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番外 by 歌逝(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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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弦+番外 by 歌逝(上)(2)
·李香儿便哼道:“李家的,怎么就这么看紧你的小苗,生怕我住这一晚上,把它们都拔了么”·夏荷莫名其妙地瞥了李香儿一眼,他是不太想理她没错,但看玉米苗却是正经事。
这东西谁也没伺候过,不知道该下多少肥浇多少水,一切都只能摸索着来,小心翼翼地,生怕这贵重的苗苗枯死,他一向都是每天瞧四五回的··夏荷懒得说话,李慕却皱眉道是:“香儿,你该叫夏荷嫂子。”
李香儿不语,半垂下头,同样的动作夏荷来做就是一股子倔味儿,李香儿竟然能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李慕奇怪李香儿为何不肯叫,说了两句,李香儿却一幅被欺负了的样子,他也懒得再劝了,让李香儿先去找李老太太,自己去夏荷院子里,要帮夏荷的忙。
见夏荷蹲在地上拔草,李慕也撩起长衫衣摆,难得不顾及形象地蹲了下来,一手正握着一根苗的时候,忙被夏荷叫停了:“哎你别拔我的小苗”·李慕住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又瞅了瞅夏荷拔出来的,干咳一声,道是:“我看着跟你拔的差不多……”·夏荷闻言,不能理解地望向李慕,哪里差不多了·他可不敢叫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干地里的活了,忙把李慕赶到一边去,自己清理了一下杂草。
这地是自己施过肥又勤浇水的,不但苗生的壮实,也实在是肯长草,一两日不清理便有杂草冒头··李慕只看了一会儿,夏荷不说话,他就总觉得两个人之前的气氛怪怪地,想找话问道:“香儿怎么在咱们家她昨晚住你屋了”·“母亲心善,怕她爹打死她,就收留了她。
昨个有些来不及,就让她先住我这儿了·”夏荷说道··“那你睡的哪里”李慕问道,其实心底里有个答案··夏荷答得干脆:“母亲叫我暂睡你那屋了。”
李慕心头忽涌上一丝喜意,问道:“那香儿她今晚也不走是吧”·夏荷手下一顿,闷了一阵,才道是:“是啊,不急走,一会儿吃饱了,我还得跟林婶,去给她收拾屋子去。”
李慕那一点窃喜便被扑灭了,讪讪地点头·记起来他们家是答应过张家人不与夏荷同房的,只能暗自叹息·他在书院中,读书之余同人交谈起来,或多或少地都会提及各家娘子。
都是年轻人,新婚不久,各个都挂念着家中内人,李慕不多插话,心底里却如同煎茶般反复在思索,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他着实是也在想夏荷··夏荷清了一遍杂草,拍拍手上的泥便站了起来,就着院里的水缸舀出半瓢来一冲,冲着李慕招手,道是:“母亲该等急了,咱们快去吧。”
李老太太的确在等,一边拉着李香儿闲聊两句·倒是李香儿其实饿了,但见主人家都不动,她也不好动,生怕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先饿的是金宝,小娃儿饿了便开始哭,林婶早就热好了糊糊搁在一旁,李老太太便一边逗金宝,一边喂着。
听李香儿在那里言不由衷地恭维着金宝,李老太太面子上开心得很··但等夏荷一来,她便将这活计交给夏荷了··夏荷有馒头垫肚子,倒是不觉得饿,先顾着金宝,没曾注意李香儿抢了李慕身旁的座位。
李慕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让开,叫李香儿落了个没脸··夏荷这一转头,看见李香儿和李慕两个人之间的空位,便施施然地抱着金宝坐下了··李香儿昨儿个被金宝尿了衣裳,如今见这小魔头有些发怵。
躲得更远了一些··一顿饭四个人各怀心事,用过之后,夏荷便喊林婶来,打算着把家里头的一处空屋打扫出来了·李家这院子屋子太多,只有林婶一个,哪能方方面面都洒扫干净,向来是用几间屋,就打扫几间。
见这架势,李慕便问道了:“母亲,香儿妹妹这是要在咱们家长住吗”·“老太婆许久没管事了,这一回喊她爹回去好好反省去了,先让香儿在家里住两日吧。”
李老太太不紧不慢道··李慕道是:“香儿妹妹毕竟是还没成亲的女儿家,长住在外头,对名声不好·”·“她都年过十七了,又在昨日还差一点被同财送去做妾,名声还能好到哪里去。”
李老太太叹了一声,“原本以为同财家两口子不过是疼小女儿,想多留两年,却没想到他们俩是这么拎不清的,倒是我的不是了·现在只希望,这事儿别传出去,连累了咱们李家的名声。”
母子二人说话倒是没躲着李香儿——亦或许,他们其实是故意在李香儿面前说这些的·李香儿听在耳里,却如同被针扎在心上似的,暗自里把拳攥紧。
她想问李慕,你还记得咱们的婚约吗,刚要张口便又记起来,原本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要让自己嫁给李慕的父亲,在去提亲之后,回来冲着自己发了一通火,再也不许自己提及这件事。
她现在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非要留下的举动,不知道当初李家母子是对父亲说了什么·李慕陪李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之后,便请辞去找夏荷了··林婶似乎也不喜欢李香儿,给李香儿安排的住处在自己的屋子附近,靠李慕院落最远的位置,一旦李香儿要离开自己的住处去找李慕,都必须要经过林婶房前。
她只是略一清些蛛网、灰尘,搬床被褥一铺,就叉着腰不动了,一副这便收拾妥当的样子·夏荷也懒得殷勤添置些什么,忽地想起了金宝有些日子没洗澡了,便喊林婶去烧热水了。
李慕找到夏荷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跟被摁在水里半分都不老实的金宝争斗··他赶紧去帮把手,这回倒是没帮倒忙,两只手揽着金宝腋下不叫他乱动,自己也不敢动了,被金宝祸祸了不少水在衣袖上。
许是瞧着李慕满身是水,金宝反而开心了,呀呀笑了起来··有了帮手,夏荷给金宝洗澡顺手多了,擦了擦一头的汗,顺手在金宝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再叫你捣蛋”·金宝啊地一声,回头茫然地看自家小姨。
夏荷便笑了起来··这还是李慕今日回来,头一次见夏荷笑··素日里夏荷还是很爱笑的,今天他却从一大早就开始板着脸,弄得李慕心底里有分紧张·这回见夏荷终于又笑了,李慕松了口气,问道是:“你是生气了么,香儿那丫头对你太无礼了。”
·夏荷撇嘴:“被平白无故针对了,还不许人不高兴了么·”他自以为自己是很招人喜欢的,至少在成亲之前,邻里乡亲的,夏荷还没见着谁这么明白着地不待见他。
成亲后就碰上了一个林婶,现在他知晓了点林婶的故事,带了些同情,不与林婶计较,却立刻又蹦出了个李香儿··“是她不懂事,你莫要怪她·”李慕说道。
夏荷却忽然好奇了起来:“你这香儿妹妹可是一口一个要嫁你呢,这是怎么一回事”·李慕皱眉,本不欲多说,瞧夏荷一脸好奇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说出了口:“那是父亲去世后的事了,同财叔不知去哪里联系上了叔父,言说父亲已逝,他需为我的婚事做打算,替我订下了香儿。”
夏荷仍是不解:“只是你与李香儿如果是表亲也就算了,你们可是同宗同族的兄妹啊·”·李慕勾了勾嘴角,似乎这是件十分可笑之事:“你可听说过上王村”·夏荷想了想:“就是那一处……住在山里头的村子”·“上王村百余户人家都姓王,却只在村子里相互通婚,叔父拿那家人说事,道是同族通婚也不碍事。”
李慕道是··夏荷思量一番,摇头:“只是上王村不与外人结亲,是因为他们太穷苦啊·他们的女儿出不起嫁妆无法外嫁,儿郎也拿不起彩礼,谁会将女儿嫁过去受累”·李慕点头:“母亲正是这么驳斥同财叔的,上王村人家不过是无奈之举,哪有仿效之理。”
夏荷点了点头,奇怪这李家叔父怎么也如此糊涂,但毕竟此人如今也是自己的长辈了,不好说些什么·正好给金宝洗得差不多了,夏荷扯过来巾子,把金宝往外一捞,立刻裹上。
没注意金宝手中握着小拳头,此时被抱高了些,正冲着李慕的鼻尖,他便立刻将拳头张开,把湿漉漉的手糊在了李慕脸上··李慕不察觉被贴上了脸,瞧了一眼自己儿子,表情仍不外显。
金宝被这一看,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仿佛不是他刚刚做了坏事,而是被欺负了似的···第18章 拾捌 官媒··金宝哭得撕心裂肺,让李慕慌了神,赶紧把这小祖宗交给夏荷。
夏荷颇有些无奈,只好抱起来哄着,见小金宝扭着头,死活都不肯再看自家爹爹一眼,就把他抱出了李慕的视线··被还未到五个月大的儿子嫌弃了,李慕颇有些无奈,又生怕那小祖宗继续哭,只能自觉地暂时不出现在金宝的视线之中,自己回书房读书去了。
还未看一页,李慕便听到了脚步声··一抬头,又是李香儿,一脸纠结的模样··李慕难得说硬话:“出去·”·“慕哥……”·“出去”李慕再强调。
“慕……慕哥你去求求大娘吧,不要给我找人家……”李香儿泫然欲泣··李慕这才知道,李老太太倒是还算好心,竟想给李香儿寻个夫婿。
但瞧李香儿的样子,显然是不打算承这个情·李慕皱起眉头,还想着劝说一番:“香儿,你今年已经十七了,照闵朝律例规定,女子十六岁、男子十八岁必须婚配。
同财叔多留你一年已是不对,母亲为你寻夫家,是为你好·”·李香儿扭过脸··李慕只好放下书:“好吧,我去跟母亲说,会让她给你找个好去处的。”
并不肯松口答应留李香儿下来··李香儿还想喊住李慕,但李慕却难得加快了步子··李老太太已经将宋媒人喊到家中来了,打探着这周边村子还有什么年岁稍大一些的男子仍未娶亲。
宋媒人其实不太爱接这桩差事·这小村子藏不住事,李同财想将女儿送给县里的官爷做妾没成这事,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好一点的人家打听到这件事总得掂量掂量,次一些的人家这李家父女眼光又高,定看不上。
更何况看李老太太这意思,并没打算把李香儿下嫁,仍是想找一些门当户对的··她委婉地说出,李香儿这事不好处置·李老太太叹了声气,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若是能成事,媒钱不用同财出,我定不会亏待了你。”
宋媒人也是知道李老太太一向出手大方,就连夏荷嫁入李家那事儿,她并没出多少力,也没少拿了好处·只是这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到什么好人选··她是个爱财的,见李老太太这么说了,便颇有几分动心。
正为难着,李慕来了··“母亲·宋婶·”李慕招呼道··“这不是咱们的读书郎么,你在家呀·”宋媒人笑道,见到了李慕,她忽然动了心思,问起,“说起来,慕哥儿不是在书院里读书么,不知道那书院中可有那正适婚龄的男子,尚未婚娶若是同慕哥儿有同窗之谊,必是知根知底的,想必老太太您也放心。”
李慕不语·还未等他想好该说些什么,倒是李老太太回拒了:“香儿那脾性,还有同财做的那事儿……唉,还是找个近一些的人家吧·”她摆了摆手。
宋媒人一脸为难··李慕道是:“母亲,此事还是同同财叔商议下吧·”·“同财将香儿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他就没打算着将香儿嫁到庄户人家去。”
李老太太摇头,道是,“他心太大了·”·待将宋家的送走之后,李慕才问:“母亲在担心什么”·“我总担心那当官的没打算把这事儿给过去,冲着香儿来还好,咱们趁着他还没动手,将香儿嫁出去便是;就怕冲着咱们李家。”
李老太太说道,“那人,姓薛……”·李慕一怔:“是那个薛家”·“怕是那个薛家·”李老太太叹道,“那家人,向来是睚眦必报。”
招惹上了这么一家,李慕也只能皱眉·他如今只是个书生,连个功名都没有,家中有老有小,哪里能与薛家抗衡··这些事情却是安乐村中其他人都不知晓的。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们这一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饶南镇了,镇中的差役都仿佛像皇帝似的尊贵,那县里随便的一个老爷更是他们无法企及的,薛家,不过也是那些远在天边的老爷们罢了,李慕想去与李同财言说薛家的可怕之处,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形容。
有些事情,不适合叫这些安乐的村民知晓··李同财不肯将李香儿快些嫁出去,他还指望着李香儿能高嫁,原本看中的是李慕,但在李香儿被县里的老爷看好之后,他的心更大了些,总在琢磨,把香儿嫁到镇上做太太,也不是不行吧。
李慕都说不通透,李老太太更是无能为力·这事情就又被拖了下来,李香儿仍暂居在李家大院··夏荷一直冷眼旁观,李香儿愈发得意了,好像自己能在这里赖一辈子似的。
懒得理会李香儿,夏荷每日仍过着带金宝、下地的日子·倒是李老太太怕他多想,还特地安抚了一番··夏荷听了李老太太的话,再见李香儿,心思就不一样了。
他忽然就觉得这个高傲的女子颇有些可怜,倒是不知道,那个薛大人什么时候会想起她呢·没过几天,他便知晓了答案··这一日忽然有官媒下来了。
这官媒不同于宋媒人这样的私媒,私媒说亲是估量两家家世,牵线搭桥,争着做得一桩美事出来才好·而官媒那里,登记的都是那些女子年过十六、男子年过十八却仍未定下亲事的,胡乱地配出去便是。
倒也不是全然不能变通,如家中遇丧,需要守孝的,倒是可以去寻官家,后延几年再提··李同财当年被李老太太拒绝后也并未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但仗着李香儿模样好,他又是安乐村的村长,只想等着媒人上门,挑三拣四地,不知觉就拖过了李香儿的十六岁生辰。
想要将女儿快些嫁出去,却又有些不舍,李同财便托了人,推说李香儿要为她祖母守孝三年,延了些日子··李同财这做法倒不是特例,只需塞点钱便是·——当初张十一打算将夏荷留到十八岁换回男装再谈亲事的时候,也是攒了些钱,打算去镇上托人的。
原本想着既然官媒拿了钱就暂时不会管李香儿的事了,却没想到他们这次派人来,说是已经给李香儿配了人,要赶紧带李香儿走··官媒做配可不管什么六礼未毕,都是直接拜堂了事。
李同财家的一听立时大哭了起来,李同财则死咬着牙,不肯说出李香儿现在在何处,此时心底里倒有些庆幸李老太太收留自家女儿了,也颇后悔前些日子李老太太要给李香儿说亲事的时候,他没答应。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只是这世上毕竟没有后悔药吃,李同财再硬着不说李香儿在哪儿也没用,官媒竟是带着差役来的,冷哼一声道是:“你们家这是得罪了人了,若是好好配合,只是折了个女儿。
若是再折腾,这村长,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做了·”·李同财吓得腿软,忙把人给引路到李家·夏荷被打发来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两个精壮的差役闯了进来,将他推搡到一边,不多时,压着李香儿便出来了。
李老太太跟在后面,如何能追得上两个汉子差一点摔倒在地上,还好夏荷忙赶过去扶起了她·等李老太太再站起来,就只能眼看着李香儿被带远了,瞥见李同财缩在门口,她怒气上来了,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嫂子,那是官媒……”李同财垂着头。
他精心养了十七年,打算着高嫁出去的女儿,就这么被配人了··一时间李同财意兴阑珊,甚至懒得去打听李香儿究竟被送到了哪里·李同财家的哭闹了几日,才意识到这男人是真的指望不上了,求到了李老太太那里。
李同财家的找上门来的时候,被林婶瞧见了,拽着夏荷忙上前来凑热闹·见李老太太露出为难的神色,她便凑到李老太太跟前,压低了嗓子,却是故意教李同财家的也能听见,道是:“老夫人,李香儿是被配到上王村去了,夫家叫王三,家里是猎户,前些年他一只腿被野猪拱断了,被分出去单过,上头没有公婆,是挺自在的人家。”
仿似是在安慰人··李同财家的一下子便跌坐在了地上··夏荷亦听林婶说完,有些想笑,却又觉得这不是该笑出来的时候,只好憋住了·林婶当初可不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她说的是,那李香儿被配去了上王村,嫁给了一个基本不能干活的瘸子,兄弟又不肯帮衬,她自己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不知该怎么过活呢。
那时林婶还得意着说,那上王村可是饶南镇所辖的村子里最穷的一个,像王三这种,可是在上王村都娶不上亲的,叫夏荷去猜这李香儿能熬上多久呢··夏荷颇有些怅惘,尽管这李香儿不是什么好人,但在不肯给那姓薛的做妾这事儿上,却也不是她的错。
有错的是那仗势欺人的官老爷和她那见利眼开的爹,但眼看这事儿要翻篇了,该被惩罚的人,却还仍旧好端端地过自己的日子呢··他没跟林婶说自己的想法——林婶忙着幸灾乐祸呢;也没去找李老太太说,怕惹老太太伤心。
憋了些日子,等李慕回来,没能忍住,倒豆子似的,都吐了出来··说畅快了,却见李慕一脸沉重·虽说李慕一向没什么表情,但兴许是看得多了,夏荷竟觉得自己能从他那张脸上,瞧出他现如今的情绪来了。
夏荷托着下巴,也不说话了,等李慕沉思··半晌,李慕提笔,在摊开的纸张上书下一个“忍”字下来·书完后他用肉拳锤击在桌子上,头一回在夏荷面前道:“待我为官之后……定不会让那薛家再嚣张了,哪怕是拼了我的性命”··第19章 拾玖 赶考··自打那日林婶发疯,被夏荷安抚过后,她对夏荷倒是不一样了。
没了横挑鼻子竖挑眼,多了些亲密,不时地背着李老太太,同夏荷唠叨些什么,大多数是东家长、西家短地,说得夏荷一愣一愣地,倒是看不出来,林婶瞧着也不像爱出门的人,对这些知道的却比谁都清楚。
他们俩一般都是坐在厨房的门槛上,人手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侃的·说到激动处,林婶还会拍自己的大腿,拍得叭叭响,听得夏荷都觉得那蒲扇似的巴掌似乎是扇在自己的腿上似的,阵阵生疼。
不过林婶说的最多的还是有关李家的事,谈起李慕来,这女人对这个小自己一辈的年轻男子却是充斥着仰慕之情··“等老爷考上了秀才,我定要操办上一大桌的菜,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林婶说,甚至都开始数要做些什么了,仿佛那秀才一名不过是李慕的囊中之物,只要去考,立时就能到手。
他二人在盘算起这个的时候,离李慕县试,已经没有几天日子了··书院里将这回要参加乡试的学生提前几日放归了家中,好让他们收拾些细软·李慕到家的时候,夏荷跟林婶早便打理好了,叫李慕不由得觉得窝心。
只是没多就李慕就觉得自家人简直是窝心过了头,这在家的几日里,林婶是半步都不愿意李慕多动,什么事都替他操心了,只希冀他就坐在书桌那里用功便是,搞得李慕哭笑不得。
想寻李老太太劝说林婶一二,没想到李老太太也觉得林婶做得对·转头看夏荷,夏荷又忙表示他可说不上话,说着还挤了挤眼,示意李慕去看李老太太和林婶眼底的期许。
·更有甚者,一日晨时林婶送饭过来,李慕不过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了声谢,让她把东西放下,林婶却忽地一脸罪过,忙退出门去,就去找夏荷了,问道是不是自个儿的脚步太重,惊扰了李慕。
夏荷被林婶抓着,瞧林婶那满脸的诚惶诚恐,只能摁着额头,道是:“好了林婶,那晌午的饭,我去送吧,我脚轻·”·晌午一到,夏荷就被林婶塞了碗筷,托他送去。
林婶在身后眼巴巴地看着呢,夏荷就只好尽量放轻脚步,等拐个弯进了李慕的院子,才没了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松了口气··李慕却仍是瞧见了他··夏荷怪道是:“我已经够轻了啊。”
“你们不必如此,我又不是惊扰不得的瓷娃娃·再者说,这下场科考,靠的主要还是平日的功夫,临时抱佛脚哪有多大用处·”李慕一提嘴角,摇头道是。
夏荷倒是被吸引住了,没忍住伸手勾了一下李慕的嘴角,又迅疾地把手抽了回来·见李慕在看自己,他缩缩脖子,道是:“其实相公你笑起来很好看嘛·”·李慕闻言,竟脸上一红,看得夏荷更为新奇。
夏荷瞧着有趣,干脆在李慕身畔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瞧他读书的模样·李慕被这么盯着,颇有些无奈,只好抽过一本书来,丢给他,道是:“自己拿去看吧。”
夏荷一翻,这书是张十一曾给他讲过的··自打嫁到了李家,夏荷就不怎么读书了·虽则每次回张家的时候都会被张十一耳提面命一番,但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来,一回来,就又懒散下来,宁可再垦一大片地种玉米,也不乐意多习个字儿的。
他总是没出息地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农家的孩子,并不是读书的料··李慕给他的书,夏荷随意翻了翻便放下了,仍旧看着李慕·坐了一会儿,他便有些闲不住了,催问道:“你不吃东西么会饿的。”
“你今日陪我一起用饭吧·”李慕道是,让夏荷再去取碗米来··难得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没有旁人,一起吃饭·夏荷吃得快,李慕是细嚼慢咽的性子,等李慕下了一半米的时候,夏荷已经吃完了,趴在桌子上,继续在看李慕。
李慕便憋不住了,问道:“你总是瞧我作甚”·“我在等你吃完啊,一会儿还得去看看我的玉米苗呢·”夏荷说··李慕只好放下筷子,道是:“我吃得差不多了。”
“别啊,你这是吃猫饭呢,你可得攒足了力气,听说考试可累人了,每年都有考生得被横着抬出来呢·”夏荷吓唬起李慕··不过这种事情李慕可比夏荷知道的清楚多了,他颇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夏荷的脑袋,道是:“你放心,被抬出来的总归不会是你相公我的。”
夏荷皱眉,还想再给李慕添碗饭——他吃得还没自己多呢··最终吃撑了的李慕终于在椅子上坐不下了,到院子里去转了几圈·路过夏荷门口,便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苗苗。
小苗蹿得很快,院子里种的这些比外头墙角的那排长得结实,如今已经有脚背高了··夏荷把金宝背在身后,弯着腰细心地照看那些苗苗,倒像是照看自己的孩子似的。
只可惜,夏荷是没有福缘有自己的孩子了··李慕暗自为此事而感到叹息,夏荷自己却浑然不觉·他忙活了半晌之后,伸了个懒腰,把金宝解下来抱回怀中,一回头瞧见李慕,忙去赶他:“相公你还是去读书吧,不然被林婶看见了,又要念叨。”
关键是,林婶跟李慕还只是用神色传达一下不满,但对夏荷,可是会拽着他的胳膊絮叨上一整天的啊·夏荷把李慕赶了回去,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第二日又是借了四叔家的车将李慕送去赶考的·县试每年举办一次,由知县大人任主考·这一考便是整整三天,期间吃喝睡都要在那小小的方格之间·夏荷把准备好的被褥塞进车篷之中,再在上头堆叠了自己包的包裹,里头装着吃的用的,又在角落里妥帖地放好李老太太给的银子,想了想,叫李四叔先别走,他跑去找林婶问,两个人翻找半晌,带出半包木炭出来。
夏荷还特地打开那包裹给李慕看:“家里就只有这点炭了,林婶说咱家冬日里烧得也大多是柴,这东西没存多少,先都给你拿上·”·李慕摇头,怪道:“我带着炭火做什么”·“不是说里头可以生火做饭么虽说是给你带了不少馒头,但总是吃凉馒头,吃多了,会越来越饿的。”
夏荷一本正经道·这件事上,他自认为自己深有体会,馒头嚼起来味道虽好,不过也只能是垫肚子用,还要有菜吃,才能吃得香,真正吃饱肚子·思及至此,夏荷有些可惜道,“要是相公会做菜的话,我倒是瞧见家里头有口小锅,正好可以带去用用。”
李慕忙推脱:“不必了,带这些已经够多了,你回去吧,五日之后我便会回来·”·这驱车去县城便要用一日功夫,一来一回,加上考试的时间,便需要足足五日。
李家老太太、夏荷和林婶抱着金宝目送了李慕离开,这个时候,三个人的心底,都带着同样的期许,只等五日之后,那人的归家··李慕撩起帘子向后望,直到家人的身影不见了,这才坐了回去。
李四叔这么些年来接送李慕去书院,倒是同他颇为熟悉,此时笑道是:“我瞧侄媳妇这架势,是恨不得把半个家给你带上·”·“让四叔见笑了·”李慕不易察觉地一勾唇角,客气道。
“哈哈,我自打夏荷那丫头进你家门以后,你倒是也被他带得,活泼了些·”李四叔道是,“多笑笑好,自打你父亲过世了后,我倒是许久没见你笑了。”
李慕近些日子里听过几回这样的话了,此时他没接李四叔的话,只是又回头望了一眼消失在身后的安乐村,立刻就想起了夏荷的模样··只可惜,夏荷收拾给自己的这么多东西,自己只能拿一个箱子进场,再多也着实提不动。
他在驴车中闲来无事,便开始收捡一番,装了些笔墨,带了些吃食,再将一床被子捆起来,足以应对这一场考试了·李慕自认不是吃不得苦的人,更何况不过三天而已,还谈不上什么吃苦。
入住县城,定了两间房,先请李四叔住下,再去拜会一番一同赴考的三两好友,这一日眨眼便过,第二日,李慕便提着他的箱子,入闱了··与此同时,安乐村中,夏荷正在张家,听张十一长吁短叹。
·夏荷跟刘兰娘忍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夏荷不好冲着自家爹说重话,兰娘不客气地拍了桌子:“你就不能安稳些”·“要是……”张十一正待说什么,瞥了一眼夏荷,忙摇头,“罢了,罢了,这也是命中一劫,师父说过了,要忍啊。”
夏荷茫茫然,转头看看爹又看看娘,问道:“师父爹的师父是谁啊”·张十一僵在了那里··兰娘一边缝着给夏荷的肚兜,一边漫不经心道:“你爹的师父啊,他也折在十五年前的大旱里了,你没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仿佛依稀记得自己没说过科考顺序……因为是自己设计简化过的所以说明一下,县试——过了后得秀才;乡试——过了后得举人;然后就是会试、殿试了,小攻今年十八,二十岁那年有乡试,学院打算踹他去下场,今年要把秀才拿出来,就这样【。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   第20章 贰拾 归家··县试三日,一众考生闷头作答,就连啃馒头都是抽着空的·最终交卷的时候,饶是李慕自认为身子骨不错,仍是踉跄了下,扶着墙,缓了一会儿,这才能出去。
路遇三两熟人,互相谦让几句,眼看着彼此都没什么力气,也没人多作纠缠,各自去寻了来接自己的人,回家去也··李四叔这一日起了个大早,等在外头,见李慕出来,忙去搀了一把,送入车篷之中。
李四叔是个心细之人,早便将李慕没带入考场的被褥在车篷里摊开,教自己那硬邦邦的车座子坐着舒适些·李慕难得来不及顾及形象,背靠着这床显然是塞了新絮的松软被褥,摸了摸那被面,一想起夏荷将这被子塞进车里时的认真模样,整个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李四叔怕再颠簸着李慕,车赶得不快,摇摇晃晃,半晌,李慕在车里竟睡着了··等赶到安乐村,将驴车停在李家大院门口,李四叔回头叫了两声:“慕哥儿,到家了。
慕哥儿”却没听见回应·撩开帘子,见李慕倚着被、枕着书箱熟睡的模样,不免笑了笑··尽管知道对方是累坏了,不舍得把他叫起来,却也不能看他在自己车上睡,生怕李慕着凉,李四叔犹豫片刻,还是去把李慕推醒了,道是:“慕哥儿,快醒醒,你家到了。”
李慕被叫起来,神思却还未彻底清醒,走路都有些虚浮··这模样可把出来迎人的林婶给心疼坏了,也不顾去车篷中拿东西了,忙搀着李慕回他自己屋歇息下,这才折回身去,将带回来的东西往车下卸。
李慕则倒头栽在自己床上,合着衣裳,睡了个昏沉··等到他再醒的时候,天还未亮,这夜有乌云蔽空,连月亮都瞧不见,没法判断时辰·李慕不知道距离鸡鸣还有多少时间,却也自觉睡不着了,只好挑灯起身,捧一豆油灯,百无聊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地有了动静··李慕一转身,只看见那里有个黑影,比自己矮上一截的模样·那黑影倒似乎是没瞧见李慕,却看到他手中那点灯火了,呀了一声,叫起来:“鬼火吗”·听闻对方出声,李慕才知道,原来来人是夏荷。
见夏荷没瞧见自己捧灯,却以为是鬼火,还以为他会扭头就跑·正打算喊住他,没想到夏荷居然凑了过来·等那豆灯照清了夏荷脸上的好奇,也已经映出了李慕这双带着笑意的眼。
夏荷那好奇就立时变成了失落,切了一声,道是:“相公,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啊·”·“你还说,我昨日不是已经睡了一天的功夫了·”李慕说,“我现在便已经开始骨头疼了,再睡下去,不知还能不能起得来了。”
夏荷素来不懒床,只是听闻过躺久了人一起床的确是浑身骨头都疼·闻言,他问道:“要不我给你揉揉我娘骨头也常痛,尤其是下雨天,都是我帮她揉的呢。”
李慕便点点头,应了下来:“如此便有劳娘子了·”·夏荷并未修习过推拿之术,如今的那点手艺不过是从兰娘身上练出来的,只会哪儿疼按哪儿。
李慕被他指挥着趴在床上,夏荷摩拳擦掌一番之后,双手推在李慕身上,便使劲儿地推了一把··那一瞬间李慕错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了出来似的,压过之后,却有一种通体舒畅的感觉。
这种又疼又麻的感觉十分难以描述,但之前那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疼确实是没有了·李慕喟叹一声,任由夏荷在自己身上动作··但摁过之后,李慕却觉得自己连跟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整理一番衣衫,就见夏荷站在一旁,一脸要他夸奖的模样,道是:“怎么样娘总是说,我给她按揉一番之后,就舒服多了呢”·一时间李慕也说不准岳母只是不忍拂了夏荷的孝心,还是认真的,只好笑笑。
一扯嘴角,他“嘶”地一声叫出了口··夏荷摸了摸鼻子,喃喃道:“不会是我……使太大劲儿了吧”·“无妨。”
李慕道是··忽然间,他瞧见了夏荷的胸前··此时李慕正坐在床榻之上,夏荷则站着,正巧让李慕一平视便对上他胸口位置·昨夜的馒头被夏荷今日一早便吃干净了,原本是打算去厨房的,没想到却碰到了李慕早起,夏荷胸前平平,自己未曾意识到这个问题,便站在了李慕面前。
夏荷见李慕愣怔住了,顺着他的视线一瞥,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忙一捂,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李慕··李慕这才回过神来,颇为尴尬地拧过半边脸去,小声道是:“那地方,不必勒得太紧……对身体不好。”
夏荷颇有些奇怪,是什么勒得太紧莫不成是要说馒头,不要给压成了饼子·但自幼被兰娘耳提面命不该同旁人谈论起那个位置,夏荷只能哼哼唧唧地应付过去,一扭头,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待李慕再见到夏荷,他正在自己院子里,伺候玉米苗··不过是赶考五日,这玉米苗就竟然已经蹿到了比脚踝还高了·夏荷在小苗间跳来跳去,时不时地弯下腰。
李慕唤道:“夏荷,母亲已经起身了,该去用饭了·”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夏荷胸前,又鼓了起来,看样子他还是听进了自己的话,把那处给松开了吧。
此时的李慕只是隐隐有些疑惑,夏荷身上可能有着旁的秘密,却并未往他竟是男扮女装这上头想··“哦”夏荷点点头,跳了出来,抬头瞧了瞧天,喃喃一句,“哎,今日怕是要下雨了。”
·早饭用的简单些,林婶将东西端上来的时候便说了:“等中午要做顿好的,几日前我便同夫人商量过了要做什么庆贺老爷高中了·”·李慕闻言,忙道:“林婶,得等后日才能知道我究竟取没取上秀才。”
林婶一脸笑意,道是:“哎,咱们老爷高才,是能中状元的,还怕取不上秀才”·“林婶切不可这么说,我朝人才济济,我还未必能不能进殿试,能得同进士出身便是不错了,如何就能得状元了。”
李慕哭笑不得··林婶却是执意要操办,还把夏荷拖下水,道是他已经同意了·这话说得李老太太颇有些奇怪,她明明记得前些日子林婶提及夏荷还一脸愤愤,这二人是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往一旁看夏荷,却见他此时有些走神。
李老太太便拍了他一下,问道:“夏荷,想什么呢”·“嗯母亲”夏荷回过神来,道是,“呃,我只是瞧着,今日恐怕要下雨,我得上山上一趟去。”
李老太太不满道是:“慕儿难得在家,你还不好好陪陪他·素日里你爱往外头蹿,老太婆可不管你·”说着她觑了一眼自家儿子,示意李慕也说两句。
李慕却道是:“母亲,不必太拘着夏荷罢·”·夏荷吐了吐舌头,做鬼脸的模样正被李慕瞧见··夏荷正担心山上的玉米苗,早开出来的地还好,新开的那片上,原本种得就匆忙又密,那小苗比旁的地方的都要矮上一截,如今扎根也不算深,又长得歪歪扭扭的,夏荷有些担心,这雨如果下得太大,会不会把小苗都给冲下去。
但眼瞧着李老太太不高兴了,他只好去卖巧讨好,道是:“母亲,我就去看一看,若是没事,我会马上回来的,决不多待·”·李老太太叹道:“喊上你爹,今日这雨瞧着不会小,让他照看你下,免得伤着。”
“哎”夏荷应了下来··不止是夏荷担心,张十一也挂念着山上的地·新垦出来的地三年内不用上税,那斜坡上种出来的玉米,种多少,就有多少是自家的。
张十一囫囵吃了点东西就要出门,让兰娘在自家等着,自己上坡去瞅瞅·刚到门口,那雨豆子就忽地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他只好披穿蓑衣,就见夏荷冒雨而来,远远便喊:“爹,你等等我,我同你一块儿”·张十一摆手,催他赶紧回去:“我一个人去看看便是,你赶紧回家吧。
若是要你帮把手,我再去叫你便是·”·“爹,万一真有事,你哪儿还来得及再回村喊人呀·”夏荷道是,不肯回去··张十一叹了口气,心知自家这是个要强的孩子,又知道心疼人,想必是不会走的。
若夏荷真是个女儿家,他就是押也要把人押到李家再说·但夏荷毕竟是个男儿身,又向来是家里干活的好手,张十一想了想,还是带上他吧··这一念之差,却教夏荷真出了事。
·第21章 廿壹 受伤··夏荷是被张十一背回来的··他小小身板趴在自家爹亲身上,脸色苍白,腿上磕了一大块儿青青红红,混着泥巴·张家离着山上比较近,张十一便没赶去李家,而是把夏荷背回了自家,让兰娘赶紧给他清洗伤口。
等到兰娘寻了块儿干净的布将夏荷的腿给缠了起来,他才放下心,转头去李家,告诉他们一声··李慕立时表示要跟来看看··原本三姐妹住的屋子,如今虽然空着,却打扫得很干净,兰娘用这种法子假作家里的两女一儿都还在膝下似的,这回正方便了让夏荷有个地方歇息。
李慕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夏荷抱着自己的腿,顺着兰娘包好的地方来回摸,像是觉得新奇似的··李慕见他如此,松了口气··夏荷听到动静,转头瞧见李慕来了,挥了挥手:“相公”说罢,想要站起来。
李慕忙拦下:“别动,好好躺着·”·“没事没事,只是破了层皮而已,估摸着两三天就好啦”他拍胸脯保证··还没等李慕说什么,另一屋的张十一就开骂了:“死崽子,你两三天敢给爹下床,爹就揍得你下不来”·夏荷缩了缩脖子,仗着张十一也看不见,冲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做鬼脸。
李慕摸了摸他的脑袋:“岳丈也是为你好·”·夏荷撇撇嘴,他也知道自己爹是个嘴巴硬心肠软的·只是叫他在床上一待就是好几天,夏荷可坐不住。
兰娘盛了粥进来,就看见夏荷跟只猴子似的坐不牢稳,在那里拧来拧去·有些担心二女婿会不会不喜欢夏荷这跳脱的性子,瞥了一眼李慕,却见他竟面带笑意·兰娘刚松一口气,往深里想了一层,却是一惊,差点儿把碗给砸了。
她是见过李慕对着秋月的模样的,虽则是小夫妻两人相敬如宾,一个好夫婿该做的,李慕是一个不落地做到了,模样上却与对着外人没有太大差别,总让兰娘有种薄凉之感。
她原本以为是李慕天性如此,如今见李慕对夏荷的眼含笑意,心底里有些拿不稳了··莫不是二姑爷真瞧中了夏荷这可了得她还指望着等夏荷过了十八岁,让他穿回男儿装呢·兰娘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就不太敢让夏荷回去了,心想将他二人分开些日子,李慕是不是会重新冷下来。
于是她低头道是:“姑爷,夏荷这伤着腿了,这两日最好是不要走动,你看,是不是叫他住家里比较好”·李慕闻言,略扫一眼四周·不得不说兰娘还是持家有道的,将这破旧的小屋打理得干净整洁,只是在李慕眼里瞧着,这张家实在是太简陋了一些。
屋子里不过一张床、一口箱子,连个梳洗的地方都没有·倒是在一个角落里搁着个盘子,里头铺着一层沙,莫不是这就是夏荷习字用的东西他犹豫片刻,道是:“这……还是我家住着要舒适一些吧,可以叫夏荷好好休养。”
夏荷旁的没听出来,倒是察觉到了李慕这口气有嫌弃自己这屋子的意思,不由得护道:“我这屋怎么就住着不舒服了,我可是在这儿长大的呢·”·夏荷都这么说了,李慕也没办法,只好道是:“那好,我明日再来看你。”
还未等夏荷作答,兰娘便怪道:“姑爷不去书院了吗”·“先生给了假,可以多在家中休养几日·”李慕解释道。
瞧着李慕对夏荷的关切,兰娘有些发愁,可她也没法开口赶李慕去念书,只好暗自叹了口气,去找自家当家的出主意了··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夏荷许久没在自己儿时住到大的屋子里过夜了,这一夜睡的倒是香甜,却不知旁边的屋子里,自家爹娘却是彻夜难眠。
张十一听罢兰娘的分析后,拍了拍床:“失策当初就该直接带夏荷走的·”·“幸好李家以为夏荷是个石女,大概不会碰他。
唉,原本以为二姑爷是个面冷心冷的,怎地……”兰娘愁道··“哼”张十一气哼哼地,要他出主意,他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兰娘也没个头绪,这人心底的情最难控制,也最不听旁人管束·她与李慕也谈不上多熟,不过是去李家瞧秋月的时候见过几面而已·夫妻两个这一夜翻来覆去,第二日,都顶着眼圈,个比个的黑重。
夏荷是先瞧见兰娘的,颇有些担心,问起:“娘,怎么没睡好啊是不是昨儿个下雨,你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给你揉揉吧”·夏荷自己给兰娘寻好了借口,兰娘也就不必去思索怎么跟夏荷解释她昨夜为何睡不好了,就点了点头,并着夏荷坐在床头上,将一双腿搭在榻上,让夏荷给推揉一番。
等兰娘走了,张十一过来瞧看,夏荷又瞧见了自家爹爹也是一脸倦容,奇怪道:“爹,你怎么也没睡好”·“哼,还用你管”张十一不解释,倒是两三步去墙角上,将那装了沙的木盘子给端了过来。
先是在夏荷面前摆了张小桌子,然后将木盘摆上去,道是:“爹就知道你在李家肯定不会用功,这两日旁的事情就不用你做了,给爹好好默书”·夏荷见这沙盘就有股子不妙的预感,听罢张十一的话,他愁眉苦脸,可怜巴巴地瞧着张十一,指望他能开恩。
张十一却将摆在一旁的木棍子塞进夏荷手里,催道:“写爹就在院子里干活,时不时会来看你一眼,要是看着你偷懒……”·他话说到一半,也不提要是夏荷偷懒会把他怎么样,夏荷却没来由地一抖,忙埋头苦练起来。
张十一今日一早便去几块地里都转了一圈,见都平安无事,就真如自己所说,呆在院子里做活了,不定时地就到夏荷屋里一转,检查一下沙盘上写的什么,有没有错··夏荷这多日没默书了,不少东西都被忘在了脑后,沙盘上写得一团乱。
被张十一挑一个错处出来,他就会挨一下敲·这一上午还没过完呢,夏荷就暗自嘀咕,这几日呆下来,恐怕被自家爹敲出来的青,会比腿上的还要吓人了吧··张十一刚查过一次,李慕终于来了张家。
尽管张家夫妇此时都不太乐意李慕再与夏荷接触,但人家毕竟是正经拜了堂,若不想将夏荷是男儿身的事说出来,他们也没理拦李慕下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李慕去了夏荷屋子,张十一心中一恨,将手里的柴当李慕劈了。
夏荷不敢抬头,只觉得这回爹爹去而复返怎么这么快,埋怨道是:“哎呀,你便不能放心我么”·“夏荷·”李慕唤道。
夏荷这听到李慕的声音,才知道不是张十一又来了,忙把手中的木棍丢下,松了口气,道是:“还以为又要挨揍了呢,正好有一个字,死活也想不起该怎么写了·”·“我来教你。”
李慕说道,低头看了一眼沙盘·夏荷写字的时候心根本不静,写出来的自然十分凌乱·他不由得一笑,夏荷却误会了李慕是觉得他的字丑,赶忙上了袖子,把沙子给胡乱擦了一把。
而后他仰着头,盯着李慕,满眼里仿佛是写着,你敢再笑我看看啊··李慕只好安抚道是:“我从家里给你带笔墨纸砚和书本吧,你自小便在这沙盘上习字,但只用这个可练不出字来,不必吝啬纸张,现在纠习还来得及。”
夏荷嘀咕:“我这就是写给爹爹看的·”·倒是张十一竖着一只耳朵,听到了李慕的话,赶紧探进头来,应道:“这可麻烦姑爷了·若是有合适的字帖,更可给夏荷带些来,给他找点事做,静静心。
也好让姑爷放心,不用老往这儿跑了·”·李慕有些奇怪,怎么岳丈今日,话里话外地,都好像不待见自己似的·他假作没听出来,第二日一大早去了趟饶南镇,特地买了前朝一位大师的字帖,这位先辈字体以隽秀著称,闻说得了不少闺中女子的偏爱。
而后带着新买的字帖与文房四宝,赶到了张家··李慕来之前,兰娘刚给夏荷解开绑在腿上的布条,瞧了瞧伤口长得怎么样了·浅一点的口子都结了痂,深一点的口子还咧在那儿,兰娘瞧着心疼,见夏荷想要屈起膝盖来,忙拦住了他,嗔道:“你还想让口子再裂开么。”
夏荷只好继续苦着脸,崩直了腿,看兰娘换了块干净的白布,再给缠上··一听说李慕来了,夏荷脸更苦了·他还记得昨儿个李慕说要给他带纸笔呢,想张十一见了这些东西,更不会叫自己偷懒了。
落在纸上的东西又没法擦去,万一写错了,怕张十一又得拿小棍敲··李慕见夏荷垂着头,不高兴的样子,知晓他不爱学习,却仍旧将沙盘挪开,将带来的用具一一摆在夏荷眼前,字帖展开着,他握着夏荷的手,从拿笔开始教起:“我这几日也正好无事,不如就教你习字吧。”
李慕道是··夏荷不情不愿,拒绝配合··李慕原本倒是觉得自己有的是功夫跟他熬,不情愿就熬到他情愿了为止,外头还有个岳丈大人在盯着呢·没曾想,没过多久,忽然林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舞足蹈:“老爷老爷差役大人来报喜啦”··第22章 廿贰 捷报··安乐村无人不知李慕今年下了考场,这科举一事可是件顶天的大事,若是考上了,那光荣的可是整个村子。
自打李慕从县城里回来,整个安乐村,无论姓李不姓李,便都在等着喜讯的到来··来送捷报之人刚入村子,便有人上来打听了·等林婶见了差使,一路奔去张家喊李慕回去,一边跑一边叫人,便有更多的人知晓,李慕考中了。
尽管县试只是科举的头一道坎,可这并不意味着过县试就是件容易的事,整个饶南镇有秀才功名的人都能数的过来·过了县试,那便意味着功名加身,从白身摇身一变成了秀才老爷了。
且不提只有得了秀才功名才能进一步地考取举人,哪怕是一辈子都中不了举的秀才,在百姓心目中,也是可以依托的存在··李慕并不敢叫人久等,忙起身,在临走之前瞧见了夏荷一脸逃过一劫的窃喜,无奈地摇摇头。
·等赶回李家,那李家的院子里,早便被乡亲们给填满了··一见秀才老爷回来了,熙熙攘攘地挤在院中的村民们便自觉让开了一条路·报喜之人以他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为名,同样被唤作捷报。
李慕一拱手,道是:“辛苦捷报大人了·”·“恭喜恭喜,恭喜安乐村再出茂才·”来人颇有几分年纪,“上回你们安乐村有人中举,也是我来充的捷报。”
李慕哑然,村子里上一个得了举人功名的,正是自己的亲叔父··李慕与他那叔父的关系颇为尴尬,然而这个中缘由却并不方便叫外人知晓·他便没有接这个茬,而是从林婶那儿拿了早便准备好的红包,双手递送过去,道:“劳烦大人跑这一趟,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那捷报掂了掂手中的口袋,十分满意它的重量,这安乐村不愧是县里都出了名的富饶之地,他之所以记得自己许多年前来过一趟,就是因为那一次的红包特别大,这一回也不输起上次。
李慕又让道:“眼看着要到晌午了,不如请捷报大人在我家用过午饭再走·”·“不必麻烦,我这还要早些赶回去回禀县令大人,诸位请自便·”那捷报喜滋滋地抱拳让了让,将红包小心翼翼收好,就要离去。
李慕手中拿着一纸捷报,并未多瞧一眼·倒是李老太太等差役一走,便赶紧要李慕把东西呈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要李慕给他念上面的字··李老太太毕竟是书院先生之女,也是识字的,只是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
她一边听李慕说,一边费力地瞄着那张纸,忽地,她仿若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似的,跳了起来,高兴道:“慕儿我的慕儿是这次县试第一名哈哈哈当家的,你可瞧见了”·她也不听李慕念了,一把抢过捷报,便小跑去一旁所供的李老爷子的灵牌处,将捷报摊放在灵牌面前。
李老太太这些年身子骨愈发差了,才刚却忽地活泼了起来·然而待她站在牌位之前时,却忽然又老了似的,双手颤抖着,一遍一遍地、抹平眼前的这张薄薄的纸··这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从何而起,蓦地一股子的悲痛便翻涌了上来。
李老太太的双手已经没法平放在供台上了,她捂着嘴巴,吧嗒吧嗒地掉起了泪珠子·不巧有滴泪便坠在了捷报上,虎了李老太太一跳,忙把捷报捧起,贴在心窝处··李慕见母亲蓦然神伤,赶紧去搀着他,低声安抚。
林婶则是一瞧李老太太哭了,便叉着腰,站在了门口,不叫任何旁人进来··李老太太啜泣片刻,猛地想起了院子里还站着一大堆的乡里乡亲,赶忙把泪给擦干了,拍了拍李慕的手,道是:“好孩子,你跟大伙儿们说声,咱们明儿个晚上办宴,给你庆贺只要是咱们村儿里的人,都可以来,管吃饱”·似乎是将心底里埋了许多年的郁气都哭了出来,李老太太立时挂起了笑来,挺直了腰板,走去院子里,跟这一院的人,不管是熟的还是不熟的,都热热切切地聊了起来,收下了每一句恭维。
张十一在知晓李慕考中了后,也三两下收拾起了手上的家伙,让夏荷老实呆着,自己去道喜了·瞧着李老太太捧在手中的捷报,张十一却颇有些失神·还好他还记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片刻便回神过来。
仗着自己是李慕的岳丈,他没跟旁人似的客气,而是径直去了李慕那儿,笑道:“好小子,今年才十七岁便能得了秀才,有出息”·“亲家,慕儿这回可还是县试第一名呢”李老太太笑眯眯道。
“哦”张十一闻言,笑得更开了,拍了拍李慕的肩膀,故意使上大力气,道是,“可以可以,以后乡试、会试、殿试,可也得拿第一名才行,争取能拿咱们闵朝头一份儿三元及第”·李慕忍着肩上的疼,谦道:“岳丈高看了。”
林婶却也来凑热闹,道:“老爷的确有那份儿才干”·李慕撑着额头,殿试还遥遥无期,怎么在自家人眼里,三元及第都像是唾手可得似的·好不容易聚集在李家的人纷纷离去,安静下来之后,李慕才拿着那份儿捷报,看了半晌。
“来,慕儿,咱们将捷报贴在这儿”李老太太在厅堂里转了半晌,选中了一块位置,“贴的靠下一点,往上的好再贴以后的”·李慕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是:“母亲,夏荷还未见过呢,我先带去给他看看。”
“哦,哦差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李老太太拍了拍自个儿的脑袋,道是,“你快去吧,夏荷见了定也会高兴的。”
李慕点头,捏着那张纸,便去找夏荷了··夏荷还在自己的屋子里坐着呢,面前摊开几个才写罢的大字,各个歪七扭八·张十一这还是头一回见夏荷用毛笔写字,瞧这字没骨没形地,气得要命:“你那相公都拿了县试头一名了,你呢连个字都些不好。”
“他是男子,我是女子”夏荷辩解道··张十一立时哑声··一转头瞧见了李慕,他甩了甩手,道是:“我是管不了这孩子了姑爷,托给你了”一气之下,忘了昨儿个才跟兰娘商量的,尽量地别叫两人独处。
等他反应过来,赶紧踮脚跑去看两人在做什么,就见李慕正教夏荷握笔呢,从最简单的横竖撇捺开始书写··又过了一日,夏荷说什么都要下地,去李家吃大席··上一回李家大摆筵席还是在他跟李慕成亲那天,夏荷却是全村里唯一一个吃不上的,只能呆在屋子里干等着,这一次他可不想又换个屋子等。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兰娘心知掌勺的林婶那些拿手菜,夏荷平日里又不是吃不上,说是要吃大席,不过是个借口,还不是在屋子里窝烦了·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兰娘也不好说重话,又揭开他的腿上的绑布,瞧了瞧里头伤口的模样,叹道:“你这怎么下地,要蹦着去吃你的大席吗”·“娘,我会小心的”夏荷起誓,“我保证完完整整地到家去,不会再伤着”·兰娘却敏锐地察觉了夏荷话语间已经用“家”去指那头了,不由得有些心酸。
想想早便嫁出去的大女儿冬梅,她暗自骂了句女生外向,夏荷这儿子却因那件事,被养得跟女儿无异了,自己这个家,怎么一转眼就剩了俩老东西了··这话却不想在夏荷面前说,兰娘闭上了眼,半晌,答应了下来。
·夏荷便高兴了起来,也不管还摊在桌子上的纸笔,蹦下了床·还好他还记得用伤得轻一些、只是破了皮的那只脚先着地··兰娘只好跟在他身后收拾,这姑爷送来的东西可都贵着呢,自家当家的可眼馋了,却毕竟是给夏荷用的,夏荷都要回去了,东西留下来可并不妥当。
张家作为亲家到的比旁人要早些,兰娘将东西一放,便挽着袖子去给林婶帮忙了·一同在忙活的还有李家的几个媳妇,林婶则正在砍一大扇的排骨,要炖排骨吃··林婶见兰娘来了,像是忘了没多久前两人还在街上吵过一架似的,热热切切地打了招呼,问道:“可是夫人回来了”·“夏荷在前头坐着呢,他非要回来,可他那伤,唉,还是别多走动的好。”
兰娘苦道··林婶这些日子光顾着等捷报了,这才想起来她还未问过夏荷是怎么伤着了,于是问道:“夫人这好端端地上了回山,怎么就摔着了,哎·”·“那雨天路滑,也是我家当家的年纪大了,差点儿磕倒。
夏荷拽住了他爹,自己却擦下去了,右腿还好,只是破了层皮,左腿磕在了块石头上,那口子,可吓人了·”兰娘道是··林婶心有戚戚,点头道是:“往后雨天上山,可得小心点儿才是。”
夏荷哪儿能真乖乖在前院坐住了·他有两日没见到金宝了,拖着伤腿,跑到金宝的小座子面前,扮鬼脸逗弄起孩子来,逗得金宝咯咯在笑··忽地,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这续弦果然还是娶小姨子好,夏荷你待秋月的孩子,可真比亲生的还亲呢。
哎,不过,你这也嫁来咱李家有些日子了,肚子里什么时候能有动静呀”·夏荷不怎么爱听这话,却也知道对方是在冲着自己说·他回头瞧是谁,只见是个不怎么眼熟的婆娘。
他仔细想了想,直到想起这人的眉眼里有三分像李香儿,才记起了,这不是村长家的么·作者有话要说:题外话,搜到送喜报的人叫捷报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就给同步成了杰宝……·咳,懂的人会懂的【。
·第23章 廿叁 扶搀··俗话说有什么样的儿女就能看出是什么样的爹娘,李香儿被养成那般的脾性,与村长家的可脱不了干系·李香儿妒忌秋月,连带着不喜欢张家姐弟。
村长家的则是瞧不起兰娘,连带着也厌恶张家,闻说当年张家要落户籍的时候还使过绊子,差点儿成事·去年秋月嫁人的时候,阻挠李家将那两亩良田过户给张家的人里也有这村长家的。
好在这家人自持甚高,尽管心底里看不起张家,却也不常在他们家人面前露面说风凉话,不然凭这村中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夏荷也不至于瞧着村长家的眼生··他不怎么想理会这人,然则从李慕那儿论起来,村长家的也是他的一个长辈,不理会也不好。
夏荷只好点了点头,叫了声婶子··“听说你那阵儿上山摔着了,这女儿家的,好好地别老往危险的地方跑·”村长家的数落··夏荷无奈道是:“您家的地都在山下,只要别是雨下太大积了水,自然不必担心。
我们家在那山顶上可有好几亩地呢,这不是怕大雨冲毁了苗子嘛·”·村长家的虎着一张脸,道是:“怎么说话呢,还说‘我们家’,你这都嫁进了咱们李家了,可别还拿张家当你家。”
夏荷奇怪这人怎么跟自己纠缠上了,他不爱说刺人的话,但这家的女儿前脚刚出了自家门,后脚做娘的又来怪声怪气,是个人都是有脾气的,夏荷便撇嘴,道了句:“终究是爹娘将我养这么大的,不像您家来的规矩大,女儿说嫁出去就当泼出去的水了,闻说您家都没让香儿姐姐回门”·村长家的忽然变了脸色。
她跑过来跟夏荷呛嘴,实在是失了长辈风范,却全是因为她宝贝大的小女儿李香儿被送到了那深山老林里·按理说这全怪李同财和她一心想着攀附薛家,没去过问女儿的意愿便答应了薛大人可以将李香儿带走,女儿又被他们惯坏了,胆子大的很,不乐意从了那一身肥油的家伙。
但事已至此,她哪里会怪自己,也没那个胆子去责备自己当家的,就只能把过错全推到夏荷身上去了··这几天,她总在琢磨,要不是夏荷那日把门敞开着,让外头人一眼就看见了李香儿在哪儿,而是让李香儿找个地方躲躲,那薛大人不就离开了嘛。
没被香儿当众落面子,没准他便大人有大量,放过自家女儿了呢··夏荷可不知道这人心底里在如何异想天开,只是觉得她着实无聊·按理说这村里头有人家做宴,提前到的那都是处的好的,老爷们儿会在前头坐着聊天,家里头的都会去灶上帮把手,但村长家的却径直朝着自己来了,还在堂屋坐下了,半分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莫非这人特地早赶到了,就是为了找自己说几句闲话·那边的村长家的缓了缓,心想着不能在小辈面前失了仪态,却也不想自己跑过来找个小辈说这些有的没的,本身就没什么仪态可言了。
她便坐在椅子上,努力摆出个居高临下的姿态来,道是:“瞧你说的,这村子里爱东家长、西家短地说闲话,这是怎么传出来的·香儿那是体谅她夫婿走不得远路,这才没回门。
听闻香儿的夫婿待她不错,待香儿能给他们王家留个后,我也就放心了·这女人的一生嘛,无非就是寻个好夫婿,多生几个好儿女,好对得起夫家·”说着,她又瞥了瞥夏荷的肚皮。
夏荷颇有些想笑,一把抱起金宝,道是:“金宝还小呢,我哪有那功夫整日琢磨着这事儿,顺其自然嘛·”·说罢,他就借口金宝嫌前院人越来越多了太吵,一瘸一拐地,抱着金宝往后院去了。
不过嘴巴上虽这么说,夏荷心底里也有些想法··他到李家来的确有些日子了·冬梅嫁出去,是三个月就查出了身子的,秋月时间更短,不过一个多月就怀上了,倒也是因为秋月的反应大,刚怀了不过一个月就开始吐。
夏荷便隐约听着,有人说过什么自家的女儿好生养之类的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是不是也快怀了·他想了想自己肚皮高高隆起、脚步虚浮的模样,有些接受不了。
这种排斥是从心底里起的,仿佛这不该是他的一部分似的··这样的感觉,夏荷没曾跟人说起过··他打小有种想法,自己似乎是跟别的女儿家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像是不喜欢绣花、做精细的小东西笨手笨脚一类的不提,他打心底里有些反感,女子早晚要成别人家的,还要替别人生孩子这回事··夏荷曾经见过张家邻家的儿媳怀孕的模样,打那时起,他便在琢磨,如果是这么大的肚皮按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这件事还害得他做了一回噩梦··他总觉得,做女儿最好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可以随身带着两个大馒头了吧·夏荷打小吃的就多,这两年胃口愈发大了,兰娘叮嘱他塞好的两个馒头,倒是让他可以在外头也能有点东西垫肚子。
夏荷抱着金宝,小金宝最亲的便是他了,张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忽然啪叽一下亲了夏荷一口,正把口水糊在夏荷脸上,然后便咯咯笑了起来··夏荷也不恼,拍了拍金宝的屁股,抱着怀中沉甸甸的娃儿,颇有些心满意足地想,哪怕是这辈子就只有金宝这一个了,他也是满足了的,就是不知道李慕会不会不高兴呢。
夏荷憋了多年,不敢与人倾诉,如今能一吐苦水的也只有怀中这还不通人事的娃娃了·他抱着金宝,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头,喃喃道是:“小金宝,姨姨不给你生弟弟妹妹,你觉得怎么样呀。
这样金宝就永远是金宝哦,有了旁的孩子,奶奶、爹爹、姨姨可就会去疼别的孩子去了,金宝也就成了银宝、铜宝了哦·要是你爹爹嫌弃的话,你就给姨姨求情,好不好”·他吓唬小孩子,然而金宝哪里知道夏荷在说些什么,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笑,以为夏荷这挤眉弄眼是在陪他玩儿呢。
只是不巧,夏荷这句话,却被路过的李慕听见了··李慕原本是路过,见夏荷在院子里,正打算问他一声怎么跑回来了,不是才刚还在前院么,却听到了夏荷对金宝的念叨,驻足下来。
听完夏荷的话,李慕心底里有些发酸,想夏荷是知晓自己与旁的女子不同的,说这种话,也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罢了··于是李慕便踱步过去,在夏荷身后顿了顿,思量一番,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夏荷哪儿能想到自己身后还立着个人,突然脑袋上盖上了一只手,立时被吓得不轻,也不顾腿上的伤,跳了起来·看到是李慕,这才安下心神,拿金宝的小手拍了拍胸口道是:“吓死我了。
相公,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夏荷一听李慕说的这句话,便是知道他是听到自己刚刚的胡言乱语了,不由得有些心虚,赶紧自己开了个话头,指望着李慕接下去,把才刚那茬给绕过去才好。
李慕总觉得自己心底里憋着话要对夏荷说,饶是他能做得锦绣文章,想说这话,却磕磕绊绊起来:“你放下心吧,我知道……你有苦楚,既然已经娶了你了,我自然会待你好的。
我李家……先辈有言,家中有规,不得休妻,你可以放心·”·他说了两遍要夏荷放心,其实还想再强调一回,又觉得未免太过罗嗦了·说完后,他便立在那儿,等夏荷的回应。
看得久了,才惊觉自己又有些日子没好好看夏荷了,蓦地发觉,夏荷竟然又长高了一些,就如同脚边的玉米苗似的抽条儿··夏荷心头一紧,不知道李慕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心底里那些想法太过特立独行,谁家的女儿不是打小便被教三从四德、相夫育子,尽管似乎张十一和兰娘并未如此要求他,但他仅是看着旁人家的女儿,也知道自己这些念头可不敢叫人知晓。
那么李慕是知道了些什么呢夏荷硬着头皮道:“呃,我只是……若是有了,那便生下来吧,一切顺其自然嘛……”·李慕倒是愣了下,夏荷说的不是他是石女不能生育这件事吗·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晌,各自揣着心事,面面相觑,接不上话。
半晌,是夏荷先干咳一声,抱着金宝,垂下头道是:“我先去前院了·不过是带金宝来偷个闲,现在前头来人了吧,我去招呼下·”·李慕刚想说你不是才从前面回来么,见夏荷这一条腿不敢打弯儿,却逃跑似的快快地走远,不免有些心疼。
喊住了他,道是:“你别走了,你那腿……唉,你回屋子里去呆着吧·”·“……我回来是要吃大席的”夏荷又拿出这借口,“那我怎么能在屋子里头呆呢从娘家里的床上挪到这儿的床上,又没什么区别……”·李慕只好摇头,道是:“那我扶着你。”
他先是接过金宝,也不管金宝离了夏荷便啊啊直叫,朝夏荷伸手,径直地将小娃在自己怀里单手摁住了,然后抽出另一只手来,从伤的重的那只腿的一侧揽着夏荷的腰,让他将这半边身子的力气倚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慢慢地扶着夏荷,回前院去了··夏荷,觉得被李慕搀着的地方,有些发烫···第24章 廿肆 噩梦··李家的仍坐在前院,不好去男人那里混,就只好自个儿呆着,吃点儿桌子上摆的小食。
见夏荷回来了,以为自己终于有事情可做了,眼睛一亮,又瞧见了他身后的李慕,就没吭声了··李慕一直陪着夏荷到开席·李慕一家、村长一家和张家三家坐了首席,其他人各自找自己交好的人坐下。
夏荷一手旁是李慕,另一边是张十一,对面则是村长家的·他也不爱抬头看村长两口子一眼,而是在喂金宝,等回过头来,发现自己面前的碗里头堆了个小山尖··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正好张十一和李慕一人举着一筷子的菜,两双筷子在自己的碗顶上,打架似的针锋相对。
张十一在瞪眼,李慕倒是低着头,似是不想与长辈起争端,手上却没让开··夏荷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样的场景,偷偷瞄了一眼兰娘跟李老太太,想要求援·只见李老太太在笑,兰娘却没甚表情,看见了夏荷的神色后,往身畔瞧了瞧自家当家的,又瞧了瞧自家二姑爷,道是:“姑爷,让夏荷少吃点肉吧。”
张十一那筷子里是菜,李慕夹的却是肉··夏荷一听,忙道是:“娘,我想吃肉吃大席就是要吃肉”·村长家的看的牙根痒痒,从牙缝里道是:“女人家还是少吃肉吧,家里的老爷们儿才该好好补补。”
“哎,我家慕儿倒是不怎么劳累,夏荷平日里可忙活多了,又伤着了,才该好好补补才是·”李老太太打圆场道··夏荷就冲着李老太太笑了笑:“谢谢母亲。”
张十一和兰娘一脸纠结,夏荷却欢天喜地地扒拉起了自己碗里的菜·这桌上,村长家两口子、张家两口子各揣心事,李慕和李老太太本就不多食,数着夏荷吃得最多。
夏荷就吃撑了··他没忍住打了个饱嗝,捂着嘴巴扫了一眼四周,爹娘和母亲都是在笑,李慕也没说什么,倒是那村长家的皱着眉头,不过谁管她呢·夏荷就揉了揉肚皮,将金宝抱进怀里,仗着自己脚伤着了,口头上送送客便是,不必起身。
·李慕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岳父岳母,又亲自搀着夏荷回了床上,这才自己去休息·夏荷在床上躺腻味了,真想下地再多转两圈,外头的玉米地有几日没照看了呢。
刚要起身,忽然就感觉自己袖子被抓住了似的,低头一看,是被放在自己床头的金宝··毕竟夏荷还伤着,原本李老太太想把金宝抱走的,奈何这小东西认人,见夏荷回来了,离他稍远一点就要哭。
实在是没辙,李老太太只好让林婶今晚住夏荷的院子里,叫夏荷需要人跑腿的话,喊林婶去就行··不论是秋月还是李慕都是文静的人,金宝却活泼得要命,此时拽着夏荷的袖子就要往嘴里塞,涂了夏荷一袖口的口水,还在咯咯地笑,这脾性,倒是有几分像夏荷。
后来夏荷才觉得,俗话说的外甥随舅还是很有道理的··夏荷把袖子拽出来,顶着金宝的额头,吓唬道:“不准把什么东西都往嘴巴里放脏不脏呀小金宝”·金宝像是要跟夏荷对着干似的,又开始啃指头。
夏荷只好再把他的手指头拉出来,给他好好掖好了被角,拍了拍,道是:“你呀,睡吧,是不是白天又睡多了现在来闹我·”·正待起身走,小金宝就忽地从被窝里伸出了手,又拽住了夏荷,不叫他走似的,委屈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一副要哭的模样。
被个奶娃娃缠上,夏荷又不能下大力气,生怕他下一刻真的哇哇大哭起来,夏荷只好将金宝抱起来,拍了拍:“好好好,金宝乖,姨姨不走,陪你睡·”·原本是想等把金宝哄睡了,夏荷再起来,趁着今儿个的月亮挺亮的,在地里踩一圈。
却没曾想,等金宝好不容易睡着了,夏荷自个儿竟然也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梦··梦里大概是若干年后的事情了,至少金宝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生得就像是现在的李慕小上几圈,跟着一位老先生启蒙,学了些之乎者也,一板一眼起来。
梦中还有许多个小萝卜头,跟在自己身后,一个个地喊着娘亲··梦中……他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试图数清自己身畔有多少个喊娘亲的孩子,一,二,三,四,五……怎么越来越多啊他都认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不由得抓着脑袋想,哪怕是头母猪也不至于这么能生吧夏荷觉得头疼起来,但奶娃子却更多了,绕着他打转,把他困在了床上,一个个地像金宝似的,爱拽他袖子、领子、头发,扯得他不知所措。
就在夏荷以为自己快要被扯成几瓣的时候,他瞧见了李慕路过··“相公救命”梦里的夏荷在喊··梦里的李慕却是笑了笑——那种笑十分诡异,让夏荷硬生生地打了个颤。
李慕指着他的肚子说:“夏荷,老幺要生了·”·话一说完,夏荷就感受到了自己的肚子在痛··他愣愣地低下头去,感觉着自己的腹中的婴孩似乎有一双强有力的腿,一下一下地踹在他的肚皮上。
而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肚皮上破了道口子,两只小脚露了出来,紧接着传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哭··夏荷就一下子被吓醒了··他抹去了自己一头的汗,这才察觉到身畔真有小娃儿的哭声,是金宝。
夏荷估摸了下时辰,应该不是饿了,一摸,金宝这又尿了一大泡··幸好干净的尿布就挂在床头呢,方便夏荷拿取,他便没喊醒林婶,自己给金宝换了·才刚换完,林婶就揉着眼睛来敲门,问道是:“夫人,我刚刚听到小少爷哭了,要热点东西给他吃么。”
“不用,是尿了,尿布我换好了,你回去睡吧·”夏荷说,说晚了却又后悔了,又喊,“哎,林婶,要不然,你陪我说说话”·夏荷觉得自己现在有些睡不着。
林婶有些奇怪,却还是推开门进来了·见夏荷仿佛是出了一身虚汗的样子,她忙喊:“呀,夫人你快躺下你这出了汗,又穿着里衣坐在这儿,会着凉的”说着,她摁着夏荷躺了下去,还给他窝好了被子。
夏荷整个人就被包在被子里头了,只露出个脑袋来,张着眼睛,往向林婶··林婶被盯得有些发毛,问道是:“夫人,怎么了这是”·“林婶,我问你个问题。”
夏荷下了决心,问道,“女人是怎么生孩子的呀”·林婶一怔,而后红了脸,哼唧道是:“我……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生过……”·“唉……没生过多幸运啊,我听我大姐说,那生孩子,要撕裂开一个大口子,让孩子能钻出来呢……”夏荷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心有余悸。
大抵每个人都问过自己的爹娘,自个儿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夏荷小时候也问过兰娘,记得当初兰娘是说逃荒的路上捡来的来着·直到夏荷见过了大肚子的女人,才隐约觉得兰娘是在哄他。
但要他跑去问别人孩子该怎么生出来,他那时都懂事了,着实是问不出口·直到冬梅怀了孕,夏荷才逮着机会,摸着冬梅圆滚的肚皮:“大姐,我的小外甥该怎么从里头出来啊。”
冬梅那时是随口说的:“还能怎么出来,这小娃儿住在娘的肚皮里,住够了,就开个口子跑出来呗·”·夏荷本来就不太能接受生小孩这件事,被冬梅这随口的逗弄,弄得更害怕了。
不过这事儿到现在也有两年了,夏荷许久没记起来当初冬梅的话了·许是因为被村长家的问及了子嗣的事,夏荷这一日脑子里总是在绕着这件事打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梦,就把他给吓个不清。
林婶愣了愣:“这……哪儿会啊,那下头,本来就有口子,留着生孩子的呀……”·“……啊”夏荷傻了。
林婶毕竟是成过亲的人,听夏荷在那里杞人忧天,就一时口快说了出来,说完后却红了老脸·见夏荷愣在那儿,她干脆扭过头,也不坐了,瓮声告辞:“夫人你别想些有的没的了,好生休息吧,要我的话,再喊我就是。”
说罢,不等夏荷回应,就溜烟似的跑了··等林婶走了许久,夏荷才回过神来··他从被窝里钻出来,仔细打量一下有可能被叫做“下头”的地方。
哪里有口子呀呃,莫不成是……·可不管是前头尿尿的地方,还是后头出恭的地方,都不像是能让娃娃经过的地方啊·夏荷左思右想没有答案,心底里头一回种下了疑惑。
·第25章 廿伍 指使··夏荷这一晚都没能睡好,第二天便起晚了··他一向起的比林婶还早,这一天等他起床的时候,李老太太都早醒了·林婶正忧心忡忡地坐在他的床前,弄得夏荷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怎么了”他一睁开眼就问··问完这句,夏荷正打算爬起来,却又被林婶摁了回去:“夫人你赶紧躺下,是哪里不舒服吗”·夏荷眨眨眼睛,动了动脖子,林婶这么一问,他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落枕。
又被林婶塞进了被子里,夏荷十分无奈道:“林婶,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脖子有点疼·”·“那可得好好休养没发热就太好了。”
林婶大抵还是惦记着昨儿个见夏荷满身汗地坐在床头,被魇住了的样子,生怕他今天起晚了是因为着了凉··夏荷瞧了瞧屋外头,惊觉天大亮了,瓮声问道:“相公和母亲用饭了吗”·“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得饿,到点便用了,老爷等着您呢。”
林婶道,“我这就去叫老爷过来”·“噢·”夏荷点点头,然后嘶地抽气,这脖子可真痛啊··不多时李慕便赶了过来,身后跟着林婶端着今日的饭食。
李慕从别的屋子里找来张小桌子,跟张家的差不多,都是摆在床上用的,然后便将夏荷连着被子扣在里头,扶着他坐了起来··林婶便张罗着将吃的喝的都摆上了··夏荷这才察觉自己的腹中空空。
他一向是早早起来,吃了馒头,再陪李家母子用饭,今日这个时候起,等于已经错过两顿饭了·他便高高兴兴地拿起筷子,不忘招呼李慕坐下道:“相公一起吃吧。”
李慕淡淡地点点头,道是:“等会儿吃完了,让林婶将这些撤了,我去把你的字帖拿来·”·夏荷便立时垮了脸:“那东西怎么搬回来了啊。”
“岳母昨日带过来的·岳父说了,让你不要疏于学业,这是磨练你的性子的好法子·”李慕道是··夏荷抿唇,说道:“其实爹爹可喜欢这些东西了,他眼馋许久了,我做女儿的,怎么能霸占爹爹的心爱之物呢不如等会儿叫林婶把字帖和笔墨都送去吧。”
李慕讶道:“岳父喜欢”·夏荷赶紧点点头··李慕便说:“家中文房四宝为数不少,等我挑选一二,托林婶带过去。
至于给你买的那些,都是照着女子的偏好挑选的,想必不适合岳父·”·夏荷觉得自己对着饭都吃不下去了,李慕这简直是断了他偷懒的念想··他跑回李家,一是担心自己院子里的那方玉米田,李家剩下那四口人可没一个会下地的。
二也是在家中被张十一实在是拘得厉害,想李家人大约能管束得松一点··却没曾想,到了李家,他还是得乖乖在床上呆着,不能下地乱走,再扯开腿上那还没长利索的口子。
林婶顶多是一脸担忧地盯着他,不会说什么,李老太太则是得看好金宝,不让金宝多闹夏荷,没什么时间管他·唯独李慕,似乎又不用去书院了似的,专门拦着夏荷,不让他做这个、做那个,最好是乖乖呆在床习字念书。
夏荷挣扎:“你让我去外头看看那可是玉米呀,贵的要死呢万一没照料好,伤着了,那……”·李慕淡淡道:“家里只是多出了点钱,即便是颗粒无收,也不会短你饭吃的。”
“那……那还有我爹娘那儿呢”夏荷说,“我得跟我爹商量着怎么种才好,我家里山上的地里可都种了这东西了,万一真没个收成……”·“有李家在,也不会短岳丈家的吃的。”
李慕十分耐心地劝说,“还有其余种了玉米的人家,万一这东西没了收成,还有咱们李家人供应,包他们安然地过了下年·”··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夏荷没了话说。
半晌,他只好小声嘀咕:“可我想好好地种出玉米来·这东西……要是真的跟那些老爷们说的似的,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再也就没有人挨饿了……”·李慕心头忽地触动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拍了拍夏荷的肩膀,道是:“好,我扶你去院子里坐着,你就看看,哪里需要动手的,让我去,行了吧。”
夏荷半抬起头来,一脸的不信任,他还惦记着上一回李慕差点拔了他的玉米苗的事呢:“你又不会做,你再毁了我的苗子,怎么办呐”·李慕咳了一声,显然并没有忘记自己上回做的蠢事:“现在这玉米苗子已经蹿这么高了,同杂草长得不像了,我是不会再认错的。”
说的也是,夏荷想了想,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打算再给李慕一个机会··他伸着腿坐在院子里,东瞧西看·而李慕只能撩起袍子撸起袖子,蹲在地里听夏荷指挥着干活。
李慕打小便不用下地,衣箱里的所有衣裳都是书生常穿的长衫,此时也无奈只能穿着长衫做活了·夏荷见他的样子,想笑却又觉得当着李慕的面笑起来不太好,便捂着嘴巴,肩膀发颤。
李慕动起手来,才察觉自己将地里的活计想的太轻松了·他一向只见夏荷在这小院子里蹿来跳去,像小鸟儿似的,活泼又轻巧,真等自己上了手,活没干多少,汗已经出一头了。
一转脸,倒是见夏荷在那里笑得厉害··李慕颇有些无奈,道是:“不要笑了,还有哪里要做么·”·既然被李慕察觉了在笑,夏荷便不捂着嘴了,改捂着肚子,要不是腿上还有伤,脖子还在酸,他大概就会打滚了。
“夏荷·”李慕叫了他一声,不知道有哪里可笑了··夏荷憋住了,扯着嗓子喊:“林婶,林婶有热毛巾没,拿条过来”·“哎”林婶隔着墙应了下来,不多时拎着毛巾过来了,问道,“夫人要毛巾做什么”·“给相公擦擦,瞧他干了这一点活就一身的汗。”
夏荷点了点李慕,自己却没打算动弹··林婶瞧了瞧李慕,又瞧了瞧夏荷,却将毛巾塞到了夏荷手里头··夏荷颇有些茫然,自己不是个伤号么,一个个都不让自己动弹一下的,怎么这就要自己站起来去给李慕擦汗了·林婶不吭声,只是用眼神瞄着李慕。
没多时,李慕就反应过来了,站起来到夏荷身边,又蹲了下来··夏荷没辙,反正也只是顺手的事,他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就给李慕悉心地擦了擦汗珠子。
等忙活完了,林婶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夏荷嘀咕:“怎么林婶非要塞给我呀·”·李慕便解释道:“我与林婶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夏荷你可是我娘子。”
“噢”夏荷便觉得可以理解了,点了点头··等过了一会儿,他才觉察到哪里不对,不是还可以让李慕自己擦么·转头想跟李慕说这个事儿,却又见李慕还蹲在田里,毫不顾忌他秀才老爷的形象,没有自己的指使,也十分自觉地在细细分辨,哪些是需要拔掉的杂草。
夏荷便抿着唇,唇角勾起了弧度,唤道:“你别忙活了,我这腿再过两日痂结的结实了,便可以动了,到时候我自己做便是·你赶紧换身衣裳去吧,干个活儿不利落,还沾了一身泥……”·李慕手里还抓着根好不容易薅出来的草,以为夏荷在嫌弃自己。
但抬起头来,却见夏荷眼中,并没有任何鄙夷··李慕便安下心来,见夏荷在捂着自己的后颈,才赶过去问道:“怎么了”·“昨儿个睡的不好,落枕了。”
夏荷扁嘴··李慕便将自己的手覆在夏荷的手上,悉心给他按揉了起来··李慕的手比夏荷要大上一圈,指肚上有着拿笔留下的薄茧,拨弄琴弦似的为夏荷揉着颈子,让夏荷觉得舒服极了。
这一舒服,居然又有困意席来·夏荷打了个呵欠,李慕怪道:“怎么又困了”·“不知道啊……大抵是昨日睡的真的太少了吧。”
夏荷眯着眼,说··李慕无奈道:“别睡了,不然今晚该睡不着了·”·“嗯……”夏荷虽然答应着,头却一点一点地,困得不行的样子。
李慕只好陪夏荷说话,让他能清醒一分:“昨夜是金宝闹得厉害吗怎么就没睡好”·“没,金宝昨晚上挺乖的,起来吃了一次,尿了两次,就让人起了三回。”
夏荷数着··“那是”李慕颇有些奇怪··夏荷唉了一声:“昨晚上做了奇怪的梦·”·“梦见什么了”·“梦见生孩子的场景了……”夏荷说,“好吓人啊,好多血……”·因着秋月便是因为难产而去了的,李慕手下一顿。
他忆起了秋月走的那天,他只能在门外站着,听里头撕心裂肺的喊声,见接生婆喊秋月用力,明明他觉得,秋月那么喊,肯定是什么力气都用上了·而后便是林婶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从早晨太阳刚刚爬起来,到傍晚太阳落下,最终,那产婆才抱着个娃娃出来,道是:“是个大胖小子,只是……孩子他娘,没能保住。”
秋月那时还睁着眼睛,瞪得很大,是歪着头的,却并不可怖,而是眼底藏着温柔·仿佛在她临走前的那一刻,她瞧见了那个自己用命带到这个世上的娃娃。
李慕那时其实是断了再娶的念头的,他觉得自己大概再也没法子眼睁睁地瞧着一个女人吃这种苦了··这种时候,他倒是有些庆幸夏荷是个石女了·李慕从那一日中回过神来,瞧着还在自己眼前好生生的夏荷,攥着他的手,给他安慰。
李慕这不吭声,夏荷倒是更困了·半晌,他靠在李慕的肩膀上,睡了过去···第26章 廿陆 醉酒··李慕在家里头呆了好些天,直到夏荷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了,还没有走的意思。
别说夏荷奇怪了,就连林婶都墨迹了半天,最后还是问了出来道:“老爷……怎么不去读书了吗”·考中秀才的确难得,但比起举人来,中个秀才又显得轻而易举了。
多少人乡试回回考,一辈子却没中举,又有多少人,知难而退,有了秀才功名,自觉能混口饭吃了,便直接放弃了··李慕的先父,便是个得了秀才后再也没进过考场的,平生所有才学,似乎都用在了给李慕启蒙上了。
林婶还指望着李慕做大官呢,如今见他的样子,有些慌张··李慕便解释道:“真的只是书院给假了,让我多歇些日子再回去·回去之后,便不必再同旁人一起念学了。
凌先生要收我作学生,亲作指导,等两年后去乡试一试·”·书院的学生与书院里先生的学生还是有些不同的,李慕一说完,林婶还懵懵懂懂,夏荷琢磨了片刻,倒是明白了:“这么说,你要拜老师了那需要备些礼吧”他虽说有些许认知,却也是从张十一的言语里知晓的,对于礼单里该有些什么却并不知晓。
李慕见夏荷苦恼的模样,只好叫他不要多想:“一切依循叔父的旧例便是,当初是母亲操办的,礼单应该还在·等要回书院的头一天,再借四叔的车,进镇上一趟就好。”
夏荷这才想起来,李家还有个官老爷呢,有旧例可依,要操的心可就少多了··李老太太的礼单都存在个盒子里呢,被问及此事,便立时翻找了出来,交到了李慕手里,笑眯眯地叮嘱道是:“夏荷这腿也好的差不多了,我瞧他在家里快闷坏了,你那天带他去镇上玩吧。”
夏荷听了,立刻又高兴了起来··这一回李慕可不许夏荷驾车了,只能让他老实地在篷子里呆着·夏荷憋不住,打起窗帘子,往外瞧··购置齐备之后,一看该到了吃饭的时辰了,李慕便带着夏荷寻了家酒楼。
原本图个清静,想去二楼,却被小二告知楼上都坐满客了,只好在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李慕叫小二报菜,然后由着夏荷去点··夏荷坐在那儿可不老实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到酒楼来,往常都只是在门外往里瞅瞅罢了。
点了几道菜后,夏荷眨了眨眼睛,努力教自己看起来可怜巴巴一点,问李慕道:“咱们可以来点酒吗”·李慕颇有些想笑,没曾想夏荷还好这一口,点头道:“来一小壶吧,莫喝醉了。”
“好嘞客官要什么酒”小二问道··这回李慕没由着夏荷来,径直说了:“要你们家的清酒吧。”
李慕还没见过夏荷喝酒呢,怕他喝醉了,选了种淡一些的··夏荷倒的确没喝过酒··寻常人家的男儿长到十五岁时,家里的爹爹早就该带自家孩子品一品酒的滋味了。
不过在张家里,张十一自己不是个好酒的,兰娘更是都不爱见这东西,夏荷对酒的了解,全来自于邻家那酒鬼老头··不得不说,夏荷早就十分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叫人这么上瘾呢只是磨张家夫妇没能成功,如今求了求李慕,李慕就答应了。
酒比菜要先上,夏荷没等小二将那精致的白瓷小壶放稳当便要去拿,李慕赶紧拦下他,道是:“空着肚子喝酒不舒服的,你且一等·”·夏荷只好缩回了手。
不多时小二又切了一盘子的卤肉端了上来,夏荷夹了一大片,嚼了两下,还没等咽下去,便说道:“这卤肉做的滋味一般嘛,怎么觉得还不如林婶的手艺……我现在胃里头有东西了,可以尝一尝酒了吗”·李慕无法,在夏荷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半杯:“你且尝尝。”
这家酒楼的清酒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口感绵柔,也不太醉人,瞧上去清澈甘洌·夏荷满是好奇地盯着酒壶的壶嘴看,见倒出来的东西跟水没个两样,不免有些奇怪,问道:“我记得酒应该是黄的,上头还飘着层绿的东西吧”说完,他怀疑地看了一眼李慕,那模样似乎觉得李慕是在拿白水糊弄他。
“那是浊酒·”李慕解释道,“这是滤过了的清酒,你闻闻看,是不是水”·夏荷没设防,径直端起了半满的杯子搁在鼻翼之下,使劲儿一吸,立刻便被那刺激的味道给呛到了:“咳咳”·李慕没来得及拦:“不过是叫你嗅一下,你怎么快将鼻子给竖进去了。”
夏荷捂着鼻子,使劲儿喘了两口气,才觉得平复了·再瞧着那酒,没了才刚的期待·手里转着那精致的小杯子,迟迟没下口··“你可以品一品。”
李慕说着,便端起自己的那杯,送到嘴边,轻轻一抿··夏荷有样学样,又被呛着了·“好辣”他大口喘气··“喝不惯便不要喝了。”
李慕劝道··夏荷忙摇头,咂咂嘴道:“辣劲儿过了后,还挺甜的·”·两人说话的功夫,小二又上了两道菜来··夏荷便一边吃菜,一边小口抿酒。
见他喝得小心,李慕倒也放下心来,没再去管,只是将那盘子肉推到夏荷眼前,自己小酌··“这东西还真挺好喝的·”夏荷半盏下肚,点了点头,“怪不得那么多老爷们儿喜欢呢。”
“女人家爱喝这个的倒是少,你也是个例外了·”李慕说道,夹了一筷子的青菜到夏荷碗里,“别光顾着酒,多吃点菜·”·“哦。”
夏荷低下头,颇有些委屈的样子,“你上一回给我夹的还是肉呢,怎么这一回就成了菜了”·李慕一顿,半晌后哭笑不得,道是:“你且放心,这桌子上的肉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只是菜也是要吃的·”·夏荷想了想,将自己面前的卤肉又夹了一块给李慕道:“不用都给我,相公你也吃·”·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这倒是李慕头一回享受这等的待遇,往常夏荷吃饭的时候哪里顾得上他,先是要喂金宝,接着还得填自己的胃。
往往等夏荷吃饱了,想起李慕来,李慕也用得差不多了··李慕被这块卤肉弄得心头一热,抬眼看夏荷,却见他两颊上泛起了红,拿筷子的动作,比素日里慢了半拍不止。
一瞧夏荷眼前的酒杯,李慕颇有些无奈,才喝了这么一点,竟就醉了·还好喝醉了的夏荷并没有要闹的架势,李慕摇摇头,只好说:“可以了吧,别喝了。
你那杯底给我吧·”·夏荷一听,忙用两只手把小盏酒杯盖得严严实实,护了起来,瞧着李慕,就好像见有人要抢自己小鸡的母鸡似的·李慕无奈,幸而杯中剩下的也不多了,他便只能纵容夏荷,只是绝对不会再给他续杯了。
夏荷将自己那个小被子舔了个底朝天,最终似乎是满意了··酒足饭饱,夏荷头一点一点地,似乎是犯困了的样子·李慕这才后悔起来,不该由着夏荷喝酒的。
不敢离夏荷太远,李慕只能多掏了几个铜板,烦请小二牵了拴在后院的驴车过来,搀着夏荷进车篷,怕他坐不牢,干脆将置办来的东西围着夏荷摆了一圈,这才放下心来,驾车离去。
走到半道上,却听见“咚”的一声,吓了李慕一跳··他赶紧停车,拉开帘子,见夏荷不知怎么地拨拉开了自己用来圈他起来的东西,一个倒头栽在了车板上。
李慕忙搀他起来,见他额头上撞了个大包,心疼地给揉了揉·但夏荷却岿然不动,还打起了小鼾,睡得香甜··李慕无奈,只能将夏荷揽在自己怀里,用了个十分别扭的姿势,终于把人给带回了家里。
打算着下车后将人背回屋,没想到李慕刚一停车,夏荷居然猛地张开了眼,虽然走路还在晃,却还能摸着门,头也不回地就钻进了院子里,徒留一个听到驴叫来迎两人的林婶摸不着头脑,怎么夫人不理人呢·林婶满脸不解地瞧李慕,想要自家老爷给个答案。
李慕却没说什么,只是将置备的东西都拎了下来,道是:“给四叔将车送回去吧·”·说罢,李慕颇为担心夏荷,赶紧跟了进去··夏荷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走路摇摇晃晃地,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反而是转头就去李老太太那儿抱起了金宝,把李老太太吓了一跳,问道:“夏荷你这是怎么了瞧你走路的样子——哎呦别抱金宝了真怕你们两个摔着……”·夏荷亲了金宝一口:“想姨姨不”·金宝原本是想姨姨的,但姨姨的嘴巴里有奇怪的味道,小娃儿便别过脑袋去,拒绝与夏荷玩亲亲。
夏荷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挖出来似的在疼,说话都带着哭腔:“小金宝不喜欢姨姨了”·李慕这才赶过来,见夏荷这个样子,颇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夏荷喝醉了还算乖巧,怎么就折腾起了金宝·李老太太见了自家儿子,忙问:“慕儿,你怎么带夏荷去喝酒了还有夏荷脑袋上那个包是怎么回事”·“是孩儿的不是,没想到夏荷酒量会这么浅,本以为他喝只一小杯,不会碍事的。”
李慕忙搀住了摇摇晃晃地夏荷,把金宝从夏荷怀里给拔出来·本来见夏荷比见李慕亲多了的金宝,此时双手立刻盘上了李慕的脖颈,回头瞧夏荷,撅着嘴巴。
“唉,那你快带夏荷去歇着”李老太太叹了一声,颇有些无奈,“叫林婶去煮碗米汤解解酒·——你以后别带着夏荷去折腾了”·那头夏荷还闹着要抱金宝,李慕无奈,只能赶紧将金宝送到老太太身边,自己拦住了夏荷,把人给连请带拽地弄走了。
直到见不到金宝了夏荷才肯老实下来,一双眼睛带着茫然·等到到了自己的院子,他忽然抬起头来瞧李慕,问了句:“你饿不饿啊”·“不是才用过饭吗”李慕一惊。
夏荷摸了摸肚皮:“可是我饿了·”·“我喊林婶再给你拿点东西吃”李慕问道,见夏荷没吭声,便当他答应了··不过是走开喊林婶的功夫,一回头,却瞧见夏荷两只手里各掐着一大块的馒头,啃得正欢。
见李慕回来了,夏荷还仰着头,将一块馒头递过去,问:“吃吗”·“……”这馒头是哪里来的李慕怔住了。
·第27章 廿柒 护母··夏荷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叫人吃惊的事·他举着那半块馒头要给李慕,见李慕不接,扁着嘴,又自己收了回去·不多时,两块馒头吃干净了,夏荷舔了舔唇角,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于是李慕就察觉了,自家娘子的胸部,似乎,又小了一块……·他倒是许久没有去观察这件事了,今日一瞧,加之以前所看见的,李慕心底里渐渐形成了一个猜测。
他有些想伸出手去试一试,却觉得这般的动作非君子所为·此时李慕心底里在拼命挣扎,夏荷却有些奇怪,问道:“相公,怎么了”·夏荷声音本来就细,喝醉了酒之后就愈发地软了。
李慕听罢,忙将脑海里那个荒唐的念头赶了出去,怎么可能呢··也许是石女那处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丰满……为了不叫旁人另眼相看,这才遮掩起来李慕年纪也不大,倒没见过真正的石女,是以才这么想。
找好了理由之后,他便安心下来·搀着坐在门槛上的夏荷要他起来:“累的话回屋歇着吧,等会儿林婶便端米汤过来了·”·夏荷忙摇头:“我又不是金宝……我不喝米汤”·“听话,米汤解酒。”
李慕道是··“可是,又没个滋味……”夏荷道是,“切点卤肉来吧要林婶做的,好吃·”·李慕叹了声:“好,我再跟林婶说去。”
等李慕又跑去找林婶,林婶那里的米汤已经煮的差不多了·将米汤盛出来,又拿了个馒头,林婶随口道了句:“夫人这胃口……不会是有了吧哎呀老爷,夫人要是有了的话,你可不能带他喝酒啊”·李慕忙说:“没有,林婶你不要乱说话。”
林婶一拍脑袋:“哦,对了忘了老爷还得给先夫人守一年制呢,暂时不能跟夫人同床的·”·李慕:“……”林婶是怎么想的·夏荷是石女的这件事李家母子商量过后,并没有去告诉林婶。
毕竟林婶偶尔会发起疯来,万一到时候说出去了,对夏荷可不好·对于夏荷跟李慕没住在一块儿这件事,原本李老太太是打算等林婶问起再糊弄过去的,两个人倒是没想到,她竟自己给找了个理由。
按理说妻子过世后,做丈夫的可守制一年,不守倒也无妨·李慕当时未打算再娶,自然也没说起过守制一事·既然林婶这么误会了,他便胡乱点了点头,端起米汤和馒头来道是:“林婶你歇着吧,我去给夏荷送去。”
等又到了夏荷院前才发觉,他走得太匆忙,把卤肉给忘了··只好叫夏荷先喝下米汤,李慕唤道:“夏荷人呢”·没有人应。
李慕只好推开夏荷的房门,却见里头并没有人··他是去哪里了·李慕搁下手中的碗,满家开始寻起了夏荷·等到确认夏荷没在家里头,李慕皱眉,叫林婶一起,道是:“怕是出去了,他醉成那个样子……唉,咱们分头找,赶紧把人给寻回来吧。”
估摸着夏荷不是在地里头就是回张家了,李慕便打发林婶先去村东头的田那边找,自己则往张家赶去··一瞧,张家门口正热闹着呢··夏荷果然跑到这儿来了,小小身板将兰娘给拦在身后,正在跟村里的一个婆娘对峙,一脸怒气的模样,倒是瞧不出才刚还软绵绵的醉态。
只是脚步下还是不那么稳当,有伤的原因,也有酒的缘由··“夏荷”李慕忙叫··“相公·”夏荷见了李慕,忽然委屈劲儿上来了,指着面前站着的婆娘道是:“她欺负人”·“哟,这秀才娘子可真够没礼貌的,照理说你可得喊我一声六婶,竟这么指着自己的长辈”那婆娘掐着腰,道是。
李慕一看,对面那正是李家同字辈老六家的婆娘,自己跟夏荷是该叫声六婶·于是拱手道:“岳母,六婶,这是怎么了”·还未等李六婶开口,夏荷忙抢白:“我刚一回来,就看到她在说我娘坏话”·“怎么着,你娘能说,我还不能说了”李六婶道是。
却没曾想,啪地一声,夏荷一巴掌就甩在了李六婶脸上,打得李六婶直接变懵了··李慕忙去拽住夏荷,只可惜晚了半步·李六婶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嚎哭起来:“这小辈了不得啊当了秀才娘子,都敢动手打长辈啦”·夏荷还要打,兰娘跟李慕忙把人拽住了。
李六婶这一哭,不少人就出来瞧热闹了·一见李慕在那儿呢,敢走进瞧的人倒是少,都远远缀着··夏荷挣扎道:“你动我们家地,还说我娘坏话我打你怎么了谁家的地不是命根子”·一见夏荷这说不进理的样子,李慕只能问兰娘:“岳母,这是怎么了”·“嗨,我这上山瞧了下家里的玉米地,见到最外头的苗子被人给践踏了,正打听怎么回事呢,荷姑来说是李六家的干的。
我跟荷姑正聊着,李六家的就来了,说话不那么干净·结果夏荷就突然跑出来了·”林婶忙小声赶紧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又问李慕道:“夏荷这怎么喝上酒了”·李慕只能致歉:“是我的不是,只让他喝了一小杯。”
“哎呦这祖宗,下回可别这样了怎么跟他爹似的,一沾点酒就撒泼·”兰娘愁死了··夏荷偏将这句话听进去了,喊道:“娘我没撒泼——都是这人不好”·兰娘说的荷姑是张家邻家的婆娘,与兰娘处的不错,这回也跟着张家,拿了点玉米种在了山上的下等田里。
这日上山的时辰比较早,这才发现李六家的做的这事儿··不过荷姑一向怯弱,虽说是发现了李六家的路过张家那块地的时候顺手给薅了好大一把的苗子,却没敢站出来拽住她,只能在兰娘打听这事儿的时候,悄悄地跑张家门口来,把兰娘喊出来说这个事儿,却没曾想李六家的居然正好找了过来。
这事儿兰娘也犯嘀咕呢,按理说她与李六家的并不熟,她闲得没事来折腾自家的地干什么·“先把夏荷带回屋子里去吧·”李慕道是。
兰娘赶紧点头,拽着夏荷便要走·原本她正跟李六家的讲理呢,这事儿,只要沾上了动手,有理可也变成了没理了,夏荷这性子也太莽撞了··李慕试着将李六婶搀起来,道是:“六婶,夏荷这是喝醉了,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商量。”
“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是他家在门口说嘴,是你那宝贝娘子先动的手”李六婶不肯起身,道是,“你这娶了媳妇儿就忘了自家么,你六婶受了委屈,你还要商量”·荷姑还在一旁呢,闻言小声道是:“明明就是你……”·“呵,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是我就是我了你说你瞧见了,你怎么就不当时把我给揪住现在跑出来辱我的名声”李六婶辩驳。
她这一说,荷姑就恨上了自己的胆子小,若是当时把这人给抓个现形,还能容得了她在这儿胡扯·李六婶嗓门大,叫屋里那两人也听得见·夏荷简直在跟她比嗓门道:“你有名声你名声都被你自己败得差不多啦谁不知道你家那儿子李芸在镇上有钱吃喝嫖赌,你偷你婆婆的钱给他,挨了好一顿揍呢”·李六婶脸色一变。
虽说夏荷嘴巴上是说“谁不知道”,但实际上这事儿还真没有什么个人知道,大伙儿只见李六婶挨打,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李老六是个闷葫芦,他娘跟李六婶又觉得这事儿丢人,谁问都不说,也不知道林婶是从哪里打听到李六婶挨打的缘由的,说给夏荷听,却没曾想夏荷这一醉,嘴上不把门,直接给抢白出去了。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他这一说,在听的人便窃窃私语起来·李六婶向来说自家儿子在镇上给人干活,活计体面,挣得又多,只是开销大了些才暂时顾不上叫家里过好日子的,也没有谁没事往坏处去想,原来李芸在镇上竟沾染上了坏毛病。
兰娘也被夏荷这话给吓了一跳,一时没看住,叫夏荷一个矮身就钻了出去,又护在了自家门前,死死地盯着李六婶瞧··李六婶这回真情实意地大哭出来了:“冤枉啊这平白无故地怎么还说人偷东西啊这秀才娘子,心怎么这么黑”·夏荷瞧着模样倒是跟清醒了几分似的,脑子也转得极快,冷冷道是:“你这一口一个秀才娘子,倒让我记起了小时候的事儿,你那儿子李芸也是开过蒙的吧,被先生夸过几句聪明,你就沾沾自喜起来了,到处说你儿子以后是举人老爷的命。
你动我家的地,莫不成是因为相公得了功名”·“你……你怎么又胡说八道起来了慕哥儿功名在身,那是我们李家脸上有光,我怎么可能会为这事儿……”她这么说着,却听见身边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夏荷那时还小,知道的不算多·这瞧热闹的人被一提醒,却都记起了当年李六婶洋洋得意的模样·李六婶耳畔窃窃地绕着旁人的讨论,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她很想大声地说,芸哥儿怎么了芸哥儿开蒙的时候,可比慕哥儿强多了·她又瞧了一眼李慕,这人正玉树临风地站在那儿,仍是无悲无喜的神情。
她确实是嫉妒啊··忽觉自己已没得辩驳,李六婶又剜了夏荷一眼,转头爬起来便走了,昂着头,仿佛自己是个胜利者似的··这架吵得虎头蛇尾,夏荷见李六婶走了,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才刚那恶狠狠的神色没了,夏荷望向李慕又带着茫然·李慕无可奈何,只能拉着他的手往张家带,把门一关,先隔绝了外头人的探究···第28章 廿捌 高才··夏荷一被拽回去,就又晕晕乎乎起来,走路发飘,李慕没辙,只能先让他回自己屋子里休息着。
这一觉又睡了个把时辰,猛地夏荷又醒了过来,这会儿可是真清醒了··他四下瞅了瞅,自己不是在镇上吃酒楼吗什么时候在自家的床上躺着了。
见屋里没人,夏荷喊了声:“娘”·兰娘便推开了门,瞧夏荷似乎是不耍酒疯了,不爱搭理,垂着头,将手里的醒酒汤重重地搁在小桌上。
见兰娘的模样,夏荷便是知道她生气了·忙讨好道:“娘,跟你说,镇上的酒楼做的东西还没你做的好吃呢”·“酒楼酒楼,你这年纪不大,还跑酒楼去,沾了酒了”兰娘戳了夏荷一脑袋。
夏荷捂着脑袋,小声问道:“娘,我怎么回家了啊相公呢”·兰娘便说:“你相公嫌弃你醉了后没个正形,不要你了,把你丢在这儿的”·“啊”夏荷愣了。
见夏荷当真了似的,原本还笑得讨好,一下子便暗了脸,兰娘这才觉得自己吓唬过了头,忙哄道:“唉,好了好了,你相公在外头呢·我也拿不准你能睡到什么时辰,怕他等得无聊,给他拿本书看。”
兰娘不识几个字,拿的书不过是随意从张十一的桌子上抽出来的·这书还是上回李慕托林婶给送来的,可把张十一给稀罕的··夏荷哦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到外头瞧去。
李慕果真正站在那儿,手捧着书,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夏荷颇有些奇怪,他是怎么了·“相公”他小声叫。
李慕被这一声唤喊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阖上手中的书,那一脸满足的模样,倒叫夏荷奇怪,这人是他认识的那个李慕吗·兰娘也没见过李慕的这个模样,母子两个都没敢说话。
李慕便问道兰娘:“岳母,这上头的注解,可是岳父所作”·“这……我不过是个不识字妇人,哪里懂这些·——你若是说那边边角角上的小字的话,当家的这些日子,确是拿着笔,在上头写写画画的……”兰娘道是。
“岳父高才”李慕一声叹··兰娘拽着夏荷,不知该如何接话··夏荷道是说:“给我看看·”·李慕将手中书卷递了过去,他只知晓张十一识字,却不知他学识如何,选的不过是些四书五经一类,孔圣孟贤所作,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试着释义。
原本拿在手里,是想稍作温习,却不料看一旁的注释入了神·瞧那新鲜的墨迹,李慕才猜测,这注解,乃是张十一写上去的··夏荷扫了一眼,倒是点点头道:“是爹爹写的,爹爹当时给我讲书,便是这么说的。”
确认了是张十一所作,李慕便肃然起敬,叹道:“岳父如此才智,埋没于此,着实是可惜了·”·兰娘忙说:“他不过就是个种田的,姑爷可别这么说”·“可这……”李慕正待分辨,忽地大门被敲响了,张十一在门外道是:“兰娘你这大白天地关门作甚”·“夏荷,给你爹开门去”兰娘道是。
张十一这一进门,见自家二姑爷和老三在呢,有些奇怪,招呼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啊”·“岳父·”李慕拱手··夏荷口快,道:“爹,相公刚刚夸你呢说你学问好。”
张十一闻言,竟冷了脸··“岳父的见解与学识,都是小婿拍马都追不上的·如若岳父不嫌弃,不如来我们青君书院,与几位先生探讨一番。”
李慕道是··张十一想都不想,便道是:“免了,我不过是个田舍郎,哪里配得上进书院·”·“可……”李慕还想说什么。
张十一猛地摆了摆手,道是:“你不必说了,人各有志·”·“恕小婿直言,见字如人,从岳父所注经义中,小婿品得出,岳父志不在田间·”李慕行了个大礼,兰娘和夏荷都被吓了一跳,张十一却在被点破那一瞬,岣嵝了腰。
良久,他才叹出来,道是:“晚了……我这一辈子,都是没可能了……还得看你们年轻人啊”·说罢,张十一也不管还跪拜在地的李慕,步履蹒跚,回了屋子。
兰娘倒似乎是记起了什么,没吭声,却垂下了泪·夏荷忙挽着兰娘,低声安慰··李慕半晌未得回应,只得起身·既劝说不动张十一,他本想问问兰娘或者夏荷,但兰娘却直摇头,温声道:“你岳父他……哎,不必再提了,你跟夏荷回去吧,好好休息。
以后可得记得,别叫夏荷沾酒了·”·李慕还想说什么,却被夏荷拽住了··夏荷踮着脚,跟李慕咬耳朵道:“我爹现在不想见你,咱们还是走吧”·虽是不甘心,但见张十一和刘兰娘均是神伤的模样,李慕自觉自己再戳在这儿只能让二位长辈更加难受,便也只能跟着夏荷走了。
没曾想,他前脚刚回到家不久,后脚林婶来了,捧着个书箱,道是:“老爷,夫人家里头把您上回送去的东西,都给送回来了……”·李慕捧着那基本写满了小字的书,半晌,去寻夏荷。
夏荷在那儿逗金宝呢··“夏荷·”李慕唤··“嗯”夏荷回头,问道,“怎么”·“你家里……可是有什么冤屈未解”李慕不太能理解,为何张十一会如此决绝,自己只不过问及他是不是肯重新拾起书本,他竟将文房四宝全都送了回来,一副以后再也不动笔的模样。
论年纪,张十一比之李慕是大了一辈,比书院中不少还没得功名的书生却还年轻,不该说什么“晚了”··夏荷颇为茫然,道是:“冤没有吧。
我家不是遭了灾荒逃难来的吗”·李慕哑然,细一想夏荷那时不过才出生,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他大姐冬梅,那年也还小,不能记事吧。
没能问出什么,李慕只能将那几本书卷收好,装进了明日要带回书院的书箱,打算着好好研读··第二日,李慕起了个大早,乘上驴车,前往青君书院··凌先生早便想收李慕为学生了,这一日特地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与两个学生喊来,专门等着李慕。
行过拜师礼、拜过圣人后,凌先生带李慕同几位师兄一一认识,接着便布下了功课·凌家老二凌锐是个爱玩的,却觉得父亲这也管的太紧了吧,没个正形地揽住了李慕的肩膀,道是:“爹,今晚办个家宴,给咱们小师弟庆贺庆贺得了功名吧”·凌先生瞪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你小师弟都得了功名了,结果你呢”·凌锐干咳一声,道:“爹,那是小师弟少年天才”·凌先生的长徒便出来打圆场道:“老师,三师弟学识也算是上乘的了。”
“哼,这小子,都是被你们几个和你们师母给惯出来的”凌先生吹胡子道,自己却也严厉不起来,刚数落完一句,他就摆了摆手,应了凌锐的请求,“是合该给慕儿办个宴,一来万事开头难,贺他迈出了头一步,一举得了茂才之名;二来望他日后步步高中,不负他李家、不负咱们书院所冀托;三来迎他入我门下;最后一点,也是满足了你们这些好热闹的家伙,可以了吧”·“甚好甚好”凌锐拍手道,“我这便去叫娘子和大嫂准备准备。
——对了,小师弟不是也成亲了么,不如将女眷也一同接来”·还未等李慕说话,凌家老大凌钥却黑了张脸,沉声道是:“小师弟家住的颇远,怕是往来不便。”
“那便让弟妹在家中小住一日便是·”凌锐没去瞧自家大哥的脸色,道··李慕却是察觉到了凌钥的不满,虽是不解,却也自觉现下不是夏荷过来的好时机,还是该等他弄清楚了凌钥黑了脸的原因再谈。
于是推辞道:“家中有幼子嗷嗷待哺,母亲又年迈,怕是离不开拙荆操持·”·凌先生也瞧到了大儿的脸色,暗皱眉头·见李慕推辞,他便挥挥手道:“那便算了,往后有的是机会。
今日先散了吧·老二,去跟你娘子说一声,今晚办宴去·”而后对凌钥道是,“老大,跟我过来·”·李慕如今被安排的最要紧的事便是读书,回了自己的住处后,便捧出张十一所注的经义来细读。
剩下三人各自忙活,凌钥则跟着凌先生去了后院··凌先生便责道:“你今日这是摆什么脸色”·凌钥自觉自己心中所思颇为难以启齿,被催问再三后却还是咬牙道:“父亲,实在是儿子昨日在饶南镇上,见过小师弟的那妻子……他……”·“怎么”·“父亲,恕儿子口直,儿子觉得,小师弟配那般不知礼的村妇,着实可惜了。”
凌锐道是,说罢将夏荷昨儿个在酒楼的形态复述一二,听得凌先生也皱起眉头··说罢,凌锐叹了一声:“孩儿只是为小师弟惋惜·以小师弟的才干,想必将来定有一番成就,只是这妻不贤则家宅不宁……”·凌先生忙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可知慕儿的母亲是谁”·凌钥一愣,老实道:“孩儿不知。”
“玉竹乃是仙逝了的季先生的独女,打小在咱们书院长大的,那时这屋子里的儿郎们,没一个能比得上她的·”凌先生回忆起来,笑着摇头道,“可惜了,她身为女儿,只能嫁做人妻,相夫教子。
——玉竹是不会糊涂的,她既然为慕儿择了这门亲事,定有她的缘由·你不过是见了一面,还是不要妄下推断的好·”·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第29章 廿玖 志向··夏荷并不知晓凌家父子正在议论他。
他在第二日早晨还在砸酒味,不由得感慨,这东西入口的滋味是美得很,醉起来却实在是叫人难受·夏荷头疼着呢,被李老太太打趣,自己垂下头道:“母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喝了。”
“这还差不多·”李老太太道是,“金宝昨儿个都嫌你呢·”·夏荷把脸凑到金宝跟前,果然金宝还记得昨儿个姨姨身上那难闻的味道,张着眼睛,先是仔细盯着夏荷嗅了嗅,确认没了那味儿了,这才伸手给抱。
于是夏荷心满意足地将金宝抱了起来··用过饭后,夏荷便道是要回张家一趟··他惦记着昨儿个张十一和兰娘的失态,不知道爹娘今日平复些了没·想了想,觉得还是抱着金宝去比较好。
有个小娃娃在,总能把大人给逗乐··李老太太从不拘他,径直让他回去了··还没到门口,夏荷却被林婶拦住了··林婶带着夏荷,神秘兮兮地,找了个角落,才问道是:“夫人,您昨个醉了,怎么把李六家的那事儿给说出去了……”·夏荷摸摸鼻子:“我昨日都干了什么,记不得了。”
他不会是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吧··林婶恨得叹了口气,噼里啪啦地把张家门口那事儿给倒了出来·夏荷一听,气得拍大腿:“她动我们家地都是地里讨食吃的,她至于这么做吗”·“唉我的夫人,那要紧的是那一点的苗苗吗”林婶道,“你这动手打了长辈,怕是要被不少人说嘴了。”
夏荷干咳一声··林婶还在数落道:“这长辈长辈,占了个‘长’字,便是占了理,哪怕她真动手打了你,你也不能动手啊,何况她李六家的也没那胆子动手”·“都说酒壮怂人胆,我这不是醉了么……”夏荷辩解道。
“那也不能胡乱作为”林婶叹,“夫人,你要是再碰着李六家的,可得记得喊声婶,说两句好话·你是咱李家的媳妇,你做不好,老爷也得受连累。
老爷以后是要做官的,可得要名声”·眼见着林婶又大谈起了李慕当官这事儿,夏荷只能顺着她嗯嗯啊啊了一阵,而后道是:“是是是,官太太自然要名望,所以我正赶着回娘家呢。
昨日走的时候爹娘都有心事的样子,我得去问问,宽慰宽慰·好名声的人,得孝顺嘛·”·林婶心想,也有道理,于是就放过了夏荷,道是:“夫人慢走。”
夏荷这一迈出家门,倒的确察觉到有不少人在指着自己窃窃私语·没法去一一辩解,他只能快快往张家走·张十一没在家,兰娘倒是在呢,见夏荷抱着小金宝来,哪里还顾得上自家老幺,丢下手里的扫帚,一把拦过了金宝,亲热道:“乖外孙,想死个人了”·夏荷早便不吃金宝的醋了,不然哪儿还能吃得过来,拾起扫帚来,接着兰娘丢下的活计,打扫这小院子。
兰娘亲够了金宝,才问夏荷道:“姑爷今日一早走了”·“是呢,书院的一个凌先生说要收他做学生·”夏荷说道··“这倒是好事。”
兰娘点了点头··夏荷一琢磨,挽着兰娘的胳膊,悄悄问:“娘,我就打探下,为什么爹爹不去科举啊”·兰娘脸色一变,道是:“咱们家连本书都买不起,考什么科举”·“可是相公说了,以爹爹的能耐,想是当年的底子扎实,不用温习,县试也是能中的。”
夏荷说道,“再者说,咱们家买不起,相公家买得起啊,可以借嘛·”瞧兰娘脸色又不好了,夏荷说的愈发小心翼翼··“陈年往事了,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兰娘拍了拍夏荷的手,叹气,“你呀,只要做我们快活的小夏荷便是了·等过两年……”兰娘刚说完这四个字,立刻咬断了话头,颇有些意味不明地叹道,“幸好你长得比较像娘。”
张家姐弟三个虽然性格差的颇大,模样却十分相似·夏荷长了张兰娘一样的脸,秀气得很,不然也不能长了十五年,都没人觉察出他其实是个男孩子·但兰娘这一叹却颇为莫名,夏荷没闹明白兰娘为何要这么说,再问,兰娘却什么都不肯说了,只是叮嘱道:“别再同你爹提及此事了,这事儿啊,都成了他的心病了。”
夏荷只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张十一这一日在地里头呆了许久,仿佛只有弯着腰干活,才能绝了他那已经断了多年的念想··一回家,见小儿一身女装,抱着孩子,正在跟着兰娘忙活,心底又是一痛。
“兰娘,你叫夏荷歇着去吧·”张十一刚一迈过门槛,便道是··“这孩子孝顺,今日一来便帮着干活,还没停下呢·”兰娘见当家的仍旧心事重重的模样,自己的脸上勉强堆着笑,道是。
张十一扫了一眼这院子,这本不该是他带着自家人住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夏荷,他也本不该被困在这些琐事之间·听了兰娘的话,张十一非但没觉得宽慰,反而是撑着额头,不乐意再出声了。
·夏荷见爹爹这样,没法子,只好请出金宝来·把小娃娃举在张十一面前,让他柔嫩的小脸贴着张十一的胡茬·金宝觉得扎得慌,啊啊叫了两声,噗地一下,吐了个奶泡出来,沾了张十一一脸口水。
见了自家外孙黑黝黝的眼珠子,跟他那去了的母亲似的,张十一不免惦念起了秋月才出生那会儿·早埋在心底的柔软处被戳动,他把金宝抱过来,用自己干农活干得早已粗糙的手捏了捏金宝小手,终于露出了个笑来。
夏荷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曾想,张十一逗完了金宝,紧接着便问夏荷道是:“昨日没来得及考校你这两日的功课,来·”·夏荷张大了嘴巴,他还以为爹爹自己见了书本都伤心得不行,怎么还有心思考自己·见夏荷这磨磨蹭蹭的模样,张十一便猜到了怕他又没好好温书,立时怒道:“过来”·夏荷小步蹭过去,揽着金宝当挡箭牌,笑得讨好:“爹。”
“爹跟你说过什么爹是不是叫你回去后莫偷懒,趁着腿上的伤没好,好好用功”张十一数落··夏荷忙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哪儿能总是呆在床上爹我跟你说,我在自己院子里种的玉米涨势可喜人了”·“你给我闭嘴,我每日去东边的地,路过李家,还能看不见你门口种的那一排”张十一道是,“这务农,得的不过是一年的收成。
读书,才是一辈子的事”·“可是我读了书作甚,又不能去科举……”夏荷嘀咕,他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张十一总是惦念着让他用功、用功明明同样是家中女儿,大姐二姐却识几个字就行了。
张十一简直想敲开夏荷这榆木脑袋:“唉,读书只为了应试,那是落了下乘·爹从小便跟你说了,你性子不稳,让你多念书、习字,是为了给你养养性子·从书里学做人,才是头一位的”·见夏荷还是油盐不进的样子,张十一也没了辙:“你呀,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他立时把“儿子”两个字吞进了肚子,只是敲了夏荷一下。
夏荷软了声,劝慰道:“爹,我这也是在做大事呀”·“哼,什么大事你还有什么大事不就是每日里伺候伺候孩子、伺候伺候你那婆婆、再伺候伺候那几块地”·“我瞧着这玉米真的不错,长得也壮实,万一真养了出来,咱们不得总结一番该怎么侍弄,然后先是告诉村里人、再跟邻村的教清楚了……最后,叫咱们整个闵朝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好东西么”夏荷说。
“哼,这还用你说使臣将这东西从蛮子那儿带来,皇家自然有人负责这些”张十一打击··“那不一样,皇家才能教几个人啊,还得咱们自己琢磨。
你瞧,他们不就是把种子给丢下来,没管了么”夏荷撇嘴··张十一本想说此事中该有什么蹊跷,却又不想叫夏荷太早去接触这些龌龊事。
他见夏荷想得美,也不愿打击他了,只丢下句:“哼,这也算大事古人早有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古人亦有言,民以食为天”夏荷这念书念来的最大的本事,怕也就是跟张十一拌嘴了。
张十一不耐烦了,赶起了人:“去去去,就你常有理抱着金宝赶紧滚回去,天都快黑了”·等把夏荷打发了,张十一坐在院子里,没了胃口。
兰娘叹道:“夫君·”这称呼农家哪有人用,她已经许久没这么叫过张十一了·见张十一没反应,她又唤了声,“博书”·“已经是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张十一一脸倦容,摆手道,“兰娘,是我连累了你们啊。”
“不要这么说·”兰娘摇头道,岁月和操忙在她原本年轻过的身躯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这一笑,却仍旧让张十一记起了他们初识之时·兰娘望着夏荷走时的路,问,“夫君,要是夏荷真的不乐意学,你也不要逼他了吧……咱们吃够苦了,我只想,让冬梅、夏荷他们两个,能好好过啊。”
“他是我张家的儿郎,难不成,就这么懵懵懂懂地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祖父、他的伯伯们,含恨九泉”张十一揉着额头,“再者说,夏荷是个男孩儿,这事儿只能瞒得住人一时,哪儿能瞒得住一辈子,早晚他都会知道的啊……”·张十一心想,瞒过十八岁就好,师父说过了,只要等夏荷满了十八,今后的一切就顺了。
只是没曾想,夏荷这些日子抽条似的长,再瞒三年,哪里是跟先前一般容易呢··第30章 叁拾 书房··夏荷那壮志雄心似是没人能理解,不过这一点却也没能打击到他。
他照旧乐乐呵呵地回去侍奉他那个小院子,如若是夏荷自个儿不说,大概是没人能瞧得出,这一方小小的院子被划分成许多片,每片地之间有他用脚尖划出来的线,每一片的玉米苗疏密不一,浇的水、施的肥的多少也不一样。
夏荷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帝王一般,在这方寸之间来回踱步··直到金宝哭了起来,小娃子又饿了··夏荷忙跑过去,将金宝往怀里一拦,点了点他的鼻头,道:“就你自在,除了吃就是睡来,姨姨带你去给你找吃的”·喂饱了金宝,又是一天过去了。
夏荷仰在床上休息,闭上眼,立时又想起今日与张十一的争执来··他这见了字就愁的性子,真不知道张十一究竟是对他寄予了什么样的厚望,才会打他小的时候就开始一直让他读书、读书,哪怕家里头根本没有钱买纸买笔,也要用一盘细沙、一根木棍,把张十一脑子里的书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那时夏荷倒没想到,自家爹爹可没被自己几句话说得退缩回去,仍旧指望着他能用功呢··这一等就等到了李慕下一回回家·张十一拄着锄头,往安乐村那唯一一条通往饶南镇的路上张望,一见李老四驾车归来,他忙去拦车,喊:“喂李老四劳烦你停一下子”·“慕哥儿,是你丈人家。”
李老四一边喊停了驴子,一边朝身后道是··李慕便忙从车中出来,手里提着自己的书箱,让李老四先行回家,自己恭敬地招呼着张十一道:“岳父·”·这礼叫张十一怪别扭的。
倒不是说李慕从前不知礼数,他一向是恪守礼法之辈,从前也是对张十一十分恭敬,如今却似乎带了分殷勤在里面·张十一顿了顿,思量起来,还是夏荷的事情要紧,便道是:“我还需麻烦你一件事,才将你叫住的。”
·“岳父请说·”李慕道··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夏荷那性子……你若是有功夫,替我检查下他的功课吧。”
张十一闷了半晌,才将这不情之请说出了口··他这跑来找李慕一事是瞒着兰娘做的·兰娘自打察觉李慕似乎对夏荷起了情愫后,若不是没个借口,怕早就把夏荷弄回家住,不叫他们两个见面了。
张十一也不乐于见他们两个腻腻呼呼,但如今夏荷也不住张家,来帮忙也是干完活就跑,自个儿实在是逮不住他了,也只能托付于李慕··李慕神色中有些许讶异,却并未多问,而是问询起需考校哪些。
张十一便立时将夏荷念书的进度给报了出来,由于夏荷学的一直都是张十一默出来的,这课业颇有些零碎·数了半晌才数完,张十一摆手道是:“就是这些了,哎。”
李慕梳理了一番,才应承下来,向张十一告辞··一回家,李慕找李老太太请安后,便回了书房,叫林婶把夏荷喊来··林婶去找夏荷时,朝着李慕的院子努努嘴,道是:“夫人,老爷叫您去他的书房。”
“哦·”夏荷不疑有他,抱着金宝就要走··林婶这回也不管金宝亲近不亲近她了,径直把小娃抱过来,道是:“您自个儿去吧,少爷就由我送老夫人那儿。”
夏荷颇有些奇怪,金宝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自己的爹爹了,既然李慕要自己去找他,那他抱金宝去给李慕看看怎么了但还没等他说,林婶便脚底抹油似的抱着孩子便跑了,夏荷拦之不及,只能满脸疑窦地去找李慕了。
一进书房,就见李慕手中捧着书··夏荷道是:“相公,这都从书院回来了,乡试也还早,就休息一下吧·”·李慕却道是:“夏荷,来。”
说着,他将手中的书递了出去··夏荷不接,茫然地望着李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慕只好又往前送了送,直到递到了夏荷鼻子底下。
“相公……给我这个作甚”夏荷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心底里却隐隐有了猜测,莫不是张十一去找李慕,要他教自己继续念书了·见夏荷这模样,仿佛自己递过去的是毒药似的,李慕有些哭笑不得,道是:“岳父嘱我检查你的功课。
我想你这些天大抵不会读书的,先给你拿去温习一番,等会儿我选一段你诵读过的,听听你的见解·”·再看夏荷的表情,不止是看这本书像是在看毒药,而是瞧李慕整个人,都仿佛李慕要害他似的。
李慕只能温声道是:“你在家中也没有太重的担子,倒不如抽空出来好好读书,莫要叫岳父总是挂心·”·夏荷嘀咕:“怎么就说得我整日里很闲似的。”
“好好,你不闲,但如今又不是农忙时,每日少抽出点空来总可以吧待我再走,这书房给你留着,所有的书都摆在这儿,你每日来坐坐,不需多,半个时辰足以。”
李慕忖度张十一的模样,怕是因这事同夏荷闹得不算愉快,他便不打算硬着来,而是好好说··但见夏荷仍旧一脸的不乐意,李慕只能叹了一声,道是:“你总不希望岳父伤心吧。”
这一点倒是叫夏荷颇有些良心不安,磨磨唧唧地接过书来,确认一回:“只是半个时辰不需再多”·“不必。”
李慕应下来,“待我每旬休回家,便看看你念到哪里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可以吗”·掂量一番后,夏荷觉得这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便点了点头道是:“那便这样吧。”
见李慕又要开口,他忙说,“从明儿个开始”·被夏荷这还要讲条件的模样弄得想笑,李慕摇摇头,道是:“好,只需你接下来都好好念书,这回便听你的。”
闻言,夏荷半分都不想在这个书房闷着了,将手中的书一丢,忙跑开了,道是:“那快走吧,相公合该去陪母亲说说话,母亲昨天还在念叨着想你呢”·夏荷找的这倒也不是借口,李老太太一直是自打李慕刚走就开始惦记他什么时候回来,偏又在李慕在家的时候劝他读书为重。
这回一见李慕,李老太太便问起了凌先生的事:“慕儿过来,跟娘说说,拜了老师之后,学得怎么样啊”·李慕便陪着李老太太絮叨了许久,夏荷不管他们母子二人,自己带着金宝出去玩了。
夏荷每日里该忙活的事情便多出这一个··本来李慕走后夏荷想偷偷摸摸地偷懒来着,却没曾想李慕居然托了林婶看着他·每到夏荷从外头回来,或者是眼见着天要黑了的时候,林婶总会催夏荷去读书,还守在门口,至少半个时辰才会放他出来,对李慕的话,她一向是分毫不差地去完成。
林婶可不比张十一·张十一再吹胡子瞪眼,也终究是夏荷的亲爹,他强两句嘴,往回一跑,张十一就没辙了·林婶那守门的架势夏荷可是见识过的,堵在李慕书房门口,盯着他看,说半个时辰,若是夏荷开了小差,还会往后延时间呢。
当然,夏荷究竟看进去了多少,林婶就没法管了··李家有足足几面墙的藏书,其中还有一本孤本,在县里头难找第二本的更是为数不少,都是祖辈的留传·听李慕介绍的时候,夏荷就在想,若是让自家爹爹进了这间屋子,怕是要高兴疯了。
只可惜夏荷自己对这些没多大兴趣,只是随意地抽了本张十一讲解过的出来··手中这本书是李慕开蒙时便开始用的,一旁密密麻麻记满了小字,有的字迹稚幼,有的板板整整,有的终于有形有骨。
翻这本书,仿佛在看着李慕成长似的·夏荷瞧着有趣,趴在桌子上,努力去分辨李慕这些小字,哪些写的早一些、哪些晚一些,数他到底把这本书给翻了多少遍,玩的不亦乐乎。
等到细一算,李慕马上又要回来了,夏荷才惊觉自己还没怎么正经温过书呢,李慕可是说过,要来考校自己的··他抓紧翻了两页,却又颓倒在了桌子上,心底里想,李慕虽是长了张冷面孔,为人却是个十分和善的,大概不会太为难自己吧。
这么想着,夏荷就整个人提不起精神继续温书了··于是夏荷就被李慕考了个正着,要背,没背过几段·要解,倒是解得还有点条理,只是听上去怎么就那么耳熟呢。
一翻书,这不是自己小时候写上去的么··李慕便赶紧将手中这本扣下了,笑着摇头,道是:“我给你寻一本名家解的经义去,我那时还小,你怎么还拿来当作金科玉律似的背了。”
·夏荷其实松了一口气,幸好李慕没真生气··然则他刚一松气,李慕便缓缓道是:“只是我见你这般进程,怕是也没好好温习吧·若是下一回还是这样,那每日就得多加半个时辰,用来读书了。”
“别别别我好好背”夏荷忙道·他倒是不怕李慕,他怕李慕又知会了林婶,让林婶看着自己,夏荷大叹一声,道是,“这不是这两日忙呢,玉米最近蹿得可快了,日头最高的时候,还能听到它们长得砰砰响呢”·李慕是个不种地的,听夏荷这么说,便好奇起来。
他一琢磨,道是:“不如今日咱们去地里头看看”·“哎”夏荷一怔,李慕上回蹲在自己的院子里帮自己干活,已经够叫他吃惊得了,这一回,要跑地头上去··第31章 卅壹 下地··李慕说到便要去做,还是夏荷先拦下他,嫌弃地扫了一眼他的长衫,道是:“你就是去看看”·李慕道:“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自然是要帮忙的。”
夏荷又瞧了一眼他的长衫:“你穿着这个,谁会觉得你像是个要去干活的·”·李慕略一思衬,便先托林婶去李四叔借一身短打来了··李四叔一听说林婶要借身方便干活的男人的衣裳,不由得问了句:“这是谁要穿你家不就慕哥儿一个男丁么。”
林婶拉着脸,不乐意承认,道是:“也只有老爷了,老夫人、夫人也不能穿啊·”·吓得李四叔赶紧拿了身没舍得穿的新衣裳出来,给出去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不知道李慕能不能穿得惯这粗布做的衣裳·李慕未曾穿过短打,接了衣裳后,便把上衣抖落开,琢磨着该从哪里套起。
林婶见李慕要换衣裳了,忙避让开了,屋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夏荷,饶有兴味地看着李慕折腾··不过瞧李慕终于把衣服给套上了,换了三种方法系裤腰带,却仍旧松松垮垮,好歹是挂住了,仿佛就这么满意了,打算往门外走的时候,夏荷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拽过李慕的裤腰,给拽了下来。
夏荷撇撇嘴道:“你就这么出去,早晚得掉·我给你系吧·”说着,他让李慕举着双手,自个儿半低下头,把裤腰带给扎结实了·晃了晃,确认过这一次不会掉了后,夏荷满意地拍了拍李慕的腹部,道是:“好了。”
拍完,他有些意犹未尽,道是:“你这肚皮怎么就这么软,我们这些要干活的,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说罢,夏荷便头一个迈出了门,要领李慕到地里去。
走到院门口才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一回头,见李慕还愣在屋子里呢,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李慕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好,只能道了声:“无事。”
两人一出门便碰见了一个李家长辈,见夏荷领着李慕在走,那人招呼了一声,道是:“哟,夏荷这是带着慕哥儿去回娘家么”那人说完,才注意到了李慕今儿个身上穿的没个读书人的样子,有些奇怪。
夏荷便回:“没呢,我们这是要往地里去·”·那人就愣住了··夏荷暗自发笑,同李慕说小话道:“估计着大家伙儿都觉得,瞧你要下地,就跟瞧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似的。”
李慕不满,道是:“我偶尔在农忙时,也是会去田里看一看的·”·夏荷不以为意道:“是啊,还穿着你的长衫,就远远地站在大路上,瞄一眼你家里的地怎么样了,估量估量今年能收多少租子,转头就回去了。”
被夏荷揶揄得颇有几分窘迫,李慕摆手:“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你要是常下地,还仔细瞧过了,不是远远看一眼,那等会儿到了山上,你倒是说说看,山上开的那片地种了哪几样庄稼”夏荷眼珠子一转,他这刚被李慕考校过,不如也让自己考校李慕一回。
李慕就又想起了自己差点将玉米苗当杂草拔了的那回了·若是粮上各结了果子,他倒是有几分把握,但如麦子收过去也不过个把月,地里种的都才开始长,李慕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并不觉得自己能把它们都挨个分辨出来。
他不接夏荷这个话茬,夏荷也没辙,只能领着人继续往山上那片地走··出了村便是山,早便被勤恳地耕着山上的下等田的人们踏出了一条路,夏荷一脚踩在路上健步如飞,李慕却有些吃不住,还得抓一把路旁的草木。
夏荷着实嫌弃,赶两步路也只能停下,回头等李慕追上来·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夏荷素日里上山的两倍的功夫,才瞧见了半山腰那块被垦出来的平坦得多的地··兰娘跟张十一两口子都在,见夏荷带着李慕来了,李慕还是这般打扮,两个人都愣了愣。
而后张十一皱眉道:“夏荷,你把姑爷带来作甚”·夏荷丝毫没觉得指使李慕有何不妥,笑着道是:“爹娘不是说今儿个要锄遍草么,正巧相公说要来山上瞧瞧,我便带他来帮忙了”·李慕虽是穿得与地里这些农户别无二致,那笔直的腰板却仍旧明示出了他不是个整日里弯着腰在地里刨食的。
见了张十一夫妻两个,李慕便揖道:“岳父,岳母·”·兰娘见李慕并没有反驳夏荷的话,似乎真是要来帮忙似的,忙把夏荷拽到一旁,说这话不能叫李慕听见:“你叫姑爷来干活你确定不是叫他来捣乱”·“放心吧”夏荷拍拍胸脯道是,“我伤着腿那会儿,还麻烦过相公帮我做过一会儿呢。”
虽说是需要人指挥着,虽说是动作不利落,虽说是只做了那么一点点……不过谁不是从一点都不会过来的呢,夏荷就没说这些,只给李慕打包票··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兰娘将信将疑,但见李慕半分推辞都没有的样子,也便打算叫他试试看了,想是大少爷突发奇想要体验一番百姓疾苦,让他少做一点便是。
谁料李慕却道是:“还请岳父岳母去休息吧,这里由我和夏荷来便是·”·连夏荷也没想到李慕竟会这般大包大揽,不由得回头瞥了他一眼,却见李慕神色如常,似乎是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其实李慕也没多想,只是见张家只带了两把锄头罢了··他自己拎起一把来,掂量一番这东西的重量,而后仔细去瞧夏荷拿锄头的架势,有样学样·兰娘在一旁看的揪心,张十一却瞧得热闹,拽着兰娘,道是:“叫他们折腾去吧。”
·兰娘便只好在张十一身畔坐了下来··半晌,她低喃道是:“倒叫我想起了,刚来这儿的你·——当年,你也有这么笔挺的腰板啊。”
山上的地少,也没几家在这边忙活,这几家人便都见识到了堪称奇闻的一件事,李慕居然跑来下地了··这几家人活都做得心不在焉,一边忙自己的,一边瞧李慕那怪模怪样的架势,一个个憋笑憋得难受。
夏荷这回就像是李慕教他握笔似的,教李慕怎么用这锄头·奈何这握锄头可不比拿笔简单,夏荷当时写出来的字像狗刨,李慕现在举着锄头在地里晃,就像那鸭子似的。
包括兰娘跟张十一,这山上的人可都等着看李慕撂担子呢··却没想到,李慕虽是一头的汗,干得慢却一副吃力的模样,竟是没有叫声苦··眼见着日头越来越高了,就连坐在阴凉地里的张十一都觉得身子上在冒汗,瞧着李慕,却仍旧一板一眼地,坚持了下来。
忽地,夏荷停了下来,道是:“听,响了”·他倒还挂念着李慕跑到这儿来是为了听玉米长的响的,才刚听到了细微的“砰”的一声后,夏荷就立时叫李慕注意。
两个人暂且驻步,侧耳聆听,仔细去分辨,那声音愈发地明显起来··仿佛是水珠子成串地往下落似的,那细微的声音连成了片,就像是有谁在唱小曲··夏荷挂着满足的笑,摸了摸那拔节中的玉米。
李慕则是在看夏荷,似乎是恍然间有些感悟,为何明明下地是个苦差事,但夏荷却总是做的这么乐呵了··暗悄悄地在等李慕吃不住苦的人都没能得逞,李慕还真干了一天的活。
等到兰娘喊他们两个回去吃饭了,李慕搁下锄头,才觉察到自己的腰酸得可以,几乎都直不起来了··李慕嘶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后腰··兰娘忙推了张十一一把让他去接,但张十一却晚了一步,夏荷已经一把架住了李慕,让他有个支撑,可以缓一会儿。
兰娘皱了眉,提声道:“当家的快去扶姑爷一把,咱们都歇了一下午了,夏荷可也干了活呢,也累得不轻吧·”·夏荷一回头,冲着自家娘道是:“娘,我没事,这点活哪儿能累到我啊。”
兰娘又用眼神示意张十一快行动,若不是她是个婆娘,早就自个儿去把李慕和夏荷拽开了··夏荷没看出来自家爹娘在忙些什么,随口道是:“娘,天都快黑了,咱们回去呗,让相公先在咱们家歇歇脚,我给他按按腰。”
“你等会儿跟我一块儿做饭去,按腰这活儿让你爹去·”兰娘说··李慕忙推辞:“这如何能麻烦岳父大人·”·张十一瞪眼:“我哪儿会”·夏荷则道是:“娘,我想吃你做的。”
同时被三个人呛声,兰娘亦是无奈·她现在瞧着以前自己看着最好的二姑爷越来越不顺眼,却也知道这一切是自家无法坦诚所带来的,也只能叹一声气,不去看身后的三人了。
夏荷将李慕搀回张家,让他躺到床上去,伸展手脚,打算大干一场·李慕还记得上一回被夏荷折腾过之后的那种酸痛,绷着身子,像是等着鞭子往下抽似的··夏荷却没个自觉,使劲儿地拽了一把他的胳膊,道是:“估计这儿也得酸上两日,今天给撑开了,明天别耽误你拿笔。”
幸好李慕忍住了,没有喊出来·咬着那口气,直到夏荷折腾完了,李慕有些不想起来了··外头兰娘已经在喊:“开饭了”·正待跟夏荷闲聊两句的李慕,就见夏荷听到兰娘叫,头也不回地蹿出去了。
第32章 卅贰 冬梅··李慕不过是下个地,浑身疼得就仿佛是在狭小的隔间里考试考了九天九夜似的,还硬生生地将原本半个上午就能干完的活儿给拖了一整天·他只知道自己做的慢,却没曾想会慢到这个地步,张家一家倒是好心,没说出来,那跟张家一起干活的人家为了瞧热闹也拖延了不少时间,李慕也没对比出来。
若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了一旁有两个人闲谈,大声地拿此事作为谈资,说罢,还相视大笑,李慕还不知道这回事呢··正笑着,其中一人瞟到李慕就在不远处,捅了捅另一个人,两个人才沉寂下声,生怕他震怒。
李慕倒是没生气,他本来就是生手,只是原本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如今是颇有些失落·夏荷倒是生气了,却被李慕给拽住了··只是第二日李慕差点起晚了,直到李老四到门口来等人了,夏荷往李慕院子那儿瞅了许久,还没见到李慕出来呢。
没办法,只好去敲敲门,喊:“相公,起床啦”·一声比一声高,半晌,终于把李慕给叫了起来··林婶原本昨日见李慕回来时走路不那么利落,就有些不高兴,今日见李慕出个院门还要扶着墙,更是不满,私底下瞄了夏荷一眼,瞧得夏荷缩了缩脖子。
只不过一见李慕的样子,他也有些愧疚··毕竟是个读书人嘛,哪有必要真叫他在田间呆上一日··于是夏荷十分自觉地接过了李慕手中的书箱,道是:“我给你提”接着就风也似的将李慕的行礼给搁到驴车上去了,不让李慕沾手。
等将人送走了,林婶才逮着功夫埋怨:“老爷可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下地干活呢”·夏荷嘀咕:“皇帝每年都还要亲耕呢·”·夏荷知道这个不过是从书本上瞧来的,林婶哪儿清楚,闻言,颇有些想不通:“这咱们农家每年不是要交租子给皇帝么,咱们家都可以吃租子吃到饱了,那陛下可是有那么一大片地收租子呢,还得自己种地吃”这大闵江山究竟有多大,林婶也没个概念,只知道自己无论往哪儿走,都走不出闵朝的地盘。
“……”夏荷被问住了,不说话·见林婶还要念叨的样子,他忙转身,道是,“哎,昨天我娘还说想金宝了来着,我今天带金宝回去一趟”·夏荷说罢,就回屋抱着金宝走了。
他回张家可勤了,最开始还有人指指点点,后来从林婶那儿得知李家母子可都没意见,便没人再念叨了··这一回,还没等进家门,夏荷就瞧见了家里正热闹呢·等凑近了一看,是大姐冬梅带着大姐夫和狗娃回来了。
许久没见冬梅了,夏荷远远瞧着,就高兴了起来,叫:“大姐姐夫”·“夏荷·”冬梅笑着,快步迎到了家门口,朝着夏荷张开臂膀,一把将他跟金宝一起揽在怀里,抱了个正着。
紧接着便将金宝抱走,道是:“唉,这就是二妹那苦命的娃娃吧·来,大姨抱·”·金宝啊了一声,扭着头去瞧夏荷,然后又看了看冬梅,虽是不太乐意,却倒也没挣扎。
冬梅心满意足,仔细分辨了下金宝这没长开的小脸,道是:“这娃娃,长得像咱们家种”·夏荷把金宝交出去后便打算去招惹狗娃,狗娃则是抱着自己娘的大腿,见了夏荷就往后躲,想是再小些的时候被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夏荷折腾得不轻,记得住外祖家有个可会折腾人的小姨姨,小脸皱成一团,似是不高兴。
一抬头见冬梅的怀里抱了个不认识的弟弟,更是委屈了·他话说得还不利索,却也糯糯地抱怨着:“娘,不抱我,抱他哼·”·“哼什么呢,娘没抱你,这一路难不成是你自个儿走来的”冬梅对狗娃道,“抱你这小猪,抱得娘胳膊都酸了,都到了外祖家了,还要娘抱着”·夏荷便立刻朝狗娃招呼道:“来,娘不抱,小姨抱”·狗娃一瞧是小姨,立刻便迈着小腿,叭叭地从冬梅身后跑到了更远处夏荷的大姐夫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瞧夏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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