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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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下)(4)
·陆幽反驳:“您出身于富贵高门,恐怕无法理解小人物的困顿,看见他们的奋斗·”·唐权冷笑:“那你也没历经过戍边卫国,一边还得提防着刺客暗杀,不得已将妻儿托付与他人的日子。”
陆幽还想接茬,却见戚云初终于将手里的金碗放了下来··“唐大人,您又何苦与一截嫩藕说这么多,无端端地置气,让他自己长老了便是·”·唐权却摇头道:“我便是喜欢他,才说了这么许说。
我家那个儿子拜你与南君所赐,太过年少老成·我没什么可以教导的,只盼他老老实实,不要祸害了他人·”·戚云初便也调笑道:“如今的瑞郎不也如同白纸一张,大人若想调_教,倒算是时候。
只怕过不了几日,他就什么都记起来了·”·“但愿如此·”·唐权不与他计较,却又回头看向陆幽:“既然长秋公让你定夺,那你便拿个决策出来罢。”
陆幽满脑的热气此时也稍凉了一些·再回头想想,杨荣如再杀不迟,可太华宫如若落到萧家手上,只怕愈发不可收拾··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权且……就听唐大人的。”
“孺子可教·”·唐权点头·夜已深沉,他无意久坐,便起身告辞···第125章 蜜月··等到唐权走出了院落,陆幽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只芙蓉金碗都跳了一跳。
戚云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是不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与杀父仇人竟然站在同一条船上·”·陆幽咬牙切齿:“我只恨我还报复不了他”·“何为报复仅仅只有‘除之而后快’这一种选择”·烛光之下,戚云初双瞳莹莹,如同鬼火一般。
“你一天比一天更好,无视了他所给予你的苦难·而他一天天衰老,即将被你所取代——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报复”·“可我保了杨荣如,岂不正是在助长唐家的威焰”·“那又有什么办法天子不养仕人,仕人便会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公卿所吞食。
而后,这些仕人便会化作伥鬼,倚虎作祟·你若不想用他们,就同样需要化身为猛虎·一旦有了力量,救人也好,乃至培植忠于自己的伥鬼……全都不在话下。”
·为虎,还是为伥鬼·陆幽心头微怔,终于冷静下来了··“……多谢秋公指点·”·“明白就好。”
戚云初没有错过他脸上的每一分表情:“现在回去吧,我知道你还急着要去算另一笔账·”·辞别了戚云初,陆幽趁着夜色穿过离宫返回住处。
刚走进院子里,恰好看见唐瑞郎由小宦官搀扶着,正勉勉强强地从屋内往外走··双方在院子里撞上,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唐瑞郎让小宦官将他扶到院中石凳上坐好,再将人打发走开,然后伸手来拽陆幽的衣袖:“阿幽……”·“谁是阿幽”·陆幽一听这个称呼就怒上心头,侧身后退半步,抓起唐瑞郎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可他还觉得不够解气,竟然抬起一脚,直接踹向唐瑞郎后背·唐瑞郎重伤未愈,手足尚不协调·这一下直接摔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只哀哀地连声叫着。
更引来衔云和逐风两条狗,围着他打转儿··陆幽虽然余怒未消,却也没想过要如此折辱瑞郎·于是赶紧将狗赶开,再将人重新拽起来··谁知唐瑞郎却再度拽住了他的胳膊。
“对不起,这几天我一直在骗你……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仅是你,而是所有的事,所有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陆幽深吸一口气:“……骗我很好玩是不是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骗我”·“这不是骗人”·唐瑞郎大声解释:“虽然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你的长相,你的过去……可我还记得喜欢你那天我一睁开眼睛,看见你眼泪汪汪地靠着我,我就对我自己说,你就是那个人了。
我不管你是谁,甚至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过去,我就是喜欢你,难道非要找出什么理由,你才肯相信吗”·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理由,需要什么理由·陆幽看着眼前人,思绪却回到了十多天之前。
他这边正在出神,唐瑞郎却偷偷朝着一旁的两条狗使了个眼色··衔云、逐风这两个狗奴才会意,顿时绕到陆幽背后,抬起爪子扑了上来··陆幽猝不及防,竟被扑倒在地,正好被唐瑞郎张开双臂紧紧抱在了怀中。
“放手”陆幽气急败坏··“不放”唐瑞郎死皮赖脸··“我叫你放手”·“不放……哎哟”·唐瑞郎还想耍无赖,却被陆幽一个胳膊肘顶到肚子上,顿时痛呼一声松了手。
陆幽赶紧帮他揉着肚子,嘴上却嘲笑道:“你真没用,竟然连我都打不过了·”·唐瑞郎龇牙咧嘴道:“我很快就康复了,看我把你欺负我的仇都报回来。
把你打得连你娘认不出来”·陆幽静了一静,道:“我娘已经过世多年·”·“不好意思……”唐瑞郎连声道歉,又问:“那你爹呢”·“被你爹给害死了。”
“这……”·唐瑞郎彻彻底底地惊愕了,突然又用力握住陆幽的手,连说了几声对不起··“我们之间竟然发生过这么多事……我现在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陆幽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前面这些都不关你的事·然而,就连你我的相识,都是你处心积虑的骗局·你对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真话。”
“我……”唐瑞郎目瞪口呆,这一下是真的半句话都回答不出来了··陆幽连看都不看他,只自顾自地低着头:“在失忆之前,你曾经问过我,如果你今天就要死去,我是否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唐瑞郎睁大了双眼,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想要细看却又一闪而过。
他努力了一阵,最终还是挫败地重新睁开双眼··“请让我再听一遍,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保证再也不会忘记·”·陆幽并没有再说什么,却朝着唐瑞郎俯身下来,一点一点地凑近他的嘴唇,然后蜻蜓点水地吻了上去。
————————·戚云初限定的十日回京之期,就这样开始了倒数··有了老尚宫开出的药方和药王院诸人的悉心照料,唐瑞郎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倒数第五日,他的手脚已经活动自如,不止能够下地行走,就连打拳舞剑都不在话下··至于记忆,倒也朦朦胧胧地恢复了一些·尽管净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情,可无论如何还是好兆头。
柳泉离宫虽然清静幽雅,但天天闲来无事,也未免乏味单调·唐瑞郎已经一连央求了两日,陆幽终是拗他不过,软下了心肠··次日风和日丽,他们便领着衔云、逐风,擎着白鹰,前往离宫附近风景明秀的山林。
到了林子边上,唐瑞郎用上好的牛肉喂饱了白鹰,又除下它身上的金铃和脚上的金链,对着它低语··“你是我们两个的救命恩人·有道是大恩不言谢,现在我就放你离开,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去吧”·说着,他抬了抬手臂。
那白鹰展翅扑腾了两下,却死死地抓着护具,竟是不想离开··唐瑞郎叹了一口气,又轻轻摩挲着它雪白的羽毛··“兄弟啊,趁着我还没记起你的好,赶紧走吧这林子里有好多野兔、山鸡和松鼠,绝对饿不着你的。
还有你的同伴……跟着我你只能做个小跟班儿,回了林子里,你就是这里的大王·你要是想我了呢,就……”·这一次他话还没说完,白鹰竟立刻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里飞去了。
陆幽嘲笑道:“它嫌你聒噪·”·唐瑞郎却不以为然:“它啊,就是嘴硬心软,不忍心和我说再见·”·陆幽看着那远去的白点:“你会想它。”
“想,恐怕还会后悔·”唐瑞郎点点头,“可我终究不能永远陪在它的身边·鹰的伴侣,应该和它一起翱翔在天空·虎的伴侣,应该与它一同长啸于山林。
而我,则是注定了要与你并肩同行·”·“花言巧语·”·陆幽嗤笑一声,却并不去反驳他··待到白鹰彻底远去,他们又在原地等候了一阵,这才转身离去。
————————————————·柳泉城既然被选为离宫之所在,自然有些别处没有的风景。
这一整天的时间,他们二人便走马观花,四处游赏,几乎把好玩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中午还在城中有名的醉仙楼里大快朵颐了一番··陆幽平日里并没有特别开怀的时刻,可今日却打从心底里觉得轻松与愉悦。
就算夕阳西下,两个人也不急着返回离宫,而是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地在巷陌之间乱逛··也不知走到了哪一座里坊的什么街道上,只觉得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突然间唐瑞郎“咦”了一声。
“总觉得……这个地方我曾经来过·”·陆幽记得,唐瑞郎最近一次来到柳泉城,应该是在去年替他打探叶月珊下落的时候·那么这条街道,莫非就与那件事有关系·陆幽让唐瑞郎凭着记忆继续向前走,两个人最终来到了这条小街的尽头。
街面右侧,是一座门户紧闭的大宅院,门口的匾额已经卸下了,看起来是一间荒宅··去年的鬼戎巫医之祸后,的确有些大户人家选择离开柳泉,留下不少空宅·然而眼前这一座,却又着实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会有封条”·陆幽下马走向大门,确认了贴在门上的的确是盖有内飞龙卫官印的崭新封条·这只可能意味着,宅邸是前几日太子遇刺的时候被查封的,而内飞龙卫查封宅邸的理由,也仅仅只有一个——·这座宅邸里头,藏着鬼戎巫医的密道·可唐瑞郎又怎么会来到这里·陆幽本能地感觉到了蹊跷。
而这时,唐瑞郎已经抓住了一位路过的老伯,打听起了这座宅邸的往事··不问则已,这一问,就连陆幽都吓得愣住了——·这座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姓王的公子··第126章 出事了··王公子,柳泉城的王公子,在柳泉城里经商的王公子。
叶月珊曾经倾心喜欢、并举身投靠的王公子··同样也是,将叶月珊出卖进了紫宸宫的那个王公子·他的家里藏着鬼戎巫医的密道·他和鬼戎巫医,有着解不开的干系·这一连串的认知,让陆幽的心境瞬间如坠冰窖。
他很快回忆起来,去年巫医之乱时,唐瑞郎的确曾经去过王公子家,并从门房处得到了一支叶月珊的金簪··便也就是说,叶月珊曾经在这里居住过,鬼戎之人盯上过她·陆幽如遭五雷轰顶,而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姐姐被鬼戎巫医送进宫里之前,莫非事先就被下好了蛊,方便操纵·再联系这一阵子,鬼戎巫医对离宫宗室弟子的手段,陆幽越来越紧张起来。
“我要先回诏京城·”他当即对唐瑞郎说道,“我得马上回紫宸宫,有重要的事——”·“我和你一起走·”唐瑞郎果断追随,“不用解释,我只恨我什么都不记得,没法替你分忧。”
于是这一夜,两个人分别整理准备,第二天醒早,便一同踏上了回程的路途··_____________________·回到诏京之后,唐瑞郎将两只狗中的“逐风”送给了陆幽。
但宫里头不能私自养犬,便送去了开明坊的药园··之后,陆幽将瑞郎送至胜业坊的唐府门外,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陆幽旋即勒转马头,却是朝着醴泉坊而去··他又来到了火祆教的废寺,找到厉红蕖与老尚宫,将柳泉城里的所见简单讲述一遍,又向老尚宫讨教快速鉴别是否中蛊的方法。
那老尚宫倒也爽快,当即给了他一个水晶药瓶,又嘱咐他如此这般操作··陆幽谢过师父与尚宫,转身离开火祆寺庙,再快马返回紫宸宫··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这天下午,太子应该正在丽正殿与群臣议事,他便径自闯进了临霜殿。
叶月珊当时正在卧榻之上假寐,见到陆幽突然闯入,虽然惊讶但却还是从容地屏退了左右,再关起门来说话··“你不是在柳泉离宫里休养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陆幽并不作答,反而要她将手伸出来。
“做什么……”叶月珊狐疑地看着他··陆幽还是不说话,这次居然动起手来·他一把抓来叶月珊的手掌,在手指头上戳了一下,挤出血来滴进水晶药瓶子里。
“你做什么”·叶月珊吃痛,惊愕地抽回手来··陆幽也不去理他,只摇晃着手里的药瓶·只见那滴血色溶入无色透明的药水里,忽然间,整瓶的液体一下子变成幽蓝·“这……你果然中了蛊”·陆幽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追问叶月珊:“那个王公子,他是不是鬼戎的人”·“鬼戎鬼戎人也有姓王的”叶月珊简直莫名其妙,“还有……什么蛊”·“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瞒着我”·陆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亲姐姐。
“王公子家里有鬼戎巫医挖的暗道,他与秦家过从甚密,而且鬼戎巫医又是秦家带到柳泉来的·你的血液里有蛊,一定是那个姓王的让那些鬼戎巫医偷偷种下的……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威胁你在宫里头做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身上没有蛊,更没有什么人威胁我。”
叶月珊一口咬定,丝毫没有任何勉强的神色··陆幽自然不信,又追问道:“你可有什么定期服用的东西就算你自己不知道,但那很可能就是蛊毒的解药”·“没有,真的没有。”
叶月珊哭笑不得,“我入宫之后身体一直康健,你别乱想了·至于那个王公子,我更是没什么可说的·”·陆幽突然伸手摁住了她的下巴:“姐姐……我们以前分明是无话不谈的。
我现在才发现你已经变了·”·叶月珊无法挣脱他的桎梏,干脆也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很多东西都能改变一个人·恨可以,爱也可以·”·“你爱谁太子,还是那个王公子他们都是混蛋,不值得你去爱”·“……我最爱的是你啊。”
叶月珊朝着他苦笑:“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我想履行对母亲的承诺,好好儿地保护你……”·陆幽的手终于是松开了,带着满满苦涩与无奈:“可你毕竟是女子,太过柔弱。
不应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是女子却又如何”·叶月珊的笑容,仿佛也与陆幽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头脑手脚,女子何曾缺少过一样刀枪剑戟,在女子的胸前又可曾短过一寸”·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幽连忙解释,“关心则乱,你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叶月珊叹息道:“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可你又何曾尝试理解、乃至尊重我的想法”·“我当然……”陆幽欲言又止,“我当然会尊重你,可你也不能欺骗我啊”·叶月珊看着这与自己一样执拗的弟弟,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告诉你一次:我身体一直无恙,王公子也不是什么鬼戎的人,我更不是受他胁迫才进的紫宸宫·从入宫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也全都发自内心,无人指使。”
“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王公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送你入宫为什么——”·他还有话要说,却被叶月珊打断了。
“佐兰,虽然我们相依为命,可终究要走上不同的路,遇见不同的人·并不是不坦诚,更不是怀疑你,可我也有我必须守住的秘密,希望总有一天,你能够明白……”·“可是姐姐——”·陆幽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只听院子里头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叶月珊贴身侍女的提醒声。
“太子殿下来了”·谈话戛然而止,叶月珊推着陆幽往后院侧门离去··临别之前,她还不忘提醒道:“太子最近派了很多眼线去跟踪朝中众人。
我看他也并不真正放心你……隔墙有耳,你出入且小心着点,千万不要露出马脚·”·陆幽依旧满腹狐疑,却也只有悻然离去·却没有返回内侍省,而是再度去到了醴泉坊火祆寺。
见到老尚宫,他又将那瓶变蓝的药水交给她看,还复述了叶月珊的一些话··老尚宫听完,倒也并不紧张:“蛊这种东西,和人倒是有些相似,不仅有善恶之分,还雌雄有别。
恶蛊固然可以害人,却也有一些善蛊能够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此外,若是雄蛊潜入女身,或者雌蛊入了男体,都不会产生任何的作用·若是你姐姐她果真没有任何不适,依我之见,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如此·”陆幽这才勉强安稳了一些,却也在心底里留下了一个疙瘩··_____________________·从第二天开始,内侍省的例会上就看不见戚云初的身影。
主持会议的是常玉奴,而陆幽也坐在一旁,如同这一方小小天地间的少年天子··例会结束之后,他私自留下了太子内府局的宦官,叮嘱他们密切注意着东宫内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声就立刻回来禀报。
又过了几日,春蒐之乱的后续处置陆续浮出水面·戚云初坐镇柳泉宫,督促刑部日夜拷问,那些匪徒很快便招供了主使之人·兵部、虞部等多名官员受到牵连落马;而更多的利益纠葛,还在追查之中。
陆幽留意仔细看了几遍文书,果然没有牵连到杨荣如··与此同时,修建太华宫的大幕也徐徐拉开了·这项由工部负责督办的浩大工程,算是大宁开国数百年来,除兴建紫宸宫之外的头等大事。
一时间能工巧匠云集,各种石材与栋梁沿着水陆纷纷运抵诏京··这天,陆幽正在丽藻堂内与修内司使检视太华宫营造图档·突然听见外头有人通传,说大业坊的外净房有人求见,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陆幽原本以为又是陆鹰儿上门要钱,挥挥手表示不见·过了一会儿,传信的小宦官去而复返,支支吾吾地说那人依旧赖在宫门不肯走,还说净房里死了人,要请陆幽去给他们做主。
死了人陆幽这才觉得奇怪·外净房里死人,这算是最最稀松平常的事儿,何至于需要人“做主”·莫非……死的不是一般人。
难道说,是母夜叉朱珠儿终于按捺不住,将那好色好赌的陆鹰儿给乱棍打死了·陆幽这才点了点头,人很快被领到了丽藻堂前——却是在内净房里打杂的瓦儿,一看见陆幽就嚎啕大哭起来。
“主母……主母死了被陆鹰儿那个杀千刀的……给害死了”··第127章 好事··死的不是陆鹰儿,而是朱珠儿,这一点陆幽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
他赶紧屏退左右,让瓦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却说那陆鹰儿性好渔色,近年来又惹上了赌博恶习·手头上花钱如流水,还时常夜不归宿··那朱珠儿如此的一个火爆脾气,自然不肯与他善罢甘休。
家里日日吵得鸡飞狗跳不提,更还屡次闹去花街与赌坊,令两个人都颜面扫地··往日里陆鹰儿在家中处处吃瘪,对朱珠儿早有不满;眼下他又被妓女与赌棍们嘲笑,就更是恶向胆边生。
昨天夜里他特意没去赌坊,反倒切了几斤牛肉回来,说是要与老婆赔罪··朱珠儿表面上虽然凶悍,内心却毫无城府,竟将那些花言巧语当了真·当晚上,夫妻二人推杯换盏,喝了足有三五坛子酒。
陆鹰儿说要扶着老婆去水边看月亮,出了门就将人推进了路边的臭水沟中·可怜那朱珠儿一世强横,却偏就栽在了这个五短身材的丑陋男人身上·身后也没有个像模像样的葬礼,被破席子一裹,就埋到了她爹娘的身边。
说到这里,瓦儿再度哽咽起来··陆幽也是听得心头发凉——那陆鹰儿夫妇,虽然说不上是多么冠冕堂皇的人物·可他在陆家的这些日子,也未曾真正受过什么大的委屈。
如今按照瓦儿的说法,陆鹰儿已然是犯了杀妻的重罪,而他又算半个内侍省的人……这件事,究竟应该怎么办·陆幽姑且定了定神,告诉瓦儿明日他会亲自去一趟外净房。
在此之前,千万不要喧哗张扬,以免叫陆鹰儿起了疑心,打草惊蛇··这边打发走了瓦儿,陆幽还没来得及定一定神,忽然又有书信送了过来··这一次的信从胜业坊来。
才几天没有见面,唐瑞郎那家伙又约他在开明坊的药园子里见面了··也罢也罢,明日处理陆鹰儿的事,恐怕会颇费一番脑筋·等到结束之后,就去到瑞郎身边,听他说说笑话罢。
第二天早上,内侍省的例会结束后,陆幽向常玉奴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骑马出了宫··算起来,他也有好一阵子没有去过大业坊了,若是解决了今日之事,恐怕以后也不会再去。
入了坊门,穿过衰草丛生的人市旧址,陆鹰儿家依旧是数年前那个倒霉破落的样子,只是门口吊了一个白纸灯笼,摇摇晃晃的,叫人忍不住联想起朱珠儿伟岸的身躯··陆幽上前叩门,过来开门的是瓦儿,一见是陆幽,顿时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正堂。
陆幽走到堂前,闻见一股浓烈刺鼻的烈酒气味·再一看,陆鹰儿正喝得醉醺醺的,听见动静这才歪歪扭扭地迎了出来··陆幽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指着白纸灯笼问怎么回事。
谁知那陆鹰儿也不知是真的动了情,还是演技了得,一张嘴泪珠子就哗哗地往下落··“我的老婆啊,好端端地掉进水里头,就这么没了啊”·他打着酒嗝,又把自己准备洗心革面,与朱珠儿对饮之后相携出门赏月,朱珠儿不慎落水的故事按照自己的角度复述了一遍,直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末了却又不忘抬起头来,朝着陆幽哀求··“我们这里真是家徒四壁,连口像点样子的棺木都买不起了·陆大人若是还看在我老婆昔日照料你的情分上,就出点银两,给我老婆买口棺材罢”·又是要钱·陆幽冷笑道:“记得当年我还在这里当差的时候,凡是净身身亡之人,都有一口薄皮棺材装着。
怎么到了如今,连这家的主母亡故了,反倒连棺材都买不起了钱呢”·陆鹰儿辩解道:“薄皮棺材自然是有的。
然而那可是内侍省拨下来的钱,我们哪儿能用啊”·“不能用”陆幽反问道,“我看你赌出去的、吃下去的、丢在花街里头的,可有不少内侍省的官银呐。
要不要我让人来查一查”·陆鹰儿的表情霎时僵硬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大人这可真是冤枉了,我陆鹰儿为内侍省效力这么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还需要查嘛”·陆幽冷笑:“陆鹰儿,人道是糟糠之妻不下堂。
可你不仅吃喝嫖赌,还设计谋害发妻·既然你是内侍省的人,那便由内侍省来处理你·”·“谁说我杀死我老婆了”·那陆鹰儿借着酒劲儿,粗声粗气地反驳。
他将目光转了一圈,落到了躲在角落里偷看的瓦儿身上,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般大小··“你这个小兔崽子,敢诬陷老子——”·他卷起衣袖作势要去揍瓦儿,却被陆幽抢先一步拦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起,瓦儿就跟着我了·我会给他安排合适的去处·”·“这么说……大人您是真想将我送去法办”·陆鹰儿看着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的陆幽,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慢慢眯起双眼。
陆幽也瞪着他:“是非曲直,需要公断·杀人偿命,更是天经地义·”·“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哼……”陆鹰儿嗤笑一声,“那么罪臣之后,混入宫廷,那又该当何罪呢”·“你威胁我”陆幽双瞳微缩。
陆鹰儿吃吃笑道:“我原本以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根本不需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别的宦官赎走了宝贝就再请不动了,可你的宝贝,是永远赎不走的。”
陆幽镇定道:“你威胁我,难道就不怕我会杀了你”·“杀我”·陆鹰儿酒壮狗胆,非但没有一丝恐惧,甚至还张狂地大笑起来。
“你那个跟在姐姐身后,哭哭啼啼的小子连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人杀我再说了,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还欠了一屁股赌债,我死跟和活着有什么区别……十多年来,我亲手阉了几千个宦官,许多人飞黄腾达了,可我自己却还是一文不名的刀子手,被老婆当奴役使唤。
我还能有什么活头你再看看你,就连你这个逃犯如今都穿上了紫袍,我就想问你要一点点的钱,有什么不对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没有人亏欠你。
你却亏欠了一条人命·”陆幽冷冷地打断他,“而现在,你让我没有别的选择·”·说着,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间横刀,举起来抵住了陆鹰儿的咽喉。
只是微一用力,锋利的刀尖立刻楔入了陆鹰儿的脖颈,刺出一串血珠··陆鹰儿脸上的狂妄消失了,脸色也在一瞬间从通红变成惨白··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渗出来的血,再抬头看看面前的陆幽,紧接着双膝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倒下来。
“大人饶命啊,大人”·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一瞬间又在地上缩成了一团··“赌场的打手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如果还不上钱,就把我的腿卸下来当猪肉卖掉……大人,我不问您要钱了,我也不拿别的事来烦着你了,大人饶命”·陆幽并不松手:“这与你杀死朱珠儿又有什么干系”·“她让我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男人嘛,都是要面子的啊。
况且她长得又胖又丑,我还受她欺辱这么多年……哎哟”·陆幽自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举刀重新抵住了他的胸口,却迟迟没有动手。
陆鹰儿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再接再厉道:“大人,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我冒着犯事的危险,护送叶小姐出城那可都是真心诚意、发自内心的关照啊。
对了……还有,还有……”·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他像是记起了什么天大的功劳,双眼瞬间熠熠发光··“我可是还为大人您,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呢”·第128章 不速之客·“什么事”·虽然直觉这只不过是陆鹰儿的缓兵之计,但陆幽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鹰儿顿时破涕为笑,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拨开刀刃,然后悄声说道:“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当年我替大人净身之时,大人刚刚受过伤。
当时我叫我家那个婆娘和你说,你因为一侧受损无法再用,所以只拿掉了另外半边……可实际上,你那受伤的半边并不是全然无用,若是修养得宜,一样、一样可以尽享欢愉,传宗接代”·说完,他又满心期待地看着陆幽,仿佛在等候着陆幽露出惊喜的表情。
然而陆幽只是一脸平淡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有抬动一下··“这与其说是恩惠,倒不如说是你强加于我的又一桩把柄·我又为何要买你的帐,感你的恩”·说着,手上的刀刃又是寒光一抖。
陆鹰儿见他软硬不吃,吓得再一次匍匐回到地上,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我真不敢了不敢了朱珠儿真不是我杀的,这真是个意外还请大人千万开恩,念在过去的情分上,留我一条生路……我、小的保证从今往后,洗心革面,更守口如瓶,绝对不对任何人透露半点不该说的话”·说着,他甚至竖起手指对天赌咒发誓,说了一大堆的狠话,唾沫横飞。
陆幽冷冷地看着他赌咒,静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发话··“大婶既然已经没了,这外净房的各种事务繁杂,我看你多半是做不好的·我会从内侍省指派几个人过来帮你的忙。
你以后听从他们吩咐,只顾做事,不许说任何的废话·若是叫我听见一点风声,就立刻要了你的脑袋”·这明明就是一辈子软禁的意思。
此刻,陆鹰儿哪管这么许多,只听自己能活命,就立刻跪下来把头磕得“咚咚”直响··陆幽心里嫌恶,也不再与陆鹰儿多话,只关照瓦儿暂时留在原地看守着,直到午后内侍省的人过来接管。
交代完这些之后,他便匆匆地往开明坊的药园去了··陆幽走后不多久,瓦儿与陆鹰儿两个人在正堂里面面相觑·陆鹰儿心中有气,看向瓦儿的目光也就分外仇恨。
“看什么看”瓦儿也不甘示弱,“你害死了主母,竟然还有一条活命,真是便宜了你”·陆鹰儿咬牙切齿:“小兔崽子,以后别让我碰见你看我不把你削成一片一片的”·“哼,我现在可是陆大人的人,你敢动我一个试试”·两人眼看就要剑拔弩张,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瓦儿“切”了一声,出去开门,却见门口立着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淡漠,眼神却异常黑亮··“我要和你家主人作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瓦儿上下打量他,“你知道我们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吗”·那中年人却不回答,作势就要进门。
瓦儿急了,赶忙要堵,却被那人轻轻一推,急退四五步,撞在了墙根的稻草垛子上··陆鹰儿听见了响动,也跑出来查看·那人两三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陆鹰儿,我有样东西要卖给你”·陆鹰儿只觉得这人的手如铁箍一般有力,当下就知道来者不善·他赶紧陪着笑道:“大爷,咱们这儿不买人了,这买卖,我做不了。”
那人却冷笑:“我不卖人,我卖的,是你的命·”·陆鹰儿顿时又吃一惊:“为什么要我的命难道你、你是陆幽的人”·那人道:“我是谁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说着,他径自举起了两根手指··“第一个选择,你如果不要命了,我就杀了你·第二个选择,你若是还想要命,我不仅不杀你,还会给你一大笔钱。”
“第二个,第二个”陆鹰儿不假思索,“好英雄,我要第二种选择“那人点点头,接着追问:“那你就老实告诉我,刚刚陆幽为什么要杀你”·“因为……”陆鹰儿的眼珠儿上下一转,回答道:“因为他以为我杀了我老婆”·“不是这个原因。”
那人并不上当:“你刚才说陆幽是罪臣之后,混入宫廷,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嘛……你是不是听错了我没说过这种话……”·眼看欺瞒不住,陆鹰儿缓缓后退,一边拖延着时间。
与此同时,瓦儿手里抄着一条扁担,悄悄朝着那人背后靠近··然而就在手起担落的一瞬间,那人忽然侧身躲过了瓦儿笨拙的进攻,同时袖中白芒一闪··瓦儿吓了一大跳,随即感觉腰间一阵剧痛。
他也不敢去看,丢下扁担转身就逃,转眼就跑出了大门··与此同时,陆鹰儿也紧跑几步进了正堂,只是还没来得及栓上门栓,那人又一脚踢了进来··“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爷饶命,饶命”·退无可退,陆鹰儿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后头,一个劲儿地告饶。
那人见他如此一副窝囊模样,不免放松了警惕,走上前来要将人从椅子后头拽出来··岂料陆鹰儿早在衣袖里藏了一把净身用的小刀,只等那人伸手过来,立刻恶狠狠地朝着胳膊砍了一道·那人猝不及防,飞快地将左手抽回查看伤势。
那刀虽快,但刃锋窄小,只是楔掉了一大块皮肉··陆鹰儿赶紧想逃,怎奈他五短身材,还没跑出几步又被捉了回来,一把按在了墙上··“说陆幽到底有什么秘密”·“不知道不知道”·陆鹰儿抵死挣扎,手脚无法活动,他竟一口狠狠咬住那人虎口,甲鱼似的死死不松口。
那人怒吼一声,连扇了五六个耳光才让陆鹰儿重新松口,紧接着又掐住他的脖颈··“反正你要么要钱、要么没命,留着右手也没什么用了,我来帮你砍掉”·说着,他抽出怀中暗藏的匕首,也不做警告,只一压就切下了陆鹰儿两根手指·陆鹰儿的惨叫声,霎时间在外净房里外回荡。
“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接下去的话,就如同他伤口里的血那样,汩汩而出··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开明坊药园内,陆幽与唐瑞郎正坐在锦屏藤架下喝着茶。
·“欸,别生气了·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刀子手吗他要到处去散布你的谣言,恐怕还没人愿意相信呢”·唐瑞郎拈起两颗并蒂的樱桃,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另一颗更红些的,送到陆幽唇边。
“这个陆鹰儿杀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你只是把他软禁起来太便宜他了·要我说,就应该当场给他个痛快,省得夜长梦多·”·陆幽很自然地张嘴接过了那枚樱桃,含在口中嘟囔道:“目前的证据只有瓦儿的证词,如此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未免太过草率。
更何况,陆鹰儿的确曾经与我有恩,更不宜随意处置·再者,外净房也的确需要人手·姑且留着他,以观后效·”·“嗯,阿幽做事情一向来都是这么深思熟虑。”
“……别装得好像你什么都记得·”·正说着,那匹瑞郎送给陆幽的西域犬逐风也被牵了过来,在院子里头撒欢,脖子上的金铃铛“丁铃当啷”好一阵乱响。
陆幽嫌它闹腾,正准备命人将它牵走,忽然听见前院子里响起了一声女人的尖叫··是陈眉儿在叫·陆幽与瑞郎赶紧走过去查看,却见大门开着,瓦儿扶着铺首半跪在门槛上,后腰上插着一支暗器,血水已经洇湿了几乎整片后背·“不好……”·陆幽赶紧让陈眉儿扶着瓦儿入内急救,自己也来不及解释什么,拔腿就往大业坊那边奔去。
第129章 亡羊补牢·陆幽原本以为,伤害瓦儿的人必定是陆鹰儿,然而当他踏入外净坊,却发现自己竟然错得离谱··陆鹰儿并没有逃走,他就静静地躺在正堂前的空地上。
殷红血液在他身旁围绕形成了一个尚未凝固的湖泊··他的手指缺了三根,但真正置他于死地的,是割断他半个脖颈的深深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惨剧当前,陆幽却懵然不知前因与后果。
在这座染血的小院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还原事发经过·他这才懊悔刚才没有扶住瓦儿问个清楚明白··但既然事已至此,那也就只有从现场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了。
陆幽定定神,首先伸手去探陆鹰儿的心口·尸身犹热,行凶之人应该走不了太远··再将视线转向别处,他很快又在正堂内外发现不少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陆鹰儿用惯了的刀具也掉在地上,刀刃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难道说行凶之人也受了伤·心念一动,陆幽迅速转身返回门口,一边仔细留意地面和周围的墙壁,看是否还有蛛丝马迹。
比他预期得更加明显,果然有一行沾血的脚印在苔痕之间若隐若现,一直蜿蜒走向大门口··陆幽追到门槛外,又看见一枚血手印,贴在东面的外墙上··开明坊药园在大业坊的西面,瓦儿出门之后应该直接往西,就算扶着墙,也不太可能会在东墙上留下掌痕。
有没有可能……行凶之人出门之后,朝着东边走了·陆幽随即往东追几步,果然又发现了半个血手印··看起来果然如此··可是光知道方向还不够,诏京浩大,接下来又该怎么办·陆幽正在一筹莫展,忽然听见西边巷道里一阵马蹄声嘚嘚传来。
只见猎犬逐风首先奔跑过来,后头跟着骑马的唐瑞郎··陆幽愣了愣,愕然道:“你记起来了认得路了”·“不,是逐风记得你的气味”·唐瑞郎摇头,焦急道:“快先别说这些了,刚才瓦儿说那人是冲着你来的”·没时间再做解释,唐瑞郎只听陆幽交待了几句外净房内的情况,立刻让他指出地上那些血脚印的所在,又让逐风去嗅闻那片血迹的气息。
训练有素的西域寻血犬仔细嗅闻了几下,扭头冲着唐瑞郎叫了一声··唐瑞郎一声令下:“追”·逐风顿时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唐瑞郎一把将陆幽拉上马鞍,甩动缰绳,紧随其后··陆幽紧紧抓着唐瑞郎的腰,一边问道:“你说那人是冲着我来的”·“对,瓦儿说他在打探陆鹰儿要挟你的那些事”·“陆鹰儿已死,难道说他已经得手”陆幽简直不敢再多想下去,“是我大意了……绝对不能让他跑掉”·一犬一马奔出了大业坊,沿着启夏门大街往北追了一段路,忽然又拐进了人烟稀少的昭国坊。
“这个坊里头不是没人没鬼的吗干嘛跑这里来”唐瑞郎嘟囔,“难道受了伤,要找地方歇歇”·陆幽道:“也许是要在这种鬼地方与什么人接头。”
说话间他们便追进了昭国坊,沿着十字横街往前跑出三十余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只见原本勇往直前的逐风突然拐了个弯,急刹在一处门扉紧闭的院落前,开始用力扒拉木门。
“小心有诈·”·唐瑞郎提醒一句,与陆幽先后下了马·各自取出防身用的兵器,朝着大门靠近··门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响动·唐瑞郎抢先上去,飞起一脚将门板用力踢开。
只见尘土满地,砖瓦破败,地上斑斑驳驳地全是鸟粪,却看不见半个人影··然而逐风却飞一般地越过门槛,蹿向后院··两个人赶紧跟过去,发现后院里竟然藏着一座鸽舍。
鸽舍边上,逐风正死死咬住一个中年人的裤脚,却被那人一脚狠狠踢开··无需再做商量,陆幽与瑞郎立刻兵分两路,一人堵在侧门前,一人把住来路,同时朝那人逼近。
那人被追了这么久,外加身上有伤,自知再逃不掉,干脆掏出匕首与二人对峙··陆幽首先质问:“你是什么人受了谁的指使!”·那人不答。
唐瑞郎接着问他:“我知道行凶杀人必然不是你的本意,但犯得着为了几个钱就赔上性命吗把幕后主使说出来,我保证留你一条活路·”·那中年人显然并不认识瑞郎,突然答道:“是尚书左仆射唐权”·“什——”唐瑞郎吓了一跳,赶紧去看陆幽。
陆幽倒依旧十分镇定:“你有什么凭据”·那人道:“我有唐府腰牌为凭,不过不在这里·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跟我去我住的地方拿”·陆幽道:“你住在何处我若是跟你过去,莫不会中了你的埋伏”·“那又如何”那人居然笑道:“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不可能确定我说得是不是真话。
冒险不冒,全看你自己的了·”·对峙陷入了僵局··那人仿佛料定了他们必然妥协,反倒笃定起来,就等着陆幽点头··然而陆幽也不急着发话,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鸽舍。
“一座废墟之中,居然藏着这样一座鸽舍,不觉得很奇怪吗我听说有一种训练鸽子的方式:早上在一个地方吃食,晚上到另一个地方睡觉·久而久之,鸽子一出鸽舍就会朝着吃食的地方飞去。”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人··“你说,如果我在这些鸽子的脚上附上丝线,然后放飞出去,看看那些丝线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那人终于变了脸色,也不去管陆幽与瑞郎二人,竟然直接转身扑向鸽舍,想要先将鸽群放走。
“逐风”·陆幽一声令下,逐风立刻扑上去咬住那人大腿·那人举刀要刺,唐瑞郎飞起一脚将匕首踢飞,又冲上去将他从鸽舍旁边推开。
两个人几乎是扭打着跌在了地上,那人一时情急,竟随手抓起地上的碎砖块狠狠地砸向唐瑞郎的脑袋··猝不及防,唐瑞郎的额角上硬生生挨了一记,顿时血流如涌。
但他丝毫没有顾及,反而抓住那人衣襟,原地翻滚半圈,再使出一招兔子蹬鹰,用力一脚将那人踹了出去··那人刚一摔倒在地,立刻反手抓起地上的匕首,抬手刺向唐瑞郎的咽喉。
唐瑞郎赶紧伸手格挡,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是疼痛,而是喷溅的温热血液··因为陆幽已经抢先一步,一刀捅穿那人的胸膛·失去生命的身躯缓缓倒下,随即响起的匕首落地的铮响。
陆幽也随手丢下横刀,从袖中抽出帕子按住唐瑞郎额角上的伤口··“你没事吧”·“一点小伤,没事·”·唐瑞郎一边摇头,一边接过帕子自己按住。
他刚想起身,忽然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脑海里突然一片芜杂··他赶紧抓住陆幽的手,顺势将人整个抱进怀里,靠在陆幽的脖颈上,贪婪地深深呼吸··陆幽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异常温顺地由着唐瑞郎搂抱,甚至还伸手拍抚着他的脊背。
“好点儿了吗”·“心里头有点乱,再等一下,就一会儿……”·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彼此依偎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幽终于听见唐瑞郎长出一口气,温暖的吐息轻拂着他的颈项。
“终于……佐兰,我的魂儿又回来了·”·“……”·怔忡转瞬即逝,陆幽轻笑一声:“傻瓜,你什么时候离开过了。”
一番温存亲昵过后,二人很快又去看地上的尸体·上上下下地摸索了一遍,果然没有发现任何凭信··“先说一句,这绝对不可能是唐府的人。”
唐瑞郎依旧对刚才的那番话耿耿于怀:“唐家尚不至于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陆幽也不去与唐瑞郎争辩,首先招呼他帮忙把尸体丢进枯井以防万一,再将目光转向鸽棚。
“看起来只有利用它们了·”·两个人便走过去打开了鸽舍,忍着扑鼻的臭气逐一检查鸽子的情况·果然每一羽鸽子腿上都栓着信筒,不过眼下全都是空着的。
鸽子固然能够千里归巢,然而如何追踪它们的飞行方向,却又是一个难题··好在陆幽倒是已经想到了办法··前年生日的时候,厉红蕖曾经送给他一套发烟的工具,并且交他各种调配手段。
自打前几日的柳泉城惊魂之后,陆幽就随身带着几个以备不时之需··此刻,他便取出其中一个,将里头的混合粉末装入鸽子腿上的信筒中,再用火折子将粉末阴燃,果然有缕缕绿烟从信筒中冒出来。
唐瑞郎问:“能烧多久”·陆幽稍稍估算了一下:“大半个诏京,我们可以再带几只鸽子上路·”·天色向晚,事不宜迟。
二人互相帮忙着充填好三支信筒,再将鸽子抱出去放飞··果不其然,只见那三羽鸽子振翅腾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唐瑞郎与陆幽连忙出门上马,领着逐风追着天空中的烟迹前进。
·第130章 宝贝之惑··说来也正是奇怪——三只鸽子飞出了昭国坊,一路上竟然丝毫没有改变过方向,径自朝着西北面飞翔·在越过重重里坊之后,全都飞进了皇城东侧的安上门。
“想要窥探你秘密的,果然也只有朝中的那些家伙·”·唐瑞郎侧过头来与陆幽感叹:“只希望,千万别是什么难对付的人·”·他们一路紧盯着鸽子的动向,可进入皇城之后却不再紧追不舍,反而寻到皇城南面一处地势高耸的土坡,站在高处远眺。
只见斜阳余辉之中,三道青烟依旧清晰可辨,就这么一点点地穿过了大半座皇城,然后开始向下俯冲,最后消失在了东北边的一个院落里··“……是东宫右春坊。”
陆幽一眼就看出了院子的归属,“原来是太子的人·”·他旋即回想起前些日子叶月珊也曾经提醒过,要他提防太子的眼线,现在看起来真是一语成谶。
“接下来怎么办”·唐瑞郎忧心忡忡:“太子派人跟踪你,刺探你的虚实,那就是总有一天要对付你,他的手段并不比赵阳仁慈多少,万一……”·“太子不会再抓住我的把柄。”
陆幽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看刚才那昭国坊里头鸽舍的规模,东宫派人秘密监视的绝非只有我一个·而且我相信,觉察到东宫监视的,也不会只有我们。
此时此刻,一定会有人比我们更紧张·”·“那你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等着看鹬蚌相争”·“不然还能怎么样难道叫我现在就冲进东宫中,把刀架在赵昀的脖子上”·“就算你有这个胆,我也会死活抱住你的腿不放手。”
唐瑞郎哭笑不得,旋即又正色道:“说真的,万一惠明帝驾崩,赵昀马上就会登基成为真正的皇帝·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对付你和戚云初——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恐怕已是明摆着的事了。”
·“明摆着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陆幽睨他一眼:“到那时候,别说我们内侍省,恐怕就连你们唐家也一样会遭殃。”
“是啊·”·唐瑞郎点点头,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北边:“依照赵昀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若是到了那一步,这大宁朝的天下,只怕会有好一番生灵涂炭。”
陆幽也同样眺望着紫宸宫,看着看着,突然发出一声苦笑··“诛内侍,除外戚……若要换在从前,我必然以为这定是匡扶社稷、革故鼎新的良策。
可如今,这柄利剑搁在了你我的脖颈上,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唐瑞郎倒比他更想得开··“佐兰啊,内侍不全是jiān恶之辈,外戚也能有忠义之士。
只要心怀天下,又何必拘泥于立足在何处·古有长平卫青、魏帝曹腾,如今再多我们两个好人也不嫌多·”·陆幽却不忘自嘲:“你当了黄门侍郎,自然可以心怀天下。
可我只是宗室的奴仆,又岂能妄议国是”·唐瑞郎知道他是嘴上故意别扭,赶紧搂着肩膀哄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既然你不急着寻太子的晦气,那么……我们还是回去开明坊的药园”·陆幽不假思索:“此处已是皇城,我自然要回紫桐院。”
唐瑞郎顿时哭丧起脸来··“可我这才算是完全彻底地好了·难道佐兰不帮我庆祝庆祝”·说着,居然还大着胆子揉了揉陆幽的臀部。
这一揉,却叫陆幽猛然记起了刚才陆鹰儿说过的那一番话·他赶紧一掌拍开唐瑞郎的爪子,跳下马来··“今日就到此为止……逐风先交给你照顾。
你若闲得慌,多帮我关心关心瓦儿的伤情·”·说着,径自转头就往宫城的方向走去··“佐兰·”·唐瑞郎突然又出声将他叫住。
“之前你在离宫里的回答,我并没有忘记·所以我还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选择原谅我·”·“谢我做什么·”·陆幽看着沐浴在斜阳余辉中的瑞郎,轻轻摇头。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即便诸多不舍,但是陆幽不肯松口,唐瑞郎也只能悻然放弃。
两人便在皇城里分道扬镳,各自归去··陆幽往北一直入了紫宸宫,依旧回到内侍省,刚过了通明门,就有亲信宦官匆忙迎上前来··“大人,内坊局刚才有人来报,两个时辰后东宫率府超乘军会有异动。
请问大人该如何应对·”·两个时辰后,那岂不已是宵禁·陆幽略微沉吟,又问:“知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小的不知,只听说选了几个老练忠实的,要在晚上出宫去,却不告诉做什么,大抵是在诏京城中行动。”
东宫十个率府统统加在一起,统共不过万余人·料想赵昀也不敢在紫宸宫里十六卫和禁军的眼皮子底下造次·既然出宫,那莫非是要对付朝中大臣·想到这里,陆幽果断道:“等时辰到了,就叫个身手敏捷的人跟在后头,可不要被发现了。
你再派人,把这件事告诉黄门侍郎,叫他今夜小心提防·”·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宦官点头应承,立刻下去照办·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陆幽也不再往丽藻堂去,径自返回了紫桐院。
先是陆鹰儿,再是东宫的探子——今日在外头处置了好一场风波,陆幽只觉得浑身脏臭·他便暂时搁置了其他诸事,先命服侍他的小宦官打水过来沐浴。
水汽氤氲的浴房很快就准备妥当·陆幽屏退左右,宽衣入水,仔细洗去沾染到身上的血污··水温微烫却宜人,熨得他浑身上下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陆幽闭上双眼,靠着浴斛养神。
可就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陆鹰儿的那句话来··那是保命的胡诌,还是确有其事·心念一动,陆幽不知不觉就低下了头。
在不深的热水中,那个他许久不曾正视过的身体部分,正十分安静地蜷缩在他的双腿之间··之前听别的小宦官偶尔提起过,但凡十四五岁之前净身入宫的,“宝贝”虽然得以保留,但始终只有净身时的那一点大小。
反观自己,倒是……·陆幽稍稍犹豫了片刻,伸手探入水下,展开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下长度,旋即哑然失笑··他根本没有见过别人的东西,正常与否都无从比较,比划长度又能有什么意义。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来确定自己是否“正常”·陆幽静默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虽然仅仅只有过一次,但是当年在史馆梅园的小屋里感受的那种疼痛,会不会实际上是某种暗示。
暗示身体的这个部位,正在自我复原·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性·伤口恢复尚且会发红发痒,有些古怪的感觉,恰恰证明身体依旧在发生着变化罢·那种疼痛,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激发出来的·陆幽再度闭上眼睛,其实这些事并不难回想——当时他被唐瑞郎拉进小黑屋里上下其手,气氛甚至一度失控……·时隔两年,那些晦暗暧昧的场面,竟然全无褪色,一纤一毫如数浮现出来。
陆幽有些惊愕,可还有一种比惊愕更迷茫的情绪,也被一并唤醒了··隐藏在那间昏暗小黑屋里头的,最初的情动··“瑞郎……”·鬼使神差似的,陆幽反复低喃出声,朝着朦胧水汽绽放出不安的微笑,仿佛此刻唐瑞郎就在面前。
而他浸在热水里的手,也追随着那游丝般的感觉,一点点改变了姿势··第一次的情绪起得很快·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确切的感觉——并非瘙痒,也绝不是疼痛,或许夹杂着几分怪异的满足和舒服,让他越来越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在食髓知味的同时,羞涩也从未停止过·烛光太过无遮无碍,他抬起另一只手,掩耳盗铃似的捂住双眼··可就算不用眼睛去看,他也能够明显感觉到手中的部位,正在渐渐改变着形状与硬度。
他至少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宦官该拥有的变化··传宗接代、尽享欢愉……·陆鹰儿曾经说过的这八个字,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不断在脑海里盘旋。
陆幽反反复复地吞吐着“欢愉”二字,直到思绪被明显的快感所冲散··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开始了微微的颤抖·脚尖绷直又蜷起,右脚抬出水面,勾住了浴斛的边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轻浮、快乐,轻而易举地就抛弃了无数烦恼··在这一团热水温柔的包裹之中,他不再是谨慎小心的内侍少监,退化成了一只忠实于欲望的快乐野兽。
成为野兽仿佛也没什么不好的·忠实于欲望,这种感觉倒也不错··正当陆幽一点点地沉溺,忘乎所以时,突然间那种熟悉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在他手心里炸开了·好疼……·陆幽瞪大了双眼,努力保持住平衡才没有让自己被水淹没。
他赶紧停手,等那疼痛彻底的散去,才又小心翼翼地试揉了两下··痛还是有一些,却明显减轻了不少··不仅如此,回想记忆中的那一次,似乎也比眼下的这一次更加严重。
一个大胆的推测浮现在心底,陆幽潮红着脸色,决定实验到底··重新开始的几下,疼痛依旧继续,却又一次比一次轻减·那种难以形容的愉悦感觉迅速卷土重来。
不知不觉间,陆幽似乎放弃了对于自身的掌控权,彻底委身于最原始的本能,作为一名男性,甚至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最基本的本能··当疼痛完全消失,瘙痒也蜕变成为最顶尖的愉悦。
陆幽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出水的鱼,肆意挺动、喘息着,直到那种与死亡本身几乎没有区别的极致体验,有生以来第一次将他抛向绝顶的半空中·然后,如同尘埃落定,一切再度归于死寂。
浴斛里的水重归平静,又过了好一阵子,陆幽才将挡在眼前的左手挪开·他低头看着水面下的右手,陷入了长时间的怔忡之中···第131章 血溅平康坊··直到洗澡水彻底变凉了,陆幽这才缓缓挪动身体,离开浴斛。
穿上外袍,擦干湿发,等到皮肤上的潮红色完全褪尽,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刚刚发生的,或许应该被认为是一件好事·若是换做别的宦官,恐怕已经偷偷烧着高香,感恩起了祖先的保佑。
陆幽却并不想祭拜祖先——毕竟他现在姓陆;至于叶家,先别提列祖列宗,单说他的父亲叶楷全,恐怕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了··他左思右想,勉强找出了一个值得高兴的理由。
宦官的残缺之身,若是不注意调养,人过中年之后会产生不少病痛·如此一来,至少自己应该会比预期的更长寿一些罢··陆幽旋即又想起了瑞郎·若是被那个家伙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表面上应该也会表示高兴罢,背地里却一定会有些紧张·因为……·外头传来院门开启的声响,陆幽立刻打发掉各种胡思乱想的念头··“谁”·“少监大人,小的是小鹞儿。”
戚云初留给他的心腹太监禀告道:“刚才探子回来了,说平康坊这下可算是闹出大事了·”·平康坊,拜陆鹰儿与赵阳这两个色中恶鬼所赐,陆幽对于此处可以说是十分熟悉。
大宁朝自开国至今,一直都有宵禁的习俗·传到这几年间,虽然律令依旧,但执行起来也有了些放松·夜晚鼕鼓响过之后,坊外的大街上依旧禁绝行人,可是不少热闹富贵的里坊内部却是灯火辉煌。
而作为诏京城里天字第一号的花街柳巷、风流渊薮,夜晚的平康坊就更是酒肆歌台,门庭若市·更有许多不学无术的宦官子弟,喜好在此宴饮达旦,喝醉了就干脆住在温柔乡里,第二天才摇摇晃晃地离去。
小鹞儿所谓“大事”,就发生在平康坊东北角,一处名为怜花曲的小巷子里·小巷的尽头有一座宅院,住得正是京城名妓柳弄云··今天夜里,柳弄云的宅邸里正举行一场饮宴,京城不少宦官子弟都欣然出席。
正当酒气醺醺,声色靡靡之际,宅邸里突然闯进来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也不说什么话,竟是逮着人就砍·那二十几名官宦弟子,个个不学无术,转眼间就全都被杀死了。
那些蒙面人又抢夺死者身上与宅邸里的财物,末了还放下一把大火,方才从容离去··这平康坊的房屋鳞次栉比,今夜刮得又是东北风,火势很快就蔓延到了平康坊各处。
昔日的花街柳巷,沦为一片火海,一坊之地火光融融,映红了半座诏京城·听完了禀报,陆幽心里自然明白,那些黑衣人正是东宫派出去的超乘军··“……太子竟然选择如此报复。”
春蒐围场里的那场行刺,赵昀一直怀疑是萧家党羽在暗中指使·然而他却苦于拿不出关键证据,不能以国法来处置那些不将他放在眼里的皇亲国戚··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而赵昀毕竟是赵昀,他是太子,却并不是一个君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如果无法以正常的途径来进行复仇,那么他可以不择手段··前些日子,他已经寻找各种借口,撤换了不少萧家在朝中的势力。
却没想到,真正的报复竟如此血腥··虽然几乎可以肯定唐瑞郎不会牵涉其中,但陆幽还是让小鹞儿差人传话到唐府,询问那边的情况··一个时辰后,他收到了唐瑞郎的回应,说胜业坊这边一切无恙,不过听说安仁坊那边已经闹翻了天——尚书萧友乾的长子,也就是萧皇后的侄子,也死在了柳弄云家。
赵昀这下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只是萧家又该如何动作·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此血海深仇,恐怕不闹个玉石俱焚是无法收场的了··陆幽走出屋外,来到视野开阔的院子里。
在那些高大的泡桐树的间隙里,他隐约可以看见远天带着些血色,如同战乱将起的不祥之兆··————————————·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后,次日清晨,东宫丽正殿依旧早朝。
由金吾卫大将军来报:昨夜今晨,有平康坊遭遇百年不遇之大火,烧毁房屋二百余间,死难者逾百人··这其中,更有尚书萧友乾的长子、御史大夫任济康的次子、门下侍中的外甥……将近二十名贵族子弟,葬身火海。
·根据初步调查,闯入柳弄云家中杀人劫财的,应该是长期潜伏在诏京城南部诸多荒凉里坊中的亡命匪徒·如今禁军正在大肆搜捕,各大城门也已严加盘查,定不会放走任何一个凶徒。
东宫宝座上,赵昀一手支着头,斜睨着眼睛去看站立在阶下的诸位官员··尚书与御史大夫等人今日全都称病不朝,余下众人尽皆缩着脖颈,战战兢兢一动不动··这才算是有点儿帝王的尊严·赵昀满意地微微颔首,旋即又朗声道:“传本王旨意:城南诸坊,藏污纳垢,为患甚矣。
今日起,命金吾卫盘查坊内流民·若有匪盗逃奴,一律处死;余者统统驱逐出城,不得有误”·此言一出,阶下顿时哗然·然而敢于站出来提出异议的,却终是一个都没有。
——————————————————·也就是在赵昀坐朝的这段时间里。
东宫承恩殿旁的临霜殿内,叶家姐弟二人正抓紧有限的机会,尽量互通有无··“陆鹰儿夫妇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听完发生在大业坊内的惨祸,叶月珊不禁连声感叹。
但是很快的,她又将关注点转回到陆幽身上··“赵昀果然对你有疑心·他在平康坊内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疯狂举动,我担心总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对你。”
陆幽皱眉道:“这其中的厉害,我自然清楚明白·然而我若是扳倒了太子·你这个身为东宫良媛的,又该何去何从”·“你无须牵挂我。
我与太子原本就并无情分可言,他若倒台,我亦有自保的手段·你且不用担心,只需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尽管叶月珊如此宽慰,可陆幽却愈发显得不安起来。
“你入宫来,究竟是何目的·还有那蛊和王公子的事……”·“好了好了·”·叶月珊却不让他追究下去:“所有这些事,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说到这里,她又比了一个隔墙有耳的动作··“你只要记住,遇事只需努力自保,我自有分寸·”·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言罢,她便不由分说地将陆幽往殿外赶去。
算算时辰也该去向惠明帝请安了,陆幽便从通训门进入紫宸宫,往蓬莱阁方向而去··————————————·入了蓬莱阁,还没走到内堂,陆幽就听见唐瑞郎的声音,正在向惠明帝诉说着什么事。
再仔细一听,原来是他前脚听说了太子要驱逐南坊流民的事,后脚就跑到惠明帝面前,恳求皇上收回太子的成命··平心而论,陆幽也并不赞成太子的这项决断——姑且不论这数百户的流民根本就是一场政治报复的替罪羊;单说这些流民都是去年初春那场洪水瘟疫的受害者。
他们的田地已失,家园毁坏,如今再将他们赶出诏京城,又叫他们去到何处,如何谋生·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如此浅显基本的道理,恐怕就连初入学馆的稚童都明白。
可惜所有这些问题,在“大人物”的眼中,却只是小事一桩··“朕既已让太子监国,这些事,你们自然应当去向太子进言·何必在这里烦着朕一个病人。”
自从得了天梁星的调养,惠明帝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然而这一阵子,他却只醉心于了解太华宫的进展,对朝廷政务越来越不感兴趣··其实陆幽也隐约猜得到,依照惠明帝这软弱平和的个性,恐怕也是不愿再与太子正面冲突。
想到这里,他便找了个借口走过去,向惠明帝请了安,又将唐瑞郎给拖到了蓬莱阁外··“皇上恐怕是不会管了·如今太子气焰正盛,不宜公然对抗,不如我们自己先想点儿办法。”
“一切都听你的,叫我怎样就怎样·”·唐瑞郎从善如流,又笑道:“我先替南里的百余户人家,谢过你这个大恩人了·”··第132章 姐夫不要··百余户流民,那就是五六百号人。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不仅需要一个新的住处,最关键还得有赖以谋生的手段··陆幽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那三十五顷的永业田·他原本就想将之改造为药园,奈何人手不足,迟迟未能行动。
正巧,南坊流民之中也有不少是从柳泉城里逃出来的药农·他便优先招募这些人,每个壮劳力租给田地三十五亩,又在田边修葺庐舍,供人居住··除去这些药农之外,他又命人仔细调查余下的流民,摸清他们的出身、家世与能力。
将那些会做些小手艺的人组织在一起做活;会种地的依旧去种地,而懂得营造技艺的,则直接通过杨荣如交托给修内司,参与太华宫的建造··与此同时,陆幽又命令唐瑞郎从唐家挖来一大笔钱,购买耕牛、织机、谷物种子等物资,再与口粮盐帛等物一起分发给众人。
如此一番布置下来,六百余个流民已经安置了九成··余下五十多人,不是孤儿老叟就是病弱残疾·还是由唐瑞郎掏钱,送入了诏京城内的病坊与孤独院。
大一些的孤儿,有自愿留在陆家做事的·陆幽也不拒绝,全都签了年限契约,还让陈眉儿兄妹请来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大约用了一个月有余,这边的流民总算全部安顿下来,诏京城里突然又出了一桩怪事情。
————————·不知不觉中,春去而夏至··诏京城两面环山一面临水,夏季熏风卷着湿热的水汽南来,一过了小暑,整座城池里就郁热难耐。
这天午后好不容易下了一场小雨·等到黄昏时分,天边依旧留有薄薄的一层云朵,遮挡住了日光··久违的清凉吸引了许多人来到屋外透气,一度由于东宫的搜捕而显得寂寥的街市也热闹起来。
这个时候,陆幽和瑞郎也在药园里喝着自家新做的凉茶,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紧接着,陈眉儿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指着西边请二位主子赶紧看··陆幽一边笑她不够矜持,一边还是抬头看了一看。
只这一眼,他和瑞郎同时愣住了··但见西边天空中,残阳斜挂,如同一枚橙红蛋黄·然而在太阳的东西两侧,竟还各有一个略小、略暗的太阳,共同形成了三日凌空的诡异奇观。
·唐瑞郎喃喃道:“三日同辉,这可是妖乱之象啊·”·“别出去乱说·”陆幽提醒他,“小心被太子的人听到。”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阵,只见西边的那个太阳越变越暗,很快消失不见·剩下中央与东侧的太阳缓缓下沉,最终沉没在了药园西边的围墙之下··紧接着仿佛就在一瞬之间,有万道霞光从西边蔓延过来,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血一般的鲜红。
“的确是不祥之兆啊·”·这下,就连陆幽也不由得叹息起来··三日同辉的异象很快就在诏京城里传开了·次日早朝,赵昀向太史令询问天象的寓意,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含含糊糊的回答。
然而与朝廷中人的讳莫如深相比,百姓却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读··街头玩耍的孩童们,唱起了意有所指的儿歌·寺庙前的戏台子上,反反复复地演绎着魏文帝兄弟阋墙的戏文。
前来看戏的人们交头接耳一番之后,纷纷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一转身,又迫不及待地将听到的“秘密”与别人分享··“宣王赵阳啊,其实是被太子给害死的”·“三日相争,西日先沉,这说得就是东宫杀死了住在西宫的宣王。
然后皇上和太子就一起都沉下去喽”·“……”“……”·每天每夜,类似的声音在诏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游荡,瘟疫一般在人群中飞快蔓延。
当风声传进东宫时,已经是异象发生后的第七天··赵昀又惊又怒,立刻派人去捣毁上演阋墙剧目的戏班,抓捕那些传播流言蜚语的百姓·一时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好不容易回暖的街道上又是一片萧条。
然而这一系列的严防死守,依旧没能够堵住悠悠众口··大白天的不能提了,那就改成晚上说——这些天的清晨,不少里坊的居民打开家门,都会发现门口的街道上撒满了控诉太子失德罪行的罪状书。
虽然十率府的人很快就开始清理收缴,但依旧有不少纸笺被收藏起来,供私下里偷偷传阅··事情眼看着控制不住,赵昀转而开始威胁宫内的宦官与宫女,不允许任何人将一丁点儿消息传到皇帝和萧皇后耳朵里。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尽管消息并没有传进宫里,可它却“掉”到了惠明帝的面前··这日晌午过后,惠明帝例行前往太华宫观看工程进度·御驾车队缓缓出了安礼门,沿着夹城通道走了大约百十来丈,只听“嘭”地一声,前方城墙上竟然掉下了一个人·御者赶紧将马车停下。
惠明帝在得知情况后派人上前查看·只见摔下来的是一名守军,尸身早已僵硬·再细细查验伤口,这才发现尸体怀中揣着一张血书,控诉得自然正是太子的种种罪行。
由于有太子的威胁在先,众人只将血书收起,并没有告诉惠明帝·而这份血书,转手就被送到了东宫里头··赵昀当即重赏了前来报信的人,又拿着血书,绕过屏风来到内堂。
在这里,以太仆寺少卿的低微身份得到太子异常重用的江启光,已经将刚才的对话完全收入耳中··此刻,他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看着赵昀··“萧家步步紧逼,殿下若再不更进一步,恐怕会追悔莫及。”
————————·紫宸宫夹城里的守卫遇袭身亡,更令惠明帝受到了惊吓——这自然是一桩惊天大案·当天下午,北衙与南衙的禁军就开始了严密搜查,范围包括紫宸宫、掖庭宫和东宫在内的每一间宫殿,每一间房屋。
与此同时,为了避免宫中宗室和嫔妃受到惊吓,内侍省也派出人手,分别前往各处详加解释··陆幽从萧皇后的安仁殿出来,半路上可巧撞上了刚离开蓬莱阁的唐瑞郎。
两个人稍稍合计一下,便决定再往万春殿走一遭··万春殿,在紫宸殿之东,眼下正是端王赵晴与世子赵戎泽的临时住处·前阵子柳泉宫内发现地道,正赶上端王赵晴跑到紫宸宫来拜祭赵阳,这一住也就住到了现在。
赵晴毕竟是唐瑞郎的二姐夫,过去打个招呼无可厚非;而自从年前殡宫一别之后,陆幽一直没再见过赵戎泽,眼下也的确有些想念··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紫宸殿,抬眼就看见前面的万春门边上,站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小宦官。
陆幽认得他们几个,都是在万春殿里头做事的,顿时就沉下脸来,询问他们为何闲立在门口··那几个小宦官赶紧道:“是端王把我们赶出来的,他想要教训世子,不许别人拆劝,就把我们统统都赶出来了。”
教训赵戎泽·陆幽立刻直觉“不妙”——赵晴可是有疯病的人,而且发病起来远比赵阳更加厉害·他说要教训赵戎泽,可未必就是寻常父子之间的教诲惩罚。
甚至有可能……·他正想到这里,只听万春殿的院子里果然传来了一声孩童尖锐的哭喊声··比他更快一步,唐瑞郎已经箭步推门冲了进去·只见赵戎泽一人摔倒在万春殿前的台阶下,正抱着摔破了皮的膝盖,呜呜哭泣着。
再看他身上衣裳不整,露在外面的肩头和光裸的双腿上,竟然全都是被细竹丝抽打过的痕迹·陆幽虽然小时候也尝过不少家法,但是看见如此幼小的孩童遍体鳞伤,心里还是怜惜又愤怒,赶紧一把将赵戎泽抢进怀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端王赵晴也从阴暗的大殿里头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脸色煞白,披头散发,却双眼微红,像极了志怪故事中的恶毒女鬼,手里拿着的却不再是鞭笞用的竹篾,而是一把尖刀。
他缓慢地探着头,仿佛在四下里寻找着赵戎泽的下落··赶在他看见陆幽之前,唐瑞郎已经两三步挡在了他的面前:“端王殿下……姐夫,请你住手”·赵晴微红的眼睛,一点点地转到了他的身上,然后微微侧头,做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谁是你姐夫谁是你的姐夫你姐姐她与我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你真正的姐夫,不是我……不是我”··第133章 王公子··毫无疑问,赵晴的疯病又发作了。
唐瑞郎立刻上前,夺下他手中的刀刃,再将人关回万春殿··与此同时,陆幽也打横抱起赵戎泽,将他带到稍远些的凉亭里·再吩咐小宦官找来医官,控制赵晴的病情。
·赵晴的病发得急,散得也快·医官以银针在他头顶穴位扎了几下,他整个人立刻瘫软下来,又成了气息奄奄的一个病美人··“看端王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将戎泽继续留在万春殿。”
陆幽训斥了几名玩忽职守的小宦官,命令他们好生守候在赵晴身边,寸步不离·然后让唐瑞郎抱起赵戎泽,两个人匆匆赶回内侍省··入了紫桐院,陆幽让唐瑞郎将赵戎泽抱进内堂。
取出常备的药箱,小心翼翼地处理起小世子浑身上下的伤口··这赵戎泽也真是坚强,一路上闷声不吭,小猫似的温顺乖巧;此刻眼泪分明已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强忍着,不愿哭出来。
唐瑞郎看着心疼,软语安慰道:“没事的,你若是想哭,就直接哭出来·这里没有人会责怪你·”·赵戎泽抬头看看他,两颗泪珠顿时滚下了脸颊。
“小叔叔……”他哽咽道:“求求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告诉别人什么”陆幽反问。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不要告诉别人……父王刚才说我不是他的孩子·”·说出这句话的赵戎泽,终于忍不住,抱住唐瑞郎的脖子大声哭泣起来:“我会死的,我会被拖出宫门处死的可我不想死,戎泽还不想死……”·他越哭越凶,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唐瑞郎急忙抱他起来,拍着他的后背:“不说不说,小叔叔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没有人会伤害戎泽,小叔一辈子保护你,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他又哄了好一阵子,戎泽这才勉强镇定一些·陆幽赶紧将余下的伤口全都包扎处理完毕,脱下戎泽的鞋袜让他先躺到自己的床上歇息··“你是不是,又有事情瞒着我”·陆幽一边整理药箱,一边低声问道:“看起来你早就知道这家的是非。”
“冤枉啊”唐瑞郎无辜地连连摆手:“这种事,你不问,我怎么能想得到要告诉你·”·“这么说,戎泽刚才的话都是真的”·“是真是假倒不一定。
我只知道,这不是赵晴第一次说出类似的话了·”·唐瑞郎叹了一口气,伸手帮赵戎泽掖好被角·“赵晴平时对戎泽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但只要他一开始发疯,就会殴打虐待戎泽,甚至还会反复叨念,说戎泽不是他的孩子,而是我姐和别人生的。”
“别人”·“就是那个姓杜的亲王友明明是赵晴自己与那个姓杜的搅七廿三,却反过来污蔑我的姐姐,这真是……”·听得出唐瑞郎动了气,陆幽拉了拉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拽出去说话。
然而躺在床上的赵戎泽小嘴一瘪,又睁开眼睛委屈道:“戎泽不是杜叔叔的儿子,真的不是”·唐瑞郎赶忙安抚侄儿,陆幽看着他们两人,冷不丁地跳出了一个念头——·赵晴和赵戎泽父子在柳泉离宫之中毫发未伤,是因为杜雨愁随侍在侧的缘故。
那么有没有可能……那个神秘的杜雨愁,本身也和鬼戎巫医有关系·他越想越觉得可疑,便停下来问戎泽:“杜叔叔一直都和你们一起住在柳泉宫”·赵戎泽摇头:“不,离宫虽然比不上紫宸宫,但门禁还是很严格的。
有时候杜叔叔会应召入宫,却从来不在宫里过夜的·”·这样一来就更可疑了·杜雨愁并没有常伴在赵晴左右,鬼戎巫医明明有机可乘,却偏偏不动赵晴父子。
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陆幽又问:“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杜叔叔的家在什么地方”·赵戎泽努力地想了想,又摇头道:“杜叔叔在柳泉城好像没有家。
不过有几次,爹爹曾经带着我去康王叔的府上和他见面·”·康王赵暻?怎么这件事也能有他的份儿?·陆幽正琢磨着,就听见瑞郎轻声道:“赵晴与赵暻幼时感情很好,他和杜雨愁的事情,赵暻想必也是知道的。再仔细想想,赵晴几乎足不出户,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认识一个打东海来的人?我看这个姓杜的,多半就是赵暻引荐给赵晴的。”·陆幽也承认他分析得确有几分道理,却又指出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赵暻的封邑并不是柳泉城,他又怎么会在柳泉城里有宅邸た若要休养,直接住在离宫里岂不是更加方便?”·“也许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在柳泉城。”
唐瑞郎说出了最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又在搞什么鬼了”·陆幽再问赵戎泽:“你还记不记得康王叔的宅邸在什么地方”·这次赵戎泽终于点了头,可他也说不出具体的街巷名称,只能凭借记忆中马车的走向,断断续续说出一个大致方位。
“出了离宫的大门,左边第二座里坊·马车是从西门进去的,然后在一个叫卖包子的铺子门口右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听到这里,唐瑞郎悄悄凑到陆幽耳边:“我怎么觉得,他说的地方我们也去过……”·“王公子家。”
陆幽点了点头,“也是同一个方向·”·为了印证这个可能的答案,陆幽又接连询问了有关于赵暻私邸的一些细节问题。赵戎泽回答了几个,也的确很像是在说唐瑞郎去找过叶月珊的王公子府。·难道说,那个神秘的“王公子”,是赵暻府上的人?·更进一步猜测,难道会是赵暻,或者是那个赵晴的情人,杜雨愁?·无论哪一个答案,都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加显而易见的答案··接下去的话题,不宜再在幼小的赵戎泽面前讨论,陆幽与唐瑞郎将赵戎泽哄睡了之后,悄悄推门而出,走到远处的院子里。
陆幽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如果那间宅邸的主人果真是赵暻,那也就是说,赵暻与鬼戎巫医有关系。”·“身为大宁贵胄,却和敌国的巫医暗通款曲”唐瑞郎摸着下巴,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这样说起来,去年皇上叫他去平定柳泉之乱,那不根本就是贼喊捉贼了吗”·“所以说,鬼戎巫医能够在柳泉城里暗中行事,其实也是得到了赵暻的一些指使。”·“没错,没错……赵暻和赵晴,虽然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是感情从小就很好。应该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所以赵暻不让那些巫医对赵晴下手。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赵暻为什么要让巫医取走宗室的血液?这件事又和那些地下密道里的活尸有什么关系?”·唐瑞郎的这一连串问题,陆幽一时也无法回答。
他沉吟片刻,想到了一个最可能的解决办法··“下个旬假,我们再去一次柳泉城·也许秋公知道这其中的奥妙·”·____________·三日后,趁着朝中放旬假的这一天,陆幽与唐瑞郎,快马赶到柳泉城。
他们入了离宫,找到依旧在督办巫医一案的戚云初,将所知的一切统统告诉给他知道··戚云初听完,脸上却是没有表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想要知道赵暻为什么会与鬼戎巫医合作,答案也许就在这里。”·说着,他让陆幽与瑞郎跟着自己来,三人一路出了离宫,来到柳泉城的府衙。
府衙前不仅立着两名衙役,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内飞龙卫,看见戚云初急忙拱手行礼··戚云初领着陆幽与瑞郎进入府衙,绕到西侧的捕厅库房·只见这边又有更多的内飞龙卫把守,日夜禁止闲杂人等出入。
陆幽跟随戚云初入得捕厅院中,当即闻见了一股熟悉的臭味·身处地下密道时的毛骨悚然再度涌上心头,他放慢了脚步组想要缓一缓,身旁的唐瑞郎立刻贴心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只见院子里搭起了三个临时的乌棚,里头摆放着各种从地道里收缴得来的物品·角落里还放着几口薄皮棺木,上头贴着纸条,写着仿佛是什么人的名字··戚云初领着他们绕过这些,走进了西边的那间屋子里。
只见地上摆满了一个个的大陶罐,陶罐上贴着封纸,写满了鬼戎文字··这些都是从地下密道里搬出来的蛊·陆幽正有点紧张,却看见戚云初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细长的瓷制圆筒。
“过来看看·”·两人赶紧凑过去,只见戚云初首先将右手的大圆筒打开,将一些透明无色的液体倾倒在一个小碗里面··然后,他又拧开了左手的小圆筒,倒出一团暗褐色的棉絮倒进碗中。
变化只在倏忽之间,红色棉絮进入碗中,液体顿时变成了一片幽蓝··“有蛊”陆幽马上反应过来,“棉絮上沾着谁的血”·“皇上的。”
戚云初给出了一个最令人意外的答案:“是我叫天梁星取来的·”··第134章 全家蛊··惠明帝的血液里也藏着蛊毒·陆幽倒吸一口凉气,正想要说些什么,只见戚云初又打开了桌案上的一个木盒。
``盒里头上下三排共十二格,每一格都放着一个贴着字条的纸包··再看那些字条,一个个全都是宗室子弟的名字··唐瑞郎抢在前头问道:“这些人难道全都中了蛊”·戚云初点头:“从这十二份血样来看,并无一人例外。”
陆幽跟着追问:“莫非是鬼戎授意这些巫医来到京城,用蛊术控制大宁朝的宗室……还是说,康王赵暻里通外邦,妄图篡权夺位?!”·“恐怕这两者都不是。”
戚云初又丢过来一册书卷·看封面上的字迹,应该是这些天来审讯那几个鬼戎巫医的笔录··陆幽赶紧打开书卷一目十行地扫视·唐瑞郎也凑过来想要看个究竟,却被陆幽嫌弃地用肩膀轻轻顶开了。
“这上面说,被抓到的几个巫医招供:他们最初是受到药王院的邀请,跟追秦易昭一路东行来到柳泉·然而到达之后,药王院内部却分裂为两派,其中绝大部分人拒绝接纳这些打西边来的巫毒邪术。
于是这些巫医就被暂时安置在了柳泉城外,并且得到了一些来自药王院内部的暗中赞助··“有一天,将他们请来柳泉城的人,领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病人来找他们。
说那个人得了罕见的重病,整个大宁朝的医生全都束手无策·然而这些鬼戎巫医却很快就查验出来——这个人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种蛊……”·念到这里,陆幽猛地停顿下来:“蛊不应该是鬼戎巫医下的吗怎么又变成是他们查出来的了莫非是在故意推卸责任”·“唉,先别急着下结论,你倒是接着往下念啊。”
唐瑞郎急得过来抢那本册子,继续往下读了起来··“这个病人的身体里的确有蛊,而且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古老蛊种·不要说是在大宁朝绝无仅有,甚至就在西戎鬼狄,也至少有两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药王院的人问那些巫医,有没有办法能够驱除蛊虫,治好这个病人·巫医回答说,这种蛊术在鬼戎已经失传了至少上百年,治好的希望是有,但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和金钱。
“于是,在药王院的金援与默许之下,巫医们开始在柳泉城的郊外研究如何解开这种蛊毒的办法·而想要炼制这种解毒药,首先就必须寻找尸体作为炼妖的‘丹炉’……”·读到这里,唐瑞郎恍然大悟:“原来挖那些尸体的目的竟然是制解药可为什么尸体会‘活’过来了”·戚云初道:“那和制造解药的步骤有关,你姑且老老实实地看下去。”
唐瑞郎点头,又接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制作解药的过程十分诡秘复杂·首先,需要有一具新鲜死亡的尸体·然后将几种不同的药材、蛊虫放进尸体里,再滴入病人感染有古老蛊虫的血液。
过一阵子再去看,如果先放进去的蛊虫还活着,就意味着这种蛊虫可以克制原有蛊虫的毒性·反之,如果蛊虫死去,就意味着失败··自从来到柳泉城之后,巫医们所做的尝试不知凡几。
然而并没有哪一次真正地见了效,反倒是用作鼎炉的尸体,竟然在几种蛊虫的综合作用之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发现了这一点的同时,巫医们盗取尸体的所作所为也引发了众怒,发生了随后的柳泉城之乱。
骚乱过后,余下的巫医转入地下行动·其实早在事发之前,他们就开始挖掘暗道·如今更是狡兔三窟,从地下自由出入柳泉城,甚至还在无数宦官侍卫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偷采宗室子弟的血样……·笔录书册到此戛然而止,陆幽与唐瑞郎面面相觑。
有一些问题得到了解释,但是又有许多新的问题随之产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皇上和宗室子弟体内的蛊毒究竟是谁下的。
而康王赵暻又为什么会找上鬼戎巫医,私底下将他们弄到柳泉城来制作解药?·陆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端倪,然而比他更快的,唐瑞郎已经抢先说出了猜测的答案··“既然皇上与宗室都出了问题,那么康王体内是不是也有这种蛊毒所以他才会这么迫切地想要制造出解药。
可他又不希望与其他人共享解药,尤其是太子……”·他提到太子,陆幽眼皮一跳,突然想起了另外一桩很重要的事··“我姐姐身体里也有蛊,会不会也是这一种”·“……你说什么”·戚云初竟然也有了一丝惊讶,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根据那些巫医交待,蛊有雌雄之别,而这种失传的奇蛊,应该是雄蛊。
这意味着此蛊无法在女子体内寄宿,唯独只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陆幽有些心理准备··“你姐姐,怕是已经怀上了中蛊之人的骨肉。”
怀孕太子的孩子·陆幽心里狠狠地懵了一下··但他还不至于没有常识到这种地步——宫中女子,蒙受恩宠,哪个不睁着盼着能够承接雨露在不久的将来,一旦太子继承大统,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岂不就是皇帝明面儿上的长子或者长女·可是,事情果真有那么简单吗·想到还有那个“王公子”,他不免紧张起来,艰难地启齿道:“我得再去问问她……孩子的事。”
————————————·赶在黄昏之前,陆幽与瑞郎辞别戚云初,离开了柳泉,马不停蹄返回诏京城。
大半个时辰之后,陆幽一路进入紫宸宫,往通训门而去··这个时间,正好赶上宫中用晚膳·按规矩,太子与诸妃向来不在一处吃饭,此刻过去倒也不会撞上。
陆幽熟门熟路地来到临霜殿内,正赶上宫女准备膳桌·他挥手命令所有人暂且退下,又确认了四下无人,这才走到叶月珊身旁,开门见山地发问··“姐,你……是不是有喜了”·叶月珊以端坐的姿态抬起头来反问道:“喜喜从何来”·陆幽抓了抓自己的脸颊:“你是不是有身孕了”·叶月珊迟疑片刻,但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又如何我已经是太子的良媛,迟早会有这一天,怎么,很奇怪吗”·“不奇怪……却也有些奇怪。”
这一路上反复酝酿的话,到了嘴边反倒有些难以启齿·陆幽更进一步压低了声音:“这个孩子,真是赵昀的骨肉”·“你什么意思”不出所料,叶月珊顿时羞怒起来,瞪着陆幽。
最得罪人的话已经说了出来,陆幽也不再吞吞吐吐:“姐,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那个王公子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月珊脸色铁青,“如果你还想胡说八道,就算你是我弟弟,我也不会容忍。”
“姐……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要瞒着我吗”·陆幽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你口中的‘王公子’是不是那个康王赵暻?他知不知道我与你的关系?如今朝中形势诡谲,你若连这些都瞒着我,那无异于蒙上我的眼睛,让我走在悬崖边上。你当真能够忍心?”·“我……”·叶月珊当然没有半点儿加害陆幽的心思,听他这么说也犹豫起来:“我若告诉你,你会怎么做”·陆幽失笑:“我还能怎么做无论他是谁,只要没有加害于我的心思,我也不会去招惹他。”
叶月珊沉默片刻,又追问道:“那如果说,我要你看在我的份上助他一臂之力,扳倒太子呢”·陆幽叹息道:“你这么一说,王公子想必就是赵暻了。你究竟是怎么会认识他的,又怎么会……怎么会计划着走到眼下这一步”·叶月珊也跟着他叹气。
“哪里有什么计划,一切都不过是阴差阳错,覆水难收·”··第135章 是敌是友··叶月珊第一次遇见赵暻,还是在柳泉城里,舅舅秦易昭的家中。当时的她身边还有些盘缠,尚未沦落成为秦家婢女。·正如之前陆幽收到的书信上所写得那样,康王赵暻化名为王家大公子进出秦家,名义上是为给弟弟赵晴治病寻找药材,实则正是要让秦家西去鬼戎寻找巫医。·叶月珊为赵暻奉过几次茶,自此有了数面之缘。赵暻正是在那时看上了叶月珊,时不时地送些礼物拉拢她,便于暗中掌握秦家的动向。至于叶月珊的心情,也早已在当年的那几封家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正所谓郎情妾意,只不过彼此都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直到柳泉城发生变故的那一天··叶月珊曾经告诉过陆幽,那天,她想要跟着舅父舅母一起去山上的别业避难,却遭到了拒绝·后来是王公子上门,将她接走··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她是被赵暻从秦家的枯井里救出来的。·在此之前,她已经被秦家人推进井里一天一夜,所幸井底长着一丛柔软的凤尾竹,这才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一天一夜的绝望惊恐,绝处逢生的感激喜悦,两者混杂在一起,产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强烈感情·从这一天开始,叶月珊彻底沦陷在了赵暻的掌握之中。·她爱上了赵暻,向他坦诚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而作为交换,赵暻也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同时向她提出一个问题。·“你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罪,有没有觉得委屈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站立在大宁朝的最高处”·大宁朝的最高处,那是连她的父亲叶锴全都不曾企及的地方,那是权利集中的巅峰。
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够收获失去的一切,就能够保护住想要保住的人,就能够摆脱一直以来、不由自主的悲惨命运··“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类似的选择……其实你已经经历过了。”
叶月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可她的脸上却并没有丝毫的悲伤··“回头想想,我和你走的路是多么的相似啊·可笑刚入宫的时候,我还曾经那样朝着你大发脾气……也许我真正憎恶的是我自己,明明知道有危险,却还是禁不住诱惑,飞蛾扑火。”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陆幽直视着她的双眼:“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赵暻打算怎么办。”·“你会帮助我们吗”·叶月珊也与他对视:“太子如今只是派人跟踪你,可一旦他继承大统,就必定会对你和内侍省不利。
到那时候,玉石俱焚,我也未必能够护你周全·”·陆幽迟疑道:“太子的确生性多疑,但是夺嫡这种事,必然动摇国之根本·岂是你我今日三言两句就能够决定下来的”·“自然不是你我二人来决定。”
叶月珊点头:“就算你不帮助我们,康王也会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到时候,我会选择与他共进退·”·陆幽脸色一凛:“你……这是在拿自己要挟我”·“我是在帮助你做出选择。”
叶月珊纠正他,以无比严肃的表情··“佐兰,虽然这些年来,你已经改变了许多·但是依我看,你还没有坚强到能够独自做出这种选择·”·“所以我应该感谢你吗……”陆幽最终无奈一笑:“给我一些时间来思考一下这些事,还有,我会告诉瑞郎知道,这样可以吗”·叶月珊点头:“只要你信得过他。
他是康王妻弟,唐家必然也将会站在我们这边·”·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感慨起来··“真是难以想象……当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唐家,如今却要与之并肩协行。
佐兰,你说我们两个人这样做,是不是数典忘祖了呢”·陆幽安静了片刻,方才平淡地回答她:“看过海上的恶涛,才知道涟漪的渺小·姐姐,报仇也并非只有除之后快这一种选择。
叶家已经不复存在,而你我现在的家,是这一整个大宁朝·我们不如先看顾好现在,再提过去和未来·”·言罢,他便也不再多话,匆匆离开了临霜殿。
这一夜,他反复回味着与叶月珊的那番对谈,心中五味杂陈,转转反侧了几回,窗外不觉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第二天午后,陆幽难得主动将唐瑞郎约到药园见面。
两人屏退左右,躲进书房,陆幽便将昨天叶月珊所说的话转述给唐瑞郎听··与陆幽的举棋不定截然相反,唐瑞郎刚听完就将大腿一拍,做出了决定··“这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就是反了他赵昀,又能怎么样”·陆幽瞪着他:“你能装作想过之后再做回答吗”·“想过,我当然早就仔仔细细地想过了。”
唐瑞郎让他稍安勿躁:“你姐姐说过的话,我也不再多嘴重复了·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就算我们置身事外,你真以为赵昀能够顺利即位”·他这一启发,陆幽顿时醒悟道:“你是说,萧家那边”·“正是。”
唐瑞郎随手从腰间接下钱袋,要为陆幽仔细说明··“春蒐围猎太子遇袭,平康坊夜宴萧家大公子被杀——这都不是寻常的龃龉·太子登基,萧家势必大难临头,他们当然会拼命地想办法阻挠。
这些日子以来,诏京城里的各种流言蜚语·甚至还有夹城里头,从天而降的禁军尸体,恐怕都与萧家脱不了干系·”·说到这里,他便取出几块碎银,丢进桌上的笔洗里。
笔洗里原本就盛了水,如此一来,水位更是上升不少··唐瑞郎又道:“再说萧皇后——虽然赵昀已是她的独子,但是母子之间的关系十分冷淡。
假若有朝一日,赵阳的死因传进萧后耳中,再加上萧家被打压的事实,很难说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太子也不会去折腾她。”
陆幽提出异议:“她若是足够聪明理智,应该不会来淌这趟浑水·”·“聪明理智,也禁不住身边的人煽风点火啊·”·说着,唐瑞郎又往笔洗里投入一小块碎银,“咱们折衷一下,意思意思。”
只听当啷一声,水位又高了一点··陆幽问他:“接下来说谁”·“接下来再说说我的那个好姐夫……呃,现在看起来他也是你的姐夫了。”
唐瑞郎冲着陆幽尴尬一笑:“赵暻这个人,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陆幽十分赞同这一点:“记得当年我第一次代替赵阳出席射礼,就被他给识破,顺便还戏弄了我一把。”
“他是不是还轻薄过你”不提则以,一提这茬,唐瑞郎的眼睛顿时阴沉下来··“他当时只是为了试探虚实。”
陆幽试着说服他,同时也说服自己:“别扯开了,继续说正经事·”·唐瑞郎却不肯,反而缠着陆幽,硬生生地在他唇上讨走一个吻,这才觉得满意。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赵暻乃是惠明帝庶子,如果赵阳和赵昀不失格,他是断然没有资格即位的。然而此人狡黠圆滑,先是讨得我姐姐曼华为妻,拉拢与我家的关系。后又暗中勾结巫医,也不知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依我看啊�
庹笞铀龅氖禄乖对恫恢拐庑�”·陆幽沉吟道:“内侍省的探子有消息来报,说最近赵暻与萧家走得很近。”·“他肯定是在争取萧家的支持·”·受他启发,唐瑞郎也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还记不记得那个太仆寺少卿江启光”·“记得。
太子派他去祸害赵阳,现如今更是东宫的座上宾·怎么了”·“但这恐怕还不是他的真面目·”·唐瑞郎有些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我爹最近一直在让人调查这个人,你猜怎么着当年栽培江启光的那个县官,曾经是赵暻外公的门生。”··第136章 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启光竟然是赵暻的人?!·陆幽万万没有料到这一点,然而仔细寻思,却又有那么一些合情合理之处··从表面上看,江启光帮助赵昀除掉了赵阳,赵昀自然对他深信不疑·然而赵昀这段时间以来的言行举止,比从前更加桀骜激进,恐怕正是受到了江启光的蛊惑··从前是赵阳对赵昀,而今则是赵昀对萧家——赵暻正在故技重施,想要将所有妨碍他的人全都消灭掉,而自己则坐享胜利果实。·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到这里,陆幽好一阵不寒而栗··论心计与智慧,赵昀恐怕远远不是赵暻的对手�扇羰腔涣苏詴亲龌实郏虑楣婊嵯蚝玫姆较蚍⒄孤穑俊に八甲牛迫鹄捎痔统隽思缚樗橐吮氏粗小�只见水波摇晃,几乎已经满溢出来··“现在,我们再说说内侍省和你长秋公的态度·”·“这个不需要你来说·”·陆幽打断他:“内侍省的事,我肯定比你更清楚。”
唐瑞郎却不同意:“别的事肯定是你在行,不过这件事,你真的不知道·”·“……什么事”·“你刚入宫的那一年,戚云初已经与赵暻达成过某种协议。原则上,内侍省是不会站出来反对赵暻的。”·“居然还有这种协定”·陆幽的确是头一回听说,惊诧之余仔细寻思,突然又仿佛明白了。
当年的清明寒食,自己在射礼上被赵暻识破真身,戚云初曾经去找过赵暻,最终让赵暻守口如瓶�峙露司褪窃谀鞘倍ㄏ铝诵椤6菰瞥踔圆恢鞫崞穑峙乱彩遣蝗玫笔钡淖约航粽盼选!ふ婷幌氲剑袢站澜嶂缕涫翟缭诘蹦昃鸵驯蛔⒍恕�看起来,行走在这大宁朝的至高处,也可当得起“步步惊心”这四个字了··不待唐瑞郎动作,陆幽已经随手抓起一枚印章,投入笔洗·只见水面摇晃,瞬时满溢而出,而章上残留的朱砂化作一道殷红的血线,随波起伏。
陆幽感慨道:“谋朝篡位,逆天而为……等我们百年之后,也不知道会被史官如何编派抹黑·”·“凡事不要总往坏的方面去想·”·唐瑞郎倒是比他更加乐观许多:“正所谓窃钩者诛而窃国者侯。
是正是邪,一切皆由强者来划定·至少从目前来看,赵暻的确要比赵昀更适合当这个大宁朝的天子。不过嘛——”·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跟我的小叔叔比起来,他们可就都差得远了”·陆幽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提起安乐王了。”
唐瑞郎故弄玄虚地冲着陆幽挤眉弄眼,示意他附耳过来悄声道:“如果我要告诉你,安乐王爷赵南星,他并没有死呢”·“没死”陆幽的反应竟然十分的平淡,“他既然还活着,那现在又在何处”·唐瑞郎一脸失望:“你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了。”
“不是知道,而是有一种感觉·”·陆幽纠正道:“上次我去天吴宫时,曾经去过安乐王的坟冢,那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当时我问秋公为什么立一块无字碑。
他说有两个理由,却只告诉了我其中一个·我猜想那第二个理由,就是真正的赵南星并没有死·”·说到这里,他又反问唐瑞郎:“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戚云初告诉我的。
当初他从云梦沼的泥潭里找回一具身穿赵南星铠甲的腐败尸体,为它更衣入殓的时候,发现尸身上有些地方与赵南星本人并不相符……咳,以他们亲近的关系,有很多事是外人都不知道的。”
陆幽忽略掉唐瑞郎眼神里的揶揄,若有所思道:“所以戚云初一直都明白赵南星没有死·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如果发动更多人一起寻找,说不定早就把人给找回来了。”
“因为说出来反而更麻烦啊·”·唐瑞郎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安乐王失踪在云梦沼,那里不仅有匪盗,更与鬼戎接壤·若是让人知道大宁朝的王爷流落在外,恐怕更加危险。
更何况……”·他说到这里,又凑得离唐瑞郎更近了一些··“还记得吗……上次我去紫桐院找你认错的时候,曾经还保留过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陆幽也不躲闪,反而垂下眼帘来看着他的嘴唇:“记得,你这是要告诉我了”·“告诉,当然要告诉不过,在这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先提一个要求。”
说到这里,唐瑞郎也不管陆幽答应不答应,主动凑上他的耳朵,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陆幽顿时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这档子乌七八糟的事儿”·“食色性也,人之所欲,怎么就乌七八糟的了”·唐瑞郎装作委屈:“你看你姐,都快要升格当娘亲了,咱们这都八字还没一撇呢,是不是也该抓紧抓紧了”·陆幽依旧嗤他:“抓紧什么,有什么好抓紧的难道说你也想赶着当爹不成”·唐瑞郎却理直气壮道:“你要真能生,我就真敢当爹……我的好佐兰,你若是个姑娘家,我早就已经把你娶过门儿了。”
知道他最擅长诡辩,陆幽不再抬杠,主动伸手轻轻捧住唐瑞郎的脸颊··“再等等吧,等到太子的事情尘埃落定·无论你要做什么事,我都愿意陪你……现在先说正经事,你要告诉我什么”·“我不——哎唷”·唐瑞郎还想耍花招,然而嘴里才刚吐出两个字,顿时被陆幽狠狠揪住了耳朵。
“你说不说”·“我说,我说,你先放手、放手……”·唐瑞郎嘶哑咧嘴地讨饶,又一连后退两步坐回到椅子上,这才收起了嬉皮笑脸,换上稍稍严肃认真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这件事实在非常非常的重要和隐秘·我只敢说给你一个人听,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就连你的姐姐都绝不能知道·”·陆幽自然点头答应了,又催促他快讲。
唐瑞郎不敢再卖关子,就直截了当道:“戚云初不敢声张安乐王未死的消息,还有一个原因——安乐王其实并不是惠明帝的弟弟,而是他的儿子·”·“什么”·陆幽这下子总算是意外了:“你是说安乐王与皇上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唐太妃与皇上有私”·唐瑞郎点头:“或许正是因为内心有愧,所以先皇驾崩之后,唐太妃就选择出家为尼。
而皇上才会迫不及待地,要将安乐王接回紫宸宫内居住·”·陆幽好好地消化了一阵这番话,紧接着追问:“那萧皇后知不知道这件事”·“不清楚。
虽然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她对待安乐王的态度向来颇具敌意,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那安乐王总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吧”·“唐太妃临终之前,将安乐王叫到寺里,告知了所有的事。
直到那时,安乐王才知道自己与东君竟是兄弟,而论资排辈,他继承大统的资格更在赵暻和赵晴之前。”·“继承大统,论资排辈”陆幽一下子就听出了唐瑞郎的弦外之音,“难不成,你们还想着要把安乐王找回来,来当大宁朝的皇帝”·“这样不好吗”·唐瑞郎的目光因为认真而隐隐发亮,“比起赵昀和赵暻,安乐王更聪慧谦和,更勇敢仁慈。只要给予一个恰当的助力,他必然将会成为更优秀的君主。”·“但在此之前,势必会有一场混乱。
甚至是流血和死亡·”陆幽犹豫道,“就算新君即位,或许也会得不偿失·”·唐瑞郎慨然道:“一场混乱也许在所难免,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大宁朝承平日久,今上庸碌无为,早就已经在默默地消耗着祖宗的基业。
眼下朝中赃贿狼籍,边疆风雨不测,百姓民心不壹……所有这些,迟早都是要出大乱子的·无论赵暻还是赵昀登基,都未必能够力挽狂澜,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大宁朝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倒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能造就一代中兴之主。”·唐瑞郎说得这些,陆幽自然也都清楚明白,可真正抉择起来又谈何容易·他只觉得头昏脑涨,抬手阻止唐瑞郎继续说下去。
歇了一歇才又反问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莫非你们已经找回了安乐王”·“这个……倒是还没有·”唐瑞郎十分遗憾,“虽然戚云初一直派人在外面找,可是天下之大,想要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那你还和我废话这么多赵暻对付赵昀,这可是随时随刻都会发生变化的事。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赵昀还是赵暻?”·“赵暻!一万个赵暻!”唐瑞郎也赶紧提高了声音:“最起码那是我们的姐夫。”
·第137章 船宴··药园的这番对谈之后,陆幽又去临霜殿里找了叶月珊·将自己与瑞郎的抉择告诉与她知道··叶月珊自然是万分欢喜·不过因为她从未向赵暻提及与陆幽之间的姐弟关系,此刻也就不方便直接传话,而央求着陆幽主动去向赵暻示好。·陆幽拉不下这个脸去找赵暻,倒是由唐瑞郎拣了个日子在雀华池上设了一艘游船,船上专辟一室雅局,请来陆幽与赵暻三方见面。·自从柳泉城郊外的围场一别,这还是陆幽第一回与赵暻见面。记忆中总是玩世不恭的康王,此刻仿佛褪去了伪装,脸上不再挂着虚伪的笑容。·三个人都是十分聪明的人,倒也省掉了不少无益的试探与周旋,很快就将最为核心的利害关系摆在了台面上,唯独没有提及鬼戎巫医和宗室蛊毒之事··那赵暻倒也痛快,马上就承认了江启光的确是自己的人,而萧家也已经答应了,愿意与他携手将赵昀拉下太子之位。·“眼下,看着父皇的身体一天天好转,监国的权利随时可能会被收回。
平康坊之乱后萧家与他彻底决裂,而有关于赵阳之死的‘流言’,随时随刻都有可能传进父皇和萧后的耳中·我若是他,恐怕这几天是寝食难安了·”·说到这里,赵暻手里捏着酒盅,轻轻地撞了一下桌面。·“就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草包,总不会还有人期待着他能够成就一番伟业吧若不是那一份嫡子的血统,有谁还去理会他这种疯子”·唐瑞郎敬了赵暻一杯,应和道:“太子不得人心,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若是假以时日,皇上应该迟早都会看清楚他的真面目·”·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赵暻与他一饮而尽が笑道:“只希望不要太迟。”
陆幽一直静静看着二人对酒,忽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既然如此……那敢问殿下,若是日后继承了大统,有没有想过要做一位什么样的帝王”·赵暻历来对他都是很感兴趣的,此刻也立刻放下了酒杯,笑吟吟地看着他。·“我现在可以对着你们说出一段慷慨激昂的话来,许诺将会成为开国以来最为贤明的圣贤帝王。
但是实际上呢谁都知道大宁朝走到当今这个份儿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功,沉疴顽疾,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痊愈的·”·说到这里他更加重了语调:“我只能够说,我会尽自己最大的所能去改变大宁的现状,所谓尽人事、安天命,仅此而已。”
“尽人事、安天命·”·陆幽轻轻重复这六个字,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那容我再请教殿下——平康坊的那场惨剧,是否也是一桩‘人事’”·赵暻皱了皱眉头,然后才明白过来:“平康坊之事,与我绝无任何干系。
不过看那江启光的个性,倒是的确很有可能会做出煽风点火的事情来·”·说到这里,他倒是感慨起来:“江启光的恩公乃是我外公的门生·我听说他少时怀才不遇,很有些愤世嫉俗的念头,因此个性也有些阴冷怪癖。
奈何现如今我手下实在无才可用……瑞郎,你们以后可要多多帮帮我这个姐夫啊·”·唐瑞郎虚应了一声,又偷看陆幽一眼·陆幽不理他,只顾着低头戳着碗里的豆腐。
那赵暻却主动为陆幽斟了一杯酒:“听说长秋公最近一直在柳泉城里忙碌,不知道进展如何·”·陆幽谢过酒,淡然道:“那些抓起来的人都嘴硬得很,身体里又都有蛊毒,审了没几天就一个个地死了。
余下两个巫医,一个服毒自尽,另一个不通大宁官话,整天神神叨叨的,据说身体里也有蛊,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赵暻哦一声,继续喝着酒。三人沉默了有一整子,期间唐瑞郎一直都在默默地给陆幽夹菜。·赵暻盯着陆幽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意味深长地感叹道:“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那是当然的了·”唐瑞郎大言不惭,伸手拍了拍陆幽的肩膀,“哥们儿可是过命的交情·若是没有他舍身相救,我这条命啊早就交代在柳泉城里喽。
这恩情,两三个鸡腿怎么报得完来,吃菜吃菜”·说着,又往陆幽碗里丢了一块烧肉··陆幽表面上装作很淡定,其实心里面已经炸了毛。
他装作捡东西,左手偷偷地伸到桌子下面,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唐瑞郎的大腿内侧··岂料这唐瑞郎愈发得瑟起来,干脆两腿一夹一耸,将陆幽的手夹在了大腿根儿上。
陆幽冷不丁地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手心一颤,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还伸出手指使劲弹了一弹··两人暗地里正较劲儿,那赵暻又干了一杯酒,突然发问道:“听说岳母大人正在给你物色娶妻的人选”·此话一出,陆幽与唐瑞郎都怔了一怔。
陆幽表面上自然什么都没有表露,却飞快地撤回了自己的手··唐瑞郎赶紧打圆场;“我这不是才刚当上黄门侍郎没多久吗古人云成名成家,成名更在成家前1。
这种事,急不来的·”·赵暻笑道:“你还把自己当做弘文馆里的读书郎姐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已经开过荤了,你呢”·唐瑞郎也冲着他笑:“可姐夫不也是等到二十一岁才娶了姐姐吗”·“唉,这个和那个,根本就是两码事。
男人嘛,总有个逢场作戏·再说了,有些事憋不得的,发泄发泄也是好事·”赵暻拍了拍唐瑞郎的手背,“择日不如撞日,待会儿姐夫就带你去长长见识”·这时只听陆幽笑道:“二位在这边讨论寻花问柳之事,让在下实在好生尴尬。”
赵暻却不以为然:“唉,陆少监有什么好尴尬的·内侍省里的人出入平康坊的可不少啊·再说了,前面不行,不是还有后面……”·“咳咳……”·唐瑞郎赶紧插进来打圆场:“大局当前,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还是晚些再提罢。”
赵暻倒也不坚持,嘿然一笑便就此揭过。三人依旧说回到正经事上面,又聊了有一阵子方才尽兴。·宾主弃船登岸之后,瑞郎与陆幽恭送赵暻离去。·直到远得看不见了,陆幽才长出一口气,沉重道:“他在怀疑我们的关系。”
“是又如何”唐瑞郎搂住了他的腰,“总有一天要知道的·就像如今,有谁不知道安乐王和长秋公是一对儿”·“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陆幽不以为然,“再说了,我可不希望我们变成他们那样·”·“是是,”唐瑞郎连声应道,“我们一定不会分开·”·“你还敢说你娘不是要为你物色妻室”·唐瑞郎做无辜状:“我娘是我娘,我是我。
她相中的媳妇儿,当然应该她自己去娶咯,关我什么事儿·”·“可是你在朝为官,自然会有很多人过来沾亲带故·若是当娶不娶,岂不诸多得罪”·“得罪又如何我像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吗再说,怕得罪人,那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没人得罪得起不就好了”·“……当真”陆幽凝视着唐瑞郎的眼睛。
“当然当真·”唐瑞郎几乎只差赌咒发誓··陆幽又瞪了他一阵,紧绷的唇角终于悄悄地弯出了一点弧度··“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若你以后胆敢娶妻生子,不……就算是动了这个念头,我一定会狠狠地报复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不用以后,我现在就知道陆大人您很厉害·”·唐瑞郎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嘴角笑意:“好了,说点正经事吧——赵暻这个人,你怎么看?”·陆幽将目光投向北边:“不可信,又不可不信。
轻薄而重心机,聪慧却也狡黠·但关于治国的那几句话,倒也说得坦诚……目前看来除他之外,再无其他选择·”·“是啊……别无选择的选择。”
唐瑞郎也与他望向相同的方向,“若是赵暻无用,而安乐王再不回归,这大宁朝的改弦易辙,恐怕也是迟早的事了。”··第138章 风雨欲来··游船一聚后的第二天,正是尚书萧友乾的长子出殡的日子。
入暑之后天气湿热,因此丧事也选定在清晨进行··一大早露水盈盈,只见朱雀大街东侧,安仁坊的西墙外搭起了十顶连绵的雪白丧帐·鼕鼓一响,送葬的队列前前后后三四百余号人,从丧帐里鱼贯而出,横穿宽达百步的朱雀大街。
金幡银幢,纸山烟海,云雾袅袅哀声阵阵,缓缓朝着西边的延平门行进··五更天,正是官员前往外朝待漏1的时辰·朱雀大街上陆陆续续地过来了一些赶着上朝的官员,行至安仁坊前,便全都被送葬的队伍阻住了去路。
错过早朝的处罚十分严格·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敢于抱怨乃至冲撞,全都静默着停下了脚步··数百人的队伍缓缓前行,着实花了好一阵子才全部穿过朱雀门大街。
而此时,待漏院内几乎空无一人··这天的东宫朝会,共有一十五名官员迟到·赵昀得知原因之后,自然震怒,下令严加惩罚··按照大宁朝的律例,早朝无故迟到者须得罚去一个月的俸禄。
然而这一次,太子却罚掉了所有人的年俸,不仅如此,还针对那来得最迟的五个人,每人加罚二十大板,再褫夺一切衣冠职位··那五个人,无一例外,自然全都是萧家的朋党。
看着他们被率府的人拖出殿外打板子,赵昀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而舒缓起来·草草对付完朝会,他独将江启光一人留下,准备再商议如何对付萧家如此明显的挑衅却在这时突然有宦官来报,说萧后已经在光天殿等候,有事要与太子面谈。
这母子二人的感情早已大不如前,此刻听说萧后突然驾临,赵昀自然又惊又疑·可他又不得不去,便先让江启光在丽正殿稍待,独自前往光天殿应付这个大麻烦··没有人知道萧后来找赵昀的意图,母子二人一见面就屏退左右,甚至不许亲信在门外侍应。
然而就在宫人宦官私底下猜测议论的时候,却早就已经有人知道了答案··丽正殿内,江启光独坐等待·也没过多久,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叮当环佩之声,仿佛是有个女人来到了东面槛窗外的花园里头。
江启光也朝着槛窗走过去,轻咳一声·紧接着,窗外的女人也幽幽叹息,然后吟出一首诗句来··“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江启光闻声确定了来人正是叶月珊,便道:“听说殿下去了光天殿见萧皇后”·叶月珊回道:“今日早上,萧后终于听说了宫外头的那些个传言,恐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原来如此……这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江启光若有所思:“赵昀如今已经立在悬崖边上,是进是退,你可想好了”·叶月珊答得毫无犹豫:“月珊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这句话,只听窗外环佩之声再度响起,脚步声远去了··————————·叶月珊孤身一人走出了丽正殿花园,却是先回了一趟临霜殿,命人准备了几样清凉适口的茶点,再随她一起前往光天殿。
因为有禁令,此刻宫女宦官们全都挤在光天殿的院门口,无人敢于入内·叶月珊便命人将茶点盛在托盘里,亲自拿着,走进院子里··倒也是巧了,她刚走上台阶,正好撞见殿门被重重地推开,萧皇后独自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叶月珊急忙后退一步,避开险些打在身上的门板,然后躬身行礼··萧皇后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快步从她面前经过,转眼就消失在了院门外··叶月珊这才重新端起托盘,扭头朝着殿内张望。
只见好端端的光天殿内,此刻又是好一片狼藉,太子赵昀负手立在阴暗处,脸色铁青··叶月珊小心翼翼地绕开遍地的碎瓷片,慢慢走到赵昀身旁,低头瞥见地上躺着几张碎纸片,纸都是粗劣泛黄的粗纸,上头的字迹也是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她心中已经有些计较,便叹息道:“臣妾听说,最近宫里头有些流言蜚语,还有从宫外头捎带进来的物品里,时常夹着奇怪的纸条·臣妾以为,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诼迟早会被拆穿,殿下千万不要因此而置气伤神。”
赵昀对别人不假辞色,但对叶月珊却向来温柔·即便此刻,他也只是压低了声音愠怒道:“他们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可恶的萧家人,本王总有一天会将他们满门抄斩,把萧友乾这个老匹夫的脑袋插在城门旗杆上”·说着,单手一扫,又将桌案上的一件瓷瓶抹到了地上。
瓷瓶碎裂的声音让叶月珊惊了一跳,她忽然一手捂嘴一手按住腹部,弯腰做干呕状··赵昀吃了一惊,连忙来搀扶:“怎么回事要不要传太医”·“不必了……”·叶月珊缓过一口气来,顺势攀住赵昀的胳膊,抬起头来朝着他羞赧地微笑。
“有一件事,臣妾不知道此刻当说不当说……殿下,您要做父亲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我本王……要当爹了”·赵昀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惊喜,持续了好一阵子之后,却又突然间陷入了莫名的怔忡之中。
叶月珊却不让他胡思乱想,抓住了他的手,软语道:“殿下,臣妾本是罪臣之女,在朝中无权无势·殿下您就是臣妾的天,是臣妾与臣妾腹中骨肉的依靠……臣妾不敢奢望太多,惟愿此生平安顺遂,常伴殿下身侧。
可是臣妾真的很怕……”·赵昀问她:“你怕什么”·“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妾害怕这些流言蜚语会损害了殿下您的清誉,甚至令陛下对殿下您产生误解……若是到了那个时候,皮之不存,而毛又将焉附臣妾与腹中骨肉,恐怕也难逃脱厄运了啊。”
有意无意,这一番话恰恰让赵昀回忆起了当年胡姬之痛·他反手将叶月珊搂住,动情道:“这大宁的天下,只要有我赵昀一日,就绝对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们母子”·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无比坚决,仿佛立下了什么无言的盟誓。
叶月珊将赵昀的细微变化全都收入眼中,她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江启光暗示她去做的事·甚至可能已经为赵暻的上位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然而不知怎的,她的内心深处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这天午后,从东宫中传出消息:明日因为盛暑而放朝一天,接连着后天的旬假,总共两天没有朝会。
看起来悠闲无事的紫宸宫内,却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入夜之后,湿热憋闷了一整日的空气里终于透出丝丝凉意·沐浴更衣之后,陆幽命人用丝网兜着几颗夜明珠挂在院中檐下,倚榻看书。
也不知道翻过了几页,院子外面忽然有人轻轻敲门··他走过去将门打开,来者却是康王府上的贴身宦官,手里头捧着一个食盒··“我家殿下最近得了一种稀罕的点心,想着给您送过来尝尝新鲜。”
稀罕点心这深更半夜的,赵暻葫芦里头卖得又是什么药?·陆幽心中隐约知道有些问题,却还是伸手将食盒子接着,拿回到夜明珠下仔细打量··食盒子只有一层,打开盖,里头是一个玲珑剔透的水晶大碗,雕琢成十二瓣莲花·里头盛了雪白晶莹的一碗饭,上面盖着几缕白兰花瓣,再仔细闻一闻,隐约还有一股奶汁的香气。
这不是清风饭吗·陆幽更加看不明白了,这种用糯米、冰片和牛酪浆等材料调制而成的点心,因为需要冰镇而难以制作·但是在皇宫大内里,却是寻常之物。
不仅如此,这几日暑热难当,清风饭更为惠明帝所钟爱,蓬莱阁里每隔几日就会进贡一次·赵暻再怎么说也是皇子,打小就吃惯了的东西,怎么会是稀罕点心?·陆幽越想越觉得蹊跷,再仔细去看那饭粒底下,仿佛还藏着一块青青绿绿的大东西··陆幽拿起插在食盒里的筷子将清风饭的表面拨拉开,突然间手一抖丢掉了筷子··那青青绿绿的东西,竟然是一颗割下来的蛇头·清风饭,是宫廷御用的消暑佳肴。
竹叶青,是一种毒蛇··毒蛇藏在清风饭内,寓意不言自明——那天游船上,赵暻曾经预言过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陆幽将清风饭连同食盒一起,丢进院内的水潭里·心情却并没有随着涟漪的扩散而恢复平静··“你准备好了没有”·他问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从此刻开始,不允许再错一步。
进,则生;退,则死·”·倒影无声,背后却是漫天的星辰,如同置身于紫微星垣之中···第139章 请君入瓮··次日醒早,晨光熹微·蓬莱阁的院门刚刚开启,早已守候在门外的陆幽便来向惠明帝请安。
最近这小半年来,这桩要务他已重复不下百遍,唯独今天倒是有一些特别··惠明帝正由两个宦官服侍着穿衣系带,一边端详着陆幽手里头提着的那件物什··“今天是怎么了为何带了两只芙蓉鸟过来”·陆幽提着的正是一个黄金鸟笼,笼中两只嫩黄色的小鸟,不过巴掌大小,十分灵巧可爱。
“回皇上的话,这两只芙蓉鸟是西域那边的商人带过来的,在西域被叫做金丝雀·在我们大宁,芙蓉鸟只用来观赏·然而这种金丝雀,在西域却有救人性命的能耐。”
“哦”惠明帝被他勾起兴趣:“怎么个救人,你倒是说说看·”·“西域之人开采石炭,往往凿洞打井,深入山体百余丈而不止。
然而山体里有毒气,可取人性命·因此,但凡入洞挖石炭之人,都会携带金丝雀一羽,以作警示·若是此鸟举止反常,乃至昏厥死亡,便要立刻撤出炭洞,保全性命。”
“原来如此·”惠明帝听得津津有味,“朕倒是对这只小小的鸟儿刮目相看了·”·有侍从捧来紫檀的花架,陆幽便将鸟笼放在上面。
“其实这两只金丝雀,对于陛下倒也有些用处·”·“什么用莫非朕这蓬莱阁里头,难道也有毒气不成”·“毒气是当然没有的,不过这鸟也可以用来试一试别的毒。
比如——”·陆幽估摸着时间,伸手指了指门外·果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是御前宦官前来禀报,说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惠明帝恍然明白过来:“如此无辜的小生灵,怎么忍心拿来试毒不是还有专门试毒的人吗”·这话说得有些冷漠,陆幽却依旧恭敬道:“用鸟来试毒,其实还有一个明显的好处——有一些小毒,试毒之人很可能无法觉察,然而这么小的鸟雀,却会非常敏感。”
正说到这里,尚食局的人已经备好了膳桌·陆幽搀扶着惠明帝坐到桌前,一道道精致的点心被陆续呈上桌案··惠明帝一边漫不经心地挑选着,一边与陆幽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方才你说,有一些小毒,试毒之人是无法觉察的·既然与人无伤,那下毒者又意欲何为”·陆幽道:“回皇上的话,这毒有急性慢性之别。
急性的毒药,只服用一次就能立竿见影;而慢性的毒药,往往需要服食一段时日,待毒素在体内积累,再突然爆发·如此手段极为隐蔽,可谓杀人于无形·”·惠明帝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抖,想要夹东西的手又收了回来。
“这么说……朕就算有试毒之人,也不能免于荼毒”·陆幽点头道:“试毒的御前宦官共有三人,三餐轮值,均摊下来摄入的毒素实在有限。
但凡略通毒术之人,都能够绕过这道关卡,施毒于无形之中·”·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惠明帝本就有些多疑,此刻就相信了八九分·他立刻命令陆幽将金丝雀取来,当场示范如何试毒。
陆幽让人取来一个小银碟,将桌案上的几样点心,每样各取一点放在碟子里,送入笼内·那两只金丝雀事先已经饿了一天,此刻便争先恐后地啄食··惠明帝睁大了眼睛看着银碟内的食渣被一扫而光,又静待了一阵,两只小鸟依旧活蹦乱跳。
他扭头看看陆幽,见陆幽点头,这才放心地开始进食··席间,碗碟撤换,又有新的点心被呈献上来·这其中,就有一份盛在水晶碗中的清风饭··最关键的一幕就要开始了。
陆幽并不说话,只站在一旁观察··只见侍者将清风饭送到面前,又盛了一些放在御用的金碗里·惠明帝拿起筷子正准备动箸,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鸟笼。
“这个也验一验吧·”·侍者应声而动,捡五六粒水晶饭放入银碟送入笼内·一只金丝雀立刻过来啄食,才吃下四五粒,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惠明帝悚然一惊,再去看那只小鸟,竟然已经翻倒在笼子低下,双足抽搐了几下,一命呜呼了。
“这饭……果真有毒”陆幽惊呼一声··惠明帝仿佛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吓得面如土灰,赶紧抬起手来按住胸口。
陆幽见状不妙,又对着外头喊道:“快去传天梁星”·这段时间一直在御前待诏的天梁星,很快就赶到了蓬莱阁·经他诊断,惠明帝并无大恙,仅仅是惊吓过度而已。
与此同时,有关御膳投毒之事立刻开始了调查··四方宫门紧急关闭,禁止内外一切出入·不过多时,从殿中省到尚食局上下的各种要员,全都被带到了蓬莱阁外问话。
多方对质之下,事情很快变得明朗起来——负责制作这道清风饭的主膳,前些日子刚从东宫的典膳厨迁调至尚食局·方才,右卫大将军亲自领兵去尚食局拿人,却发现此人竟已经投井自尽。
推算起来,此人在尚食局内供职止有七八日·尚食局内每月有主膳一百二十人,轮番上阵,按理来说轮着他献膳的机会并不算太多··然而查阅往日记录,经此人之手呈献的菜色已有十二道之多。
在此之前的菜肴,是否含毒已然不可考证,但事件的恶劣程度依旧可窥一斑··惠明帝此时已经喘过一口气来·他半阖着眼眸,安静地听完所有禀报,然后颤抖着手,指了指东边。
“你领着南衙的人,去东宫·看见什么、找着什么……全都如实给朕回报过来”·陆幽知道这是在对自己下令,立刻深吸一口气,喏道:“臣,遵旨。”
·说着,他又朝一旁的右卫大将军微微点头,两人便转身往外走··才走出了两三步,忽然又听见惠明帝无奈的声音缓缓追了过来··“若是真有什么确凿证据,朕特许你们……先将人拿下,无论如何……务必不能让消息,传播到宫外头去。”
——————·陆幽走出了蓬莱阁,来到院子里·这才发现还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此刻见了他与右卫大将军,全都纷纷围拢过来。
这其中就有黄门侍郎唐瑞郎··陆幽对闲杂人等一概不理,径自走到唐瑞郎面前,低声问道:“外头情况如何”·唐瑞郎答道:“昨天夜里康王就已经有所暗示。
就在方才,太子党羽全都被金吾卫封堵在了各自家中·皇城里,延喜门、重明门等东边的要道,已经全部封闭·安上门街东北边的春坊与率府,全都被十六卫包围。
内飞龙卫、羽林军伺机而动·”·十率府与左右春坊被围,就相当于卸掉了太子的左膀右臂·如此一来,只要在东宫搜到足够有力的罪证,赵昀就如同瓮中之鳖,予取予求了。
“我现在就要去东宫·”·陆幽深吸了一口气,悄声道:“也许半个时辰之后,大宁朝的命运又将会被改写了·希望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唐瑞郎伸手,隔着袍袖悄悄地与他十指紧扣··“其实历史时时刻刻都在被改写着,并没有谁知道即将落下的那一笔,究竟是对还是错·不过至少我们在尝试,尽人事,安天命,除此此外,已经别无选择。”
·第140章 东日落··浩荡而肃杀的队伍,一路从通训门进入了东宫··刚刚通过了奉义门,只见前面黑压压地过来一队人·瞧那服色甲胄,正是东宫超乘、旅贲两率府的卫士。
陆幽抬手示意己方队伍暂且停下脚步,对面的东宫卫士也随即分列两侧,将赵昀让了出来··太子毕竟还是太子,陆幽立刻上前施礼·然而赵昀却已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盛气凌人地睨视着他。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这里是堂堂大宁东宫,岂容尔等阉人撒野”·陆幽自然不会与他顶撞,反而后退半步,恭敬道:“恕微臣唐突冒犯。
太子恐怕有所不知,方才蓬莱阁里查出有人在陛下膳食里下毒·而此人原本曾在东宫的典膳厨内做事,我等因此奉命前来查看·”·“哦”赵昀眉毛一挑,冷笑道:“按你的意思,那人难道是本王教唆的不成”·“微臣并不敢揣测,然而兹事体大,况且皇上也在等着微臣回去复命。
所以,微臣斗胆请殿下通融,容臣等入宫内一观,也好及时返回蓬莱阁,在圣上面前做出澄清·”·“哼一派胡言,若是搜查不到,本王要你们一个个人头落地”·其实那赵昀也明白,自己无法阻止搜查,好在他早有准备,东宫范围之内根本就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寻。
因此他也只是佯装愠怒,呵斥了陆幽几句便挥手放行··数百名紫宸宫右卫涌入东宫,开始地毯式的搜查·每一座宫殿,每一片园囿都不放过··嘉德殿院内很快就搜查完毕,并没有任何的特殊发现。
卫士们随即兵分两路,一路由右卫大将军领着往南走,另一路则跟着陆幽往北,穿过崇教门入了丽正殿··丽正殿,是太子监国时朝会的场地·日日人来人往的,自然也不可能藏着什么特别的物什。
一番简单搜查之后,陆幽领着人继续往北,又搜过了光天殿,徐徐来到太子的寝宫承恩殿前··众人刚到院门口,却见两名宫女把守在门外,喝阻道:“良媛夫人身体有恙,此刻正在承恩殿内修养。”
陆幽上前道:“请转告良媛夫人,我们奉旨要入承恩殿内搜查·”·两个宫女见了这么多的卫士,心中已然有些胆怯,便立刻入内通传·少顷,又有一人出来,将院门彻底打开。
陆幽留下大多数人搜查院落,自己仅仅领着五六人进入承恩殿··只见承恩殿内光线昏暗,檀香袅袅·内室的落地屏风后面,隐约坐着那个陆幽熟悉的身影。
“夫人,请恕我等打扰了·”陆幽恭敬地招呼一声··“无妨·”叶月珊在屏风后面回应道,“只要你们能够还殿下以清白。”
陆幽点了点头,挥手之间,卫士已经在殿内散开·器物陈设,书册纸轴,无一放过,全都打开了细细检查··这边翻找了好一阵子,全无半点可疑之处。
分头搜查的卫士陆续汇总禀报到了陆幽面前,却在这时,突然有脚步声从外头匆匆跑来,来人刚才跟随右卫大将军往东宫南部搜查,此刻受命过来传达右卫大将军的口信:东南角的典膳厨内发现了可疑之物,与此同时,马厩里竟还私藏有整整三十副铠甲·按照大宁朝的律例,凡家中私藏甲三副及弩五张,就要处以绞刑。
如今在东宫发现的这个数字,早够得上谋逆大罪··陆幽自然也不敢怠慢:“先过去看看·”·他正说到这里,此时最后一队在承恩殿内搜查的卫士也回来复命,手里头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请他过目。
陆幽将盒子打开,里头方方正正的,叠着一件崭新的龙袍··他安静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传我的命令·立刻围住丽正殿,不要让太子踏出宫门半步。”
————————————————————·装有龙袍的木盒与马厩里的铠甲,随着陆幽一同回到了蓬莱阁。
惠明帝铁青着脸色,看着这些摆在自己面前的铁证,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他的长子、他亲手册立的太子起了谋逆之心,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手里夺过这大宁朝至高无上的权柄。
“为什么……为什么朕已经如此纵容于他,可他……竟然连这么一点点时间都不愿意留给朕”·“为什么,为什么朕视他做朕的未来、朕的希冀,而他却把朕当做一枚眼中钉”·在他的面前,蓬莱阁内几乎站满了人,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大宁朝的天子,这紫宸宫的九五之尊,仿佛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华贵与威势,蜷缩成了一个普普通通、失魂落寞的糟老头子··长久而难耐的静默之后,宫室中陡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待陆幽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惠明帝左手捂着嘴,指缝间是缕缕腥红··众人手忙脚乱地搀扶着惠明帝入内室由天梁星诊断·在闭门之前,他做出的最后一道旨意,是将太子打入诏狱,由多方核实罪行之后再听候发落。
陆幽领着内侍省众人,将蓬莱阁内外所有人全都请往别处议事,这其中唯有一个人,谁也不敢上前多话··从刚才开始,萧皇后就安静地独坐在偏厅之中·外头众人的议论、惠明帝的发落,全都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然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出半个字,甚至一动不动的,仿佛凝固成了一具石像··直到陆幽端着茶盏走过来,掀起珠帘发出响动,这才让她稍稍抬起头来·可是她只是动了动嘴唇,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派木然。
“你叫我忍让太子,说他是我将来的依靠……可事如今,本宫还是靠不上他了·”·陆幽走到她身旁,在椅子边上恭顺俯身:“太子的事,微臣的确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一幕……但是只要有陆幽在一日,就一定会尽心侍奉皇后娘娘。”
萧后忽然拉住了陆幽的手臂:“……有没有办法,不让昀儿被废”·陆幽装作为难道:“微臣也相信太子是无辜的,然而此事非同小可,又已然闹得沸沸扬扬,恐怕也就只有彻底调查一番,方能洗脱太子身上的嫌疑。”
虽然他说得十分委婉,但是萧皇后却已经露出了绝望而空洞的神情··“那可是本宫……最后一个孩儿啊·”·——————————————·失去了率府卫士的护卫,没有了亲信大臣从旁辩护,太子赵昀如同捆住四足的困兽,被轻而易举地拿下。
其后,宫中各处严密封锁消息;再遣专员前往各处,暗中逮捕太子的近幸、宠臣进行审讯··仅仅一夕之间,风云变换·而诏京城内的绝大多数人,犹自沉浸在美梦之中。
次日清早,沉寂了三日的紫宸宫门重新开启·一些敏锐的官员,已经发现上朝的队列里,少了许多熟悉面孔·而更令人惊愕的是,承天门横街东段横亘着前后三排高大的拒马,封死了通往东宫的道路。
辍朝将近一年之后,惠明帝重新坐在了乾元殿的宝座之上·然而任谁都能够看得出他容色憔悴、精神萎靡,一年未见,原先的满头黑发竟然已经斑白··鉴于惠明帝龙体欠安,朝会并未持续太久,期间也不允许百官上疏谏议,全程只交代了一件事——·太子赵昀,因为犯下谋逆重罪,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太子的亲信近臣,也一并搜捕案验··退朝后,消息很快就在诏京城中传播开来·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这大宁朝的三个太阳,又落下来了一个。
·第141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赵昀被废黜之后,一连七日,诏京城内阴雨连绵,竟然卷起了些许秋意··阴湿郁热的紫宸宫内,惠明帝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得不再度辍朝;就连天梁星都私下里透露,这一次的病情诡谲,着实不容乐观。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里稍稍乱了几日,就开始有人提出另立太子之事·陆幽早已知道了接下来的发展,自然不再关心这些无谓的是非··这天放朝之后,他与唐瑞郎相约绕过掖庭宫,出了芳林门和元武门,又穿过北衙与飞龙厩,来到了紫宸宫北面的禁苑。
昔日的太子赵昀,如今就被囚禁在禁苑诏狱之中,随时接受盘查审问··即便是陆幽,也是头一遭来到禁苑的诏狱·这座隐秘幽暗的囚室,向来只关押犯事的宗室中人。
至少在惠明帝在位的数十年间,几乎没有被使用过··向守卫出示了内侍省的腰牌,陆幽领着瑞郎步入幽暗的狱道··与掖庭诏狱的迂回曲折不同,禁苑诏狱的规模不大。
毕竟是关押宗室之人的诏狱,室内的陈设自然也远远好过掖庭诏狱·甚至从表面上看起来,更像是一座紫宸宫内常见的宫殿··入门后首先是一座厅堂,桌案俱全,只是没有任何的摆设。
北墙上左右两个耳门,分别通往关押男女犯人的囚室··二个人入了左边的门,再过一道关卡,就入了囚室前的走廊·借着墙上的火把光亮一口气走到底,便看见了赵昀。
昔日的千岁太子,如今虽然沦落为阶下之囚,却仍旧尽可能地保持着自己的尊严··此刻,只见他衣袍端正,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即便听见了脚步声,也没什么反应··陆幽开口叫了一声“太子”,赵昀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亲手把我拉下马的人,此刻居然还跑来叫我太子。”
他凝视着陆幽,眼神黑沉沉的,竟然满是不屑:“我早就怀疑你有问题,却没想到……居然还是你们更快我一步·”·陆幽亦正色道:“不是我快你一步,而是你的心魔超过了你的理智。
你赶走城南的百姓,暗杀平康坊的公子,这些已是不仁之举,可你竟然还想毒害皇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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