儿红就见了底,堂倌们摇摇头,看来这位客官今儿个要留店了··热腾腾的手抓肉上了桌,司马夜用手捻起一块,定定的看了半晌,突然塞进嘴里,还是那个味儿,外皮焦香内肉松软,咬下去肉汁满口留香。
只是时过境迁,不知是胃口养叼了还是味觉迟钝了,他最念念不忘的手抓肉,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跑个腿,去买一包糖炒栗子”·有堂倌“唉”了一声,忙跑出了大堂,没一会气喘吁吁的买回一包刚出锅的栗子。
司马夜掏出一颗,在嘴里吮了糖沫,抵在板牙上用力一咬,栗子碎开了,满嘴的栗子壳··“客官,不是这样吃的·”小堂倌好心的提醒,拿出一颗剥了,递上栗子肉。
司马夜看着他,小堂倌被看的两腿打颤,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不想司马夜却接过那颗栗子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感激的一笑,“多谢”·小堂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一笑。
“坐下,帮我剥·”·堂倌“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两人年纪差不多,堂倌跑堂见到的形形□□的客人很多,也算是一种阅历,聊着聊着还打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的说的口沫横飞,司马夜便边喝酒边吃栗子,偶尔应上两句。
“就在未立藩以前,这片地儿跟关外没两样,马贼隔三差五的来,不但抢银钱,还抢粮食人口,中原那边是募兵,咱这边是征兵,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兵不够了,直接拉人……哎,都是一朝人,咱这大西北的人命就贱些……”·司马夜淡淡道:“你说的是以前,现在呢”·小堂倌眼睛一亮,眉飞色舞的说道:“现在可就不一样了,咱们王爷体恤百姓,禁绝了一切私矿私窑私作坊,现在的火器兵器矿脉火窑全是官府辖治,从不苛扣工钱,田地皆是摊丁入亩,优待老百姓,那些乡绅大户们谁都逃不得赋税,两年前并入了青海两州,那两州的收入全拿来置办了校舍和民居,咱们藩镇的百姓才确确实实享受到了天-朝的恩泽。”
“说来你别不信,王爷每月都会来满月楼几次,诺”他指向大堂里的一个席位,“每次都是坐那个位置,点上一壶女儿红,一盘手抓肉,一坐就是半天。”
他捂着嘴笑道:“没想到王爷那么矜贵的人,也会入乡随俗,吃手抓肉还真是用手抓·”·司马夜呆呆看着那个空席位,眼前有些重影,好像看到一身梨花白袍的俊逸男子,手执布巾,帮少年仔细擦着满手油腻。
“嘭”一声巨响··司马夜睁开迷离的眼,此时已经是满堂食客,小堂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忙活开了··有人叫道:“快看,王府今日喜宴,放烟火了”·司马夜直起身子,向外望去,只见七彩火龙直冲云霄,霎时火树银花不夜天。
……如墨的夜··无限包容着为喜庆盛事而绽放的璀璨光芒,一点一点的光束聚集而后散去,散去的花魂还似乎在眼中,不容人回味,接踵而至的魅影便此起彼伏竞相斗艳。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满月楼外聚满了观看烟火盛景的百姓,张张笑脸在璀璨光芒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拥戴藩王的人们自发开始欢呼喝彩··王爷王妃夫妻和美,早生贵子……·满城锦绣,十里妆红,望极银桥,不夜长天·盛况空前,没人会注意落寞一角酒尽菜凉,那俊美青年以手撑额,满天的璀璨照不亮眼底空茫,只是唇角那一抹笑,却似陡峭春寒里不合时宜怒放的艳桃,倔强的倾尽生命也要……开至荼蘼。
·☆、40·一年时间不过转瞬即逝··月氏并吞了八大部落,聚集了散居游民,鼓励农耕,开荒扩土,领土已经囊括塞外整个版图,直至陇山为止··三年前的杀伐和硝烟似乎已经淡去了,不管在外人眼中月氏王是如何暴虐,但在月氏族民心中,月氏王永远都是大漠的神祗。
江宁时有信来,他九弟莫纤尘竟然真的没有死,隐姓埋名住在江畔渔排,他带着小三儿安居在庐州府,在一家歌舞坊作琴师,闲暇时也会为舞姬们画些画像赚点银子,虽然清贫,但却乐得自在。
司马夜也会回信聊些近况,只是没问江宁和秦少川之间的事,因为他从特殊渠道得知,秦少川好事将近,这些再去深究已经毫无意义,两个男人之间,原本就是有悖伦常,且不谈被亲朋祝福,就算是接受恐怕也是不可能的,秦少川选择娶妻生子并非怯懦,而是顺应天意。
桌案上信笺散乱,烛台上烛火将尽,灯芯噼啪豆火跳动,司马夜感觉头有些疼,也未叫人添烛,懒懒靠近四方椅里,闭眼假寐··烛火终于燃尽,“咻”一下熄灭,蓝烟袅袅而上,黑暗沉沉的压了下来。
一双柔软的手抵上太阳穴,不轻不重的按压··司马夜舒服的叹了口气,也不睁眼,自言自语道:“突然想吃南瓜粥了·”说罢还砸吧了下嘴。
身后人噗呲一笑,也只有在她面前,司马夜才会褪去锋芒表象,露出些孩子气··想起王爷大婚那日,她辞别王爷一路跟到满月楼,一眼看到灯火通明的一角,身披永夜黯淡的他,当时就模糊了双眼。
王爷说,自从江宁走了后,阿夕身边没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更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他给不了寒凉夜里一盏热茶,给不了向晚风中一袭寒衣,给不了寂寞归途诗酒年华,给不了塞外长歌两骑悠然。
……云雾,你就帮我照顾他吧,让他在冰冷的四方王庭里,能感受到些许暖意,他想要的并不多,只是一个陪伴而已··一身喜服的王爷,垂手立于红绸锦簇的王府大门前,目送她登上马车,她回首,那融在满目热烈绛红中的身影,枯槁的就像是满庭葳蕤下无奈盘踞的老树根,命运使然,无从挣脱。
司马夜快睡着了,云雾拍拍他的肩,“去榻上睡吧·”·这一拍,却让他清醒了不少,睁开眼,懒懒抱怨:“那些人叫我立妃,吵得头疼·”·云雾笑道:“你不想立妃么月氏王今年二十三,风华正茂,正是成家的好年纪。”
司马夜霍然站了起来,有些不高兴的盯了云雾一眼,“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聒噪的女人”·云雾掩嘴偷笑,黑暗中司马夜的眸子熠熠闪光,她忙止住笑,“你若不想,他们也没办法,总不会将人卷了送你寝宫来吧。”
司马夜道:“他们当然不敢,只是都觊觎大妃这个位子,叫人心烦·”话音未落,他弯腰探近云雾,一语惊人,“云雾姐,要不你嫁给我吧。”
“呸”·云雾涨红了脸,狠狠瞪了司马夜一眼,突然就想起王爷,现下才意识到,虽然是玩笑,但司马夜总有一天也是要娶妻的,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婚姻就是王权路上的祭品。
“我去睡了·”司马夜打了个哈欠,往床榻走去,身后云雾突然道:“我嫁给你吧”·司马夜顿住了脚步,不可思议的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云雾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破釜沉舟的决心。
“大妃的位置若一直空缺,就会引起各个派系的纷争,一旦内乱,政局不稳,百姓就会受苦·”云雾悲哀的一笑,“我本就没有什么以后,一个大妃的位置,至少能保证我下半辈子安稳无忧。”
司马夜平静的说道:“即使你不是大妃,有我在的一日,也能保证你衣食无忧,我方才只是玩笑,你莫要往心里去·”·“你嫌弃我”云雾狡黠的笑。
“我怎么会嫌弃你·”司马夜表情认真,“我是怕耽误了你,这不是玩笑,一旦你嫁给我,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以后若是遇到中意的人,后悔都来不及。”
“不嫌弃就行·”云雾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只要能帮到你,我无所谓的·”·司马夜还要说什么,云雾推了推他,“去睡吧,明日再谈。”
……·日不染沉秋,漏夜一场雨,润了一夏干涸黄土,凉了枯秋一片萧索··一大早,一骑穿越肃州城门,马蹄卷起猎猎秋风,直奔肃州藩王署,来人骑术精绝,一身窄袖胡服,袖子上插月氏鹰羽徽记,马鞭赫赫生风,吆喝声响彻肃州长街,一脸喜色。
王署前厅正例行公事,开每三日一次的早会,前厅坐满了首府各处官员,段阡陌端坐首席,正听下面人汇报帝都的消息··“皇上龙体抱恙,现朝中政务均是二王爷辅佐太子处理,太子已然亲政。”
段阡陌点点头,问:“太医院请脉的脉案是怎么说”·“据说是肝郁气结,风寒浸体,四年前唐欢叛逆,圣上那时一连几日未曾休息染上的病,最近加重了些,偶有呕血。”
段阡陌眉心一跳,心里泛起一阵寒凉,虽说兄弟间并不亲厚,但毕竟还是兄弟,现天子龙体抱恙,若是有个好歹,朝中又要乱成一气··正沉吟着,从半掩的门缝见一人由五福带着,远远的从正门穿了过来,那人一身胡服,两手端着一本红色文书。
他不禁皱起眉,站了起来··“王爷,月氏来使求见”·“进来”·那人跨了进来,行礼时,段阡陌就盯着他手中的红色烫金请柬,心中突突的跳个不停。
“……大婚定在本月十五,月氏上下届时必恭迎王爷大驾……”·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耳中一阵阵的嗡鸣,一口气提不上来,随即两眼一黑就栽了下去。
在梦中他痛骂自己,只许他立妃生子传承子嗣,为何听到阿夕大婚,就会气急攻心这般难受,若将心比心来想,自己大婚那一日,阿夕该有多伤心··“王爷,王爷……”·榻边有人小声抽泣,段阡陌心中郁闷,却不得不睁开眼。
“王爷,你醒了”·西藩王妃哭得梨花带雨,见他醒来又破涕为笑,“大夫说王爷的旧伤又犯了,敷了药,现在可还疼痛”·王妃是内阁大学士的独生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段紫陌为他选亲看来还是用了心的,并非随意指户人家。
她这样一问,肩胛处确实是隐隐作痛,段阡陌扯了个寡淡的笑,温言道:“还好,你照顾了几个时辰,去歇着吧·”·王妃不放心,拍拍他的手,微笑问道:“王爷要用点粥么”·段阡陌没有一点胃口,未免她操心动了胎气,就点了点头,“让下人来侍候吧。”
王妃乖巧的一笑,起身去换下人,没一会毛尖托着紫檀木盘进来伺候段阡陌用粥,王妃便倚在榻边坐了下来··她笑看着段阡陌一口口吃粥,两手习惯性的抚上圆滚滚的肚子,缓缓道:“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这小家伙这几日闹腾的很,搅得人夜里都睡不好。”
段阡陌看向她,有些歉然,大婚后一直拖着未圆房,她娘家人一直来信询问,才在两个月后例行公事的圆了房,未想就那一次便怀上了,他便借口分了房,这女子若是刁钻任性,他还能理直气壮的生疏她,可偏偏她却是个知趣的贤惠女子,有时候乖巧的让人心疼。
“让龙井在暖阁里摆张小榻,夜里就让她照看着吧,大夫今日把过脉没”段阡陌问··“请过脉了,说是孩子很好,王爷放心。”
段阡陌见她一脸喜色,心中郁闷便消了些,心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求的呢,阿夕娶了云雾,来年只怕也会喜得贵子,他所愿也就是阿夕能幸福,云雾也确实是个好女子。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阿夕就是他这一生里的信仰,能远远遥望他安好足矣··十月初五,青海快马来报,铜矿塌方,当地官府将大山戒严,初查是□□引起的矿脉崩毁,佃户雇工死伤无数,因为雇工大多数是当地土著,一石激起千层浪,死者家眷和宗祠子弟近千人大闹府衙,已经发展成□□,十万火急·段阡陌连夜启程赶往青海,另派五福将五车贺礼送往敦煌,兵分两路同时出发。
十月十三,月氏王庭一骑绝尘,以电射的速度向陇山飙风般驰驱,塞漠发来急信,暗卫探得途径青海的陇山要道,被英喆布下了埋伏,段阡陌一行必遭伏击!·塞漠的消息错不了,段阡陌从肃州出发已经八天,按时间来推断,他就在今日进入陇山,穿古道入青海··英喆和塞漠目前的争斗如火如荼,英喆若夺回两州,他统治青海的胜算就会大一层,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危机!た·段阡陌一行是赶赴出事矿点处理善后事宜,只会带上数百护卫,若是中了英喆的埋伏,焉能逃生?·司马夜卯足了劲扬鞭策马,身体低俯马背,只望插上一双翅膀,即刻就飞到陇山··段阡陌,你不能死··☆、41·古道西风,黄沙绵延··黄天之中,茶寮之间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往西便进入陇山地界,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家茶寮,生意极好。
最大的一张桌子,被六个汉子给占了,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子严丝合缝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一个汉子要了一碗白水,又问老板要了两个老面馒头,送到马车里。
那汉子也不近前,只撩开了帘子递上吃食,所有人均看到一只白净的手接过了食物和水··在这种地方出现马车本就稀奇,而且还是装着女人的马车··茶寮里休息的商旅交头接耳的议论着,碍于那六个大汉凶神恶煞的,也不敢大声说,都是压低声音咬耳朵。
陇山附近马贼猖獗,这六个汉子带着个女人赶路,便很有可能是贼匪们从哪里抢来的良家女子,商旅们对马贼深恶痛绝却敢怒不敢言··靠土灶旁边的一桌烟熏火燎的没人愿意坐,单独坐了一个人,背对外面,一口一口的喝着茶,聆听着其他人的小声议论。
那些汉子几口填饱了肚子,便拿起大刀起了身··待马车起行后,最里桌的那个食客也悄然消失无踪··那六个汉子穿着西北常见样式普通的皮坎肩,脚下穿的却是厚底靴,做工精良经久耐磨,是侍卫和军营常穿的一种行军靴。
马车驶的并不快,一个时辰后才进入陇山古道··车内的女子大腹便便却衣着华丽,两手捧着异常大的肚子,秀眉轻蹙··古道上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小腹开始隐隐坠痛,十几日前王爷动身去青海,她便带着侍女去寺庙求平安,却不想遇到劫匪,那些人将她掳到这荒郊野岭,一路照顾却还妥当,不知是些什么人,若是讲她掳来为难王爷,她即便是死也不会让那些人得逞,只是腹中孩子又怎么办才好·马车底座本有条缝隙,在她眼皮子里下越来越大,突然裂开,她吓得一跳,将自己送进车厢最里面,捂住了嘴。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车底下钻进来一个男人,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捂着嘴,乖乖点头··那男子就像是一片羽毛,身体柔韧纤细,从底座飘进来,没有一点声响。
他也在观察她,微微蹙着眉,俊美无俦的五官表情却很冷漠,一眼看到她的肚子,眉毛蹙的更紧··男子突然凑近,纵使对他的样子并不陌生,这一年,曾见过王爷手绘画像何止百副,早已铭记于心,见到真人却还是有些抵触,她往里缩了下,有些害怕。
“你是谁”男子低声问··她慎了慎,暗自忖量能不能说真话,他会不会因为她真正的身份而对她和孩子不利··她松开嘴上的手,小心谨慎的低声问:“你是月氏王”·男子没说话,一双酒红色的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芒,那一刻,她感觉他眼中流泻的微光如一曲葬花祭,落英缤纷转瞬化净土。
她突然抓住男子的手,低声哀求:“救我”·……·“王爷,要进山吗”·护卫一脸疲惫,低声问段阡陌。
后面的护卫们也是满脸疲态,出行的两百个人,现在所剩无几,放眼望去,人数一目了然··前面是大山,后面的刚穿过的山,地势不熟,就算是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在进入陇山时遭到伏击,一连八天,在山中打游击,对方熟悉地势,在护卫们一个个倒下后,那伙人也不再发动攻击,只是赶着他们绕大山,现在想来,青海矿点被炸,土著肇事和山中伏击,就是一个陷阱,他们没有退路,只有顺着对方的目的进山,才能找到始作俑者。
·“进山吧·”·一队人陆续进山,没走一会,便听到马蹄的声音,山岚中一个人影影影倬倬的越来越近,护卫们拔刀戒备,将段阡陌围了起来。
“是五福”·一人眼尖,惊喜的叫了一声··段阡陌放眼望去,确是五福策马过来··“你怎么来了”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五福押送贺礼去敦煌,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王爷,十三日前王妃被掳了,属下得到的消息,劫持王妃的马车所走的方向是陇山·”他顿了下,低声道:“五日前月氏王一人一马出了敦煌,出发的方向也是陇山,属下带人一路追踪,刚收到先到一步的探子消息,三个时辰前,古道茶寮有一辆马车及其可疑,同一外貌极像月氏王的男子在此地汇合,一起进了陇山古道。”
五福话音一落,就是一片沉寂,护卫们小心的偷瞄段阡陌,只见他双唇紧抿,目若凝渊,沉吟不语··月氏同西藩一直亦敌亦友关系复杂,若要追溯起来,三年前月氏大司马之死,王爷脱不开干系,这个月氏王绝对有掳走王妃在陇山设下埋伏引王爷前去相救的理由。
看来这件事的背后操纵者,就是这位月氏王了··护卫们握紧了拳头,两百个兄弟,现在只剩下三十多个人,那些命,必要找罪魁祸首讨回·段阡陌突然抬起头,环顾一张张悲愤的脸,只淡淡道:“不会是月氏王,本王相信他。”
……·司马夜撩开车帘,打探外面情况,马车后面跟了五个人,还余一人驾车,他没有把握能一举放倒六个人,只能碰碰运气,先将驾车的制住··打定主意便动手·刀光如电,人未到刃先出,透过车帘直插车夫背心·“唰——”一声,车帘被骤然掀开,一道劲风扑面,司马夜侧身避开,心中暗凛,那些人已经早有准备,看来是故意露出马脚让他追上来的。
打斗中,手中刀子脱手,又是一个颠簸,王妃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司马夜一惊,往后看时,背后中了一掌,整个人向下一蹶,正好趴到王妃脚边,触到一手温热滑腻··“我我……肚子疼……”女子惨白了一张脸,鬓发被汗液贴在了脸上,“救救我……”·司马夜心道不好,返身飞快的扑了出去,车夫扬起马鞭点射过来,司马夜不退不避,迎面挨了一鞭,霎时眼冒金星,右手在大腿上一抹,匕首到手,拼力就是一刀直插车夫肩胛骨·“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司马夜跳起一脚踹飞那车夫,车夫落地间白光一闪,鲜血飞溅,马儿臀部中了一剑,吃痛后受惊长嘶,飙风般射了出去。
车顶“砰砰”作响,后面的有一人纵身跃了上来,掀开了车顶,提刀就刺,却在半途生生卡住,司马夜手握刀刃,向上一顶,那人脱力被甩出了马车··阿夕跃上马背,企图控制住受惊的疯马,两手手心的伤口在缰绳的摩擦中越绽越大,粗劣的缰绳勒进伤口,曳血不绝,身后如飘开彩带一缕。
但此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脸和全身都是麻木的,他回头看了眼车厢,里面□□不断··后面的人策马直追,没有很快追上,也没有落下去,就在车后不远吊着,他坐下的疯马受制不住,车辘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从没想过会落到这种境地,会为了段阡陌的王妃和孩子拼力一搏,这是他该负的责任么,段阡陌的女人和孩子该由他来保护么·这种问题本该是可笑至极,可他就是揽下了这种可笑的担子,大抵是上辈子就欠他的,今世来还,三日前得知段阡陌的消息,他不也是想都没来得及想便策马来寻,左不过就是一个解不开斩不断说不清道不明的前世债。
……·崖边,黑压压两路军队沉肃对峙··一身黑甲的塞漠的黑眸中聚满了蓬勃怒火,对面一人轻袍缓带负手立在风中,他身后千军仪表端肃,跟他的清疏随性决然不同,若没有这满野铁甲重兵,单独他一人立于这崖顶,倒是有些世外隐士的风流韵致。
塞漠恨不得将眼前人挫骨扬灰,若不是他,司马晴就不会惨死,若不是他,西羌也不会分裂·英喆,我按兵不动等待机会将你手刃,不想却被你先于一步动作,用司马晴的遗骸相要挟将我骗来此处,今日我塞漠便是自戕也要与你同归于尽。·“我本以为你至少该谨慎赴约,等待时机再给我迎头痛击,不想你却真的来了。”
英喆轻笑,缓缓轻声问道:“看你的眼神,好像要吃人,难道就这么想我死”·塞漠冷哼一声:“塞漠残生只余一念,便是取你英喆项上人头!”·英喆大笑,笑得讥诮,他半转过身,将眼底掩不住的一线悲哀仰天散灭于风中。·“废话少说,出手吧”塞漠身后王军齐齐并阵,兵器锵然一响·英喆心头一震,却不是为对面王军的气势所震慑,而是他还不死心,还想将这三年来问了无数次的问题再问一遍,“塞漠,你当真为了司马晴,要同我决裂”·“废话少说”塞漠也是第无数次的回答他,“你我之间,不死不休”·英喆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但凡你有一丝悔意,西羌不会分裂,但凡你对我低一次头,我便会双手奉上青海半土,但凡你眼里有我,我们之间不会这样,我英喆必是拼尽心里,也会辅佐你一辈子。”他缓了缓,见塞漠默然不语,心中升起些许希冀,不由得上前了一步,绞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塞漠,若你能迷途知返,英喆帮你夺回青海两州,并吞月氏,一统大西北,立国称帝,可好?”·最后一个字方落,眼前白光一闪,身后的大军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他飞快的仰面避过那一刀,虽然有所戒备,却还是因为方才情不自禁上前了一小步而见了血,惨然一笑,他直起身,示意身后大军噤声。
“你若执迷不悟,我也无话可说了·”负手于身后,努力将背脊挺直,冷然道:“我便送你一件大礼,想知道是什么吗”·塞漠眉心一跳,心中闪过不好的预兆。
英喆小子勾去鼻梁上一抹鲜血,道:“你心心念念司马晴三年,为了他,练得一手妙笔丹青,那些画像栩栩如生……”他嘲讽的一笑,“一个西羌王,一个西藩王,都为了这张脸食不知味,殊不知这张脸却让我看了想吐,就连噩梦里都是这张可恶的脸来回闪现。”
·“你想怎么样”塞漠寒声问··“我想怎么样这问题问的好·”英喆勾唇一笑,笑容散去后神色变得狰狞,突然吼道:“既然你们都这么喜欢这张脸,那么就一起去死吧”·震动由远而近,有人发出低呼。
塞漠循声望去,只见几十丈外一辆马车朝悬崖边直冲而去·“你带信给月氏王告知段阡陌遇袭的消息,我掳了西藩王妃一路到陇山,他们俩无论谁死,段阡陌都不会放过你我,而我要的就是成全你说的……”他突然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塞漠渐渐变色的脸,缓缓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生不能同衾,那便死后同穴吧·西羌百姓背地里唾弃他狼子野心,分裂西羌,又有谁能体会爱而不得的锥心之痛,只有他自己知道,权利地位在他眼里根本就比不上塞漠一个眷顾的回眸。
他做的还不多吗·就连赴死也要拉着段阡陌和司马夜,只为了西羌不落到他们任何一个手里,至于以后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了··一生情怀满腔错付,他认了。
只盼同他遁入轮回后,下一辈子再无牵扯··“杀——”·塞漠高呼一声,立时厮杀震天,两片方阵如飓风卷麦田般,绞在了一起··五福听到交战的嘈杂声,喧嚣声此起彼伏,正要回头请示,却见眼前一花,段阡陌如离弦的箭一般,顶风射了出去。
他转头,脸色大变,“快,去帮忙”·身后有人追,前面一线断层已经落入眼帘,跨下疯马丝毫没有减速的趋势,司马夜双目一凝,挥刀就砍,右边扯得紧紧的马绳“砰”一声断开,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惯性下右边车轮被弹飞了出去,车厢里的女人被颠得一声惨叫,半边身体被甩出了车厢。
司马夜丢开缰绳,半身横卧下来用身体拦住女子,挥手又是一刀,却听后面一声惊呼,“阿夕,不要——”·是段阡陌·他心里撕扯般的一疼,这个人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砍断马绳,疯马跨出了悬崖,直直坠落,车厢陡然侧翻,轰隆隆轧过碎石地面,离悬崖只余五丈·他翻身护住女人,向车厢后面滚,试图用将重量拖住车厢的瞬移,只余三丈了·对面苍翠一色,半空山岚迭起,葬身此处,也不失为一处净土。
车厢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只是已经滑到了悬崖边··风驰电擎猛追不放的段阡陌,突然纵身跃起,扑了上去,两手抓住了车辕,随着车厢的跌落,一同坠了下去·五福目疵欲裂,大步一跨,几乎撕破了裆,堪堪拖住段阡陌的左腿,后面的护卫紧接着前仆后继,一人坠一人,结草绳一般结了起来。
段阡陌的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他整个人倒吊在崖边,唯一能庆幸的就是车厢滑落的地方,崖壁下横生一棵幼松,将车厢托住了··“阿夕……”·这是他唯一的念头,看到马车冲向悬崖,那一刻心中的惨痛,就像是整个人被撕裂了一般,只余一个念头——不要先走,等我一起·车厢晃动了一下,段阡陌往下一坠,一石激起千层浪,整条人绳也跟着往下滑。
一颗松树保持不了车厢平衡,若不是人绳攥着,定会侧翻坠落下去··车厢里,司马夜一手紧紧抱着王妃,一手攥着车窗,女人两腿间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现下已经见红。
“王爷……王爷……”·她的脸已经失去血色,两唇轻轻蠕动,不断念着这两个字··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段阡陌心中一揪,唤了声女人的小名,司马夜怀中的女人睁开了眼睛,似乎找回了意识,向上看去,透过侧面的缝隙,看到段阡陌半张脸,她惊喜唤道:“王爷”·段阡陌回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良久,艰涩的轻声说道:“你松开手,抓紧车窗,我才能拉你上来。”
司马夜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段阡陌的半张脸,那只眼睛也正看着他,给他暗示··且不说她一个羊水破裂即将临盆的女人,就算是健康的人,自己攥住车窗也不会获救,段阡陌已经没有手来拉她。
女人一旦松开了他,以他的身手攀出车厢跃上悬崖很容易,但势必会引起车厢震动,这样一来,里面的人就必死无疑··段阡陌的选择,是保他的性命··☆、42·女人突然笑了,笑容温婉幸福,却热泪盈眶,她轻声问道:“王爷能为我画一幅画么”·段阡陌微怔,面色闪过一丝疼痛,低哑的应了一声。
“就画我穿着那件鹅黄色宫纱裙,王爷曾说我穿那件最好看·”·“嗯·”·“王爷,我不后悔嫁给你,就算是……”她闭上眼睛,满脸泪痕,“下一世,王爷定要先遇见我,好么”·段阡陌的眼泪敲打着车厢,透过车窗滴在她的脸上,女人满足的一笑,放开了攥着司马夜的一只手,抚上脸颊:“王爷为我哭了……”·她转过头,仰面看着司马夜,表情里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是很单纯的想看看段阡陌心底里最珍贵的这个人。
五福痛哭出声,他终于忍不住,哑声道:“王爷,王妃肚子里,有小世子”·段阡陌逃避般的闭上了眼睛,他又何尝舍得,何尝不痛心·女人对司马夜淡淡一笑,缓缓松开了手……·“阿夕,放手”段阡陌咬牙低吼。
怀中的女人徐徐下滑,司马夜突然加重了手中力道,低喝:“抓紧”·女人不解的抬头看向他,在一片惊呼声中,司马夜两腿向上一顶,车厢猛力一晃,车辕在段阡陌手中脱开,与此同时,司马夜如一条游鱼从车门处滑了出来,一脚勾上树干,车厢擦着身体直直坠了下去,底下轰然一声巨响,一缕烟尘笔直上冲。
段阡陌仓惶大叫:“阿夕——”·烟尘散开,现出松干上单脚倒钩的司马夜,两手攥着王妃,在空中晃动,松枝簌簌,发出惊心的嘎吱声音··“快,往下放”·段阡陌身后的人立即匍匐往前蠕动,还差寸许就能抓住司马夜的脚·突然一声高喝:“英喆!”·人影带着风声扫过,段阡陌惊然抬头,英喆当空掠下,温热的鲜血扑了段阡陌满脸,英喆的白色身影擦过他倒吊的身体,往下坠落。·后面紧随过来的是塞漠,他一刀砍中英喆的左肩,鲜红的血溅了他一身,看着那个白袍开满朵朵艳梅的身体直直飞出悬崖,他下意识脱口唤出了他的名字。·英喆突然出脚,正中司马夜的腿,三人在一片惊呼声中直线下坠。·段阡陌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塞漠定住了脚步,满脸呆滞,不敢往下看··方才还在激战的士兵戛然而止,崖顶上一片死寂··山岚层层叠叠往上涌,视野里一片模糊,段阡陌只觉得天地一片黯然,脑中一片嗡鸣,悲恸超过承受力,就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他脸色充血,额头绽出青筋,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阿夕……阿夕……你本来能活的……·崖山的空气似乎静止了一般,良久……·五福手里段阡陌的腿缓缓滑动,靴子还在手里,脚却已经快脱手。
“王爷”他颤声叫,回头大喊,“向后拉,快”·正要动作,悬崖底下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是世间最纯净的声音,拂过满目疮痍,拂过人间百态,拂过战火硝烟,拂过悲痛伤怀,拂过此地数万张神色各异的脸……·段阡陌的紧锁眉目悄然松开,惊喜占满了眼眸,塞漠冲到崖边,掰着崖壁探头向下看,满野士兵褪去了肃杀之气,人人屏息。
下面有一处绝壁,被山岚掩盖,绝壁本只余一人容身,现在却挤下了三个人··王妃背靠山壁,两腿大张,鲜血淋漓,神智已经不清,刚才拼着最后的气力产下孩子,已经是油尽灯枯。
司马夜用外袍包住孩子,抱给女人看,“是个儿子·”·王妃努力睁开眼,英喆哼笑一声,道:“生下来也是活不长的命,何苦来哉,不如不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视线所及之处,是绝壁上一条缝隙,因为陡然承重,绝壁不堪重负,缝隙两边的碎石已经纷纷下坠··“就算是死……”她气若游丝,低声道:“……也算是看了眼这人间,不亏。”
话音方落,便闷哼一声,开始扭动身体,司马夜大惊,王妃断断续续道:“肚子疼,像……像是……还有一个……”·挂在崖壁边的英喆,蹙眉睇了过来,突然仰天长笑道:“双生子,哈哈哈,段阡陌,你一念之间放弃的可是三条生命,莫说我罪孽深重,你也不输于我,为了一个男人抛却妻儿性命,哈哈哈……“·他这样一笑,碎石下坠愈加猛,司马夜感觉到脚下开始在晃动,他朝上面叫了一声:“放条绳子下来。”
“怎么,你打算逃命了”英喆斜斜睨他。·这么长的绳子就算是有,一时半会也只能找来一根,三个人里面,也只有受伤最轻的司马夜能有气力爬上去··上面传来段阡陌的声音:“绳子放下来了,你们还好吗”·“你们”英喆嘲讽的一高声调回道:“听到亲儿子的声音,你心动了么只可惜已经晚了,绝壁要塌了,你的女人儿子和情人全都要葬身崖底,哈哈哈……要怪就怪你们爱错了人,只认这张贻害众生的脸。”
司马夜将婴儿系在胸前,抓住了绳子,低头看了一眼,王妃疼痛难忍,抽着凉气,努力抬起头,眼神是复杂的··她感激司马夜舍命相救,庆幸能保住先出生的这个孩子,遗憾的是,肚子里这一个,将同她一起葬身崖底,她多么希望能死在王爷怀里……·“多谢你”她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英喆冷笑道:“真是蠢货,他可是要带着你的儿子和你的男人逍遥去了,还感谢他”·司马夜懒得理他,将绳子在腰上缠了一圈,灵活的攀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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