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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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下)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第71章 密谋··转眼间,铁烙之刑已过去数日··这段时间,陆幽天天生活在赵阳的监视之中·不仅去弘文馆有人跟随,就连到含露殿里去教小世子读书写字,都得容忍赵阳的眼线在旁“侍候”。
而唯一的自由,就是日落之后前往内侍省拜见戚云初的那几个时辰··陆幽猜想,戚云初一定知道铁烙的事,只是丝毫没有表现在脸上··这些天,两人之间交流的话语依旧不多;然而汇报结束后,戚云初倒也不赶陆幽走,任由着他留在丽藻堂中,磨蹭够了才自行离开。
至于唐瑞郎那边,接到厉红蕖的通风报信之后就干脆称病在家,别说是含露殿了,就连弘文馆都破天荒地缺了席·另一方面,他却关心着陆幽的伤情,三番两次地托人带书信与药品入宫。
陆幽虽然也挂念着他,却也明白此时保持一定的距离,才是彼此最好的保护··又过两日,老尚宫终于将药汁配好·陆幽找了机会加进赵阳三餐服用的药剂之中。
就在这天半夜,赵阳从睡梦中痒醒,掌灯一看,脸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疹子,竟又重新盖住了双颊··如此这般,赵阳的阴病开始了诡异反复·几番折腾下来,虽并不威胁性命,却也耗费着他的体力心神,自然也就没空去寻陆幽的麻烦。
如愿获得了喘息的机会,陆幽却并不觉得轻松——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可他却没有找到脱离火坑的方法··转眼榴花已谢,老尚宫给的药汁也用掉了半瓶。
这天,陆幽正在晖庆殿内愁坐,守宫门的太监忽然来报,说有一位“贵客”已经来至殿前··“多日不见,宣王可有思念为兄”·康王赵暻依旧风度翩翩,眼角眉梢却是不怀好意的笑。·柳泉城之乱,康王领兵征讨,立下汗马功劳·班师回朝之后,自然受到了惠明帝的嘉赏·然而金银财帛,赵暻却一概不要,全都拿去接济柳泉城中的病人与丧户,赚回了不小的口碑。·自从紫宸殿外的那一吻之后,陆幽就明白这康王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此刻见面,自然格外警惕··谁知赵暻入了殿,竟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是谁,闲话不提,快领我去见正主儿·”·陆幽一时语塞,他背上的痂痕尚未痊愈,此刻再领赵暻过去,赵阳恐怕又要发上好一顿疯。·然而赵暻却看穿了他的隐忧。·“放心,我可是为了救你而来。”
说罢,他伸手摸了摸陆幽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揉捏一下··“该死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内庭密室中,赵阳裹着厚被,缩在角落里瞪着陆幽。
“不管他的事·”·赵暻将陆幽拉到身后,朝赵阳微笑:“这小呆子做事情一板一眼的,哪儿有你的半点灵性别人或许分不清楚,为兄又怎么可能会弄错”·说着,他竟伸手去掀赵阳的被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副模样……你这究竟是怎么了”·赵阳抢回锦被盖回自己头上,愤恨道:“这不关你的事,到这里来究竟要做什么”·赵暻却也不恼,干脆坐到了赵阳身旁:“别这样,我可是给你带好消息过来了。”
“好消息”赵阳将信将疑地抬了抬眉毛,“先说来听听·”·“前一阵子,我去了柳泉城·因为那边出了点乱子……”·“这事情我知道”赵阳打断他,“这又与我有何干”·虽然被打断了,赵暻却也不恼,依旧狡黠地笑着。·“与你无关,可是与我们的兄长,却是有着天大的干系。”
“太子”·赵阳虽然粗鲁,却并不痴傻·他咳嗽两声,忽然又将目光射向角落里的陆幽··陆幽主动后退:“我先告退。”
赵暻却摇头:“留下,有些事与你也有关·”·赵阳的心思已被赵暻抓住が没空再去寻陆幽的麻烦。于是赵暻继续道:“柳泉城的祸端,始于一群鬼戎巫医的胡作非为。
而这群巫医,根据我们的调查,是被药王院引进来的·”·“药王院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或许应该问,‘他’想要做什么。”
赵暻从袖口的暗袋里取出一块带着斑斑灼痕的老旧木牌。翻个面,依稀可辨三个字。·“我的人在被烧死的巫医身上找到了这个……看来有人将自己的令牌给了这群巫医,好叫他们随意出入药王院。”
赵阳他一把将木牌从赵暻的手上夺过去,念出了刻在上面的名号。·“程武彦什么人”·“药王院的一个小头目。
此前更是东宫药藏局的药藏郎·”·“……药藏局”·赵阳兴奋得一下子甩开了锦被,咳嗽道:“你是说……柳泉城的乱子是赵昀在暗中捣鬼”·“这只是一种猜测。”
赵暻纠正他的说法,却又诡谲地压低了声音:“当然,如果王弟你想要,为兄也可以努力,让这种猜测变成事实·”··第72章 醉翁之意··“怎么……你要帮我对付赵昀”赵阳顿时眯起了眼睛:“给我个理由。”
“见机不早,悔之晚矣·为兄只是做了一名臣子该做的事·”·赵暻重新将木牌收回袖中,语气不疾不徐:“胡姬之事后,父皇母后对于太子多有不满。
而朝中一干吃过亏的大臣,也在密谋着疏劾太子·更不用说,王弟你甚得父皇母后的恩宠,又是嫡子,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王弟无心,恐怕太子与群臣也不会将你安然置于视线之外。”
这当然不是赵阳头一次听见类似论调·事实上,这段时间登殿拜侯的诸位大臣,诉说得无非也是类似的问题··然而这并不能打消赵阳的猜忌:“你与太子平时相处得仿佛也不错,为什么不帮他,反而跑来帮我”·赵暻做一个无奈的表情:“我手底下的人办了那些巫医,又在奉旨追查药王院的隐情。
这样下去,你说我还能不能投奔太子”·这一番话,赵阳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却仍旧狐疑道:“你总不会只因为这一件事而找我罢还有别的什么诉求”·赵暻倒也不支吾:“若是王弟日后登基大统,还请庇护我一门,不差不科,不刑不徙,有富贵平安之乐事,无挂甲出征之艰险。
为兄只盼此生酒前花间,过逍遥自在的神仙生活·”·“这又有何难”·赵阳自己就是个好逸恶劳的人,这几句话全都投中了他的所好,他便以为赵暻是坦诚了心声,反而不再质疑。·那赵暻见到赵阳表情舒缓,忽然又追加了一句:“还有,请王弟将这个小奴交给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却看着陆幽··“你想要这个贱奴”赵阳哑然失笑,“为什么”·赵暻也冲着他笑:“王弟,咱们做事情,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你身边侍奉的人不少他这一个,更何况他这个长相,继续留在你身边也不是长久之计。
由我来替你拿掉这个心头之患,岂不是两全其美”·“……不行”赵阳依迟疑片刻,却依旧摇头:“你也看见了,他长得与我一模样,我怎么能允许他侍奉别人”·“这事好办。”
赵暻提议道:“等你病好了,不再需要替身,我们一起把他的脸彻彻底底地毁了,如何”·这不是当真的罢·陆幽默默地打了个寒战,耳边紧接着传来赵阳的笑声。
“这个提议我喜欢不如就这样办·”·寥寥数语,陆幽的命运似乎就这样被决定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这只是赵暻的缓兵之计,但是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被这个男人掌握在手心里的感觉。
眼面前,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阳咳嗽几声开始犯困·赵暻便领着陆幽出了门。·两人重新回到晖庆殿上·赵阳的眼线试图跟在一旁,被赵暻呵斥了两句,悻悻然退下。·四顾无人,赵暻便拉着陆幽的手笑道:“你看,我的确是来给你解围的罢”·陆幽往后缩了一缩,仍是十分谨慎:“您又怎会知道宣王殿下的病情”·“你猜啊。”
赵暻好整以暇,“这么冰雪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呢”·对方毕竟是堂堂亲王,逼问没有意义·陆幽低头寻思,心脏突然就漏跳了一拍。
难道是唐瑞郎是他请赵暻这个做姐夫的过来解围?·这么说起来,前阵子瑞郎前往柳泉城,不也是跟着赵暻一起去的吗?·莫非那个时候,就已经……·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陆幽明白唐瑞郎是在替自己分忧,可他却无法认同这种做法——如今是赵暻知道了他俩之间的关系,那么下一个知情的人将会是谁,唐权?·陆幽心头一窒,他突然觉得唐瑞郎似乎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要将他牢牢地困死在网上··不,不可能是这样的··他强迫自己重新抬起头来看着赵暻:“等到宣王病好了,你们真会毁了我这张脸”·赵暻眯起眼睛打量陆幽:“怎么,你很看重自己的容貌你一个宦官,平日里又总戴着面具,要真正的脸又有什么用”·“我……”·冷不丁地撞上这通歪理,陆幽一时竟有口难辨。
赵暻见他有钱,径自哈哈大笑起来:“放心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得了赵暻的一番许诺,赵阳满心欢喜地臆想起了登基即位后的奢华生活,这心情一好,自然也就慢慢地放松了对于陆幽的看管。·至于负责监视陆幽、并向赵阳告密的那个宦官,有天半夜出恭,不知怎的居然跌进了粪池,被捞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傻了··又过两天,唐瑞郎也重新入了宫,见到陆幽自然是追着亲昵·可陆幽却板着一张脸,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彼此僵持的时候··几次碰壁下来,唐瑞郎终于觉得不对劲,于是又将陆幽抓到史馆后门的小屋子里。
“你还问我”陆幽理直气壮地瞪着他,“为什么要把赵阳的事告诉给康王知道康王是不是也知道我和你的事了”·“我没有啊”·唐瑞郎竟是一脸无辜:“不是你让你师父传话给我,说康王已经替你解了围么至于我和你的事,我更是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康王怎么可能会知道”··第73章 千秋宴会··“不是你”·陆幽也吃了一惊,连忙按住脑袋仔细寻思,咯噔一下突然就明白了。
赵暻压根就没有说过消息是从唐瑞郎那边得到的,一切只不过是陆幽自己的主观臆断……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康王的消息来源显然也不止唐瑞郎这一条。
“难道是……长秋公”·知道赵阳生病的人只有那么几个,戚云初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戚云初与赵暻的确存在着私下沟通——上一次赵暻揪住了陆幽的小辫子,就是戚云初主动去找赵暻解的围。··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他更进一步思索:如果赵暻果真是被戚云初请了来的,那么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他与唐瑞郎之间的秘密。·想到这里,陆幽勉强算是定了定神,这几天心里头那股憋闷的情绪,终于一扫而空··看着他自己一人乍惊乍喜,唐瑞郎心痒难耐,于是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这边··“和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应该是长秋公。”
于是,陆幽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言毕,唐瑞郎扬了扬眉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所以说,你是错怪了我喽”·“对不起。”
陆幽坦诚道歉,“我不应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唐瑞郎轻笑一声:“我喜欢的人可不是什么小人·你不用道歉,因为这说明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无论好事坏事,至少我在你心里很重要。”
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甜言蜜语了·陆幽他说得晕乎乎地,脸红跟着气短,一颗心飘飘然仿佛在云端转着圈··也就在他晕头转向的时候,唐瑞郎伸出手,将他紧紧地搂进怀中。
“不过你还是错怪了我,我是不是可以讨回一点补偿”·“……你想要什么”·陆幽自知理亏,于是只有乖乖缩在瑞郎怀中,点了点头。
“我想要的……”唐瑞郎深吸了一口气,低语道:“暂时还没有考虑好·姑且存在你这里,以后再说·”·由赵阳掀起的这一场风波,虽然历经了一番波折,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后来陆幽找到厉红蕖,从她这里证实了找来赵暻的人果然是戚云初。他思前想后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就赶去丽藻堂,当面向戚云初答谢这一场救命之恩。·面对着陆幽低声下气的道谢,戚云初依旧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一直等到陆幽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他才动了动嘴唇··“……我不会·”·“嗯”陆幽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不解地抬起头来··戚云初伸出手,逗弄着养在窗台边的凌霄花藤。
藤是去年秋季才插上去的,尚且幼小,只开了孤零零的一朵花··“那天你问我,如果换做安乐王有事,我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去到他的身边·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会。”
“可是您不是去了天吴宫么又怎么……”·“去了又怎么样你们所看见的只是我千里奔袭、三月不归……其实早在那之前,安乐王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好了。
当他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去到他的身边——这才是我要告诉你的真相·”·说到这里,戚云初转过身来:“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陆幽再一次认真地打量面前的男人。
玉面朱唇,衣冠赫奕,即便站在皇子之间也丝毫不逊半分·可夸赞的话到了嘴边上,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而戚云初显然也并不期待陆幽的回答··“若是那日我随南君离去,便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而你,也就依旧混迹在那污浊晦暗的大业坊里,又或许,早就已经被抓了去流放,死在了东海之滨·”·说到这里,他忽然又问陆幽:“你觉得,我应该后悔当初的选择吗”·郁热而湿润的初夏终于到了尽头,肆虐各处的瘟疫逐渐消退,关于柳泉城之乱的详细奏折也被呈送到了御前。
看着洋洒千言的白纸黑字,所说都是前东宫药藏郎程武彦,因私通鬼戎、结党营私的确凿事实,惠明帝的眉头微皱··与此同时,在掖庭深处,内侍与女官们则在为了一场盛事而忙碌着。
外出忙碌了大半年的花鸟使陆续回到诏京,随行的还有三百余名良家女子,即将充入掖庭··而依照大宁朝的惯例,不久之后的千秋节上,这些新进的宫女齐聚于掖庭宫东北的众艺台,当着帝后以及皇子宗亲的面一展才艺。
而这,也是决定她们命运的一道坎··正因如此,这段时间的掖庭宫习艺馆可谓是热闹非凡·不止老宫女们私底下评头论足,就连一些好奇心重的小宦官,也曾偷偷地朝着馆内偷看,然后拿出点碎银铜板来下赌注,瞧瞧哪位姑娘能在千秋节上一飞冲天。
掖庭的这些风花雪月,陆幽是毫不关心的,眼下他还有更烦心的事——老尚宫给他的毒已经用尽,赵阳的病情一天好似一天··这顽劣凶残的宣王,虽然不再叫嚣着要取他性命,但是那天赵暻提出的“毁容”建议,却是整天都挂在嘴边。
有时候,陆幽甚至想着不如干脆直接毒死宣王,再趁着夜深人静,一走了之·然后天南海北地,去寻找被王公子带走了的月珊姐姐··找得到,是缘分未尽,若是找不到……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只是,他却知道自己舍不得··当赵阳脸上的疱疹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红痕的时候,千秋节的鼕鼕鼓声,动地而来··这千秋节,说白了便是惠明皇帝的寿宴。
天子华诞,自然需要举国上下一同欢庆·就连朝廷里也特赐假期三日,并邀宠臣勋戚,入内廷欢宴··寿诞第二日,掖庭宫众艺台上花攒锦簇,众人翘首以待了多时的新宫女们终将揭下神秘的面纱。
·第74章 柘枝花神··这天早晨,赵阳对着镜子发了很大的一通脾气,但最后还是让陆幽代替自己前往众艺台··陆幽换好衣冠,先是去到隔壁的含露殿,捎带上小世子赵戎泽,一同乘坐舆轿沿千步廊往掖庭宫而去。
众艺台在掖庭宫东北的高垣之上,西面紧邻碧波粼粼的凝碧池·陆幽抵达的时候,帐幕茵毯都已经设好,乐工席上也摆上了各种乐器·再仔细听,台下隐隐约约地还传来金镯与银铃的碰撞声。
吉时已至,帝后即席·紧接着就有宗正卿赵沐等宗室子弟,并唐家萧家这些宠臣,按照顺序来至御座前行礼·礼毕众卿就位,而坐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陆幽和几位皇子公主。
大约是有了上次重阳节的尴尬,这次宴会再没有落下太子的席位·此时此刻,赵昀就坐在陆幽的右侧·陆幽礼节性地轻声问候,然而赵昀却连头都不转一下。
群臣落座,又有素衣人数十名,两手空空来至阶下·陆幽正纳罕,忽听半空中一阵扑啦啦振翅声响,仿佛有千百只看不见的雀鸟由远及近地飞来,在众艺台上盘旋啁啾。
四下里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陆幽抬头寻觅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这一切只不过是静场的口技表演而已··待到群鸟散去,众艺台上已然鸦雀无声·尚食奉御将美酒呈到阶前,殿上典仪唱:“酒至”。
惠明帝举酒与群臣对饮,如此往复三盏之后,各色美食被陆续呈送上来,乐工也开始了演奏··紧随其后的便是众人瞩目的宴乐环节·按照事先选定的顺序,那些青春貌美的新晋宫女们身披舞衣粉墨登场,一个一个地都使出浑身解数,期盼能够脱颖而出。
耳边传来宾客们的窃窃私语,陆幽知道他们是在对宫女们评头论足——按照惯例,除去充填后宫之外,这些新晋的宫女还可以被调去东宫或者诸王府上,抑或赏赐给宠臣。
至于陆幽,则对这些宫女的容貌或才艺毫不关心,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酒食,偶尔与身旁的赵戎泽聊上几句,余下的时间都在低头寻思着回头如何面对赵阳的刁难··不觉间菜已过五味。
跳《采莲》的一队宫女行礼退场,不一会儿,挑《柘枝》的舞队开始登场··这是一组由多人共同表演的乐舞,序幕之后,由“王母”与“五仙”诵诗歌唱,又引出扮做“千花”的诸位宫女,各自歌舞一曲。
不同的“柘枝舞”队,“千花”的名号不同,演唱曲目自然迥异;也正因此,每一次的柘枝舞都充满悬念,新意迭出··眼面前,扮演芍药与菖蒲的宫女诵唱完毕,各自归位。
台下又袅袅婷婷地走上来一位身着火色红衣的少女··只见她一袭滚银边的繁复茜裙,红如旭日一般娇妍·白如邢瓷的双臂上披着霞帛,腕上缠了数圈金钏,粉胸前坠着七宝璎珞,满头青丝高高堆成高髻,簪满繁花。
可是却没有人看得见她的容貌——她的脸,被一层茜色红纱遮挡住了··“这肯定是石榴花神·”·身后不知哪位说了这么一句,陆幽忽然意识到少女这一身仿佛是胡姬打扮。
榴花自西域而来,又位列十二花神之一,如此推测倒也没错··只见这位榴花神在台上中央的茵毯上站定,轻舒藕臂翩翩起舞·乐声由慢渐快,她开始在茵毯上回转,忽而双手合十低首;忽而左右倾倒以手加额。
臂间彩帛如虹霓,裙摆则像大朵榴花,轻盈绽放在半空之中··台下鼓点频急,台上裙袂飞旋·舞者鬓间的花朵与朱玉纷纷坠落·忽然又有歌声飘飘渺渺地传来,那仿佛是古道之上的异国曲调,包裹着无法听懂的神秘言语,令人心旌动摇。
这一场热烈而迥异的舞蹈,如同一滴投入清泉中的血色,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心神··就连陆幽都看得痴了,他不由自主地放下银箸,愣愣地盯着少女似曾相识的身姿。
仙曲将尽,那名宫女缓缓地停止旋转,收稳身形·突然一阵清风从凝碧池畔吹来,轻轻撩起了那层茜色的面纱··一直目不转睛的陆幽,心里头“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惊怖地炸裂开来——·这张脸、怎么会……竟然是,月珊姐姐·他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眼前这个一袭红衣、翩翩起舞的少女,正是自己那失踪了大半年、音信杳无的亲姐姐,叶月珊·可瑞郎不是说,月珊应该和那位姓王的公子在一起的吗·究竟是唐瑞郎在说谎,还是那个王公子果然包藏祸心·这半年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幽心乱如麻。
惊恐、愤懑、伤心和无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虽然他依旧安稳地坐在席位上,心里却觉得天旋地转一般的晕眩,周遭的音声与色相,全都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虚无。
也正因此他才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另一个人,也凄惶地忘却了一切的言词,甚至就连酒爵滑落手心都浑然不知··众艺台上的这场宴乐究竟是如何结束的,陆幽全然无心去回忆。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一直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叶月珊·而用不了多少时候,叶月珊也望见了他··隔着一层面纱,陆幽无法得知月珊姐姐是否也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然而此时此刻,就算彼此之间有着天大的错愕,都不能流露出分毫··毕竟这里是宫廷,步步惊心···第75章 金花落··宾主尽欢,曲终人散··帝后摆驾回宫,诸位王公大臣们也乘兴而归,唯独陆幽不想走。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众艺台,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一步一步,追到宫女出入的院落外··宴乐刚结束,方才登台献艺的宫女们都得了赏赐,此刻正一边说笑一边卸下盛妆。
陆幽一心只想着要找姐姐,愣愣地推门就往院子里走·正巧撞上了从里头提着篮子出来的一位老宫女··“宣王殿下……”·老宫女慌忙不迭地后退行礼。
陆幽连看都不看她,继续就要往里闯··那老宫女倒是有些资历,也清楚赵阳的秉性,于是急忙将他拦下:“王爷……请问王爷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我找……”陆幽张嘴欲言,所幸记起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本王觉得憋闷,随处走走,怎么,难道还需要你的允许”·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奴婢不敢。”
老宫女恭敬地低下头去:“只是这院子里还有一些宫女·而王爷想必一定还记得,陛下曾经三令五申,不许宗室子弟擅自与新晋入宫、尚未决定归处的宫女接触。”
她这一提,陆幽的确记起来了——由于赵阳之前的一些荒唐事,惠明帝的确下过类似的禁令··于是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尴尬地站在门外··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在了他的身后。
“王叔,您是在找我么”·幼小的赵戎泽,由一名嬷嬷领着,静静地站在院外的大柳树下··陆幽赶紧点头,转身朝他走去··等他们走得远了,几个一直躲在窗边上偷看的宫女打开门,小跑而出,倚在院门上朝外张望。
有人轻声问道:“……那位英俊好看的小爷是谁”·“那就是宣王殿下·”老宫女叹了一口气,“你们谁要是入了他的晖庆宫,可得好自为之了。”
有了赵戎泽在身边,陆幽也不方便继续在掖庭宫内闲逛·伪叔侄二人依旧从嘉猷门而出,各自回了寝宫·因为有心事,陆幽一直神情恍惚,就连赵阳的例行刁难也没有让他缓过神来。
他便如此浑浑噩噩,直到月魄东升,夜色和晚风才一点点冷静了他的思绪··他换下了华贵的衣袍,褪下束发的金冠;回到寒鸦落换上一套出宫用的简朴服饰,然后轻车熟路地再一次朝着掖庭宫而去。
在决定各自的归处之前,新晋宫女们统一居住在掖庭宫东南角的宫舍里,名曰“金花落”·陆幽对那一带十分熟悉,他耐着性子逐个院落查看,不用太久就有了发现。
夜尚不算太深,院子里还有宫人走动说话·这些涉世未深的少女们,依旧沉浸在白天宴会的衣香鬓影之中,小声交换着对于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印象评价··这其中很有一些话,不久之后她们就再也不敢乱说了。
陆幽贴着游廊顶棚匍匐前行,最后在飞翘的檐角与宫墙之间找到了妥当的隐蔽位置,又安静观察一阵,最终在僻静的池塘边发现了心心念念的人··没错,就算化成灰陆幽也不会认错——那就是他唯一的姐姐叶月珊,正坐在水边的岩石上凝视着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思。
陆幽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手腕的颤抖,用力一弹食指··一枚指甲大小的蜡丸凌空飞向叶月珊,又在衣服上反弹,浮在了她面前的池水上··陆幽屏住呼吸。
他看见叶月珊伸手捞起了蜡丸,左右张望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开了··蜡丸里的纸条,让她去金花落后面的小树林里相见··叶月珊并没有迟疑太久,她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又观察了一阵其他宫女的动静。
确定自己并非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之后,悄无声息地步入了夜色的掩护··金花落后面的小树林,常年人迹罕至·陆幽先行一步躲在幽暗处,很快就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姐——”·虽然压低了声音,情绪却在喉咙间翻滚着·他两三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叶月珊的胳膊:“你……究竟……怎么会到宫里来”·叶月珊同样瞪着他,满是惊讶与猜疑:“白天那个宣王果真是你”·陆幽心乱如麻,只顾着逼问:“你究竟怎么进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月珊依旧不回话:“你为什么会在宫里那个纸笔铺子……你在骗我,为什么”·两个人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全是不容退让的语气。
彼此都急于从对方口中挖出真相,犹如两头一母同胎的山羊,角抵着角、双眼微红··直到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阵金戈碰撞的响动··陆幽首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捂住叶月珊的嘴,将她拽向树林深处更隐蔽的位置。
几乎就在二人躲藏妥当的同时,一队值夜的禁军就从树林外不远处的雨廊下匆匆巡过··姐弟二人顿时噤默无声,一直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这才一点一点地回过神来。
“这里是宫城,是真正的宫城……”·叶月珊摸着陆幽的脸颊,如梦初醒一般喃喃自语:“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们怎么到这里来了……”·陆幽没有回答,他只是按住了叶月珊的手,仿佛摸索着她掌心细密的纹路。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第76章 行路难··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叶月珊忍得了躲进棺材的惊怖,也忍得了寄人篱下、为奴为婢的委屈·然而她却万万没有想过——那个模样英俊潇洒,说话风趣,还经常给她一些小恩小惠的男人,竟然包藏着一颗祸心。
事情,还要从秦家仆役被人套麻袋殴打的那天说起··这仆役挨了打,血淋淋地被抬回到秦府,没过多久就断了气·尸体在后院里搁着,吓得家仆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那秦易昭并不糊涂,明白那帮子鬼戎巫医的确惹是生非,更何况自己仗着药王院的排头垄断药材也是事实·这乱子要是闹起来,自家肯定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他当机立断,吩咐家人连夜收拾行装,躲到山中的别馆避难。
叶月珊原以为自己也能跟着秦家一同上山,然而事与愿违——秦易昭夫妇私底下商量了一阵子,却说叶月珊乃是朝廷逃犯,继续跟随在他们身边只会罪加一等,勒令叶月珊立刻离开。
这番驱逐,叶月珊倒也不意外·唯独如今这柳泉城里眼看就要大乱,她孤身一人实在多有不便,再加上这一走,就和佐兰断了音讯··倒是佐兰曾经说过,他师父有个朋友在柳泉离宫内,或许可以临时依靠——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柳泉离宫又岂是凡夫俗子出入自由的地方若是引起怀疑,被送到衙门里头,反倒连着佐兰一起连累了。
思及至此,她便请求舅舅舅母,多给她一些时日,等到有了落脚的地方再赶她离开··然而大难当前,谁还愿意顾她一个无权无势、弱女子的死活只怕双方僵持起来,秦家干脆将她往井里一投,岂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形势比人强,叶月珊身单力薄、苦求无果,便也只有低头认命的份儿。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与秦家常有往来的王公子突然登门拜会,竟然就向叶月珊伸出了援手··叶月珊随着王公子离了秦家,到他府上住了几日·衣食用度都是极好的,显然没有将她当做普通的婢女看待。
叶月珊原本以为王公子是属意于自己,内心既甜蜜又感激·一来二去地,竟然抱着“托付终身”的念头,将自己的身世也透露给了王公子知道··又过两日,也就在柳泉城大乱的第二天夜里,王公子也要举家外出避难——这一次,倒是带上了叶月珊。
按照王公子的说法,这次避难短则数日、长则月余,总之迟早会有回到柳泉城的时候·但以免万一,叶月珊还是在王家的看门人处留下了信物与口信··可她却没有料到,王公子口中的“避难”却是一个幌子,离开柳泉城之后,她却被带回诏京,换成了一纸的论功行赏。
在这里,她变回了“前任都水使者叶锴全之女”,那个本该没籍成为宫婢的叶月珊·入宫之后,正巧又遇上花鸟使回京,便跟着一干新选的宫女进了习艺馆。
交代完了自己的遭遇,叶月珊又看着陆幽,静静等他坦白··事已至此,陆幽再找不到诓骗之词·他唯有硬着头皮,将这些年的实情,拣了些必须交待的,艰难道来。
小树林子里月光晦暗,吞没了一切陆离的色彩·陆幽看不清叶月珊脸上的表情,可他却仿佛能够听见彼此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仿佛过去了千万年一般难熬的死寂,他终于听见叶月珊哽咽起来,咬牙切齿地问道:“这么说……你现在就在内侍省,是内侍省的……内侍省的宦官”·陆幽羞愧已极,一阵阵的苦涩在胸口翻涌,连话也说不出来,唯有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你——”惊怖到了极致,叶月珊的声音颤抖··只见黑暗中的人影左右摇晃了几下,陆幽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可是才刚碰到姐姐的手腕,竟然就被嫌恶地拍开了。
猝不及防,陆幽踉跄两步,后腰撞上了崚嶒的假山。强烈的疼痛让他双眉紧蹙,然而他却只在意着眼前人。·“姐……”·叶月珊像是没有听见。
她一动也不动,僵硬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岩石··陆幽无法承受这种无言的谴责·他小声地嗫嚅着,再度尝试接近叶月珊·而这一次,他听见了明确的拒绝。
“……别过来”·如同面前突然裂出一道鸿沟,陆幽怆然刹住脚步,凄惶道:“姐姐,爹爹他生前已经不愿意认我这个儿子,难道……现在就连你也要嫌弃我了吗”·“……我嫌弃你明明是你抛弃了你自己……”·叶月珊喃喃地反问:“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低贱无耻的事。
为什么要把自己硬生生地变成一个残缺不全、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陆幽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缓缓用手捂住了胸口,原地摇晃两下,但最终还是努力稳住了身形。
“是啊,姐姐……如今我的身体,的确是残缺不全·可是……你所谓的那些健全人,就真的什么都不缺了吗”·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着夜晚冰冷的寒意迅速侵入身体,然后苦涩地启唇一笑。
“我们的爹爹,有家有室、儿女双全·可他……偏偏觉得自己缺了利禄功名,以至于遭人利用,最终葬送掉自己与发妻的性命·我问你……他可健全我们的母舅,家财万贯,平安顺遂,可他为何也沦为了阶下囚……还有那王公子,他又是不是健全之人是……我是舍弃了健全的身体,而他们又舍弃了什么你说我低贱无耻,那他们……他们又是什么”·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再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然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这些年来独自饱尝的孤苦与艰辛,肉体与精神上双重的苦痛磨难,还有不被亲人所理解的委屈……此时此刻都化作两行遏制不住的泪水,滑落眼眶··“……我只不过……只不过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望让我们的未来好过一些啊……”·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几乎与此同时,他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不断发抖的身躯被紧紧拥入一个单薄却又温暖的怀抱··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深宫半夜,衰草寒烟。
姐弟二人彼此拥抱着,无声痛哭···第77章 金花落··雨露由来一点恩,争能遍布及千门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金花落一别,陆幽接连数日都没能再见到叶月珊。
与此同时,新晋宫女的甄选与安置,已经开始了··惠明帝年事已高,加之萧后善妒,因此倒还没听说有哪位姑娘将被选作妃嫔·内侍省的小宦官们闲时打赌,都认为六成以上的新宫女将成为普通的侍婢,在掖庭宫内从事洒扫、纺织、蚕桑等日常劳作;另有两成经过挑选的,会选入六尚成为女官;余下的两成,则视需要送往东宫及诸位亲王府邸,或是分赏功臣。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叶月珊的出众容貌,以及她在千秋节上的表现有目共睹·如今虽不会被选作妃嫔,却也保不住被哪个皇亲国戚看上,如同珠宝一般被收入囊中。
每每想到这里,陆幽都会坐立不安,可这也给予他一种启发,提醒他或许可以借助某位“小贵人”的力量,将姐姐重新带回到自己的身边··“你会不会觉得……这含露殿里太冷清了”·圈出最后一个临得不错的字,然后将字帖揭到一旁,陆幽若无其事地说道。
“的确是十分安静,不过戎泽也习惯了·”·四岁的小皇孙,轻轻将笔搁在笔山上,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来··“以前住在柳泉宫,人也很少。
我和爹爹也不常见面……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比起那时,如今有宣王叔和舅舅您陪着戎泽,戎泽已经十分满足·”·这个孩子实在懂事得让人心疼,简直不像生养在帝王之家。
陆幽暗自叹息,却没有放弃引导:“宣王叔与你舅舅虽好,但毕竟不能一直陪伴在你左右·再说,照顾你的那位嬷嬷她年事已高,腿脚慢了,眼睛也花了·正巧这阵子掖庭那边在分选宫女,不如就请你皇爷爷送两位小宫女来陪你玩,如何”·赵戎泽仿佛认真思索了这个提议,微皱着稚气的双眉,过了好一阵子才回答:“可先师孔子说过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戎泽可不可以不要什么小宫女”·“……你这小脑袋,究竟想到哪里去了”·陆幽哭笑不得,一面感叹赵戎泽的异常早熟,又为他的童言无忌而忍俊不禁。
他摸了摸赵戎泽头顶柔软的发旋,想要更进一步地解释引导;忽然间脑中灵光闪过,跳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奇特感觉……·是的,许多年之前,早在赵戎泽尚未出生的时候,叶锴全——那位怀揣别样心思的“慈父”,不也如此潜移默化地,试图影响和利用年少无知的自己·想到这里,陆幽在心中默默叹一口气,将余下要说的话,统统吞回到肚子里。
倒是赵戎泽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其实戎泽刚才说得不全对,宣王叔您比戎泽大了许多,是已经可以谈婚论嫁的大人了,如果有喜欢的小宫女也很正常,并没有违逆君子三戒。
只是……可是……”·想要摆布的心已经淡了,陆幽便逗他:“只是什么,又可是什么”·赵戎泽安静了片刻,柔黑的睫毛低垂着,仿佛在努力寻找着最恰当的语言。
“只是……千秋节众艺台上,宣王叔您看得目不转睛、后来还特意想要去找的那位小宫女,大伯父他好像也很在意……”·大伯父……就是太子·陆幽微微张开了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简直像是在印证着赵戎泽敏锐的观察力,第二天午后,消息就从内侍省掖庭局辗转传到了陆幽耳中——·太子赵昀向惠明帝讨要嫔侍,并且指明了就要跳过柘枝舞的“石榴花神”叶月珊。
自大宁朝开国以来,以掖庭衣冠女子为嫔为妃的先例时而有之·叶月珊虽然是籍没入宫的罪臣之女,但究其身份,毕竟曾是宦门出生的千金小姐,自然要比寻常女子多受一些诗书礼仪上的熏陶。
更何况,还有一个蛮邦胡姬作为对照·几番权衡下来,惠明帝倒也允得爽快··此时此刻,叶月珊恐怕已经收拾细软,坐着香车前往东宫了。
虽然有过一些心理准备,但是消息坐实的这一刻,陆幽依旧失魂落魄·他赶紧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所在,平缓心绪,随即又明确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内侍省六局之中,包含有管理东宫的太子内坊局。
因此,想要打听一些东宫私隐,也不算什么难事·陆幽是戚云初麾下的红人儿,做起事来更是无甚阻力··他很快就打听出叶月珊被送入了东宫宜秋门内的临霜殿,距离太子的寝宫承恩殿仅有百步之遥。
那些多嘴多舌的宦官还告诉陆幽:千秋节当晚太子回到寝宫,整个人就恍恍惚惚,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出神一会儿又傻笑,竟好似丢了魂魄一般··有贴身内侍上前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新晋宫女之中,竟也有人懂得柔蓝国的歌舞,那姿态与曲调,竟然与胡姬本人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也正因为这惊鸿一瞥,太子便在心中移了情,笃定要得到这个令他想起昔日美好的神秘女子。
陆幽将种种这些都记在心头,然后按捺住情绪开始等待,一直等到日落霞飞、星辰漫天,这才换上夜行服,朝紫宸宫与东宫相连的通训门摸去··有了新主人的临霜殿内,今宵灯火通明。
陆幽悄无声息地绕着宫殿潜行了一阵,很快就望见了要找的人··煌煌灯烛之下,摇曳的水晶珠帘后,叶月珊端坐绣床之上,身旁还有两个宫女,正在忙碌着为她梳妆打扮,戴上繁复的首饰、簪上鲜花与金钗。
美人如画,端丽冠绝,百般难描……然而陆幽却无法感受到她的喜怒哀乐,就好像面对着一位陌生人··他小心隐藏起自己的气息,躲在暗处·一直耐心等到两位宫女退下,四下里再无他人,他这才发出一声轻叹。
“我却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姐夫,竟然会是当朝太子·”··第78章 紫宸··“……佐兰”·叶月珊循声扭头,刚一看清是陆幽,平静的表情顿时变得惊惶起来。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她压低了声音,左右查看两下,这才快步走到陆幽面前:“太子他马上就要过来,你私闯东宫……会被发现治罪的”·“不必担心。
宫中各处,我都熟悉·”·陆幽敷衍了一句,又紧紧盯着叶月珊那张似真非真的绝色容颜:“你怎么会柔蓝的歌舞是不是有人故意教你那个姓王的……是不是他让你接近太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叶月珊秀眉微蹙,扭头盯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想当年,爹他想把我婚配给少府少监之子,可如今,我却嫁给了太子……你想想,这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这……这怎么能说是嫁呢”·陆幽的声音因为不忿而颤抖:“你应该被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家去,然后恩爱和乐,儿孙满堂,过一辈子幸福的生活。
可现在……不要说是相敬如宾,就连拜堂成亲都做不到啊”·“拜堂成亲真的重要那又为什么还会有人,争先恐后地想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进这皇宫大内来”·叶月珊依旧看着别处,嘴角却在不知不觉间牵出一抹嘲笑。
“做太子的嫔妃,难道不比做糟糠之妻更好若是看见我跟着个山野村夫,你恐怕又要心疼了·”·“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幽情急,愈发觉得自己口舌笨拙:“你要明白,太子他只是透过你去看另外一个人,他真心爱着的,并不是你……”·“那又如何反正我也不需要他的心。”
叶月珊依旧笑着,美丽的面庞上并没有一丝犹豫的神色··“这些年我们各自都经历了不少风雨·有一些太过脆弱的幻想,早就被现实给碾碎了。
就好像那天晚上,我诧异于你的改变……可是后来,我却想通了——如果我们为了那些注定回不来、得不到的东西而纠结,那还有什么余力继续向前有得必有失,佐兰,是你教会了我这个道理,他*你若处在我的位置,难道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怎么……”·陆幽百口莫辩,焦急地左右摇着头,过了好一阵子才长叹一声:“姐姐,这些……这些都是你真心的想法吗”·“这是为了能够活得更好……而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灯烛映着叶月珊的凤眸,有波光旖旎,更比秋水明亮三分··陆幽凝视着这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方才内心的震动已经平复了不少,然而依旧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宫廷风云诡谲,变幻莫测,太子因为胡姬之事与帝后产生嫌隙,如今又有宣王赵阳虎视眈眈,今日的太子,说不定明天就会被贬为庶民……你难道不怕”·“不怕。
因为我并不孤单·”·说到这里,叶月珊伸出手来,轻轻捧住陆幽的脸颊·姐弟二人额抵着额,静静地闭上眼睛··“佐兰,我还有你·正如你永远不会失去我一样。
我们有血缘相系,我们是一体同心……以后在这紫宸宫里,有你守护着我,而我也会照应着你……我们的秘密,没有人会知道·”·这时,灯烛煌煌的殿门之外,传来了急不可耐的脚步声。
叶氏之女月珊,以掖庭戴罪之身,承恩于东宫,封良媛,居临霜殿··而自从叶月珊步入东宫的第二天起,陆幽就主动请缨,开始跟随戚云初参加内侍省例行的监会。
省内六局虽然名义上只是皇族内侍,却掌握着宫城内外、天子座下几乎所有的消息——东宫自然概莫能外··陆幽原本以为,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将集中在东宫。
然而谁又能想得到,夏末湿热的紫宸宫深处,一股骤雨疾风正在不动声色地酝酿··七月初七,夏蝉燥鸣,汗透罗衫·内廷突然传来消息——惠明帝病倒,这些天恐怕无法临朝。
天子不豫,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惠明帝自幼身体羸弱,连带着性格也颇为阴郁柔和·他今年四十有九,将近三成的人生,日夜都与岐黄相伴·去年秋季,含凉殿内的那场风寒,更是动摇了根本,此后每逢节气变换、冷暖交替都要发作一阵。
·前些天立秋,惠明帝祭少昊于西郊,在露天吹了点儿风,返程时就开始干咳·御医循着以往的经验,开了点儿养阴润肺的汤药,却不见起色;又拖了几天,病况突然间急转直下,人也从紫宸殿移居到了更为僻静的甘露殿。
毫不夸张地说,这宫城之中所有人的心思,如今全都系在这甘露殿之上;然而真正知晓殿内动静的人,却寥寥无几··早在昨天午后,戚云初便遵照惠明帝的口谕,将甘露殿内所有低级的宦官与宫女赶了出去,只让心腹之人随侍在侧。
所有奉旨出入的御医与要员,一概对于殿内的所见所闻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之下,却有各种各样的谣诼滋生·说中风者有之,说中毒者有之,更为可笑的是还有中邪撞鬼的说法,一时弄得人心惶惶、莫衷一是。
戚云初这些日子虽然守在甘露殿内,却依旧对宫内的动静了若指掌·他首先授意内飞龙卫暗中调查,揪出带头搬弄是非的宦官宫女,让狱丞杨任当众处以重刑·随后又下令禁绝蜚短流长,若有违者,听任举报,一旦坐实,各有赏罚。
如此整顿了两日,秩序恢复照常·内侍省中的诸样事务暂时移交常玉奴打理··虽然无需向戚云初晨昏请益,陆幽却也不见得清闲——那个整日里叫嚣着要毁他容貌、砍他脑袋的宣王赵阳,忽然间又离不开他了。
理由其实很简单·自打皇帝罢朝的那天开始,晖庆宫再度变得热闹起来·频繁拜会的达官要员们说来说去,明里暗里透露得无非是同一个意思——·皇上他老人家万一有个闪失,这个天下……就该被太子收入囊中了。
·第79章 一箭双雕··赵阳想要做皇帝,理所当然地想···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可他真正想要获得的,仅仅只是帝王的权力、威势和财富;至于身为帝王所应肩负的责任与义务,他却连一瞬间都没有去认真思索过。
所以他才意识到自己必须依靠陆幽,依靠这个一直替他面见朝臣的“小影子”,来传授他一些朝堂之上必须明白的事··从这天开始,端坐在晖庆殿内的,换成了赵阳本人;而陆幽则在一旁做宦官打扮,时不时地给他一些提点。
对于赵阳的要求,陆幽自然无法拒绝·可他也担心自己会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泥足深陷;更担心自己若是帮了赵阳,就会反过来害了叶月珊··好在这些天,又断断续续地从甘露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虽然久病缠身,却并没有性命之虞,静养些天或许就能康复。
换句话说,这场夺嫡之争,又可以稍稍拖延些时日··陆幽将这个消息转告赵阳,赵阳似乎也喘了一口气·然而这天午后,一名陌生者的拜会,却又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军心彻底打乱了。
来者约摸二十岁上下,却比寻常男子瘦弱许多·他不仅其貌不扬,还微微地驼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似乎右腿有疾··不要说是赵阳了,就连陆幽都没有见过这号人物,只听说是个太仆寺少卿——说白了只是个掌管车马的小官。
一看来者竟是这等货色,赵阳心里便有了几分不屑·这个名叫江启光的男子倒不胆怯,迤迤然朝着赵阳躬身行礼,紧接着也不说话,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赵阳顿时就恼了:“你好大的胆子,放着马棚不看,跑到本王这里来寻什么晦气”·江启光这才不急不慢地解释:“王爷千岁乃是人中龙凤,微臣万万不敢斗胆冒犯。
只是微臣昨夜所见之景象……实在太过妖异,一时竟不知从何提起,这才张口忘言,唐突了千岁·”·“妖异之事一个伺候马的,还能遇上什么妖异”赵阳顿时来了兴趣:“少废话,快说。”
江启光便道:“微臣曾经有位挚友在太史局司掌天时,微臣因此也对这灵台之事略通一二·昨夜雨后初晴、河汉澄澈,却见弦月如镰,犯前星与后星。
微臣惊愕不已,因此特来禀告殿下·”·“前星后星与我何干”赵阳却是个不学无术的,听得一头雾水。
陆幽小声解释道:“前星与后星,都是太微垣内的星宿·前星寓意太子,后星寓意庶子·弦月冲犯前后二星,即是说……皇子之间恐怕会发生祸事。”
“什么灾祸”·赵阳是个经不起糊弄的,眼皮突一跳,居然“蹭”地站了起来··陆幽一边在心里叹息,一边也将目光转向江启光。
瘦小的男人用衣袖掩了掩嘴唇,仿佛咳嗽,又好像是在掩饰嘲笑的表情,很快又正色道:“乾德三十二年,睿宗病,三十五日不朝;凤临四十四年,武宗病,六十日不朝;景祥二十九年,礼宗病,七十五日不朝……在这些看起来不尽相同的数字背后,却有着一个不断被重复着的共同之处……也正是即将到来的灾祸之源。”
“……什么意思”·赵阳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直接将目光投向陆幽··陆幽稍作思忖,目光猛地一愣:“难道是太子监国”·“不错。”
江启光似乎意外于赵阳身旁怎会有如此能干的小宦官,因此多看了陆幽两眼:“天子不豫,太子贵为国储副君,自当肩负重责·如今,今上已罢朝多日,倘若大渐。
自然就会有人上疏,恳请太子监国了·”·所谓太子监国,就是在东宫丽正殿集结朝会,由三省六部的要员辅佐东宫主持朝政·更简单一点说,就是在惠明帝尚未退位的情况下,暂时由太子掌权。
“这怎么可以”·即便是赵阳,此时也已经听得清楚明白:“太子若是监了国,那还能有我什么事不行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能”·的确如此。
陆幽也暗自思忖——一旦太子监国,赵阳的日子便不会好过··他再将目光转向江启光,发现这个瘦小的男人似乎愈发地气定神闲了··“王爷稍安勿躁。
微臣听闻皇上近日病情稳定,太子若是提出监国,恐怕也有些师出无名·反而观之,这倒是上天给予王爷您的大好时机,若再不行动,便会悔之晚矣·”·赵阳吞了一口唾沫,伸手点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要本王先下手为强,请求父皇废掉太子”·江启光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有些事,王爷倒是未必需要亲自来做。
若是能够叫得动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让他们联名上书、痛陈厉害,相信胜算一定会大得多·”·“老臣那便正是我的外祖父和唐家那帮子人了……可他们一样也是赵昀的血亲”·“越是成大事者,越不会受到血亲的羁绊。”
江启光的声音有些喑哑,仿佛掺着一捧细沙··“诚然,或许对于萧家而言,无论是王爷您还是太子继承大统都无甚区别·然而皇后娘娘对于王爷您的疼爱,却是远在太子之上……更不用说最近这些年,为了胡姬之事,帝后与太子起过不少争执。
王爷若是能去娘娘那里游说一番,或许会收获奇效·”·“父皇和母后,他们疼爱我”赵阳咬着自己的指甲,喉咙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是嗯了一声,抑或发出嘲笑。
他又问江启光:“那如果母后这条路行不通呢”·启光道:“现如今,朝中最为得势的名门望族,除去萧家便是唐家·唐家长女早年曾经许婚给太子,却又遭遇悔婚,可谓丢尽颜面。
太子摆明了对外戚不假辞色,唐家自然也不会放龙入海·笼络了萧唐二家,半壁朝堂就可为王爷您所用·”·“唐家”赵阳低头沉吟,忽然念出了一个名字:“唐瑞郎……”·陆幽的心头一寒,还没来得及乱想,却听江启光又道:“笼络唐家,更还有另一个好处。
皇上心腹——长秋公戚云初,原本是安乐王的爱宠,而安乐王的母妃正是唐权姑母·单凭这一层,戚云初就与唐家交情非浅·王爷若是获得了唐家的支持,内廷这边自不待言。”
“所以,笼络唐家就是一箭双雕”·赵阳终于听懂了沈启光的言外之意,双眼霎时变得明亮起来··养马的沈启光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宣王赵阳破天荒地将人送到了晖庆殿外,好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
等到人走远了,赵阳扭过头来,冲着陆幽诮然一笑··“贱奴啊贱奴,本王可真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如此感谢你替我沾来的花、惹来的草·明日一早就叫唐瑞郎入宫,本王可要好好儿地‘招待招待’他。”
·第80章 东君主··赵阳的想法并不难猜··他以为唐瑞郎倾慕着自己,所以准备利用瑞郎的感情,拉拢唐家··事到如今,陆幽不免有些懊恼于自己当初的失言;然而他又转念一想,若是那时坦诚了与瑞郎的私情,恐怕早就已经被盛怒的赵阳给生吞活剥了罢。
多思无益,重要得还是下一步该怎么走··趁着赵阳午睡的时机,陆幽悄悄离开晖庆殿,转身入了含露殿··赵阳恐怕万万想不到,最近这些日子的午后,唐瑞郎几乎都在含露殿内陪伴小皇孙赵戎泽,更时常粘着陆幽,如胶似漆。
转眼间两人就见了面,陆幽将晖庆宫中的对谈一五一十地加以复述·瑞郎认真听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斩钉截铁般的惊人··“你放心,唐家不会帮助赵阳。”
他拉着陆幽的手,找了一个僻静避风的角落,两个人坐下来悄声说话··“……我想要和你说些我家中的事情,却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感”·陆幽跟瑞郎相识这许多年,知道他几乎从不谈及唐家是非;叶家发生变故之后,就更是讳莫如深。
今天他主动询问,一定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要事··思及至此,他便摇头:“说罢·”·瑞郎这才道:“其实昨天晚上,我爹也找我谈过·他说如今太子与宣王之间暗流涌动,而一臣不侍二主,他问我要选择哪一个……还说我的选择,就是唐家将来的选择。”
“他居然让你来决定”·陆幽不免惊诧——毕竟他原本以为,权势一如唐家,但凡制定重要决策,就该由族长召集中坚砥柱,郑重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怎么你不信”·唐瑞郎反而戏谑道:“今年我十六 ,明年应试,说不定年末就会出仕·你以为我们还是国子监里头无忧无虑的少年”·“你明年出仕”·陆幽如梦初醒地看着瑞郎,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已经长成了一位意气风发的俊朗青年。
分明是天天都能看见的脸庞,此刻却居然令陆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为避免揶揄,他赶紧转移了话题:“那你怎么决定的不帮助赵阳,也就是说帮助太子”·“不,谁也不帮。”
唐瑞郎摇头:“赵阳性格刁蛮阴险,为人凶残不仁,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代明主·太子刚愎自用,无容人之胸怀,隐忍之雅量,谋略之胆识,恐怕就连守成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心中最理想的主君,该是如当朝太祖一般·有救济天下苍生的慈悲,也有力挽狂澜的手段·可惜人不能选择自己出生的时代,但我也算是幸运的了,至少还有一些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与憧憬。”
抱负、憧憬·瑞郎口中的这两个词,令陆幽心头微怔··他似乎回想起来,自己也曾憧憬过一些什么……像是一种春风得意,一笔青史留名,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眼面前,唐瑞郎即将出仕,未来必然是宏图大展、出将入相·而自己呢同在国子监内求学、同样得到弘文馆博士的赞赏,却如同一个失去了躯壳的幽魂,注定无法立定在化日光天之下了。
就在陆幽怔忡的时候,唐瑞郎又冷不丁地说道:“宣王既然要见我,那我明天就去会一会他·”·陆幽顿时回过神来,紧张地追问:“他一定是要拉拢你,你准备怎么做”·瑞郎嘿然一笑:“他的那张脸长得那么好看,而且有求于我,肯定是好话说尽,说不定还会投怀送抱。
你说我准备怎么做”·陆幽顿时竖起双眉:“他一身的臭病,你要是敢碰他,就……再别靠近我”·“和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就当真了呢。”
唐瑞郎朗笑出声,又伸手来搂陆幽的腰肢:“你不让我碰他,那就让我多和你亲近亲近·有了你这个正主儿,那个冒牌货我自然也就不稀罕了·”·陆幽虽然不满意他的甜言蜜语,却也没有抗拒,反而异常温顺地贴着唐瑞郎的胸膛。
·“……我有点怕·”他喃喃低语,“如果太子不废,赵阳势必会受到赵昀迫害,继续留在他身边的我,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一旦废了太子,我姐她……”·“这是你姐自己选择的路·”唐瑞郎将他搂得更紧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你不要担心。”
陆幽苦笑:“你什么时候比我更懂她了·”·“……话可别这么说啊·”唐瑞郎摇晃两下,似乎窘迫,“我只是作为一个同样关心你的人,特别能够理解她的某些心情罢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正说到这里,只见宫门外远远地走过来一位眼熟的小宦官,正是平日里替戚云初传口信的小鹞儿··“长秋公今晚要回丽正堂,请您待会儿过去说话。”
推算起来,陆幽已有五日没有去过丽藻堂·这天傍晚,他早早地推开了院门,看见内侍省的主人已经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闭目养神··或许是这几日不眠不休、随侍君侧的缘故,戚云初难得显出了一丝疲惫,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细长凤眸之下也隐约有了青色的淤痕。
他本就不是那种外表强壮的人,此刻更是清减了几分,静得像一株柳树··虽说宦官内侍不该参与朝政,然而以戚云初的身份地位,想要做到置身事外反又谈何容易。
这些天来辗转找到他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陆幽突然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静谧··正巧晚来风起,他进屋取来一张薄毯想要为戚云初披上·才转个身的功夫,靠在树下的人就已经睁开了双眸。
“……”·戚云初仿佛还没有彻底清醒·他微眯着眼,定定地看着陆幽,嘴里轻声念出得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东君……”·东君何许人也·陆幽一愣,却已经脱口而出:“秋公,是我,陆幽。”
“……是你·”戚云初这才如梦初醒··他扶着额,将遮住面颊的长发拢到肩后,然后皱着眉头:“怎么没戴面具”·“这些天宣王折腾得紧,一会儿叫我跟着他,一会儿又让我替他行事。
面具一天三番五次地揭戴·师父心疼材料,叫我省着点儿用·不过还请秋公放心,夜里光线朦胧,我来时也非常小心,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那个吝啬的老太婆。”
戚云初嗤了一声,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从陆幽手上接过薄毯披在身上,懒懒地问道:“听说今天,有个养马的来找过宣王了”··第81章 甘露殿··宫里头的事,巨细靡遗,全都逃不过戚云初的法眼——陆幽早就明白这一点,因此也毫无保留之心,又将沈启光之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戚云初反问他:“你可知道这沈启光是个什么人”·陆幽摇头:“不知·”·戚云初道:“此人少时家贫,寒窗苦读数载,一路考入诏京却又遭遇横祸,被马匹撞断右腿。
眼看春闱之期将至,他竟拖着断腿入了贡院,最终中第登科——这在当年倒也算得上是一桩奇事了·”·陆幽思忖道:“此人的言谈举止的确不俗,仅用三言两句便撩动了宣王。
可我却不明白,如此明晰的一个人,又为何回跑到赵阳这边莫非又是一个与太子有过节的”·戚云初并不正面回答陆幽的疑惑,却悠悠然地说了一段往事。
“沈启光的父亲当年在大户人家中做庄客,家里穷得吃不起肉,就养了一只老母鸡,生蛋给孩子补身体·那大户人家家中养着一头恶犬,将母鸡咬死,沈父上门理论,却反而被管家威胁,要将他们全家都赶走。
当时七岁的沈启光得知此事,却让家人就此揭过,闭口再不谈及此事··转眼到了年关,那只恶犬又咬死了另一户庄客养的小鸡·这次,沈启光连夜潜入大户人家自己的鸡棚,一口气弄死了十多只鸡,又将羽毛和血洒在狗窝里。
想起前几次庄客们的抱怨,大户人家不疑有他,干脆利落地处死了恶犬·而沈家偷偷藏起了两只死鸡,过了一个好年·”·说完这段话,戚云初忽然停下来问陆幽:“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这么小就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来,长大必然更加不简单·”·说到这里,陆幽又若有所思:“……只是,这些事本该只有他的家里人清楚。
又怎么会弄到天下皆知”·“那是因为,他的家人不及他一半的聪慧,却有两倍长的唇舌·事情走漏之后,沈启光被拿去见官·那县官倒是个好人,认为沈启光年少聪慧,只是性子阴冷了些。
此案从轻发落不说,更将他收留在府上,又助他完成学业·”·交代完这些,戚云初若有所指地看向陆幽:“一个人,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只要跳不出窘迫的环境,始终还是一事无成。
但是仅凭一己之力出人头地,又是何等的困难……所以门第与血统会变得如此重要·唐家和萧家,就是最好的例证·”·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陆幽:“瑞郎他和我说,唐家不会帮助赵阳和赵昀中的任何一个人。”
戚云初反问:“你信他”·“我信·”陆幽静默了一阵子:“秋公,您会选择谁”·戚云初瞟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选谁”·陆幽迟疑着分析道:“虽然江启光说您可能会因为唐家的关系而支持宣王,可我却觉得您似乎另有主张……您授意我保了胡姬一条性命,就相当于是卖一个天大的人情给太子,若是太子失势,这笔人情又该问谁去讨要然而,若说您站在太子这边,那赵阳恐怕也不会嚣张到现在这幅模样了。”
说完,他又惴惴不安地看着戚云初,仿佛一个学生忐忑地等待着先生的评判··但戚云初却并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你也不小了,不能永远像是一个弘文馆里的孩童……说起孩童,皇上提起要见戎泽。
不必告诉赵阳,明*你就领着戎泽去甘露殿一趟·”·说到这里,他伸手抓过陆幽的手,轻轻地让五指摊开,仿佛在判读着那一道道浅浅的掌纹··“这个大宁朝的未来,或许已经捏在你的手心里了。”
第二天醒早,陆幽装束停当,假装要去弘文馆,转头却领了小皇孙赵戎泽,直奔甘露殿而去··算起来,这还是陆幽头一遭进入甘露殿的范围·若不是戚云初早有提示,他或许还以为自己是误入了掖庭诏狱。
宫墙四周,守备森严,步步岗哨·进出往来的,全都要经过严格的盘问与搜查··陆幽一身宣王的华丽衣冠,手边又牵着皇孙,他原以为自己不可能遭到阻挠,然而对上得却依旧是紧闭的宫门。
“皇上正静养,无论何人、无论何事,一律不得打搅·”·守门的千牛卫都是陌生面孔,即便对上宗室皇子都面不改色·而戚云初手下的宦官反倒不见了踪影,走得比听见弓弦声的鸟兽还要干净。
陆幽虽然心存困惑,却也不想将事闹大,正准备牵着赵戎泽先到别处逛逛·恰在这时,宫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却并没有人走出来··“进来。”
戚云初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千牛卫不再阻挠,陆幽这才牵着赵戎泽,顺利进入宫门··没有错——刚才出声的人果然是戚云初,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等待。
陆幽走到他面前,低声问道:“秋公,刚才门外的那些……”·“都是太子的人·说什么担心皇上的病会传染,就连萧皇后过来都不一定会爽快放行。”
那不就是将皇上给软禁起来的意思吗·陆幽心里打了一个突,顿时忧心道:“那您现在放我们进来,岂不是公然与太子作对”·“这个不用你来操心。”
戚云初轻描淡写道,“待会儿见了皇上,你只消记住——无论他问什么,你都点头称是·”·接着三人一同穿过庭院走进甘露殿·刚一推开殿门,只见光线昏暗,沉重中药气息扑面而来。
戚云初通报一声,又屏退了殿内随侍的宫女和医官,这才领着陆幽与赵戎泽来到龙床前··陆幽与戎泽在床前跪拜行礼,又过了会儿,才听见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面前的重重幕帐透出来。
“你们……过来·”·陆幽领着赵戎泽上前两步,终于看见惠明帝躺卧在明黄的锦缎上··分明只有十几天没有见面,面前的男人却苍老了十几岁。
整张脸仿佛脱水似的皱缩起来,原先乌黑的头发竟也变出了一片花白··是什么病,竟然能让一朝天子、九五之尊形销骨立·陆幽暗暗惊怖·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冷不丁地又想回起这些年来,惠明帝对于自己的种种慈祥和关照,即便是血亲父子亦不过如此。
虽然明白这种“亲情”不过只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可陆幽一时感慨,竟也禁不住悲从中来···第82章 天下··听见了床边的动静声,惠明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却摇摇晃晃,仿佛对不准焦点。
又缓了好一阵子,他这才看清楚站得最近的赵戎泽,然后吃力地抬起手来··陆幽赶紧将赵戎泽往前轻推了一步,让小小孩童的半个身体都靠在床榻上··“皇爷爷……戎泽来给您请安了。”
赵戎泽十分乖巧地靠在床边,像一只温驯的小动物··“好孩子……”惠明帝的声音,迟缓却不乏慈祥,“这宫里头,还住得惯吗”·“回皇爷爷的话,住得习惯。”
“那……想不想你爹爹”·“想是想,”赵戎泽迟疑了一下:“可是戎泽如果回去的话,柳泉宫里就太吵了。
戎泽害怕爹爹会不高兴·”·“戎泽这么乖巧,怎么会吵……”·惠明帝像是在叹气,又似乎有些愤懑:“那你以后都留在宫里头,留在皇爷爷身边……柳泉宫那边,不要再去了。”
赵戎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儿:“戎泽想要去天吴宫,为皇爷爷祈福·”·“祈福……”·惠明帝浑浊的目光,缓缓地从赵戎泽身上挪开,似乎看向了遥不可及的西方。
“也好,那就去罢·不过,要让云初陪着你……天吴宫那地方,他最熟·南君、南君还在那儿……”·“臣遵旨。”
站在一旁的戚云初轻声应诺··祖孙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戎泽便被戚云初牵着手带了下去·死寂的甘露殿里,顿时只站着陆幽一个人··“父皇……”·他突然有些忐忑,不由得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难熬的沉默。
恰在这个时候,只听惠明帝又慢悠悠地发出了声音··“朕的戒指……你可有好好保留”·“有的”·陆幽连忙点头,说那枚戒指自己一直贴身收藏,一边立刻从脖颈上取下个锦囊要交过去。
“好好收着·”惠明帝将锦囊推回陆幽手上,“这枚戒指……可是你兄长的遗物·”·兄长,遗物·陆幽愣了愣,默默开始回忆刚入宫时背诵过的那些秘辛——·赵阳虽然排行老四,却是惠明帝的第五个儿子。
在太子赵昀之上,还曾经有过一位夭折的悼太子,名为赵旭··据说赵旭天资聪敏而性格谦逊,深得惠明帝喜爱,十岁便被立为太子·岂料第二年夏秋之交,太子独自一人泛舟御苑东海池上,兰舟忽然起火,众人施救不及,眼睁睁看着太子落入池中……再捞上来的时候,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眼下这枚戒指,看起来就是这位悼太子的遗物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陆幽心里头有点发憷,但依旧将锦囊收回了贴身放好·这时只听惠明帝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旭儿是你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即便过去了好些年也依旧无法释怀……后来有个道士,说有办法能让他重新回到朕的身边,再后来……便有了你。”
惠明帝的目光落在陆幽身上,有些迷离,却不失慈爱··“小得时候,你和旭儿,简直就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似的·这些年朕看着你,也时常会想……如果旭儿还活着,是不是也长成这般容貌了呢……这样想着想着……天长日久,朕和你娘,越来越没有办法把你们两个分开了。”
·惠明帝又停下来,发出低低的咳嗽声··“其实,朕有太多的期待,不知道是给了他还是给你……你每次闯祸的时候,朕总是在想,是不是朕以前对旭儿不够好,所以这辈子你才会如此淘气……可是后来,你越来越懂事,朕……真得很欣慰……”·说到这里,惠明帝陷入了第三次的停顿。
而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长久··陆幽忍不住想要确认床上的人是否依旧清醒,却在这时,他终于又听见了惠明帝低缓、却又郑重的声音··“朕现在问你——如果朕将这个天下交给你……你可拿得稳妥”·天下·陆幽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只觉得有一千根针戳着自己的脊背。
这股凛然的战栗正飞快地席卷他的全身各处··戚云初没有说错,此时此刻,大宁朝的国祚,就捏在了他陆幽一人的掌心之中··又该如何作答·猛然间,陆幽想起了刚才戚云初的嘱咐——无论皇上问什么话,一律都必须点头称是。
这也就是说,戚云初早料到了惠明帝会有如此一问,而他想让自己代替赵阳应承下来··赵阳登基那当朝太子将何去何从,而大宁朝的未来又将会是怎样的一幅图景·陆幽不敢细想。
甘露殿内安静得可怕,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戚云初在门外轻轻的踱步声··不,大宁朝的国祚,从未掌握在他陆幽的手掌心中··而真正掌握着一切的那个人,真正的心思,却没人能够猜得透。
惠明帝依旧在等待着“赵阳”的回答·几番无奈之中,陆幽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他低着头,因此看不见惠明帝的表情。
但他一直一直地长跪不起,直到感觉到有一只微热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顶··惠明帝仿佛叹了一口气,再出声时,却仿佛轻松了不少··“说了这许多话,朕实在有些乏了,你也回去歇着罢。”
陆幽魂不守舍地出了甘露殿,直到秋日的阳光洒落在肩膀上,他这才感觉到手脚冰凉··一旁的桂花树下,戚云初牵着赵戎泽的手,正在静候··陆幽快步走到他面前,欲言又止,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我应承了皇上的话,可我并不希望赵阳成为太子。”
“谁说太子要换人了”·戚云初难得含笑看着陆幽:“改立储君这种家国大事,一位缠绵病榻的皇帝是做不得主的·再怎么着急,也得召集诸位阁老到这甘露殿来商议商议。”
陆幽若有所思:“可甘露殿里里外外,都安插着太子的眼线·阁老入殿这么大的动静,太子必定会有所警觉……”·剩下还有另一半话,他没有说出口——如今代为应承了惠明帝的人是他,而真正的赵阳还被蒙在鼓里头。
岂不是等于蒙住了赵阳的眼睛,让太子过来偷袭·陆幽虽然讨厌赵阳,但是想到这里,心下依旧有些纠结··“这些事,你都不用管·”·戚云初却不让他继续深思下去:“从现在起,赵阳已经不足为惧。
回含露殿去吧,有人在等你·”·陆幽虽然将信将疑,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依旧领着赵戎泽回到含露殿,果然看见院子里面有个人在等··“你不是应该去见宣王的吗”·陆幽让嬷嬷将赵戎泽带回殿内歇息,自己拉着唐瑞郎到一边大眼瞪小眼儿:“……是已经回来了,还是没有去”·“我这不是在等着你吗”唐瑞郎笑嘻嘻地看着他,“走,一起过去,把话讲清楚。”
“什么话”陆幽蓦地紧张起来,“赵阳要见的人是你,他以为你对他有意,我跟着去做什么”·“可我真正在意的人,是你啊。”
唐瑞郎坚持道,“我会和他说些什么,他会怎么对待我……所有这些难道你真得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想又如何我跟着过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有些事不一样了·”唐瑞郎摇头,“赵阳早就已经不足为惧,你若是信我,就跟着我来·”·一模一样的言语,陆幽刚才也曾听戚云初说起。
他皱了皱眉头,心头隐约有一些不是滋味···第83章 影子的告别··拗不过唐瑞郎的坚持,陆幽还是戴上面具,随着他去了晖庆宫··真是不去不知道——为迎接瑞郎的到来,赵阳居然盛装打扮了一番,不仅穿戴上略显浮夸的鲜丽衣饰,脸上甚至还隐约有一些涂抹脂粉的痕迹。
陆幽刚才还对赵阳有些同情,此刻却见他如此惺惺作态,只能强忍住违和感,勉强低着头跟在瑞郎身后··“瑞郎哥哥来了啊,你可真是叫本王一阵好等呢。”
赵阳故意捏着嗓子装出甜腻口气,起身相迎·走动时带起的风里竟也透着花香··转眼他就来到了瑞郎面前,却看见陆幽缩在瑞郎身后,顿时呵斥道:“这里没你的事,还不退下”·陆幽正要回话,却被唐瑞郎紧紧抓住了手腕。
“他不能走·有几句话,我必须当着你们的面说,说完我们就走·”·“什么话”觉察情势不太对劲,赵阳收起了谄媚的伪装,死瞪着他们二人。
唐瑞郎刚准备开口:“其实我——”·“……让我来说·”·闷不作声的陆幽忽然深吸一口气,两步迈到唐瑞郎身旁:“其实他在意的人,并不是你。”
说完,他一把拽住瑞郎的胳膊,竟是前所未有的大胆与主动··“你们——”·赵阳脸色瞬时铁青:“你们……你们竟敢戏弄本王”·“这并不是戏弄。”
陆幽正色道,“当初你的眼线发现我与瑞郎一起,如果我不撒谎自保,恐怕早就已经被你处以极刑·”·赵阳呵斥:“那你现在又哪里来的狗胆”·陆幽开口欲辩,却被唐瑞郎一把重新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宣王殿下,我原以为您是有要紧事与我们商量·如果您想骂我的人,那就恕在下不奉陪了·”·赵阳气得脸色阵青阵白:“你们……你以为唐家就了不起了我是堂堂大宁朝的宣王,我的父亲是九五之尊,全天下的主宰,一只手指头就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说得没有错。”
唐瑞郎点头:“而且您的兄长还是大宁朝的太子·”·只听“碰”地一声,赵阳推倒了面前的几案·案上西域进贡的琉璃花瓶应声碎成千千万。
“我的外祖父是先皇太师,我的舅舅是当朝尚书令他们都答应了要支持我,现在半壁朝廷都是我的人”·唐瑞郎看着倒卧在碎片中的残花:“既然宣王殿下并不需要帮助,那么我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
“你——”赵阳再次语塞,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唐瑞郎不再理会他,轻推一下陆幽的肩膀:“该说得都说完了,我们走。”
陆幽点点头,两个人牵着手,转身一起朝门口走去··大约走出十来步,脑后再度传来赵阳变了调子的呼喊声——·“贱奴那……接下来的事怎么办……我怎么和那些人交涉,怎么应付他们”·陆幽捏了捏唐瑞郎的手心,示意他放慢脚步,自己则回过头去,直视着那张被愤怒所扭曲的熟悉脸庞。
“宣王殿下,这些事以后还请您自行定夺·”·他的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再带有丝毫畏惧··“正如您所说的,我只是一个和你长得相似的人,是您的一道影子。
而影子是永远没有办法替代正主,走到阳光下来的……”·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至于这一点,我想同为影子的您……一定也深有体会。”
说完这句话,陆幽不再去看赵阳的反应·他主动握紧了唐瑞郎的手,两个人循着来时的路,一同向着室外的天光走去··随着殿门的一开一合,空旷的晖庆殿内再度恢复了死寂。
正中央那一大片琉璃与残花的狼藉之中,只剩下锦衣玉带、涂脂抹粉的赵阳一个人,脸色苍白,神情凄惶··“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走出晖庆宫没几步,唐瑞郎按住陆幽的肩膀,将他带到僻静处:“刚才怎么突然那么主动·“事到如今,主动与不主动还有什么区别”·陆幽反问道:“你都已经牵着我的手走到那里了,就算我少说两句话,难道赵阳还能放过我不成”·“喔,这下子你倒是想得通透了。”
说到这里,唐瑞郎忍不住好笑,“估计宣王殿下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气·”·陆幽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这样做真的好吗万一他向萧皇后告状,倒霉的不还是我们”·“赵阳绝对不敢的。
况且我还给他备了一份大礼——上次他叫戚云初收拾的那几名花街女子,每个都活得好好的·若是他敢对你我二人不利,那将来的太子之位,可就真的没戏了。”
“长秋公他……一直都和你有联系”陆幽终于说出了心头的疑惑··“那是当然·”·唐瑞郎倒也并不讳言:“我们可是老相识了。
那时候我还小,整天腻在安乐王府上·戚云初教我读书写字,就好像你现在教小世子那样……说起来他还是我的启蒙……”·“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幽打断他:“今天所有这些事——我和戎泽去面见圣上,还有我们一起来见赵阳·都是你和秋公一早就谋划好了的,而我……只是在按照你们的计划行事而已,对不对”·“没错……我与戚云初的确有过商议。”
觉察到了陆幽的失落,唐瑞郎却依旧没有隐瞒:“但我绝不是在左右你,而是尽量安排好一切,让你能够在宫里头少一点后顾之忧·”·“我不需要这样的安排。”
陆幽推开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不着别人告诉我怎么做·”·“你当然需要了·”·唐瑞郎叹了口气,又将手转移到陆幽的腰间。
“在这座大宁朝的皇宫里,从来没有人能够独当一面——就连你那长秋公大人恐怕都做不到·眼下我不帮你,就是坐视你去死,我试过无视你,可惜我做不到”·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陆幽无法挣脱,唯有皱眉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枚棋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唐瑞郎愣了一愣,他似乎想要辩解,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以后若是再有重要的事,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知道,绝无隐瞒,这样好不好”·陆幽终于抬眼来看着他:“……此话当真”·“当真、当真、比珍珠还要真。”
“……”·陆幽仿佛被他诚恳的目光所打动:“那现在就说说,你和戚云初接下来准备做些什么事·”·瑞郎一面观察着陆幽的反应,一边应道:“虽然你可能会更不高兴,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必须告诉你……明天一早,你要跟着戚云初,陪戎泽一起去天吴宫。”
“离开紫宸宫”陆幽一下子就听出了个中真意,“是去天吴宫避难”·“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接下来这段时间,宫里想必会有一场大乱,该做的事都已做了,以后还是躲得远些为妙·”·天吴宫之行,是赵戎泽主动提出的,但不消说肯定是有人授意而为之。
惠明帝让戚云初陪伴戎泽,显然也有几分呵护皇孙,外出避难的意思·若是与他们同行,至少安全无虞··想到这里,陆幽又问瑞郎:“那你呢”·唐瑞郎故意装出怯生生的模样:“如果说我想陪你一起去,你会不会嫌弃我”·作者有话要说:来吧老爷太太们,今晚8点前回帖过20个,我把第二章贴完……··第84章 别诏京··这天夜里,陆幽再一次摸去了东宫。
与几天前的那场轻松潜入大为不同,今夜的东宫,戒备森严·陆幽自负有天吴轻功在身,一直潜行到距离承恩殿百十来步的地方,却也无法继续向前了··借着黑夜的掩护,他小心翼翼地寻找远眺凌霜殿的最佳角度。
最后在一处暖阁的二层伏趴下来··隔着一丈余宽的小河,他看见对岸的宫殿灯火通明,而他心心念念的月珊姐姐就斜倚在暖榻之上小憩·她长长的黑发挽起了高高的发髻,堆在头顶。
金簪与步摇,在灯烛下熠熠生辉··她是太子的良媛,东宫如今最得宠的女人·将来,甚至还可能成为普天之下,地位最崇高尊贵的女性……·分明是如此值得高兴的事,可是陆幽的胸中却只觉得一阵阵的揪紧。
就好像明明知道前方有悬崖、陷阱、有火场,可他却连一声警告都发不出来··无法接近、却也舍不得疏远——他就一直这样屏息凝视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终默默地转身离去。
一宿无眠··七月廿六日,白露,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五更三点,天刚蒙蒙亮·第一遍鼕鼓已经响过,然而诏京城却仿佛偷了懒,依旧不愿睁开惺忪的睡眼。
没有朝会,朱雀大道上也看不见来往的行人·唯有务本坊西南的国子监内,亮起了如同旭日的灯光··万籁俱寂之中,有一队低调的车马从紫宸宫的永安门缓缓驶来,出了宫城西南的安福门,稍稍停顿一下,接上了一名在路旁等候了多时的青年。
“我来了·”·唐瑞郎两步登上了马车,从怀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油纸包··“没吃早饭吧看,溢香楼的金丝掐蜜油炸糕,你好久没吃到过了,给”·“嘘——”·陆幽接过油纸包,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的那一卷厚厚的绒毯。
赵戎泽还在绒毯里熟睡,蜷缩着身子像是一只小动物··“炸糕……谢谢·”·陆幽又以气声说话,揭开了纸包,拈起最上面的一小块,却是送到了唐瑞郎的嘴边。
唐瑞郎张嘴咬下炸糕,朝着陆幽傻笑·而这时候,马车外面也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人声和喧嚣··他们正在穿过诏京城的西市·清晨,胡姬的酒肆准备开张,百越的第一批货物刚刚抵达,而鬼戎的黑市已经落下了帷幕。
这里是大宁朝与西域、鬼戎和百越诸国文化交融的场所,如天之宽广,若地之富藏··过了西市继续往西,地势逐渐抬高·快到延平门的时候,一行车马缓缓登上了孤鸿原。
但凡西出诏京之人,大多都会登临此地,远眺故园·此时此刻,陆幽也掀开帘布向外望去,诏京城如同一张硕大的棋盘,布着恐怕无人能够看懂的迷局··而最北处的皇宫,朦胧在一片灰黑色的郁热水汽之下,如同一只虿盆,万蛊汇聚。
作者有话要说:至今日为止,御香行的两卷已经连载完毕,第三卷周日开始更新,陆幽的人生将迎来更大的波澜·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于这篇有些任性的故事的支持,也期待着讨论和(长)评。
·    第三卷:荧惑犯舆鬼·第85章 巍巍天吴··远方传来无名雀鸟的歌唱·陆幽吹熄了灯烛,推开房门··屋外晨星寥落,天地万物尚且蜷缩在幽蓝的静谧之中;然而黑暗毕竟开始散去,一轮新日在云囊之中酝酿。
直到这时陆幽才看清楚了——昨夜留宿的这座官驿,藏身于一道隘谷深处·南北两边俱是列屏似的巍巍群山,披着苍翠绿衣,又像仅供神祇玩赏的玉石。
陆幽恍惚记起来,似乎御书房里就有这样一座翠玉山子,山上花草繁茂、行人车马活灵活现……可是看久了却让人寻思起来,琢磨着人这一生,究竟是不是也活在那样的一座玉山子里头。
他正怔忡,却听身后另一间屋里也传来响动·有个人走了两步,将一件尚带余温的外袍,轻轻盖在了他肩上··“山中湿冷,听你昨晚嗓子就发痒了,可千万不要着凉。”
陆幽接下了外袍,却反而往旁边让出几步··“我是奴才,你是主子,这样被人看见多不好·”·“什么奴才主子,哪里学来的浑话”·唐瑞郎不以为然,两步跟过去,反而将人逮住了往自己怀里按。
“不用怕,这里都是自己人·今晚上就要入天吴宫了,到时候我们还要住在一块儿呢·”·“……”·陆幽闻言,眼皮突跳了两下,正欲回话,却听见空山之中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不消片刻工夫,只见一名玄衣的驿骑,风驰电掣般奔来,转眼间就到驿馆门口·那人翻身下马,也不停歇,抬腿就往正堂奔去··“走·”唐瑞郎一把扣住陆幽的手,“过去看看。”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堂里已经灯火通明·随扈、宦官与驿臣,左右肃立在堂下·正中央交椅上,坐着白发披纷、显然也刚才从睡梦中被唤醒的长秋公戚云初。
“要变天了·”·戚云初随手将驿骑呈上来的文书快报交给了唐瑞郎,瑞郎故意将纸张大大地展开,好让他身后的陆幽也看得一清二楚——·“惠明帝的病情突然加重,宗正卿上书,请求太子监国。”
太仆寺少卿江启光之前所做的预言,竟然还是成为了现实··陆幽低下头来推算,从诏京到天吴宫,快马加鞭、昼夜不息也需要七八日之久·眼下的紫宸宫,恐怕已经改弦易辙了。
快报仅有寥寥数言,却不难想见,此时此刻的诏京城里定然是一片混乱·而这恐怕也是他们不远千里,躲避到这群山环绕的天吴宫里来的真正目的··坐山观虎斗,等着两败俱伤。
不过,既然是太子得势,那么月珊姐姐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吧……·想到这里,陆幽勉强定了定神,不让表情出卖自己的思绪··因为戚云初没有发话,所以在场众人也不敢做出公然的议论。
当务之急,依旧是整理容装,继续朝着西边前进··根据唐瑞郎的说法,申时左右,就可以抵达天吴山了··“这是什么”·动荡摇晃的马车上,陆幽看见唐瑞郎又一次摆弄着一个半大不小的方木盒子。
木盒做工精巧,上下左右各有三层,拼出九宫格的模样·每一个又都是一个独立的小方盒··这一路上,但凡遇到甘冽的水泉,唐瑞郎都要取出一格,灌水进去。
“你可终于舍得问了啊·”唐瑞郎仿佛就在等他开口,“我有个朋友在天吴宫,对汤药和调鼎都颇有些心得,却不方便下山走动·我答应过人家,要代为搜集各处的甘泉好水,送到山上去。”
陆幽依旧不解:“可是这小小的一格,能尝出什么奥妙来”·“这便是你不懂了·人家自有人家的妙法·”·说着,唐瑞郎又将小盒放回九宫格内,“所谓见微知著,懂行的人,一滴水便能尝出好与坏。
若是遇上中意的,再差人去取便是了·”·说话间,马车突地用力一颠,险将他手里的木盒震得飞出去··两人急忙掀开幕帘往外望,只见原本一往直前的道路变成了陡峭的下坡道,崎岖的山路直直插向逼仄如同一线的深山谷底。
陆幽看不明白了:“天吴宫不应该建在山上的么”·唐瑞郎却笑道:“再高的山,也必须从山脚处开始爬起啊·”·马车队就这样在湿热葱郁的谷底,贴着一条溪流缓缓前进。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慢慢开始吹来凉风,鼓得马车幕帘簌簌晃动··“我们终于到了·”·印证着唐瑞郎的判断,跑在最前面的探路人已经返回,禀报说天吴宫已经做好了恭迎世子的准备。
陆幽再一次掀开帘幕,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了··逼仄郁绿的山谷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尽头,前方是一大片平静如鉴的湖泊·水面的天光云影之间,漂浮着大朵大朵不知名的象牙色水生花卉。
再往更远处望,一座剑刃般秀挺的高山,耸立在如碧海一般辽阔的湖心之中·而山顶则隐没在飘渺的云层里,仿佛与天庭相接··这里,便是天吴宫了··“看见那些铁链没有”·唐瑞郎伸手指着半空之中,一些远远望去细若游丝的黑色线条。
“它们一头连着这边的山崖,另一头则固定在天吴宫的半山腰上·天吴弟子都习惯于踏着铁链飞身而过,就不用像我们这般,每次都下到谷底来了·”·正说着,马车又往前驶了好些路,最终停稳在了大湖边。
众人离了马车走上两步,只见一艘画舫已在岸边停稳·船头上站着几位银氅素袍、仙气凛然的天吴宫年轻弟子,正含着微笑,朝这边望过来··陆幽跟着众人上船,画舫驶过波平如镜的湖面,一点点地接近了天吴宫的山脚码头。
只见一座巨大的石雕牌坊,其上龙腾鹤舞,兀立在岸边的水中·牌坊下的石堤上,又立着十数位前来迎客的天吴宫人士·究其衣着容色,更比画舫上的年轻弟子们要高等一些。
“你看最前面的那位,个子也是最高的男人·他叫穆怀沙,是天吴宫赏善罚恶司的宗主,这一代的破军星·”·唐瑞郎凑到陆幽身边,如此小声说道:“他原本就是天吴门人,十八岁时高中武举,成为朝中的一员勇将。
可是后来,他慢慢看破了功名利禄,三十岁重返江湖,行快意恩仇之事……他与安乐王爷也是旧识,还和你的戚秋公一同剿过云梦泽里头的匪患·唔……”·说到这里,他几乎紧贴着陆幽的耳朵:“而且,他对戚云初似乎还……”·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正说到这里,站在一旁的戚云初冷不丁地扭头瞥了他一眼。
唐瑞郎旋即噤声···第86章 八面玲珑··船行至水穷处,众人弃舟登岸··宾主双方见面施礼,小世子自然得到了贵宾的礼遇·而那穆怀沙见到戚云初,一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
作为天吴宫的挂名弟子,唐瑞郎倒也受到了年轻一辈的热情相迎··短暂寒暄过后,小世子乘上肩舆,其余众人各骑马匹开始上山··有别于戚云初和唐瑞郎的轻车熟路,陆幽还是第一次来到天吴宫。
他又是一身不起眼的小宦官打扮,自然没有得到任何的特别关照··他原本也只想安静地混迹于人群之中,倒是唐瑞郎生怕冷落了他,也不急着跟别人叙旧,一门心思陪在他身旁,指给他看沿途的古迹或胜景。
陆幽起先还有些尴尬,却发现天吴宫人并未投来稀奇古怪的目光,慢慢地也就释然了··他们在山道上行走了大约三刻钟光景,总算是来到半山腰处··几分出乎陆幽的意料——远远看起来陡峭险峻的山坡上,竟然隐藏着一片开阔的台地。
北侧,依着渐高的山势,修筑有重重叠叠的楼台与亭阁·俱是素墙朱门黛瓦,檐角飞翘、角铁铮铮,远看如同一群仙鹤,展翅欲飞··而天吴宫的宫主柳天裳,与十四主星股肱,也正在这仙境一般的高台之上,恭候着宗室与权臣的莅临。
贵客自紫宸而来,接风筵席自然必不可少·然而一行人长途跋涉了十余日,至如今都是疲惫乏力,自然也无甚心思享用宫中饮食··最是那小世子赵戎泽,勉勉强强地喝了几勺汤,竟然靠着陆幽打起了盹儿。
众人又是好笑又是怜爱,便也早早儿地散了··戚云初与穆怀沙尚且有要事商议,其余诸人跟着宫务司的引路弟子,沿山路往东走了两三百步,眼前有了一处草木葳蕤的小小山岙,掩映着几座独门独户的幽雅院落。
虽然唐瑞郎说过要与陆幽同室而居,但陆幽毕竟是侍奉小世子的贴身随扈,思忖再三,依旧选择住在世子小院的厢房中··简单安顿完行囊,屋外已是一片夕阳余辉,陆幽又抱着赵戎泽走出小院,跟着引路弟子去他们所说的“沐浴洗尘之处”。
离开小院沿山路往西走,下过十几级青石台阶,眼前出现了一处绿意盎然的山坳··中央地势平坦的地方立着二三十间错落有致的瓦房·房屋之间阡陌纵横,分割出一畦畦翠绿的田地。
陆幽自己也有药园,因此大略看得出田里都是药材·不过种类名目,比他的那片田地里多出许多,模样也稀奇古怪,想必都是奇货珍品··引路的天吴宫弟子说,这片地叫做“香草峪”,是天吴宫药石司的地界。
峪中常年居住着研习药理的杏林弟子,也有江湖上的不少名医专程来此客居··掌管香草峪的宗主被称做天梁星,正是当今武林四大名医之一··天梁星……那不正是掖庭老尚宫的继承者吗·陆幽猛然想起此行之前,自己还曾受到师父委托,要将一些东西带回到天吴宫香草峪。
他便将药园的方位暗记在心,择机再做行动··穿过药园,前方现出一片拔地而起的竹林··今日天气晴好,可是远远看去,竹林子里却笼着一层白纱似的烟云。
继续往前走两步,空气也明显郁热起来··陆幽扯开紧裹着的衣襟,跟着引路弟子在绿玉屏障似地竹林间穿行·很快就发现了郁热的源头——人工栽种的竹林深处竟藏着大大小小的温热泉眼。
所有温泉都泛着清澈的蓝绿色泽,一眼就能看见池底·靠得近些,还可以闻见水汽中散发着淡淡的矿石气息··引路弟子将他们领到高处一口位置隐蔽的泉眼边上,又稍稍解说了一下泉水的好处便转身离去,留下陆幽一个人,帮助昏昏欲睡的小世子沐浴更衣。
赵戎泽虽然年纪幼小,但是懂事听话更胜一般孩童,为他洗澡倒费不了什么功夫·即便陆幽是个新手,倒也进行得颇为顺利··沐浴完毕,他又替赵戎泽穿好衣物、擦干头发,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也几乎湿透了。
由于忌惮着自己身体的“残缺”,陆幽一直都羞于在人前裸身,此刻也没有携带换洗的衣物··不过眼下小世子已经出浴,而泉眼众多,戚云初等人也未必会撞上这一口,陆幽不免有了些动心。
他将昏昏欲睡的赵戎泽裹在毯子里抱起来,沿原路返回小院,首先安顿赵戎泽睡好,然后便飞快地取了自己的衣物,转身推门而出··黄昏的山谷中,风停岚起,院中安静异常。
陆幽刚出院门,冷不丁地听见隔壁院子里头,传过来一声嘤咛的娇笑声··“讨厌,瑞郎哥哥你又在取笑我了”·是个女孩,和唐瑞郎一起·陆幽心中“咦”了一下,还没品味出什么滋味,就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走过去。
唐瑞郎的院门虚掩着,陆幽贴着门缝朝里头张望··他很快就看见唐瑞郎站在一株高大的红枫树下·而在他的对面,不到三尺的地方,立着一位十四五岁光景,容貌清甜可爱的粉衣少女。
少女还用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再定睛细看——正是唐瑞郎一路上费尽心思的九宫木盒·如此不辞劳苦,竟是为了这个女孩·陆幽皱了皱眉头,心头隐约有些不快。
只听那少女又开口道:“瑞郎哥哥,你对我真好·我只不过是随口和你开个玩笑,却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记在了心上·”·唐瑞郎笑了起来:“茉薇妹子何必如此客气,只要是你想要的,我自然一定会想办法弄来给你。”
这又算是什么客套,慷慨还是献殷勤·陆幽轻轻咬着自己的舌头··他试图安慰自己,说唐瑞郎原本就是如此八面玲珑的性格,对谁都如沐春风一般。
可是他又意识到,自己所了解的仅仅只是当年国子监里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眼前院子里这个十六七岁的唐家公子,他在宫外的生活与交游,自己却是一丁点儿都不清楚明白。
是八面玲珑,还是心猿意马·不,胡思乱想这些事,除了庸人自扰外没有任何意义··陆幽强迫自己不再去注意门里头的动静,他轻手轻脚地后退几步,回到自家院门前,拿起刚才搁在地上的洗漱用具,重新朝着竹林深处的温泉走去。
·第87章 温泉··陆幽走回到刚才的那口泉池边上,开始解脱身上的衣物·忽然间,竹林外头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不走正道,鲁莽地挤着竹子一路朝这边赶来。
没过多久,他果然看见竹林里钻出一道人影··“别慌,是我是我”·刚才还在院子里和女孩有说有笑的唐瑞郎,居然也提着东西赶了过来。
“我刚才出门,正好看见你的背影,就猜你是要往这里来,可算是被我给找到了·”·“……”·稍稍纠结一下,陆幽还是决定装作不知情:“我以为你已经洗过了,毕竟筵席结束都这么长时间。”
“刚才有点事情耽搁了·再说,我可一直等着你呢·”·说着,唐瑞郎两三步就窜到了陆幽身旁,用直勾勾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幽。
陆幽刚刚脱下外袍,只穿着一身中单·虽然也算不上衣不蔽体,但是撞上唐瑞郎这种“虎视眈眈”的目光,依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此时此刻的他也没有心情对唐瑞郎做出积极的回应。
“这里太小了,我看我还是换个——”·“哎,周围就数这个池最大了·”·唐瑞郎仿佛没有觉察到陆幽的纠结,大大咧咧地开始脱解起自己的衣袍。
“我说这里又湿又热又闷的,你怎么还穿得住衣服泉水里舒服得很,我敢保证比宫里头的澡堂子还要惬意许多”·说话间,他已经将上下脱得一干二净,还故意把衣服往陆幽脚边上一丢。
被落下的衣带缠住了脚踝,陆幽居然兔子似地往旁边惊窜了一步,还想逃得更远些,却已经被唐瑞郎一个箭步上前扳住了肩膀··“你这是在躲着我吗难道我又做错什么事了”·“……”·陆幽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背后贴过来,联想到唐瑞郎此刻的状态,心头一阵酥麻、双腿竟也有些发软。
“没什么,我没想躲你·”·“是——吗——”·唐瑞郎故意拖长了语调,佯装去搂陆幽的腰;等到陆幽僵直了身体,他却又一把抓住陆幽的肩膀,将整个人猛地转向自己这边。
”·事出突然,陆幽毫无半点心理准备·只见眼前景物一花,再定睛的时候,就撞见一片光裸结实的胸膛··陆幽的心脏霎时狂跳起来,血液也跟着往上翻涌。
然而毕竟彼此都是男子,陆幽深吸一口气,硬逼着自己沉着冷静,坦然“欣赏”眼前的景象··平心而论,唐瑞郎的身材体格,在同龄男子之中绝对算得上强健。
或许是早年开始习武的缘故,他胸口和手臂的肌肉都微微隆起,却又不似那些庸人武夫一般青筋暴突、鼓胀丑陋·腰腹更是一片紧绷,看不见丝毫的赘肉··看着看着,最初的脸红心跳慢慢平静,取而代之地则是更多的羡慕与欣赏——也不知是因为年龄未到,或干脆是因为后天的残缺,同样是长年习武的陆幽,却是削瘦白净的身形,倒显得弱气了。
两相比较之下,陆幽心中不免有些感叹·而脱离了意识控制的目光,又往下游移了几寸,眼皮突然重重地一跳,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大字——·非礼勿视·这似乎还是陆幽生平头一次看见唐瑞郎的东西。
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镇定与从容,一瞬间都被蒸发殆尽··陆幽再一次心乱如麻,扭头想让眼珠子冷却一下,耳边却传来了唐瑞郎戏谑的笑声··“想走没那么容易”·下一个瞬间,陆幽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连同死死拽住他的唐瑞郎一起,跌进了热气腾腾的温泉里。
“哈哈哈,这下看你还怎么溜”·闹剧的始作俑者,自己倒是早就身无挂碍,却彻底打湿了陆幽浑身上下的衣衫··回过神来的陆幽,吐出落水时喝下的一口温泉水,也不说话,只用力推开唐瑞郎,依旧想要往岸上爬。
“别走啊”唐瑞郎拍着水花央求道:“住都不住在一起了,难道连这点儿时间都舍不得留给我”·“你这是在胡闹”陆幽大声反驳他。
“胡闹又怎么了你就不能陪着我胡闹胡闹吗”·说着,唐瑞郎又像蟒蛇似地缠绕上来,一手揭起了紧贴在陆幽后背上的湿衣。
“这样……倒是比还什么都不穿更加撩人了·”·陆幽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酥麻,双腿顿时没了力气·很快就被唐瑞郎重新拖回水里,把湿衣服一件件脱解下来,只留亵裤在身。
脱完衣服,唐瑞郎又纠缠了上来,将陆幽按在池壁上好一阵亲吻··陆幽被他搞得晕头转向,只能在心里迷迷糊糊想:当年那个打着探病的名号找上门来,只敢以唇贴唇的青涩少年,究竟是如何变成了如今这个肆无忌惮的唐瑞郎……·好不容易结束了一阵漫长的亲昵,陆幽差点就要整个人滑进泉水里,他赶紧抬起头来喘息。
唐瑞郎看似好心地拍抚着他的脊背,然而稍不留神,手指又要往下,朝着那不可言说的地方滑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好在陆幽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我怕疼”·“你放心,我不会弄你那里·”·隔着一层水雾,唐瑞郎似乎也愈发厚颜起来·他贴着陆幽的耳垂咕哝着,大有软磨硬泡之势。
“你还敢说上次在史馆后面的梅园里,我就已经疼得——”·话说到一半,那种不悦的记忆随之翻涌起来·陆幽皱了皱眉头,干脆往水里一沉,藏进朦胧的水汽里。
“别这样,小心头晕”·唐瑞郎赶紧伸手来拨拉他:“说真的,随便碰碰都会疼成那个样子·你那里莫非是有什么疾病不如让天吴宫药石司的大夫帮你悄悄我有个朋友——”·“不必了”·陆幽突然间抬高了声音:“我有病没病,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不用天吴宫的人看”·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里微微一凉,有什么液体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滑到嘴唇上的时候,却又是温热的··“……”唐瑞郎的反应比他更快,两步上前将他托出水面,让他仰躺在池边的苔石上。
陆幽又用手抹了抹,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流起了鼻血··一定是温泉太热,再加上一番折腾心神不宁··见到陆幽流了鼻血,唐瑞郎总算是收敛了一些,不再贴身纠缠,却依旧一脸紧张地守在身边。
·第88章 茉薇··鼻血很快就止住了,离开温泉也不再闷热难熬·陆幽试着重新坐起身来,紧接着感觉到唐瑞郎的手掌又贴了上来,轻轻在他脊背上的某处描摹着。
“好端端的,居然被赵阳弄成这般模样·若是能够在天吴宫多留几日,多泡几次温泉,也许能好一点·”·而是陆幽的心绪却并不在这件事上。
“瑞郎……”·他难得主动地轻声问道:“你明年出了仕,没过多久就该要娶妻了吧你家可有什么门当户对的人选”·唐瑞郎微微一愣:“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问起这种糟心事来了”·陆幽张口欲言,然而又想了一想,还是改变了主意:“随口问问而已,也许是紫宸宫那边的事,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那边是那边,这里是这里,你不用担心·我说过要一直陪着你,就会一直信守这个诺言·”·说着到这里,唐瑞郎停顿了一下:“就算是要娶亲,那新娘子也一定是你。”
“……你也热昏头了吗”·陆幽哑然失笑·不知不觉中,心跳和心绪都已经慢慢地归于平静··他保持着仰卧在泉池边上的姿势,抬头望天。
曾经何时,斜阳已经完全不见,头顶高处已经是星河灿烂··车船劳顿之后的天吴宫第一夜,似乎格外地黑沉香甜··第二天清早,陆幽照常仍在点卯十分醒来,辗转反侧了一番,再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
清晨的小院,浸润在一片植物的清芬之中·荠苨生长在老桂树旁的墙缝里,倒垂下蓝色的花朵·夜间开放的紫茉莉已经入睡,但靠近后仍能闻见隐隐约约的香气。
陆幽走到正屋门口仔细听,屋里头没有一丝动静·于是他又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推开小院桐漆的木门,陆幽这才发现周围一片大雾弥漫·昨天经过的小路两侧,野草闲花都沾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稍远些的地方因为裹着薄雾而显得飘渺,但依稀可以看见碑石林立,倒是和国子监内的碑林有几分相似··看惯了紫宸宫里轩昂华美,眼前的仙雅灵秀更别有一番意趣。
陆幽慢慢地边走边看,不知不觉中已经沿着小路走出了百十来步,很快就来到了通往香草峪的那串青石台阶前·晨光熹微,药草田里还没有人走动,满目青青蔓草,在凉风中摇曳生姿。
陆幽有意放轻脚步,走到一块最为茂盛的田地旁蹲下,徒手在湿软的泥地上刨出个浅坑,再从衣袖里取出一个油纸小封,展开,将里面的一些种子播撒进土坑里··按照厉红蕖的说法,再过几个月,当天吴宫陷入一片萧瑟的寒冬之时,白雪皑皑的药田里就可以看见一抹久违的艳丽色彩了。
做完师父嘱托之事,陆幽重新将土掩好·他正准备起身,脑后冷不丁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喝问声··“你是谁在这里做些什么”·陆幽回头,看见一个粉衣少女,就站在他背后一丈远近的地方,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
正是昨天与唐瑞郎相谈甚欢的那个少女·陆幽首先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后转过身来,首先朝着粉衣少女躬身施礼··“在下名叫陆幽,在紫宸宫内侍省当差,昨日跟随长秋公和小世子来到天吴宫。
不知这位小姐是——”·粉衣少女却不回应,只冷着一张脸追问道:“既然是内侍省的宦官,那又为何不留在世子身边伺候,一大清早地跑到这里来”·陆幽倒不至于抗不下这点儿诘难:“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自幼对杏林桔井之道颇有兴趣。
如今虽然身在内侍省当差,家中却也薄有几分药田·昨夜去温泉沐浴的路上得见此处,心中欢喜不已,却苦于天色向晚,无法看个真切·因此才特特起了个大早,过来见识见识这天下闻名的宝地。”
听见“天下闻名”这四个字,少女的脸上隐约有了一丝得意之色·但她却也没有彻底松懈,又指着田地里的药材考了陆幽三四样·所幸陆幽应对如流,她这才缓缓地和悦了表情。
“既是东边来的贵客,那茉薇刚才真是得罪了·只因这片药园乃是我师父的心头至宝,向来不许外人出入·这深山之中又鲜少会有陌生面容往来,希望……恩,希望陆公子不要介意。”
一声“陆公子”,实在有些别扭·陆幽理解她恐怕这辈子也没有遇过几个宦官,便点了点头表示无妨··“敢问姑娘芳名”·“我姓柳,双名茉薇。”
少女这才好端端地回应他··柳茉薇,她姓柳倒是与这天吴宫的宫主一个姓氏·柳姓并不常见,说起来昨天接风筵席上,柳宫主仿佛也曾经说起过,自己膝下有一个独女……·“姑娘这个姓氏,倒是十分特别。”
他试探道,“没记错的话,宫主大人也是柳姓·”·“我是他女儿·”·柳茉薇倒也不扭捏,点头承认下来·她顿了一顿,又盯着陆幽那张平平无奇的假面具直看。
陆幽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他心想这人皮面具的做法原本就是天吴宫手艺,眼下这个丫头莫非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他正有点着慌,却听柳茉薇嘟囔道:“对了,我好像见过你……昨天晚上瑞郎哥哥送我出门,正好看见你往温泉那边走。
他想要叫你来着,可你走得急·”·所以昨晚瑞郎才会急匆匆地追过来陆幽定了定神,又仿佛有了一丝微妙的满足··而那柳茉薇仿佛另有一番心思,径自微红了脸颊,试探道:“你和瑞郎哥哥似乎是朋友”·“……”·遇上这种问题,陆幽本能地想要“谦虚”一下。
可话到了嘴边,眼前却又蓦地浮现出了昨天偷偷看见的那一幕··“是的·”他立刻改口:“我与瑞郎相识多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原来是这样·”·柳茉薇的声音扬了一扬,紧接着用怯生生的目光仰视着比他高出一些的陆幽··“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陆幽回答得有些谨慎,“我所知道得很有限,不一定能够回答·”·柳茉薇点了点头表示并不勉强,又酝酿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瑞郎哥哥哥他,他在诏京城里,可有情投意合之人”··第89章 明镜台··这……陆幽一瞬间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当然能够回答,相信这世上也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比他更有回答的资格·然而再显然不过,柳茉薇一定不希望听见他的答案··可是越是如此这般,陆幽就越是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有的·”·他鬼使神差似地点了点头:“唐公子早有属意之人,而且感情甚笃·”·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幽特意观察了一下柳茉薇的反应。
少女果然脸色微白,却又一瞬间恢复如常··“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那并不是个姑娘——陆幽到底还是忍住了这句话,冲着柳茉薇摇头。
“听说是和唐瑞郎打小一起长大,父亲也在朝为官·其他的……我便不太清楚了·”·他并不想自吹自擂,唯独这一句话至少还说得出口。
“原来如此·”·柳茉薇的表情已经彻底黯淡下来,但她还是朝着陆幽从容道谢,然后才转身离去··看着少女的背影渐行渐远,陆幽的心头蓦地闪过一丝不忍。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这个女孩·想要阻止她亲近瑞郎,警告瑞郎或许更加事半功倍;况且若她真是天吴宫女之女,招惹到她就更加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可是理智归理智、不忍归不忍,陆幽心里却明白,若是重来一次,自己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回答。
离开香草峪,陆幽返回了小院·时辰不早,他开始伺候小世子起床洗漱梳洗·刚用过早膳,隔壁瑞郎就来敲门,三个人一起走回到昨日吃接风宴的宫殿前。
在这里,上山用的车马已经备好·此刻,他们即将动身前往天吴山的最高处·在山顶的明台殿内,赵戎泽将面对大宁朝的至宝——水云镜,向上苍祈求惠明帝身体安康。
众人稍待片刻,住在别处的戚云初也现了身,车马便开始沿着山路缓缓上行··“还要走多久”陆幽问··“大半个时辰。”
唐瑞郎道:“不过你肯定不会觉得闷,睁大眼睛看着便是·”·正说着,马车拐了一个弯,前方的山路赫然变成一堵厚实的山墙·再细看,山岩上开着个大洞,里头黑黢黢,有些渗人。
车到山前,只见御者取出风灯点亮了挂在车辕上··借着光亮,陆幽看见洞内钟乳林立、石笋挺拔,显然都是天然形成·更有汩汩泉流从洞穴高处落下,汇成一股瀑布又落入幽暗深潭。
轰鸣的巨响在洞穴内冲突回荡,真仿佛锁着一条恶蛟··陆幽毛骨悚然,不觉抓紧了唐瑞郎的胳膊·瑞郎仿佛说着什么打趣的话,可是他也听不清楚了。
马车在洞内缓缓前行,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又见了天光·陆幽这才听清楚,唐瑞郎说他们刚才已经横穿过了半山腰,又往上行走了好些路程··出洞没过多久,马车又回到了盘山的老路上。
从左边望出去,无边无垠的云海竟已落在了他们的脚下·那堆雪一般的云层,一浪接着一浪,直至远不可见的苍穹尽头··“我没说错吧”唐瑞郎带着一丝得意之色,“此刻,我们已经在天上了。”
马车贴着路边清澈的水渠前行,途中路过了兵造司巨大的淬剑池和教习司的一座座小楼·越往上走气温越是寒冷,植被也渐渐稀少起来··当陆幽忍不住披上唐瑞郎特意准备的厚实斗篷时,车外变得大雾弥漫,而地面上慢慢开始有了白霜,又很快地变成了真正的积雪。
明台殿,就隐藏在这片终年不散的弥漫大雾深处··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车行至系马石处,众人改为步行·陆幽沿着青石大路往前走了四五十步,忽然听见一阵潺潺水声。
只见皑皑的雪地里嵌着一泓未曾凝冻的泉池,湛蓝平静的水面如明镜一般,倒映着前方那座神秘而灵秀的明台殿··“这里就是当年太祖的使者发现水云镜的泉池。”
唐瑞郎指给他看池水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头放着一座仿佛用纯金打造的小宫殿,想来应该正是明台殿的模样··明台殿前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平坦石台,两侧肃立着石人石马,都披挂着皑皑的积雪。
前方正中央停着一尊巨大的白玉石香炉·可以看见袅袅香烟从炉顶升腾,变幻出各种莫测的图案;但或许是因为空气太过寒冷的缘故,陆幽并没有嗅见丝毫香气··此时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香炉正前方,仿佛看见了一支伫立在雪峰绝顶上的“高岭之花”。
在紫宸宫中行走这些年,陆幽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女人,却从未见过如同眼前这般凌然高洁的女子··她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光景,一身雪似衣袍,外罩玄色头蓬,其上用银线绣满了鹤羽的纹样。
她满头的青丝,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顶银冠束着·脸上未施脂粉,只在耳边垂着两滴水精做的耳坠,反倒成全了几分淡泊高雅,叫人凭空生出一种庄严的敬意。
不用瑞郎提醒,陆幽知道这位正是惠明帝的长公主赵香仪,也是这一任天吴宫的明台殿殿主,司掌水云镜之人·当年安乐王爷就是假托护送她上山的名号,躲避到天吴宫里头来的。
眼下,陆幽瑞郎等人都在石台上止了步,唯有戚云初护送赵戎泽继续前行,一直来到香炉跟前··小世子仰头看着陌生的姑母,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赵香仪与戚云初点头示意,一手轻轻拉过赵戎泽的小手,转身朝着明台殿上走去。
等他们走上玉墀,肃立在左右的男女侍童立刻推开殿门··伴随着古老木门沉重的开启声,陆幽发誓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看见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黑黢黢的大殿深处放射出来·然而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道光亮便又痕迹不留地泯灭了,只剩下漆黑昏暗的一团混沌,又有几分像是他们刚才途径的幽暗洞穴。
短暂的惊愕过后,陆幽偷偷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却似乎并没有谁和他一样流露出惊愕的神色··赵戎泽入殿之后,明台殿被重新关闭起来·殿内的宗室仪式,外人不得而知。
而被留在殿外的随行诸人,也必须完成另外一套并不繁琐的祈福仪式··陆幽跟在戚云初与唐瑞郎的身后,按照他们的动作行事,乏味却也不会出什么纰漏·如此这般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周遭的浓雾散了几成,仪式也总算是终了。
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的众人,迫不及待地离开山顶,乘车马返回山腰··唯有陆幽被留了下来,随时听候明台殿内的差遣···第90章 云梦··按照天吴宫务司事先知会的流程规矩,小世子入殿之后,首先需要进行一次沐浴洁身的仪式,而后开始为惠明帝祈福。
祈福结束后的一整个晚上,他还要留在明台殿内打坐冥想,借以得到来自上苍的开示点化··这也就是说,从此刻开始直到明天日出时分,作为赵戎泽近侍的陆幽,都必须留在明台殿西侧的配殿内,随传随到、寸步不离。
入得殿来,无事可做·好在陆幽事先有些准备,时间倒也不难打发——昨夜休息时,他在屋里找到厚厚一册记述天吴宫历史沿革的传记,此刻正好拿出来解闷儿。
读了不知几页,天吴宫人陆续送来了两餐素食,这殿外的天色,也就一点点地暗沉下来··天吴极顶之上的寒夜,殿外北风呼啸、雪打窗格,室内却是暖意融融··陆幽不记得自己究竟看懂了多少内容,又是在何时迷蒙睡去的,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看见一片狂乱的火光··一片像极了紫宸宫的轩昂宫宇正在被烈火吞噬·炽烈火舌如同群蛇狂舞,上下钻腾,将天地映成一片金红··火光越来越亮,陆幽觉得难以忍受,想要伸手遮住双眼。
可他抬起手来,看见得却是一片焦黑——火,不在紫宸宫中,而是烧在了他的身上·没有痛楚传来,但是巨大的惊愕还是让陆幽失去了平衡。
他歪斜着身体向右侧倒去,脚下本该坚硬的地面,突然变成了一片虚无·金红的火焰,变成了幽蓝的池水,昏暗刺骨的湿冷,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挨挤过来。
他想要叫喊,可换来得却只是更多的池水侵入口鼻·慢慢地,被烈焰缭绕的身体开始冷却,冷到与周遭的池水无甚分别··陆幽感觉自己化成了水的一部分,随着荡漾的涟漪载沉载浮。
头顶天光朦胧,水面上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些人脸,正焦急地朝着水中探望··这些脸,陆幽每一张都认得,可是名号到了嘴边上,却又什么都叫不出来了··他就这样随波逐流,离岸边越来越远。
当水面上那些人与景物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他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漩涡··陆幽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仿佛能够感觉出自己正在穿过一段幽暗而漫长的甬道··不知过去多久,前方亮起了一点微光,他突然间有了动力,飞蛾扑火似的朝着那点光亮漂去。
起初,那仿佛是一颗星,又似乎是一轮月,抑或是明镜所反射的日光……及至近前,陆幽愕然发现,那竟然是一眼井口·井外,是诏京城湛蓝的云天。
·突然间,父亲叶锴全的脸,出现在了水面之上·“——啊”·陆幽惊呼一声,终于从梦境中苏醒过来。
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趴在暖桌旁·桌上的灯烛未熄,却已经烧到了尽头·火光摇曳不定,仿佛正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屋外听不见风声·他紧了紧披在肩上的外袍,走过去把门推开。
只见雾与雪已经停歇,山顶上一派银装素裹·东方浩渺无尽的云海里,隐约含着一抹红色··卯时三刻,小世子赵戎泽终于走出了明台殿·他微红着双眼,一脸倦容,似乎果真一宿未曾入眠。
然而陆幽问他有没有得到水云镜的开示,小世子想了想,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此行天吴宫最重要的目的已经完成·余下的时光如何打发,戚云初并没有任何明确指示,至于何时回京,更是一片云里雾里。
山顶上寒凉难耐,陆幽领着赵戎泽依旧坐马车下了山··回到院子里,他用温水帮小世子烫了烫微肿的手脚,又伺候他吃了点东西,赶紧让孩子回床上去补眠··等到小世子沉沉入睡,陆幽闲来无事,便想着要找唐瑞郎一起去天吴宫各处逛逛。
他走出院门,却发现隔壁大门紧闭,正巧有两个天吴宫弟子路过,这才得知瑞郎这一上午都窝在香草峪··回想起前日药田里发生的事,陆幽顿时有些隐隐不快·他一边告诫自己切莫先入为主,抬脚就朝香草峪走去。
说来倒也是巧了,刚到药田,就听见一串似曾相识的娇笑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循着声音拐一个弯,正好撞见唐瑞郎蹲在药田边上,侍弄着几株草药·紧挨着的抱鼓石墩子上,坐着巧笑盈盈顾盼神飞的柳茉薇,一手轻轻搭在瑞郎的肩头,好一番亲昵嗔闹。
昨天还患得患失的,今天怎么又黏上去了·陆幽只觉得好一阵汗毛倒竖,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两三步赶到了两人面前··“佐——阿幽”·唐瑞郎闻声抬头,顿时笑道:“下山来了啊,昨晚上怎么样”·陆幽并不回答,目光瞥过他的笑脸,落到一旁的田地上。
“这是在做什么”·唐瑞郎这才想起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哦,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茉薇·她是——”·“这位哥哥,茉薇昨日见过。”
柳茉薇依旧端坐在石墩子上,抬头朝陆幽微笑:“陆哥哥昨晚在山顶休息得可好”·“天吴宫的招待,自是一流·”·陆幽虽然满腹不悦,却仍旧面带微笑:“昨夜山上风紧,不知柳姑娘睡得可安稳”·唐瑞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们对视,正想要插嘴,却见陆幽甩了一记眼刀过来。
“所以……柳姑娘是想要打理一下这几株药草,却不慎扭伤了脚踝,正巧瑞郎路过,于是就让他代劳·”·听完了唐瑞郎的解释,陆幽又将目光转向柳茉薇。
粉衣的少女羞答答地低着头:“不知怎的,今天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事情也做不好,脚还受了伤……真是多亏了瑞郎哥哥帮忙呢·”·陆幽此时已不觉得她可怜,只敬而远之地看着,心里头陡然间生出了一个主意。
“柳姑娘伤得严重不严重”·他故作关心地俯下身来:“唉怎会如此不小心陆某稍稍懂得一些跌打损伤的推拿之道,可否帮柳姑娘瞧一瞧”·“这……”·柳茉薇闪过一丝疑惑,又瞥了瞥瑞郎,这才小声嘀咕道:“男女授受不亲,陆哥哥的好意茉薇心领就可以了。”
男女授受不亲那刚才又是谁一手搭在瑞郎的背上··陆幽心里不忿,脸上却笑得愈发地殷勤··“柳姑娘这一声声陆哥哥叫得,都快忘了我陆某人其实也不能算是个男人。
柳姑娘你自己也是精通医术的,更应该知道有伤在身需要静养·这些粗事留给瑞郎去做便是,不如让陆某扶着姑娘回屋可好”·说着,又要来扶柳茉薇的胳膊。
“还……还是不用了吧·”·陆幽脸上带着一层平平无奇的面具,对柳茉薇并无半点吸引力·她只当陆幽是在示好,一面勉强假笑着推拒,一面反而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唐瑞郎。
可唐瑞郎却仿佛被定了身似的,既不说话也没不行动,反倒像是陷入了某种突如其来的沉思之中··这时正巧有药石司的几位女弟子路过,柳茉薇赶紧叫住她们,相帮搀扶着往屋子里去了。
·第91章 悬索云端··“究竟怎么回事”·等柳茉薇走远了,唐瑞郎立刻朝着陆幽粘去,一脸紧张··“你从没说过自己‘不是男人’这种浑话,怎么,生气了”·“谁说我在生气。”
陆幽故作平静地摆弄着地上的药草,却偏不抬头··愈发确定他就是在闹别扭,唐瑞郎没敢刨根问底,只用药铲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泥土:“你怎么突然对茉薇那丫头这么亲热,你们怎么认识的”·陆幽呵地一笑:“吃醋了”·唐瑞郎还没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吃了点儿。”
陆幽暗暗骂他装傻,继续寒碜道:“怎么,见不得她和别人亲热”·“什……”·唐瑞郎手里的药铲掉在了地上,他张口欲辩,突然又瞪圆了眼睛。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他冲着陆幽挤眉弄眼:“我说哪里来好的一股子醋味呢·其实真吃醋的人是你吧”·陆幽冷笑:“我能吃什么醋”·唐瑞郎学着他的口气道:“你啊,见不得我跟别人亲近。”
“……”居然还明知故问·陆幽又羞又恼,冷不丁地伸手推了唐瑞郎一把,起身要逃··唐瑞郎又哪儿能就这么放他走顺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接着用力抓住了陆幽的脚踝。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别走,咱俩的话还没说清楚呢”·陆幽被瑞郎拖住,几乎寸步难行,更招来不远处几个天吴弟子的侧目。
·他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这才俯身拽起了唐瑞郎,拉着胳膊一路小跑躲进了瑞郎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里··关上门,插上门闩,再确认周遭没有说话和走动的声响。
陆幽刚刚长出一口气,一路乖乖跟着他的唐瑞郎突然从后面偷袭上来,将他拦腰抱起,在空中转一个圈,居然放在了院子里那株老枫树的主杈上··“有点重啊……”·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咂着嘴:“小时候明明挺轻的,果然长成大男人了。”
“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陆幽依旧没什么好气,就坐在树杈上俯视唐瑞郎:“五年了,我居然还不知道你有那么一个红颜知己。”
唐瑞郎也直视着陆幽的眼睛:“我把茉薇当做妹妹·她年纪小,又爱撒娇,有时候看起来的确是过分了一点儿·而且,她爹是天吴宫主,大宁朝世袭的武定王。
有时候我也得哄哄她……就像你应付赵阳那样·你若是觉得过了,我以后自然会更加注意·”·陆幽苦笑道:“哄她那如果她要你哄她成亲呢”·“那当然是不行的了。”
唐瑞郎抬起手来,捧住陆幽的脸颊:“你别看我整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我也有坚决不让别人触碰的底线·而我现在所做的很多事,都是都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守住这个底线……也守着你。”
“可是我并不需要被你守着·”·陆幽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却依旧紧紧攥着不松开:“离开你还是留下来,我会自己做出选择·”·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力度和掌心的温热,唐瑞郎柔声道:“好、好,你自己选。
那给我一个准信,佐兰大人现在是要走还是要留”·“我,还不想走·”·俯视着那张难得认真的脸,陆幽一时间涌起千头万绪。
“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入宫为宦……我之所以沦落得一无所有,与你家有着莫大的干系·我本该憎你、恨你,却也明白你一直帮我、宠我,更耐不住你几次三番的亲近,这才默认了如今这段因果。
其实有时我会想,如若爹爹依旧在世,恐怕恨不得将我逐出家门、千刀万剐……所以瑞郎,我已经鼓足了一切的勇气来接纳你;而如果有朝一日世易时移,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让我有尊严地离你而去。
而不要……做出任何事来让我难堪·”·“我不会,我怎么会”·唐瑞郎紧紧握着陆幽的手,让彼此十指紧扣。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幽,双眼熠熠发光··“佐兰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番话究竟有多动听……”·他又将陆幽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胸口。
“虽然口是心非的你的确很可爱,但是偶尔也应该像这样,多向我吐露一点这样的心声啊……我知道你的委屈、你的不安和忧愁,如果你愿意让我与你一同分担,你会发现,我远比你以为得更可靠。”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松开了陆幽的手,甚至还后退了一小步··“不行,我现在要离你远一点·免得作出白日宣yín之事·回头害得你被你家秋公大人奚落。”
“秋公”陆幽愣了愣,“怎么突然提到他”·唐瑞郎这才不情不愿地答道:“他刚才遇见我,说让我告诉你一声,午后到宫务司门口去等着,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不早说”陆幽一手将他挥开,立刻从枫树上跳了下来··午正三刻,宫务司前,陆幽果然等到了戚云初··入得天吴山来,就算是踏入江湖地界,有些宫里头的繁文缛节便可不必遵守。
此刻戚云初身着素白长袍,如雪的长发松松地束了一束,随意披散于背后,浑然谪仙一般··只是陆幽见他手中还提着一个朴素的竹篮,用布巾遮盖严实,也不知道里头装得是什么。
“随我来·”·陆幽跟着戚云初往西走·登上好一段陡坡,又穿过一片茂盛幽静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路尽头是一座悬崖,崖外云雾苍茫,还隐约传来几声长长鹰啸。
然而陆幽的目光,却死死定在了悬崖边那两条碗口粗细的巨大铁链上··铁链的一头牢牢打进山体,又以龙头形状的锁扣固定;而另一头,则探入崖外的云雾之中。
远远看去,真如两条神龙一般见首不见尾··记得瑞郎曾提起过这些锁链的用途·陆幽心里一愣,就听戚云初问道:“你师父说你轻功不错”·“在皇宫大内里避开守卫,的确是没什么困难。”
陆幽谦虚了几分,又默默地看着那两条铁链,“您的意思,是让我走那边”·“跟我来·”·戚云初依旧只有这三个字,足尖轻点踏上铁链,连晃都不晃一下,转眼间就已经离崖边三五丈之远。
陆幽从未试过在如此高度悬索而行,心中自然有些发憷·不过恐惧归恐惧,既然秋公走在了前头,那他自然也没有其他选择··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继而摒除杂念,陆幽同样跃上铁链。
他身负天吴轻功,在链上行走其实并非难事·两三步之后,便也试着加快步伐,转眼就到了崖边··风声在耳边呼啸,云雾在身旁流淌·前后左右俱是一片虚空,唯有脚底那一方立锥之地,微微、微微地摇晃着。
这分明是令人胆战心惊的险境,陆幽却意外地感觉到了兴奋·他开始感觉自己像一只鸟,展开双翅,轻盈地凌驾于九天之上·高过在黄土中挣扎的芸芸众生,高过了大宁的巍巍朝堂,甚至高过了紫宸宫,高过了一切曾经令他苦恼和纠结的存在·他恍惚自己成了一缕清气,只要一阵风来,就能扶摇直上,羽化而登仙……·“小心。”
就在他飘飘然忘乎所以的时刻,戚云初的声音陡然响起··陆幽如梦初醒,这才发现前方的云雾之间已经现出崚嶒的山岩,两株几乎横长在崖壁上的松树遮住了铁链。·这里并不是天上,不是云端·人毕竟还是凡人,就像雨终归要落回到大地··刚才的从容与快意,在跌回现实的刹那间变得无比沉重·又一阵长风吹来,陆幽摇晃两下,突然一脚踏空失去了平衡……·恰在此时,一条腰带横空飞来,在他手腕上缠绕两圈,紧接着发力将他带到了崖岸上。
·“哼,想入非非·”·戚云初收起腰带,转身继续前行··陆幽摸了摸心口,又回头望望云海,而双腿已经不自觉地迈开步子,追上了戚云初。
·第92章 安乐冢··此时此刻,两人行走在天吴宫西侧的山脊上·莽莽苍苍的老林里,唯有一条用脚踩出的小径,隐隐指向西方··陆幽跟在戚云初身后,跨过岩缝的罅隙,淌过山涧,途中还穿过一个雕凿了许多神像的幽深洞窟。
好不容易再见天日的时候,前方又吹来了猎猎的山风··陆幽眯起眼睛,慢慢地适应着明亮的日光,发现自己居然又站在了悬崖峭壁之上··“来看·”戚云初站在崖边向他招手。
“这是——”·陆幽走过去,正巧一阵山风迎面扑来·他抬手遮额,放眼望去,脚下竟是一大片无边无垠的荒原··触目惊心的、如同火焰那般炽热狂烈的艳红,笼罩着整片荒原。
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炼狱血池、修罗战场……·而那些零零散散闪烁在血红中的亮光,应该是河流与水泊··被眼前这突兀怪异、却又壮丽甚至可怕的景观所震慑,陆幽久久无法言语。
“这些红的是……”·“血蓬·一种会在深秋时节变成一片血红的杂草·”·戚云初答道:“传说中,云梦沼里孤魂野鬼的化身。”
“这里……是云梦沼”·云梦沼幅员辽阔,东端的确与天吴宫接壤·看起来,刚才走过的那条山脊和山洞应该是条捷径。
只不过这悬崖四周再无铁链或台阶,显然下不到云梦沼里去·既然此路不通,那天吴宫又为何大费周章,要架两根铁链通到这里来·他正纳闷,就看见戚云初转身朝着悬崖一侧的避风处走去。
拨开几株过分茂盛的柏树,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凌霄花藤··再仔细看,这些藤蔓攀附着一座石砌的八角凉亭,挂下来遮掩着亭口··而凉亭之中,是一座孤坟。
——是他·安乐王爷赵南星的坟冢·戚云初脚步无声,游魂似地飘进了墓亭,揭开手上提着的竹篮,取出香烛符纸等拜祭之物。
陆幽赶紧过来帮忙,同时偷偷地观察亭内的情况··墓亭周遭干净清爽,显然经常有人维护打扫,然而墓碑上却并没有名讳,只刻着天吴宫的天剑徽记··这又是什么讲究·陆幽正寻思,就听戚云初道:“有什么要问的,直接讲出来。”
陆幽思忖道:“安乐王爷,为什么不归葬在诏京”·“是他自己不愿意·”·戚云初融了几滴蜡油在地上,将蜡烛竖起,又引火点燃了纸钱。
“第一次涉险去云梦沼的时候,他就留下书信给我·说万一遭遇不测,就让我帮他在这天吴宫附近寻一处好山好水的地方,安静睡下·千万不要运回诏京,劳师动众不提,还弄得一身尸臭,坏了他风流倜傥的美名。”
这一番话,豁达之中又透着些许自嘲·由此不难推断安乐王赵南星应该是个有趣之人··陆幽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宗室之中谁还可能做出如此洒脱的决定,心中忽然感觉一阵惋惜。
他亲手在坟前点燃一支蜡烛,又低声问道:“为什么墓碑上没有名号”·“有两个原因·”·祭火已经燃起,戚云初丢了一沓经纸进去,少顷就有飞灰升起,乘着山风飞向云梦沼。
“这里可是大宁朝的边境·虽然目前鬼戎退居七百里外的阴河源,但保不定哪一天死灰复燃·留个大宁宗室的坟墓在这里,岂非开门揖盗”·“不是还有天吴宫吗执当朝武林之牛耳的门派,又岂容夷狄在此横行”·“武林牛耳”·戚云初轻蔑这个美称:“弟子也许是江湖的弟子,可宫观却是朝廷的宫观。
朝廷都守不住的,他们又怎么守得住·”·“……”·陆幽不太了解江湖与朝堂间的纠葛,便暗暗记住了要回去做些功课··紧接着又听戚云初说道:“至于第二个理由,你还不需要知道。”
又是秘密·陆幽倒是习惯了戚云初这种吊人胃口的脾气,也不纠结,只陪在一旁,将符纸一叠一叠地放在戚云初手边··香烟袅袅,飞灰升腾,在崖风中转了几个圈,越飞越高,倏忽间就消失不见了。
似乎度过了漫长的静默时间,最后一沓符纸也被丢进了火里·火焰瞬间腾空而起,继而又徐徐地归于沉寂··当最后的一丝金红都消失不见的时候,戚云初站起身来,摘去一片黏在衣袍上的凌霄枯叶,然后松开手。
叶片在半空中飘悠悠地转一个圈,朝着天吴宫的方向飞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陆幽追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风向已经改变··“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戚云初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拢向脑后,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这一次回去,有很多事都将改变·今后之路,就如同逆水行舟·进,是王侯富贵;而退,则是万劫不复。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留在这里,或是随我回诏京·”·“我选诏京·”·陆幽不假思索地回应道:“‘陆幽’本是为了入宫而生,因此只有紫宸宫才是他的归处。
逆水行舟也好,以指挠沸也罢·陆幽都会去做,也只有去做了,陆幽才会是陆幽,而不是随便什么苟且偷生,活得浑浑噩噩的普通人·”·“哦做普通人不好么”·戚云初反问道:“普通地生活,普通地成亲生子,再普通地走过这一生……就连你那个小情郎,不也只盼着能把你变回个普通人,他才好把你悄无声息地收藏起来,偷偷摸摸地宠爱着。
怎么,这样难道不好”·“好是好,可是又能好上多久”·陆幽又将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梦沼··“一个人,全凭他人的施舍与庇护,又怎么能够获得真正的安乐我要将那些重视的东西,牢牢地攥在手心里……就像鲲鹏那样,终身翱翔与风为伍,却绝不随风而靡。
唯有扶摇直上九万里,才能御风而行,去到我想要的地方·”·说完这一通话,他终于安静下来,回头看着戚云初··戚云初只问了他一句话:“不后悔”·“陆幽不悔。”
微凉的山风,卷着这句回答,吹向东方···第93章 王子殇··在天吴宫休整了六天之后,戚云初传令,全员返程··众人依依惜别,出了天吴地界,依旧乘坐马车沿着驿道东行。
白日赶路,向晚时分就在驿馆内停歇··大约是从第三夜起,戚云初开始将陆幽单独召唤到房间里,让他查看一些驿骑从紫宸宫中传回来的密函··这些以火漆封口、加盖着内侍常玉奴私印的信件上,详细记录着太子监国之后,朝野上下以及紫宸宫内的各种动向。
陆幽全部大略地扫过一遍,又挑出了最重要的几条,承给戚云初··其一:惠明帝的病情依旧不见起色·太医署又命人入宫做法,当天午夜,几名禁咒师的尸体竟然沉浮于御苑南海池之上。
有人说是厉鬼作祟,还有人猜测,应该是太子为当年胡姬之事而暗中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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